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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云思沉默一瞬。
可那都是好多年前了,沒有誰是不會變的。無論凌霄是誰,究竟為什么會認識自己,想在他身上抹殺光陰的痕跡,尋找所貪求的少年心性,無疑都是可笑的。
他落下一子。
溪月拿來了傷藥,凌霄也不逼他,只是起身道:“換藥吧。”
晏云思盯著棋盤,卻道:“為什么是我?”
凌霄笑了一笑:“不告訴你是為你好。晏大人,事已至此,難得糊涂,知道了起因,你只會更痛苦?!?
晏云思雖是第一次受這種傷,但看慣了凌霄身上常年打仗留下的一道道觸目驚心的猙獰疤痕,再低頭看自己這傷,也算不上什么了。
凌霄解開層層纏繞的繃帶時卻難得的心中發寒。
他在戰場上廝殺那么多年,生死都早已是尋常事,便是受了傷,也無非是馬革裹尸。他是向來不把這些事放在心上的。
可見到晏云思胸口上的傷疤時仍是忍不住后怕,倘若沒能攔住那些刺客,倘若那柄刀再偏數寸……
他止住思緒不敢再想,先拿帕子把傷口附近仔細地擦干凈,挑了藥膏輕柔地涂抹開,小心翼翼得好似在擦拭什么傳世珍寶,與之前強勢而無情地逼迫云思承歡的帝王判若兩人。
云思望著他的頭頂,目光復雜。
他忽而喚了一聲:“凌霄。”
凌霄頭也不抬,仍專注地上藥,只是應道:“嗯……”
見他不說話,又問了一句:“怎么了?”
他聲音像是一團沒有質量的霧,霧后的東西飄渺難尋:“你真的很怕我死?!?
凌霄只是笑了一下,沒有答話。
“你身上有很多傷。”晏云思想了想,這樣說。
“嗯。”
他道:“有時候能受傷也是一種福氣,那代表你還有用,值得留下一條命?!?
云思的手指自他右肩劃到左腰,他記得凌霄這里有三兩道痕跡鮮明的陳年舊疤,卻不像是刀劍所傷,“這里是怎么受的傷?”
“方才不是還同溪月罵我翻臉無情么?”凌霄語氣平常淡然,“江萬里養著一頭猛虎,對其視若珍寶,常將人與那猛虎關在籠子里搏斗以供取樂,據說那虎前后已生吃了十三個人?!?
他抬頭看他一眼,調侃道:“這就怕了?也對,若是把你丟進去,只怕還不夠給那畜生塞牙縫的?!?
云思冷道:“畜生自有畜生對付?!?
凌霄哈哈大笑:“說得正是,我若不先當畜生,又怎么能當個人。亂世之中,人還不如一個畜生。我殺了那頭猛虎后江萬里氣急敗壞,當即便手持利斧要砍
我的腦袋以泄憤,又不肯這么便宜了我,便將我用作藥人給他試藥。所幸我體質特異,抗住了被種在身體里的蠱和毒。后來機緣巧合,遇到一個備受他信任的手下,從那之后,我才被當作一個真正的人,為江萬里效力?!?
凌霄毫不在意他的辱罵,云思反倒沒話說了。這些事其實也輪不到他去指責。他身上的傷又何止這一處,不知在生死邊界廝殺過多少次才走至今日。
“最開始我只是想活著,我還有想做的事,不甘心落在他人手里就這么草芥一般地死掉。江萬里于瑯州割據一方插旗稱王,但群雄瓜分鼎峙,疲于防守,他的本事就到這里了,被滅是遲早的事。后來我屢立戰功,他只能依靠我的力量,又忌憚我逐漸成長的勢力,幾次三番想置我于死地。我不可能束手就擒。我想活著?!?
“你們罵我忘恩負義,恩將仇報,狼心狗肺,都沒有罵錯。我因為江萬里才有了如今的地位,親手殺了他的也是我。”
“我被人追殺,又為人所捕,成為供江萬里取樂的玩意。從任人宰割的賤隸一路爬上來,和他早就是你死我活的敵人。權勢是頭猛虎,我不可能扔掉抵在它心臟上的刀,任由自己被它反噬。我恨他,也感激他,但我必須殺了他。想要殺我取而代之的人太多了,放任他們,死的就會是我。世上沒有神佛,想要像個人一樣活下去,就不能有良心?!?
“江家人我沒有趕盡殺絕,江氏也沒有廢了她的地位。此后我不會再迎娶,大約也不會再有子嗣,太子之位永遠是凌啟的,說來我也不過是替他江家暫掌天下罷了。他們若是聰明些,就不該急功近利,妄想叛變?!绷柘龅?,“還有什么想罵我的嗎?”
晏云思再明白不過。正如前朝潰敗,所以他為凌霄所囚。江萬里好大喜功剛愎自用,最終被凌霄取代。
他很清楚這本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所謂倫理忠義在殘酷的廝殺與權力面前微不足道,只有高踞眾人之上才有資格審判是非黑白。
他心中百感交集:“何必同我解釋這些,我不會可憐你,也不會因此心軟?!?
凌霄又笑:“那你又何必問我。”
話停在這里,有一段相對無言的寂靜,云思忽然吃痛,叫了一聲。
凌霄頓了一下,放輕了動作。
他才發現凌霄的手不再像方才那樣穩。
他的傷雖然嚴重,但凌霄清理上藥的動作實在過于細致。晏云思忽然明白,他是在刻意延長這一段交談的時間。
他們之間總是針鋒相對,離開上藥這個借口,再也不會有如此平和的對話。
他意識到凌霄是在對他傾訴。不止是解釋一件事,他迫切地需要讓一個人參與自己的過往。
他剛剛在一場爭斗中大獲全勝,他是這個天下新的主人,但此時此刻,偏偏有些無可分辨的唏噓。
是這場勝利讓他生出成王敗寇的感慨,抑或顧影自憐于前半生的顛沛流離?
他將手輕輕搭在凌霄頭上。
凌霄顯而易見地僵了一下,他也沒有想到晏云思會有如此直白的安撫。
“拿開。”他這樣吩咐,卻沒有一絲威懾。
晏云思不聽他的話,輕柔地撫摸他的頭頂。
他想問,被拉入舊憶的人為什么是他,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問出口。
這個時候,即使是他,也奇異地產生了不要打破此刻安寧的念頭。
無論凌霄動作再輕再慢,傷口總有包扎完的時候。
他仔細地打上一個結。
云思問道:“這場多年的逐鹿,你想要的是什么?”
凌霄望著他的眼睛:“權力,至高無上的權力。不會被任何人踐踏、欺辱,不會被隨意抹去性命的權力?!?
“現在你得到了。”
凌霄卻道:“你不明白我在說什么,也不知道我對權力的渴望的。”
“這重要嗎?”晏云思反問,“每個人都想要權力,即使是小孩子,他也會希望所有人都順應他的心意?!?
“對你來說不重要?!绷柘鲎猿鞍愕囊恍?,“在你們這樣生來高貴的人眼里,我這種人和螻蟻有什么區別?!?
晏云思搖頭:“我從沒有這么想過,是法平等,無有高下,沒有人該被隨意奪去性命。”
他的話生生斷在那里,沒辦法說下去。那一瞬他分明感受到凌霄胸腔中迸發出的灼烈情感。
憎惡,譏諷,迷惘,痛苦,如此復雜地交織,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此刻的凌霄緊緊束縛。
晏云思第一次見到他情緒如此失控。他不明白這刺心刻骨的悲憤與痛楚究竟從而何來。
“凌霄……”他去捉他的手,猶疑地喚道。
凌霄閉上眼,逼自己平復下來。
他沒有掙脫晏云思的觸碰,由著他試探地握住自己的手,終了只是道:“好好活著吧,晏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