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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這人床上孟浪,下了床換上衣裳倒是衣冠楚楚的模樣,若不是身上留下的淤青至今未散,云思幾乎也要信了這果真是個威猛敏銳雄才大略的開國皇帝。

他懷抱板笏立在百官之中,眼觀鼻鼻觀心,充耳不聞。

百廢待興之際,人事更換、稅賦變更,將士調動,無不放在朝堂上吵吵嚷嚷。

正聽他們就任命官員你一言我一語沒個定論時,忽聽有人將矛頭指到他身上。那老頭許非踏出隊列對九五至尊道:“啟奏陛下,今我大虞順應天命取前朝而代之,朝廷上下自當盡心竭力,替這天下百姓謀太平。前朝兵力微弱,國庫年年虧損,而稅賦苛雜,科舉一途淪為世家把控,冗官之慮日益嚴重,今萬象更生天地一新,切不可重蹈前人之覆轍?!?

此言一出,云思便知這人是在針對他,心底卻冷笑一聲。他若有本事,盡管讓凌霄廢了自己這頂帽子。

朝堂瞬間一靜。

他的身份畢竟太過曖昧,前朝為官七年,一朝竟又獨步于天子之前,不免令眾人嘩然。太子少師這名頭亦是微妙,唯一的皇子不過兩歲,遠未到開蒙之時,但畢竟是皇帝身前近職,縱然目前未掌權勢,交由這兩面三刀之人,難保某日再討了皇帝歡心青云直上。

身后三三兩兩地站出來附和,云思冷眼旁觀,終于出列,躬身道:“許拾遺所言有理,臣身無長物,未曾立下寸功,又無匡主益民之能,豈敢尸位素餐?!?

許非聽他言語十分恭順,反倒瞧他一眼。

凌霄冷笑,淡淡道:“晏卿所言差矣,蟄伏數年,上安天子下撫百姓,更使百姓免受戰火之傷,豈為無功?”

大言不慚。云思心道,也就他不知廉恥,對通謀之名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他道:“臣萬不敢領其功,陛下應天時而降,順應天意匡復河山,皆為陛下與諸臣之功勞。臣自知已為罪人之身,只求得見陛下去濁存清,重振江山,望陛下全臣請罪之心,免了臣身上要務。”

他說的好不情真意切,許非領著那些官員道:“請陛下全了晏少師一片冰心?!?

凌霄聲音冰冷,只道:“此事稍后再議?!?

不久下了朝,云思心中頗為悠然,面上含了淡淡笑意。他心知凌霄必得召見他,慢吞吞地往宮外走去。姜華一打眼就看到他慢悠悠的身影,腳步輕快地走過去對他道:“晏大人!”

云思難得的好心情,向他看去,淺淺笑道:“呂侍郎?!?

他本便生得清雅出塵,一笑更如寒雪映月湛然生輝,姜華一眼所見險些忘了自己要說什么,仿佛心魂皆沉溺在那般風致之中,良久才硬生生移開眼,干笑道:“我今日才懂古人不曾胡說?!?

云思疑道:“什么?”

姜華嘆一聲:“古人說秀色可餐,誠不我欺?!?

云思聞言不由便想起凌霄,斂了笑垂眸不語,仍是疏離冷淡的模樣。

姜華忙道:“哎呀你別多想,我就是、我就是見識淺短!你千萬不要往心里去?!?

他急得又是作揖請罪,又是懊惱地輕拍自己的嘴,云思不由輕笑道:“無妨?!?

“你真沒生氣?”

云思有些無奈:“我像是那等氣量狹小之人嗎?”

“哦哦,我看你也不像?!苯A摸摸腦袋又道,“哎,我方才是想和你說許拾遺那事的,不過看來你似乎也沒放在心上。”

云思淡淡道:“他所言皆為事實,要找個人開刀以儆效尤,找上我自然也不意外。況且,我確實是不愿立于這朝堂之上的?!?

“為什么?”姜華問。

云思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呂大人,你又忘了,我是前朝罪人,你該和許非一樣和我劃清界限,而不是這樣一再與我攀談,我給不了你想要的權勢?!?

姜華驟然頓下腳步,臉色沉下,被羞辱了一般,迎著云思的目光怒道:“我不曾疑晏大人,難道晏大人以為呂某便是那攀炎附勢的小人?”

云思避開他的視線:“我只是給你個提醒,離我遠點?!?

“呵!自然!”姜華心生不快,大步離去,將他甩在身后。

云思那一瞬想叫住他向他道歉,硬生生頓了一下,終于還是由他去了。

沒等他走完這長得好似走不盡的宮道,便聽有人喚他,“晏大人——”

晏云思不待那人多言,徑直道:“走吧?!?

踏入殿內,凌霄卻是在把玩著瓶中插的茶花,一抬眼便見他姿態端莊地走了進來。

“瞧這花,”他慢悠悠地道,“開得多好,可惜再好也不過是被人隨手折下,插在瓶里供人賞玩的命運?!?

云思唇畔浮起冷笑:“能得陛下賞玩,已是那花三輩子修來的榮幸。”

凌霄端詳著他:“站這么遠,怕朕折了你?”

云思沉靜下心,走到他身邊。凌霄手一揚,那花便插在了他發上,笑著贊道:“鮮花配美人,什么人就該戴什么花,這才叫秀色可餐呢。”

云思心中一凜,未待說什

么,忽然頭皮一陣劇痛,一股蠻力迫使他抬起頭來,只見凌霄欺身上前,將他完全攏在自己身形之下。云思身體被迫向后彎去,凌霄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劇痛之下,周身威壓與冰冷怒意逼得云思呼吸一滯。

他分明笑著,語氣輕柔,卻如毒蛇吐信一般,寒意驟然纏上心頭:“晏大人對朕給你的這位子還有什么不滿,盡管說來聽聽,何必在朝堂上給朕難堪呢?”

云思忍著刺痛,卻笑:“我哪敢對陛下有不滿!只怕陛下一個不高興,將臣吞吃入腹呢!”

“你總是逞些口舌之快……”

云思大笑:“怎么,被駁了面子,不高興了?!陛下好生霸道,許你折辱我,卻不許我逞些口舌之快。我還有什么,我有的不就只是這張還能說話的嘴了嗎!”

凌霄卻松開了他,嗤笑道:“跟只貓似的,只能拿沒指甲的爪子抓抓人?!?

云思眸中蕩著快意:“沒爪子的貓尋到機會了也會咬人,陛下可要當心。”

“朕偏愛些會咬人的貓!”凌霄一把將他打橫抱起,丟在了休息的軟塌上。云思尖叫一聲,下意識就想掙扎,被凌霄如數強硬地壓制住,如野獸般親吻,撕咬他的口舌。

云思驟然氣短,被迫接受他渡來的氣息。

凌霄膝蓋跪在他雙腿之間,逼著他張開一個曖昧的角度,不安掙扎的雙手被束縛住按到頭頂。他的手堅硬有力,如鐵一般將他死死禁錮住。

云思用力一咬他的嘴唇,瞬間鮮血彌漫。凌霄吃痛,卻被那痛激得眸中欲望更盛,一只手托在他頭后,使他更親密地與自己貼在一起。

口中津液相渡,云思來不及吃下,就這么順著唇角流在枕上,兩道人影糾纏,顯得曖昧不堪。

良久凌霄才解了氣似的將他放開,云思驟然得以呼吸,推開他劇烈地喘息,薄唇已然紅腫,昭示著方才的激烈。

他眼中含著沉沉恨意,恨不得將他剝皮拆骨,凌霄視若不見,只對他提醒道:“忍著點痛,殿外還守著人,不想讓人聽見就小點聲喊。”

沒等他反應過來,解開他衣袍下的褲子,一個翻身將他抱在身上,挺身便將熾熱昂揚的陽物插進了身體里。

云思不經痛,剎那間瞳孔放大,疼得幾乎發抖。后穴里沒有任何潤滑,就這么干澀地吃下了男人的性器。

他哆哆嗦嗦地抓緊了凌霄的衣裳,一動也不敢動,整個身體的重量全壓在那一處,他幾乎錯覺那隱秘而柔嫩的穴壁被硬生生擦出了血。

凌霄自然知道他疼,卻只是冷笑一聲,雙手扶在他腰上,逼他更深地吃下那陽物。

終于那一處滿滿當當地吃下了,深得好似就要捅到腸子里去。云思喉頭像是墜了千萬斤重,啞得說不出話,字不成句地道:“別……太深了……”

凌霄聽也不聽,扶住他將他抱起,再重重一壓。云思身子猶嫌青澀,怎經得住這樣深重的搗弄,不過兩三下就已經全身發軟,有淚流出,“痛……凌霄,痛,我吃不住……”

凌霄輕柔地揩去他眼角的淚:“方才在朝堂上脊梁挺得那樣直,怎么不見你這般會哭呢?”

他就著兩人下體相連的姿勢將云思放在榻上,自己則在他身上快而深地抽插。

云思額上滲出涔涔冷汗,感覺不到一絲快感,只覺得自己好像要被利刃劈成兩半一般。

他忽而發狠地咬上凌霄肩膀,藏住口中的痛呼,不知多久一股熱流才射入體內。

凌霄依然保持著這淫浪的交合,緊緊抱著他,將頭埋在他肩窩,滿足地流露出一聲喟嘆,“晏大人這身子的妙處二十余年才為人所知曉,真是暴殄天物。”

云思失神地仰頭看著屋頂,良久才緩緩地道:“夠了嗎?”

凌霄愛憐地拍拍他的臉頰:“遠遠不夠。”

他說著,將相連的陽物抽出。云思的后穴太緊,猶有“?!钡囊宦?,昭示著心照不宣的曖昧。

凌霄并了手指伸進去肆意攪弄,抽出來時白濁精液上還摻著鮮紅的血絲。他隨手拿了一條帕子塞進去,替他整好衣冠,笑道:“朕倒是想憐香惜玉,可惜你太不聽話了?!?

云思如木偶般任由他擺弄,嘲道:“沒有今天這一出,我就能逃過此劫了嗎?”

凌霄微笑道:“或許呢,你乖一些,朕自然不會為難你?!?

云思聞言只是冷笑,起身忍著疼痛搖搖晃晃勉強站住。

鬢上那朵茶花已然散落,沾了一片花瓣落在發間。凌霄笑吟吟地為他摘下:“走得動路嗎?”

他也不指望聽到云思的回答,徑自喚來宮人,抬了軟轎將他送回府里。

翌日休沐,宮里傳下圣旨,仍任太子少師一職,兼任蘭臺令史。

云思拿到圣旨氣得簡直想笑,凌霄這是堂而皇之地要將他留在宮中。

河中郡為產糧大地,今年入冬后卻只下了寥寥薄雪,便有謠言四起,當今皇帝得位不正,蒼天震怒,故施以懲戒,民間甚至有童謠傳唱,認賊作父,弒君奪位之人豈堪為王。

凌霄當年不過倉皇出逃的難民,投靠當時地界上一方霸主江萬里,后認其為義父,由江萬里授意娶其長女江映黎,本欲將這柄利刃掌控于手,卻不料凌霄一步步殺父奪權,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各地隱有動亂之象,司天臺夜觀天象回稟天子,東方星象有異,黑云掩月,有小人意圖惑亂民心。

凌霄昭告天下封獨子為太子,立其生母江映黎為貴妃,數日后河中大雪,謠言不攻自破。

將近年關,各處皆忙得不可開交,云思亦許久未曾見到凌霄。

他與皇帝的曖昧傳聞在茶坊間隱隱流傳,只是無人敢聲張。他卻只是一副安然自得的模樣,平日里依舊進退有禮,治下之人倒也不好再對他多加揣測。

一日休沐,云思一早吩咐了府中備下馬車,去往京郊山中小寺禮佛。

山寺香火算不得鼎盛,冬日里更顯寥落,卻是他常去之處。多年前與友人于寺中游玩,少年人許愿也不肯去求個簽,正經給佛祖磕個頭,只是對著那山桃花嘻嘻哈哈地你一句我一句。后來人漸漸散了,那里卻成了他靜心之處。

戰火四起,出世之地亦難幸免,他也許久不曾踏足郊外了。

出門時臨近中午,田期一再囑咐,恐他受了寒,云思在他跟前只能敷衍地應付,好容易出了門,路上卻聽一陣喧鬧,啼哭叫罵夾雜。

馬匹驟然長嘶。車子一斜停在了路旁。

云思問道:“出了什么事?”

馬夫的聲音隔著車廂傳來:“大人,方才有一女子迎著馬車撲倒在路上,馬匹因此受了驚嚇。”

好端端地怎么會有人尋死?

晏云思撥開車簾,只見路旁遠遠地圍了一堆人,撕開一個口子,便是那女子硬闖出來的缺口,而其中揮著馬鞭耀武揚威的正是李霜風。

他皺了皺眉,方欲開口,便聽李霜風喝道:“你算是什么東西,敢來管你爺爺我的事!拿著俸祿給人做奴才,竟也在我面前耀武揚威起來了?”

地上的女孩啜泣道:“大人,您別管我了,原是我家中私事,大人仗義執言在下已是感激不盡,怎敢再拖累于您。”

只聽一道熟悉的聲音壓抑著怒火,寬慰道:“你不要擔心,青天之下豈容這等紈绔猖狂。”

云思心中咯噔一下,這人卻是姜華,不知他怎和李霜風起了爭執。

他揚聲道:“在下不曾聽聞,禮義二字何時以官階論了,李校尉可否指點一二?”

李霜風臉色微變,只見馬車上下來一人,擋在姜華和那女子身前,身姿清弱,白狐大氅圍得嚴嚴實實,似極是畏寒。

“晏大人身子可是好些了,如今也下得來床了?”李霜風挑眉,“晏大人體弱,陛下如此體貼,怎舍得讓您孤身出門了呢?”

晏云思自不理會他的陰陽怪氣:“陛下恩澤萬民,你我皆食君之祿,自當為陛下分憂,怎好逞功邀寵,令陛下費心。李校尉這話,在下倒不明白了?!?

他扶起地上的女孩,柔聲道:“別怕,告訴我發生了什么?!?

女孩不過十四五的年紀,眼中噙淚,強壓下顫聲:“回大人,我父親曾為將軍夫人侍弄花草,因此見過李公子一面,前幾日父親染病去世,他便聲稱父親曾將我以十兩銀子賣與李公子,非要逼我嫁他為妾?!?

“既然如此,李校尉可有賣身契?”晏云思問道。

他的身份畢竟與姜華不同,李霜風縱然自恃家世,也只能收了猖狂架勢,道:“那是自然。”

說罷一揚手:“把賣身契給晏大人瞧瞧!”

身后姜華嘀咕道:“有你不早拿出來?!?

云思微微側身瞥他一眼。

接過賣身契仔細查看一番,云思點頭道:“確是載明,將孟女賣與李公子為妾。”

李霜風冷哼一聲:“有晏大人為證,孟綺,你還敢抵賴?”

孟綺抽泣道:“大人明察,小女早已有婚配,父親生性仁厚良善,又怎會貪圖十兩銀子將我賣與他?”

晏云思又問:“這賣身契是一年前寫定的?”

李霜風道:“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晏大人眼花了不成?”

“既如此,李公子也當知道,這紙乃草絹制成,年歲越久,浸墨越深,經年不腐??蛇@賣身契上筆墨仍新,紙上之字絕非一年前所寫。在下府中恰有去年以草絹徽墨謄寫的文章,李校尉若不信,命人取來一看便知。”云思微笑道,“這紙契約可做不得數,李校尉莫不是被下人蒙騙了?”

“你——”李霜風怒不可遏,“晏云思,你一定要插手我的事?別忘了我父親是誰!”

晏云思卻只是拿手帕為身后的孟綺輕輕擦凈眼淚,輕柔地道:“你放心,有我在,不會有事。”

他將手帕塞到孟綺手中,轉身對李霜風道:“在下只知道天子下詔,凡為官者皆以律治下,侯貴犯法,與庶民同罪。李公子若心有不服,大可在陛下面前稟明原由,到時陛下自有決斷?!?

李霜風握緊了馬鞭,恨道:“別以為仗著

現在有圣上寵愛便敢跟我叫板,一個以色媚主的男人,我看你能風光幾時!”

晏云思只是向他行一禮:“勞您掛念。”

姜華卻臉色微變,想要說什么,又沉默下來。

李霜風最后冷笑一聲,率人離開了,遠遠看熱鬧的人群便也散了。

孟綺握著帕子,有些緊張:“大人……”

晏云思道:“不必擔心他再找你麻煩,你家在哪,我讓人送你回去。”

孟綺黯然道:“哪還有家,父親走后,便只有我一個人了?!?

云思與姜華對視一眼,嘆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你父母豈愿見你自怨自傷?”

他解下荷包遞給她:“先拿這錢安葬了父親,若有什么難處,便來尋我,萬萬不可沉溺于傷痛之中?!?

孟綺本已止了哭,聽他柔聲安慰,不由又猛得哭出了聲,邊擦淚邊抽抽噎噎地道:“多謝兩位公子?!?

云思笑道:“我最看不得漂亮姑娘掉眼淚,若要謝我,只要笑笑,我就心滿意足了?!?

喚來車夫,交代妥當后將孟綺送回家中,便只余他與姜華二人。

姜華沉默許久,終還是道:“多謝晏大人。”

晏云思明知故問:“謝我什么?”

姜華嘆一聲,道:“若非你解圍,還不知要被李霜風難為成什么樣?!?

云思只是一笑。

姜華道:“您要去往何處?”

“京郊山上,光善寺。只是——”他一攤手,故作抱怨“這樁事攬下來,我是身無分文了?!?

姜華便笑了:“在下身上倒還有薄銀數兩,大人若不嫌棄,便由在下作陪?!?

雇了馬車往城外駛去,一路上喧鬧不斷,車內卻是久久沉默。

良久姜華才道:“你今日得罪了李霜風,他斷然不會善罷甘休的?!?

晏云思不甚在意:“我倒巴不得他有那個本事。”

姜華不解:“何意?”

云思輕描淡寫地遮掩過去:“沒什么,他不敢動我,只是你恐怕會有麻煩?!?

事情落到自己頭上,姜華卻也是不在意的:“既然讓我看見他欺男霸女,我定然做不到坐視不理。晏大人你遇到此事,難道會視若不見?”

晏云思道:“今日是擋了我的道,我才管下這樁閑事,若是平日大道朝天各走一邊,升斗小民與我何干?”

姜華指了指自己的雙眼:“我相信我的眼睛,我知道你不是這樣的人?!?

他望向晏云思,眼神清澈而堅定,一如方才護下孟綺般寸步不讓。

那與凌霄不容抗拒的占有欲完全不同,如春風滌蕩而過,卻讓人不由敗下陣來。晏云思移開視線,自己都沒發覺竟如此放松下來,藏著隱隱的笑意,嘆道:“好吧!”

不久到了半山腰,下了馬車姜華抱怨道:“哎呦我這老骨頭,怎么走得動路?!?

云思失笑。

寒風料峭奔襲入懷,身邊人嘰嘰喳喳,竟也不覺得冷了。

沿寒山小徑入了寺中,只見蒼郁松柏落了層雪,映襯著空寂寺院。腳步停下,寥落清曠得只聞雪壓折竹聲。

晏云思停在這里,沒再踏近一步。姜華只是靜靜地站在他身側,終聽他輕聲道:“罷了……”

山上落了雪,路便有些不好走,循著從前的足跡登上一處山坡,只見空茫茫一片雪地中藏著枯黃的野草,風聲嗚咽,冷寂如化外之地。

云思尋到一處枯冢,拂去墓碑上的殘雪與塵埃,其上卻空無一字。

若非他引著,姜華幾乎分辨不出這簡陋的墳墓。

“這是——?”他忍不住問道。

晏云思靜默許久,不知在想些什么,才道:“一個……友人。許久不曾來看他,竟快要被這荒草吃了。其實我今日只是想去寺中靜心,沒想到路上遇到了你,想起他來,才臨時起意來見見他?!?

姜華望著這冷清清的野墳,滿肚子疑惑,想問為什么這人葬在荒郊野嶺,為什么碑上空無一字,終于還是憋了回去。

“對不起?!彼鋈宦牭疥淘扑嫉?。

“啊、???”姜華一下沒反應過來他是在跟自己,還是泥土里躺著的那人說話。

晏云思道:“那日下朝后言語對你多有冒犯,并非我本意,我與你交情雖淺,但也從未將你認為是趨炎附勢之人?!?

“哦……”姜華干笑,“那天也是我太急躁了?!?

晏云思撫摸冰涼的墓碑:“李霜風說我的話你也聽到了,無論如何,我還是想勸告你一句,和我走得太近,或許會為自己招來禍端?!?

姜華卻道:“我用眼睛看人,不是用耳朵聽。”

“倘若眼睛被蒙蔽了呢?”

“我還有一顆心,只要遵循當時本心,之后無論發生什么,都不后悔。俯仰天地間,浩然無所愧。一生何其短,這是我唯一所求?!?

晏云思低著頭輕笑:“謝謝。”

姜華摸摸頭腦勺:“這有什

么?!?

“不,這對我很重要。”

這對他來說似乎是一件傷心事,姜華不再說這些,轉而笑道:“方才看你的樣子,還以為你要坐在地上大哭一場呢?!?

晏云思莞爾:“都是未化的冰雪,坐下去,衣裳豈不都濕透了?!?

昭云樓檐角懸掛鈴鐺,以碎玉相綴,風過環佩玎珰,清越悠長。樓上憑欄遠眺,只見漠漠沉云下宮城巍峨雄壯,沉默靜肅地矗立于至尊之處。亭臺樓閣曲廊水榭,如巨獸脊背之上的玲瓏點綴,待到山河傾覆之日轟然散作煙塵。

李霜風推門而入,山水屏風后隱約可見一人臨風而立,身姿若月下青竹。

“晏大人,今日酒宴可還滿意?”他隔著屏風向那人揚聲喚去。

那人聲音亦如清泉擊石:“多謝李公子款待?!?

李霜風便志得意滿起來,恨不得立刻便越過屏風,不放過那人一個眼波流轉。

人前裝得再矜貴,骨子里還是逃不脫權勢錢財的誘惑。聰明人,更該知道在落魄前給自己找好退路。

飛鳥盡良弓藏的道理他豈能不懂?何況他活著一日,便是向天下人昭告這皇位來得不干凈。

新帝不在乎學子文人口誅筆伐,可耐心消磨,猜忌漸增,待到天下安定,能容他到幾時?

“客氣了?!彼崔嘧⌒乃?,“晏大人久病不愈,在下心中亦是時刻惦念著,只是晏大人若山中隱士久不得見,徒令在下擔憂?!?

屏風后那人轉過來,先看到的是一角竹青衣擺。

李霜風心中一蕩,便見那人冷清清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晏云思要微微仰頭看他,或許是因為飲酒,眼尾有些泛紅,沖淡了周身的冷意。

他盈盈笑著:“多謝。”

離得太近了,李霜風隱約聞到一股清幽香氣,好似峰回路轉處于冰雪中偶遇寒梅,白玉骨,霜雪姿。

晏云思踮腳,在他耳畔輕呵:“點春酒太烈,我不喜歡……”

李霜風半邊身子差點酥了,連聲道:“好,好,下次不飲這酒就是了,晏大人喜歡什么,只管告訴我?!?

云思輕笑,只是懶道:“有些乏了,在下便先告退了。今日若有失禮之處,還請李公子見諒?!?

“無妨,無妨!”李霜風眼睛追著他走,“我送您離開?!?

晏云思又是一聲低笑:“酒樓人多口雜。李公子,留步……”

晏府的馬車裝扮得難得奢華,云思扶著小廝登上馬車,忽得忍不住一陣反胃,倦怠地吩咐道:“回府?!?

馬車微微搖晃,緩慢而平穩,或許是實在飲多了酒,竟就這么抵著車廂昏昏睡了過去。

他心中記掛著事,只是稍微睡了一會兒便驚醒過來。馬車仍在路上,云思撩開車簾,卻見四周并非平日回家的路。

他疑道:“這是在哪?”

車夫道:“回大人,就要到了?!?

云思忽然清醒過來,這人不是他出來時駕車的車夫。

“你是誰?!”他喝問,“停車!”

馬匹卻愈行愈疾,車夫仍恭敬道:“回大人,屬下奉陛下之命,送您入宮。”

凌霄……?

聽到那兩個字時云思驟然軟了力氣,好似心氣兒散盡了一般,無力地閉上眼。

倒也好……

宮門前的禁衛并未盤查車中之人,車夫出示了腰牌便駕著馬車駛入宮中。

云思下車時擁著披風,呼出一口氣,干冷的冬夜里一陣白霧散逸。

宮人并沒有將他帶去凌霄平日所住之處,而是一座陌生的宮殿。

步入殿內,撲面卻是一片溫暖濕潤,層層輕紗遮掩,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站定在玉屏前,身側的侍從沉默地解開他的腰帶。

云思抓住他的手,侍從輕聲道:“大人,請不要為難在下。”

他握得越發緊,手指泛出青白色,眼前一陣暈眩,幾乎有些站立不穩。

終于還是松開那人,垂落了雙手,任由脫下自己全部的衣裳。

侍從低著頭,將他引至深處,只見燭火映照著湯池,熏香淡淡,花瓣漂浮在池水之上。

這里是從前皇帝賜浴之處。

“請——”侍從恭敬道。

云思走下臺階,慢慢將自己浸入水中。

浴池中是活水,他能感到溫暖的池水將自己輕柔地包裹,又緩緩流去。

他心中升起一個惡劣的念頭,倘若自己溺斃在此,凌霄的臉色一定很好看吧。

“在想什么?”忽然聽到身后凌霄語氣平淡地隨口問道。

云思霎時一僵,原來無論他做好怎樣的準備,見到凌霄時他總是會潛意識里生出懼意。

“在想如何殺你?!彼馈?

凌霄似乎心情很好,只是付之一笑。

隱約有衣裳落地的聲音,云思心中揪緊,咬唇望著水面,不看向他。

身側漾起水聲,凌霄走到他面前,

仔細地端詳:“朕多久沒見你了?”

云思只能勉強讓自己離他更遠一些,卻依然逃不脫如此赤誠相對的難堪。他呼吸逐漸急促,只敢向旁邊看去。

凌霄撫上他白皙的脖頸呢喃耳語:“李霜風的酒,比之朕的如何?”

“他喂的酒,你都喝了吧?”

手指拂過臉頰輕輕撫摸頭頂,驟然抓緊了他的頭發。

云思猝不及防痛哼一聲。

“他都碰了你哪里,給你解了披風,是不是還碰了你的手?”

凌霄左手死死地扼住他的手臂,劇痛之下云思幾乎以為骨頭就要這樣裂開。

“疼嗎?”凌霄柔聲問,“你總是讓朕生氣?!?

笑意不抵眼眸,卻是一片幽深冷意。

云思久違地在他身上感受到殺氣。分明浸泡在溫暖池水之中,卻好似被粘稠的陰冷寒意束縛住,深陷泥淖之中,無數冤魂厲鬼拖著他絕望地下墜。

“李霜風的酒,才是讓人一醉忘憂,陛下您又算得了什么!”他強撐著大笑,看不見自己的面容扭曲如鬼魅。

凌霄瞇起眼,殺意驟盛。

“晏大人醉了,醒醒酒罷?!?

“唔——”云思毫無防備被他生生按到水中,一串氣泡在水中翻滾破裂。

胸腔里的氣體逐漸耗盡,求生的本能讓他拼命掙扎,卻始終無法抵抗頭頂鐵鑄一般的手掌。

好痛……

胸口疼得好像要炸裂一般,血腥味逐漸在口鼻蔓延,眼前似乎都變得血紅一片。

我是要死了嗎……

孩童時落水的那個下午太過遙遠,他早已記不起在冰冷骯臟的水下究竟是一種怎樣的痛苦和絕望。

仿佛時光回溯,再度回到那個潮濕的午后。可他從未覺得如此輕松過。

就這么死了吧,干干凈凈地……

頭頂的手掌忽然離開,有股力量扼住他的脖頸,強硬而不可抗拒地將他拽出水面,一如方才輕松地掌控他的生死。

后背猛地撞上堅硬的池壁。

晏云思下意識劇烈地呼吸,耳鼻中竟流出鮮血,腦中嗡鳴有如雷震,久久不能睜開眼來。

凌霄的聲音隱隱約約,聽得不分明:“……還喜歡嗎?”

當然!

他痛苦不堪,還是要竭盡全力嘲諷地笑:“臣喜歡得要死!”

聲音喑啞,好似困獸嘶鳴。

頭皮驟然一緊,下一瞬池水淹沒過眼睛,熟悉的窒息再次涌來。

他忽然明白了,凌霄不是要殺他,他只是這么隨心所欲地折磨自己,就像把一只螞蟻放入琉璃杯中,看它兜兜轉轉無處可走,空望著外面卻只能困在這小小的一方天地至死。

誰會在意一只螞蟻?誰會憐憫隨手就能抹殺的獵物?

他是案上魚肉,任由天下之主宰割。他瀕死的痛苦便是凌霄興奮的來源。

失去意識前再度被撈起,這次他甚至有片刻的失聰,魂魄好似抽離出身體,肉體卻沉重得像是沉入地獄,手指都疼得無力動彈。

反反復復,反反復復,無盡的折磨……

“還喜歡嗎?”凌霄的聲音依然輕松,專注地欣賞他無力掙扎的模樣。

一個好整以暇,一個已瀕臨崩潰。

云思吐出口中血水,昏昏沉沉地嘶聲笑著:“有本事就殺了我!”

掐住他脖子的手收得越來越緊,凌霄輕柔地道:“你以為朕不敢?可惜晏大人你只有一條命,將你一殺了之,太便宜你了不是嗎?”

他將云思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托住他的雙腿。

身上的人根本沒有力氣再去反抗,只能任由他的擺布。

沒有任何前兆,碩大的性器就這么如利刃般插入柔軟緊致的后穴內。

他麻木地承受著酷刑般的性事,溫熱的池水隨著動作擠入穴內,卻依然沒有任何潤滑,干澀地吞吐著凌霄的欲望。

他臉色慘白,徒勞地睜大眼,望著幽深遠處。

燭火無風自搖,盤龍臥鳳的金柱投下詭秘的影子。宮殿頂端涂繪著猙獰異獸,眼中鑲嵌著明珠,如高高在上的神只,冷漠地審視這場凌虐。

九重紗幕如云霧聚而復散,眼前的一切變得扭曲怪誕,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再難分辨。

這場酷刑結束了嗎……

終于他感覺到凌霄停了下來,將那處陽物抽出身外。

我還活著嗎…………

凌霄聲音低沉:“這就是李霜風想對你做的事,喜歡嗎?上趕著去討好他,就這么情愿被那種廢物按在床上?”

他捧著晏云思的臉頰,神色居然有幾分愛憐。

云思只覺得無聊且可笑,強撐著力氣挑釁地回望:“為什么不呢,至少他不會像您現在這樣想要殺了我。難道我還要為陛下您守身如玉嗎?”

凌霄眸色一暗,掐著他的脖子,重重地按到池壁上,“想清楚你的回答?!?

云思在他手下艱難地呼吸,

眼中卻是痛快淋漓:“你在期望什么回答,陛下?告訴我,讓我明白!”

“姜華呢,只要討好你兩句,就能把自己送到他人床上?”

他的雙瞳驟然睜大,又轉瞬恢復方才的神色:“為什么……不呢?!”

手上的力道越來越重,云思無力地垂落雙手,任由自己緩緩滑落入水中。

凌霄一松手,他就軟軟地再次倒下去,根本提不起任何力氣支撐自己浮在水面上。

凌霄倚靠著池壁,讓他伏在自己身上,輕輕地撫摸他濕透的黑發:“晏大人,你根本不會說謊。你厭惡李霜風至極,也不敢牽連到姜華。你這么說,只是想逼我動怒——殺了你。”

沒有別的著力點,云思只能摟著他精壯有力的腰,每一處肌膚都如此地親密相貼,好像連水也無法將他們分開。

他劇烈地咳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許久,終于恢復些力氣,推開凌霄,踩著池底,艱難地走到一旁,雙臂墊在池沿上趴在那里休息。

那股眩暈再度如波濤般洶涌襲卷而來,沒有極致的痛苦逼著他清醒地承受折磨,眼前陣陣發黑,就這么昏了過去。

“云思……”

他聽到有誰輕柔呼喚他的名字,卻發現自己身處一片黑暗。

“是誰?”晏云思喊道。

他驚惶地向四周張望,只有點點螢火照亮無邊黑夜。

一聲聲的呼喚仿佛自天際悠悠飄落,卻是如此溫暖寧和。

他忽然意識到什么,喃喃:“阿娘?”

他急切地站起身,踉踉蹌蹌,拼命呼喊:“阿娘!”

他有多少年沒有念過這個名字了,他怎么會再見到母親?

螢光閃爍,黑暗中隱約照亮一個人的身影。

父母離世的時候他才三四歲,剛剛懵懂記事的年紀,二十多年了他早就想不起來她的模樣??删退氵@個人面容模糊,他就是知道這是他的母親。

她就像一束微薄的光照亮他周身稠墨般的黑暗,晏云思從地上泥濘爬起來,抽噎著踉踉蹌蹌地往她身邊跑。

他撲進母親懷里,稚子一般放聲大哭。

短短的一段路他卻不斷被絆倒,磕得遍體鱗傷。

好疼啊。

在她懷里,好像所有微不足道的疼痛都被無限放大??目呐雠龆?,哪里會這么疼,可他就是要哭,像是要把心里的委屈全都宣泄出來一樣。在這個女人懷里,他有最厚重最安心的力量,讓他不用負隅抵抗,頑固地藏起眼淚。

哭泣間似乎變成了一個嬰兒,被母親溫暖的氣息包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可夢總是要醒來的,

晏云思疲倦地睜開眼,哪里會有母親的身影。

他怔怔地望著床頂出神,過了許久才發現身側站著一個男人。

不用想也知道那人會是誰。

晏云思將頭轉向一側,不愿看到他。

凌霄側身坐在床畔,揩去他眼尾干涸的淚痕,“夢到什么了,哭得這么厲害?”

“滾開?!彼曇魡〉貌幌駱?。

凌霄倒了盞茶,將他扶起:“喝口水,潤潤嗓子。”

晏云思一推,茶水便濺了一地。

凌霄卻不氣餒,又倒了一盞遞到他面前:“想生氣也先養好身體,嗓子啞成這樣,怎么跟我吵架?”

晏云思望向他,眸光閃爍,接過茶盞,卻往凌霄身上狠狠一潑。幸而他身上無力動作慢,凌霄一躲,才沒潑到身上。

他無奈道:“你真是……不喝便不喝罷?!?

“昏了一天一夜,餓不餓?”他仔細掖好被子。

方才的動作已經耗盡了力氣,晏云思閉上眼不再看他。凌霄耐心道:“想睡也得先吃點東西,不然胃會難受的?!?

等了等見他不說話,凌霄自顧自地道:“我等下就走,讓廚房熬了點小粥,你一定要記得喝,看你現在瘦的,身上都沒幾兩肉。”

嘮嘮叨叨囑咐完后凌霄最后看他一眼,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耳邊終于安靜,云思心力交瘁,緊繃的身體才放松下來。

“晏大人?”有人試探地喊他。

晏云思看去,只見溪月端著熱粥撥開珠簾走來。

他掙扎著坐起身,勉強笑笑,應道:“溪月……”

溪月把粥放在一旁,拿了枕頭墊在他身后。云思啞聲道:“多謝。”

她抿嘴一笑,把粥呈給他:“大人,用點東西吧?!?

云思手有點顫,還是接過來一勺一勺認真地吃凈了。

他是真的餓了,赴李霜風之約時不知喝了多少酒,飯菜卻是一口也不肯吃,旋即便被接到宮里被凌霄百般折磨,疲憊得像是干涸的魚。

溪月希冀地望著他,提心吊膽地看他慢條斯理的模樣,恨不得自己抓過碗來一口氣灌下去。

晏云思察覺到她的注視,不由笑道:“看我做什么?”

溪月問道:

“好吃嗎?”

他點點頭:“有點苦。”

溪月松了口氣:“那是您嘴里苦。能吃下飯就好,就怕您不肯吃東西?!?

晏云思把碗遞給她:“多謝?,F在是什么時候了?”

“酉時三刻,天已黑了?!?

他溫聲道:“你下去吧,我想再休息一會兒?!?

吃了東西,整個人才算是活了過來,骨頭里透出的寒氣也消散些。閉上眼很快便昏昏沉沉睡了過去,只是半夢半醒的,時而聽到好友嬉笑著喚自己上前,時而又見凌霄的面容閃過,身上一霎熱得好似有火在燒,一霎卻又冷得如墜冰窟。

睡也睡不安穩,頭疼得厲害。云思慢慢醒轉,迷蒙間竟感到有人輕輕撫摸自己的脖子。

那一剎好似驚雷劈頂,腦中轟然作響,竟激了一身的冷汗,下意識便去推開那人的手。

清醒過來才看清眼前人是凌霄,尚未意識到他在做什么,身體卻已不由自主打個冷戰。

凌霄的手僵在那里。

云思心中五味陳雜,他不得不承認,他怕凌霄,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身體觸碰也讓他心生恐懼。

良久凌霄終于道:“別怕,只是給你上藥。”

云思剛想開口拒絕,卻發現嗓子疼得有如刀割,連聲音也發不出來。

凌霄明白他想說什么,點了藥膏輕輕抹在頸上青痕:“這里留了淤傷,敷上藥消得快些,不然頂著痕跡怎么見人?!?

“嗓子疼嗎?你方才身上發熱,燒的厲害,已喂你喝了藥,別擔心?!?

晏云思譏諷一笑。

凌霄道:“心里罵我假惺惺,裝模作樣是不是?”

云思一聲不發。凌霄嘆道:“好吧,昨夜是我沖動了,可你實在把我氣得厲害,姜華就罷了,幾天不見,你就跑去和李霜風那種東西鬼混,他對你什么心思你能不知道?”

云思猛得揮開他的手。

凌霄無奈:“別鬧了?!?

云思強忍著刀剮般的疼痛開口道:“滾開,惡心。”

偏凌霄在他身上最擅長的就是只聽自己想聽的話,撫摸他的臉頰道:“大張旗鼓地和李霜風相會,不就是想逼我表態么,用得著這樣作踐自己嗎,他算是什么東西,也配灌你酒?!?

無盡的屈辱翻涌上心頭,云思冷道:“說完沒有?”

凌霄卻笑著把手遞給他:“別說話了,想說什么寫在我手上??纯茨悻F在的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李霜風見了怕是都要死了賊心。”

臉色蒼白如紙,一點血色也沒有,從重逢時便迅速消瘦,整個人輕飄飄得跟風一吹就能吹走似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迷得李霜風色心大動的。

云思瞪向他。他的所有恨意和憤怒在他面前似乎都化為了輕飄飄的空氣,就算舉起刀劍砍得滿身是血也能視若不見,激不起任何反應,反而是自己的情緒輕易便為他所掌控。

“那你算什么?”他無聲地說。

凌霄再把手掌伸過去。

他終于泄了氣,抓住他的手在掌心上慢慢地寫:“不要遷怒姜華,他和我沒有關系。”

他的手指冰涼,捂不熱一般,在手心一筆一劃地寫字,如青草尖拂過,有些細細的癢。

凌霄順勢用力握住他的手,暖意順著肌膚傳遞到他身上。

“就知道你要說他?!彼笱艿氐溃ビH吻他的手背。

云思用力想要甩開他,無聲地追問:“聽到沒有?”

凌霄只得道:“我答應你,不為難他,好不好?”

“只是晏大人,你要記得——”他悠悠地道,“如今我為君,你為臣,我對你做的事,即便是錯的也是對的。”

漫不經心的篤定,卻沒有任何容許反抗的余地。

兩相靜望許久,他又笑了:“答應你的要求,怎么補償我?”

云思抬手將手臂架在他脖子后往下壓。凌霄以為他要親自己,卻被他在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瞬間血味彌漫。

一連養了七八天的病才算好轉,做的時候不覺得,后來才發現身上到處是淤傷,碰一下就鉆心地疼。

凌霄不提讓他離開的事,晏云思也不多說什么,每日照常讀書寫字,凌霄有事沒事來逗弄兩句,他本不想多搭理,奈何這人聽不懂好賴話似的,總把他氣得要死才心滿意足。

不知是不是那日溺水的緣故,總覺得氣短,話說不了多久就胸悶得難受。溪月有時候擔憂地看著他,老怕他就這么跟雪似的化了。

晏云思在桌前抄寫心經,她就在旁邊絮絮叨叨。寫了沒兩頁,心沒靜下來,反把他念得哭笑不得,終于無奈扶額:“溪月,話少一些?!?

“哦……”溪月訕訕的。

她忽然興起:“您別老坐著了,外頭梅花開得正好,我給您折一枝吧?!?

晏云思不想動,只懶懶地道:“宮里的東西一枝一葉皆屬陛下所有,少生波折罷?!?

溪月笑嘻嘻地道:“別說一枝梅花了,就是把宮里的花

兒全摘下來,只要您高興,陛下也不會說什么的。大人不知道,您昏睡那天陛下在您身邊守了一宿,親自喂水喂藥,什么都不假人手?!?

云思鋪了宣紙,手腕一勾,筆下的蘭草舒展從容。淡淡道:“你和我說這些,是要我對他感激涕零嗎?”

“不、不是……”溪月揣摩到他隱隱的不悅,連忙解釋,“只是,陛下對您其實是很上心的……”

云思微微一笑,停了筆,轉而道:“我從前養過一只貓,從西域商人手里大價錢買來的,長得很好看,碧瑩瑩的眼睛。就是脾氣不太好,見誰都愛答不理的。”

溪月好奇道:“這貓現在在哪呢?”

“早就死了,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一只貓而已,能活多久呢?”云思道,“那貓性子雖不好,可我卻很喜歡,沒事總去逗它,把它煩得不得了。這貓雖然嬌氣,從前卻被訓過,再煩也不敢對人伸爪子,再不情不愿也只能窩在我懷里。”

溪月沒說話。云思繼續道:“可說到底,那也只是一只貓而已,我養了它很多年,可是你說,我對它的喜愛和對我的朋友家人是一樣的嗎?我總是慣著它,因為我知道,那不過只貓,開心時逗逗它,這就夠了。它脾氣再壞能怎么樣,誰會和一只貓生氣?”

他三兩筆在蘭草下畫了只撲蝶的貓,圓滾滾的一團,憨態可掬,誰見了都喜歡。

“好看嗎?”他問。

溪月不吭聲,只是點點頭。

她在一邊悶悶不樂,過了會兒又道:“您怎么會是貓呢?!?

晏云思但笑不語。

他和貓當然還是有些區別的。他不會扼死一只貓,而凌霄是真的會殺了他。

他所有的耐心都建立在自己不可能真正反抗他的基礎上。一個咬人都不痛的小玩意兒,付出點微不足道的代價來尋樂子,有什么不好。

凌霄即便稱帝,后宮中不過三個妃子,迄今未曾立后。朝臣早多有不滿,尤其是江氏之人,多次明里暗里施壓要求立江妃為后,卻被凌霄壓了下去。

總共不過三個妃子,他又鮮少踏足后宮,素日卻也清靜。

難得出了好太陽,溪月看不過去晏云思總神色懨懨的,如將死之木一般沒半點生機,硬把他拉到養病居住的南知軒旁的御花園。

冬日的陽光落在身上也沒半分暖意,晏云思卻覺得灼得刺眼,看什么都有些暈眩。

御花園臘梅開得熱烈,如宣紙上遒勁一筆濺開的燦黃。

溪月道:“我最愛臘梅香了,甜絲絲的,可惜只有冬天才開,真冷死人了,若是一年四季常開多好?!?

晏云思道:“臘梅是冷香,冬日寒風里尋得一脈痕跡才得其神魂,放在炎夏反倒失了意趣了?!?

沒多久他有些咳嗽,對溪月道:“回去吧,有些冷了。”

溪月扶著他方轉過假山,便見一女子亭亭而立,姿容姣好,眉眼間一股英氣,眼中多有憤恨與不屑。

溪月忙行禮道:“見過江妃娘娘。”

晏云思方才知道這是凌霄的結發之妻江映黎,恭順地行禮:“見過江妃娘娘。”

江映黎冷笑道:“妾身怎敢受晏大人大禮,若為皇上知曉,只怕妾身多少顆頭也不夠砍的。”

晏云思道:“娘娘言重了?!?

江映黎繞著他踱了兩圈,上下打量:“我道陛下為何鮮少踏足后宮,原來是藏了這樣一個清姿絕俗的情人,真叫我等慚愧,竟守不住自己夫君的心,教一個男人勾去了。晏大人有什么手段,也教教妾身,好一同服侍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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