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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來二去兩人竟真較上了勁,下了半晌的棋沒一個人說話。
他不說話討嫌,晏云思也才看他順眼些。
一局下到關鍵時候,忽然來人傳報有臣子覲見。凌霄正占了上風,不由怒道:“不見!”
下人不知他哪來的怒氣,也不敢多言,只得道:“是。”
晏云思腹誹:“昏君。”
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又聽他不耐煩地道:“站住,讓他們進來。”
他倒給自己嚇了一下,以為自己把話說了出來。
凌霄對他道:“你就留在這里。棋局我還都記著,你可不要亂動。”
晏云思本以為他要正經吩咐什么,不由氣笑了:“幼稚。”
凌霄見他終于肯笑一笑,才撂了棋子去了正廂。
一墻之隔,商議之事晏云思聽了個大概,不由皺起了眉。
鹽鐵茶酒,皆是暴利行當,樁樁件件關乎民生,卻有人想以朝廷的名義為自己攬利。
待到險些大打出手的幾人告退,凌霄也被吵得頭疼,揉了揉腦袋,對侍人低語吩咐幾句,卻見晏云思神色難得凝重地走來。
凌霄把他拉進懷里,親昵地咬他耳朵。
晏云思不勝其煩:“放開。”
凌霄道:“出來做什么,這么急著見朕?”
他的背抵在凌霄胸前,說話時能感到微微的震動,聲音像是從身體里傳出來似的。
晏云思對他早見怪不怪了,若要跟他較真一百條命也不夠氣的。
凌霄好似明白他的來意,不再玩笑,徑自道:“想說什么便直說吧。”
既如此云思也不再多慮,微一沉吟,便拿起筆在紙上勾勾畫畫。這是他思考問題時的習慣。
他逐漸忘記了其他所有事,如從前在皇帝面前侃侃而談一樣,專注地向凌霄分析方才爭論的鹽鐵與稅收一事。
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凌霄一直沒有應答,轉頭看去,發現凌霄一手托腮,饒有興趣地望著自己,注意力全不在他說的話上。
云思不悅,眉頭蹙起,方欲開口凌霄便笑著將他攬過:“你又要罵朕好色無賴。”
晏云思道:“一國之君豈能沉溺床笫,誤了國之大事!稅收乃一國之根本,事關天下黎民,朝廷一言便要萬千百姓為生計奔波,若由爭奪權勢之人為一己私利故作兒戲,這天下不要也罷!”
凌霄笑道:“晏大人說的這些朕都知道,那些家伙不過是想趁天下初定圖謀私利罷了。可是你方才專注的樣子真是好看,只放在朕床上才是屈才了。”
晏云思早知道跟這人說不出正經話,拳頭握了又握,只吐出四個字:“不知所謂。”
“嗯!”凌霄心安理得。
晏云思又問:“為什么放任我聽到這些事?”
凌霄笑道:“我沒這么昏庸,你也并非權奸。我猜你不會拿百姓生計開玩笑。”
“這些是你曾上書的奏論吧?”凌霄轉而問道。
他沉默不語。
凌霄笑了笑:“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國家一日日爛下去,陷入泥淖之中,拼盡力氣呼喊卻無人在意的滋味,不好受吧?挖空心思只求再續三分氣運,奈何天子也只是視若無睹。為這樣的朝廷嘔心瀝血,有人在乎嗎?值得嗎?”
晏云思淡淡地道:“至少我做了,無論結果如何,我問心無愧。”
“晏大人啊——”凌霄似乎也為他的頑固而頭疼,“朝代更迭并非天意,而是斷送在你所效忠的天家人手里。而今歸順于我,有什么不好?”
云思垂眸靜了一會兒,要從他身上下來:“我該回去了。”
“去哪?”凌霄問。
“你——!”晏云思瞪他一眼,掰開他手臂站了起來,“往西天極樂,陛下可要一道同行?”
凌霄視線隨著他轉:“若是你,也未嘗不可。”
晏云思搖搖頭:“朽木不可雕也。”
凌霄放聲大笑。
就這么精貴地養著,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人也不再病怏怏地只是歪在床上。
凌霄調笑道:“晏大人風骨秀峻,明眸皓齒,只是唇上差點顏色,明日擦些胭脂,才叫世人明白何為秋水芙蕖倚風自笑之姿。”
晏云思冷道:“胭脂庸俗,倒不如陛下心頭血來得艷麗。”
凌霄也不生氣,只是將他抱在懷里揉捏,頗自得其樂。
他盡心盡力守了這些天,總算見他身上多了些肉,顯得更加勻稱,露出的脖頸白玉般細膩,人抱起來也更趁手了。
晏云思本在看書,被他弄得昏昏沉沉的,不由掙扎著要從他身上起來,凌霄怎么肯放,硬要留他在自己懷里。
晏云思更加厭煩,兩人糾纏著,凌霄心中欲火漸盛,正想柔聲哄他,晏云思卻不小心將手從凌霄臉上劃過,竟是扇了他一巴掌。
燈花啪得爆開,凌霄眸中暴戾之色驟現,陰沉若暴雨將至,抬手便掐在了晏云思脖子上。
晏云思猛得咳了一聲,聽他道:“晏大人,你耍些小脾氣朕可以慣著你,但凡事總要有個度。”
晏云思冷笑道:“我天生愚鈍,揣摩不到這個度!”
凌霄松開他,手指碾過他的嘴唇,目光如毒蛇吐信般輕柔地纏緊了心臟:“這些日子朕低聲下氣,也算是做足了功夫,為這些人惹你不快將李霜風調離,罰了江妃,江家人鬧出多少事端,留你這前朝之臣一條薄命又被那幫子文臣寫了多少奏本罵,你卻依舊如此固執不知好歹。各路人馬盯著你脖子上這顆腦袋,你當你這條命很好活下去嗎!”
晏云思拍開他的手,恨極他的作派:“陛下好生冠冕堂皇,你草莽出身,投靠江萬里才得以站穩腳跟,卻不忠不義,枉負江萬里恩情謀權篡位,而今不過尋個由頭打壓江氏,竟也稱得上是為我?這條爛命又何須他人來取,陛下難道還想我跪謝圣恩嗎?”
凌霄大怒,抬手便向他扇去,卻生生停在他憤恨倔強的臉前落不下去,終是往桌上猛地一揮,茶盞遠遠地飛出去掉在地上摔個粉碎。
他突兀地笑了一聲:“那江萬里不過無能草莽,若非有我早被他人打得抱頭鼠竄,他要我做一柄只懂殺人的刀,我偏要踩著他做人上人,這天下由我平定,來年史書寫我背信棄義又有何懼。我縱然不忠不義留待后世萬人唾棄,有晏大人你作陪,何嘗不是一樁美事?”
“無恥!”晏云思恨極,一雙黑眸中怒火簇簇。
“你上次傷得太重,朕本不想再強迫你,可是晏大人,你實在太不聽話。”凌霄將他打橫抱起扔到床上,把他的胳膊扭在身后,手上用力,只聽咔得一聲,晏云思瞬間痛得說不出話,額上滲出涔涔冷汗,捂著肩膀蜷縮成一團。
凌霄起身取來一壺酒,一手托起晏云思上身,把細長的壺口強硬的塞進他嘴里,手一抬烈酒便往喉嚨里灌。晏云思被壓制得死死的,被迫吞咽了一整壺的酒,有的來不及咽下,滴滴答答地打濕衣裳和胸口。
凌霄放開他,云思抑制不住燒痛,咳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吐出來,被灌下的酒在胃里如烈火一般灼燒。
他起了一身的汗,鬢角被打濕,混著汗水和酒液黏在臉頰上,也顧不得撥開。
凌霄目光冰冷,居高臨下地看他失態的模樣。
他酒量不好,沒多久便有了醉意,臉上都泛起酡紅,閉著眼,急促地喘息,像是另一種情欲。
那酒并無異處,只是遇到一味香料便會有些催情功效,偏偏今日軒內用的香與那酒相合。
胳膊被麻痹了一般,那陣劇痛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從更深處彌漫的酥麻,讓他忍不住蹭著床單,好獲得微弱的撫慰。
他覺得難受,把自己縮在角落里,竭盡全力摒棄逐漸升起的渴望,想要什么,熟悉的糾纏,粗暴的歡愉,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凌霄強硬地把他拽回來,攥著衣領用力一撕,布料破碎,那凄厲短促的一聲好似是一個征兆,巫山霧起,云雨共赴。
胸前兩點被人粗暴地揉捏,分明該是痛的,可是酒精和催情香料好似游魚,一口一口吞食瓦解的理智。昏沉醉意襲來,如滔天的洪水沖破意識。
凌霄將手指伸入他口中攪弄,肆意玩弄柔軟的舌,閉不上嘴,透明的唾液就這么順著嘴角流下來。
終于那作惡的手指離開,隨即卻有更粗更長的東西強勢地插進嘴里,沒有任何適應的時間,直直地捅到喉嚨里。
“唔——”晏云思痛苦地掙扎,想要將那陽物吐出去,卻被凌霄摁著他的頭將它吞吃得更深,龜頭掃過喉嚨,晏云思一陣作嘔,險些喘不上氣來。
兩腮酸疼,牙齒輕刮過粗大的性器,凌霄掐住他臉頰,叱道:“別咬。”
他被迫學著吞吃肉棒,深深淺淺地舔舐,舌尖掃過鈴口,刺激的舒爽直沖天靈蓋,凌霄猛得抓緊了他的頭發,把頭皮扯得生疼
再不等他笨拙地用口舌侍奉,凌霄按著他的頭上下吞吃,直抵最柔嫩的最深處,被溫熱的口腔包圍,喉結每一次滾動都無異于生吞利刃。
終于凌霄在他嘴里射出來,濃白的精液來不及吃下去,流到胸膛上,目光迷離,費力地吞咽著男人的精液,越發的淫靡。
晏云思隱隱明白這代表著什么,但酒精作用下精神疲倦得好似逆風獨行過茫茫荒野,提不起任何力氣去思考身上發生的一切,神智將要墜入無盡黑暗,卻又被痛楚拖著得不到解脫。
歡愉像是另一種烈酒,殘存的理智毫無作用地抗拒著,偏偏身體太過熟悉這樣的快感,不受控制地極度迎合著身上的男人,每一次頂撞都兇蠻地像是要把他干碎,卻又無意識地求索更多罪罰。
醒來時身邊早已不見凌霄的蹤影,溪月想要服侍他沐浴更衣,只見他胸膛上脖頸上盡是云雨后
留下的紅痕。
“呀!怎么會這樣?”她嚇了一跳。
晏云思聲音沙啞,卻笑了:“還好,他還沒厭煩到要殺了我。”
溪月慌慌張張地道:“我、我去給您拿藥。”
她左思右想,終于忍不住勸道:“晏大人,您別總是忤逆陛下,只要您稍微乖順一些,陛下不會為難您的。”
晏云思將手臂遮在眼上,笑得已極艱難:“都要我聽話,可我多少還算是個人。”
“您如今無依無靠,還能怎么辦呢……”她情緒低落。
他又笑了一聲,卻有淚悄然滑落入鬢發。
收拾干凈自己后他忽然問道:“這是什么酒?”
溪月道:“奴婢只知道這酒是陛下賜下的。”
晏云思便明白了,或早或晚他總是逃不過這一劫的。他素來體弱,自不可能去飲酒,凌霄是早便做了這樣的打算,只是他若乖順些,或許凌霄也會對他好一些。
可是他心里有個聲音模模糊糊地在問,昨夜那樣心甘情愿的沉淪,真的只是因為這一壺酒嗎?
回到晏府,田期嚇得把他從頭摸到尾,確信他完好無損,一根手指頭也沒少才算放心。
轉眼便到除夕夜,萬家彩燈高掛,街道上行人如織,歡聲笑語鞭炮煙花聲不絕于耳。
暮色昏昏之時,晏云思已息了燭火,命人告訴田伯他身體不適,先歇下了。
幸而家族早些年便已南遷,否則只怕更要被他牽連。晏云思想,此刻族中該是什么景象?這個時候,長輩管束不嚴,孩子們大約拿了燭火鞭炮在玩耍。
父母早亡,他自幼被祖父親自帶在身邊教養,而今祖父去世,他卻被劃出族譜違盡忠義禮孝,做個寄居世間的孤魂野鬼受盡磋磨。晏氏清譽因他一人悉數淪為笑談,想來族中該恨極了他吧。
這樣胡思亂想著,身體終究敵不過數日來的疲倦,意識逐漸朦朧,終于沉沉睡去。
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卻又隱隱聽到有人在耳畔喚他的名字,將他的神思拉回。
晏云思蹙了眉向外看去,竟看到凌霄著了便服,立在床邊正興致勃勃地望著自己。
撞進凌霄目光時他也說不清心里究竟是厭是倦,只想大大地嘆一聲。
凌霄道:“今夜除夕,晏大人怎么就睡下了?”
晏云思坐起身,微微不悅:“你又想做什么?”
凌霄卻好似沒有發覺一般,坐在床畔,一手去撫摸他垂落的烏發:“陛下有令,今夜于玄明門外燃放煙火與民同樂,此刻最是熱鬧,你竟不知?”
晏云思冷聲道:“與我何干?”
凌霄并不與他計較,親昵地揉捏他的耳垂,笑道:“快起床,不然朕就親自動手了。”
云思烏黑的眼瞳緊盯著他,凌霄沖他一挑眉,云思便明白了他的決定不容抗拒,只得換了衣裳隨他一道去往宮門。
出了門才發覺天已大黑,烏沉沉的,星月皆隱于陰云之后,唯空中不時綻開煙火照亮一方天地,卻是轉瞬即逝。
晏云思畏寒,一層層穿得凌霄直笑他無用,幸而生得清瘦,才不顯臃腫。
凌霄拿了發冠想要為他束發,手上輕柔卻笨拙,反而將柔順的黑發挽得亂糟糟。晏云思借著鏡子橫了身后凌霄一眼,凌霄自知獻丑,笑吟吟地又散了他的頭發,坐在一邊瞧侍人替他打點好一切。
晏云思索性不再理他,只由著他看。
發簪玉冠,身披大氅,長身玉立,纖秀的眉下眼睫微斂,如孤山雪鶴一般清姿卓絕不沾塵俗。
凌霄借著燭火仔細端詳了許久,才握著他的手一道出了府邸。
行至朱雀大道已是人聲鼎沸,凌霄就這么牽著他慢悠悠地行走在熙攘人潮之中。
沿街店鋪支起燈籠,明亮如火一路延綿至盡頭。擦肩而過之人換了新衣,路邊攤販吆喝著酥酪、茶果、干脯,行人嬉笑玩鬧,或駐足掏出銅板買些小吃玩物。冬風掃蕩,卻也無聲消融于喧囂之中。
自天子倉皇出逃后云思再未見過如此景象,好似從前種種紛亂不過大夢一場,夢醒后,依舊是百姓安樂天下太平。
縱然此間無星無月,仍有百姓笑語如星茫點點散入天際,間或孩童跑過,笑臉如皎皎明月。
這座城池尚未恢復,可至少此時此刻,它仍是夢里的模樣。
云思一時有些失魂落魄,凌霄緊了緊手上力道:“在想什么?”
云思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地念道:“夢里不知身是客,此身雖在堪驚……”
凌霄便笑:“這并不是夢。”
尚未至玄明門,遠遠地便見宮門前燃起巨大的燈架,錦繡流光金碧輝煌,以一種華美到恍若夢幻的姿態照亮遼闊深遠的寒夜。孩童捂著耳朵尖聲笑著,伴著遠處傳來的巨響,天際綻開絢麗煙花,如流星般滑過天幕,好似要灼破這昏沉的黑夜。
凌霄仍舊緊握著他的手不肯放開。冬季里他的手總是冰涼入骨,而凌霄卻與他截然相反,手掌寬厚滾燙,如
熾烈的火焰,終是將他的手浸入暖意。
人潮停滯于此,凌霄便站在這里與旁人一同仰望空中煙火,靜靜聽著喜悅與贊嘆。
他突然開口道:“記得你以前……”
耳邊太過喧鬧,晏云思沒有聽清他的話,不明就里地看他一眼。
凌霄卻沒有繼續說下去了,只是望著天空炸開的煙花,一剎明耀,一剎隕落。
從前像個壞脾氣的小神仙,就這么落在他面前。
看了會兒煙花,凌霄察覺到他有些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帶著他隨著人群漫無目的地游走。
一路寒風料峭,熙攘人潮心卻火熱。
走走停停,看到前方橋旁樹下站著一對情人,女孩兒亭亭而立,捏著帕子抿嘴偷笑,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男子反倒扭捏,低著頭不敢瞧一眼,手背在身后,拿著枝不知哪折來的梅花,猶豫著不知該不該遞出去。
樹后還有兩個年輕人,悄悄地踮腳去摘枝上的花瓣,不一會兒就薅得只剩個光禿禿的枝干。
那男子終于下定了決心,視死如歸地把花遞到女孩面前,才發現手里是根滑稽的樹枝,轉瞬就明白發生了什么,惱得一跺腳,那倆年輕人哈哈大笑拔腿就跑,留下姑娘忍俊不禁。
晏云思目睹一場好戲,忍不住展顏一笑。忽發覺到凌霄的注視,旋即便斂了笑,仍是冷淡的模樣。
凌霄心中輕輕一漾,攜他繼續向前走。橋旁花燈蜿蜒至遠方,映得河水波光粼粼,行人駐足賞玩,便更加擁擠,忽然就有人踩了晏云思一腳,靴子上赫然一道腳印。
“你——”他下意識皺眉向那人看去,便見他硬生生擠在人潮中跪了下去,不住地磕頭求饒。云思無奈,俯身扶他起來:“無妨,何至于此。”
那人手骨極硬,硌得他手心一痛。
晏云思緩緩地呼出一口氣,對凌霄道:“不知是哪里的苦人家,畏懼他人到這種地步。”
凌霄道:“興亡苦得皆是百姓,富貴權勢之家不弄權殘害黎民的能有幾人。”
晏云思譏道:“我竟忘了,你原也是貧苦出身”
凌霄笑道:“你可要拭目以待。”
晏云思不再說話,恰走到一處小攤販前,擺著些民間的奇巧玩意。
他一手輕攔垂落的廣袖,彎下腰耐心地挑選著要帶給田伯的小物件。凌霄對這些從來不感興趣,只是安靜地望著他清雋的側臉。云思在和鋪子老板講價,比了一個“三”,凌霄聽不進去他在說什么,熙攘街道上行人話語不絕于耳,他只看見云思淺淺笑著,而其他任何人任何事都與他無關。
凌霄試探著舉起手,慢慢地向他觸碰,想要替他撥去落在肩頭的一縷頭發。他曾無數次把玩他的青絲,卻都不如這一次藏著滿心的猶疑與隱秘期待。
在即將觸碰時晏云思忽然回頭,空茫地看了他一眼,凌霄猛然收手,轉而越過他探向掛在桿上的面具。
云思復又與老板交談,從荷包里取出銀兩。凌霄看著手上青面獠牙卻無端有些憨態的面具,心想還真是滑稽可笑。
待攤主包好這些小玩意,凌霄扯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往前看。晏云思不解,抬頭竟看到姜華與同伴語笑晏晏向這邊走來。
他猛然一驚,下意識便想藏在人群后,唯恐被他撞到自己和凌霄親密的模樣,卻被凌霄緊緊地拉住手,怎么也掙脫不開。
“凌霄!”他小聲焦急地喚道,“放開我!”
“怕什么。”凌霄卻道,“你看到了誰?”
他是明知故問,晏云思顧不上與他生氣,低聲道:“別這樣,你隨我往別出去。”
“看熱鬧不在人堆里,還有熱鬧可看嗎?”凌霄自然知道他自欺欺人地不肯讓姜華直白地撞破傳聞。
晏云思有些哀求的意思:“除了這里,我哪都陪你去好不好?”
凌霄多少次要他聽話,此刻聽他為了姜華如此低聲下氣反倒頓生不悅,“姜華對你就這么重要?”
晏云思狼狽地撇過頭:“不是為了姜華,是為我僅剩的自尊。凌霄,我能守住的只有這些了……”
姜華越來越近,手舞足蹈興高采烈地說著什么,顯然還沒注意到洶涌人潮中不甚起眼的兩個人。
凌霄道:“好,但要記住你方才的話。”
他牽著晏云思避開姜華,沿著河岸,往人跡漸稀之處走去。
寒風料峭,薄云飄過,時而遮住皎潔的月。
晏云思緊抿著唇,手被他攥得生疼也不能說什么,不覺間就走到了極為偏僻冷落之處,才搖了搖他的手,“回去吧,我有些冷。”
凌霄卻沒有聽到一般,沿著河岸緩步而行,只是手握得更緊了。夜風掠過,蕩開銀色微波,遠處的人聲樂聲飄渺如自天際吹拂而來,落在耳中聽不真切。
就這樣漫無目的地閑轉,不知走到了哪一條小巷,走深一點是個死角,只有點點星光共月色落下。墻后是一戶人家,還能聽到隱約的閑話嬉鬧聲。
晏云思的心漸漸提起,熟悉的驚惶和抗拒自回憶中生出,他被按在墻上,凌霄的手不老實地探進衣裳里,從脖頸沿著脊骨一路往下滑,令人軟了力氣的酥麻自手指輕輕敲過的地方迅速蔓延至全身
晏云思不安地去追他的手,卻反被他禁錮住。他低聲央道:“別在這,回去再……”
“回去?回哪去?”
云思咬了咬嘴唇,道:“回宮里去……”
凌霄追問:“回宮里做什么?”
云思臉上飛紅,惱怒地道:“你別裝傻……”
他話音未落,猝不及防呻吟一聲。那不安分的手指趁他分心,毫不留情地插入溫熱的肉穴中。晏云思猛得倒吸一口涼氣,一動也不敢動,靠著墻僵在了那兒。
凌霄耍賴一般:“我就想在這兒,怎么辦?”
不待晏云思回應,又插進去一直手指,在軟膩肉壁上摳挖。
他生得英武,手的骨架本就更大,常年握弓習劍,指節間更是生了粗硬的繭子,晏云思被他肏透了幾次,早被他摸清了身體的敏感點,毫不留情地刮過軟肉,不過幾下動作腳下就有些發軟。
情欲逐漸攀上理智,他也顧不得身處何地,只咬唇抵抗著將要溢出的呻吟。
凌霄抽出手指,只見連著晶瑩的黏液,顯得淫靡不堪。
“都流水兒了,還說不喜歡么?平日在宮里可都沒這么淫浪呢”
“我沒有……”晏云思無力地辯駁。
凌霄將他按在墻上,一挺身早已昂揚的性器便滿滿地貫穿了那處隱秘的后穴。
“唔!”那一下刺激太過,晏云思竟有一瞬的失神,忍不住嗚咽出聲,軟得好似一根羽毛撩撥過心尖。
“嗯……別,太深了……”隱隱的有些泣音,哀聲求著身上的男人,
“噓。”凌霄道,“小點聲,你想把附近的人引來嗎?”
他惡意地用力一頂,那樣碩大炙熱的陽物在身體里橫沖直撞,毫不憐惜柔嫩的隱秘,逼出野獸最直白的反應。
熟悉的歡愉如沒頂潮水席卷神識,晏云思下意識呻吟,兩只手無助地握成拳,徒然抵在凌霄肩上。
出聲的那一刻終于拉回殘存的意志。
不,不能讓人發現……在這幕天席地之處,竟有人如此不知廉恥行茍合之事……
他一生清直雅正,讀的是圣賢書,為的是蒼生事,從未對男子有過離經叛道之念,怎會一朝被一個男人抵在墻上,做盡勾欄瓦舍里的淫靡行徑。
可他分明、分明于這極度的羞恥與不堪中獲得的是無上的快感,甚至貪得無厭地想要那陽物插得再深些,再重些。
這清心寡欲二十余年的身體期待的竟是被人粗暴、惡劣、毫不留情地對待,而他又是何等荒淫無度,于那痛、那恥辱中敏銳而貪婪地渴求狂風驟雨般的高潮。
他心中升起一個模糊而絕望的念頭,難道我就是這樣生性淫亂的人嗎?
忽然身后傳來孩童嬉鬧聲,蹦蹦跳跳地跑到后院,拍著手要放炮仗。
晏云思猛得受了驚嚇,不由夾緊了體內的陽物,媚肉緊緊絞著那碩大粗長的一處,每一處暴起的脈絡都好似印在穴肉上。
凌霄一拍他臀瓣,“放松些,別夾這么緊。就這么急著想要?”
他也不顧晏云思能不能承受得住,把他抱起,只有腳尖能夠稍稍站立在地面,全身的重量往下壓,逼得他把那一處吃得更深了,被頂得站都站不穩,繃緊了身子,小腿在衣擺下微顫,隨著他的動作頂撞地一上一下。
炮竹砰然炸響,墻內孩童鼓掌大聲笑鬧,如何能想到一墻之隔卻有兩個人耳鬢廝磨,在黑暗處做盡淫態。
晏云思又如何能想到會在一群孩子面前被一個男人毫不留情地貫穿,而自己竟妄圖求索更痛苦的快樂。
不、不行,會被人看到的……
可被荊棘般的恥辱纏繞,心中卻悄然生出一種異樣的快感。
視線逐漸迷離,喧鬧聲變得奇詭而模糊,竟恍然錯覺自己并非藏身于黑暗之中,而是被孩童圍在中間,稚嫩而直白地指責,如鋒銳利刃一般剝開虛偽的皮相。
“不知廉恥!”
“看他,這么喜歡被男人干!”
“不!我不是!”他在心中辯駁。可自口中逸出的卻是聲聲沉溺其中的呻吟。
凌霄的聲音響起。他神智有些渙散,不明白他在為什么而發泄怒意。
“在外面被人干刺激嗎?是不是早就膩了只有朕一個人干你?”
他被頂撞地說話都斷斷續續:“不是……我沒有……”
“守著你的自尊?”凌霄譏諷,“被男人當著一群人面上了的自尊么?原來晏大人如此淫浪,眾目睽睽之下也能高潮。”
他無法反駁。再自欺欺人也無法否認,身旁一群不知情的天真稚子這件事甚至帶給他更大的刺激和快感。
“哭了?就這么爽嗎?平日里裝得斯文,沒想到愛的卻是被人看著發情啊。”
“有
人來了,他正看著你呢……喜歡在別人面前被干嗎?”
不……我怎么會是這樣的人……
這么多天不容抗拒的情事與折辱,一次次打碎徒然困守的自尊,為的難道就是心甘情愿將自己供奉?
晏云思想說什么,可是被他狠狠一頂,卻撞碎了話語,只余支離破碎的嗚咽。挺立的陽物早已受不了衣物摩擦的刺激,就這么射了出來。
那一瞬間眼前好似有星斗旋轉,光怪陸離,轉瞬又如煙花炸開,七彩斑斕迷幻若夢境。
久久高潮余韻散去,整個人軟得厲害,雙腿顫顫巍巍的支撐不住身子。凌霄離開他的身體,給兩人整理好衣裳,將他抱在懷里。
結結實實的,一個完整的擁抱,把他整個兒納入自己的懷里,寒風中熾烈的溫度從他心中傳到他身上。
“對不起……”他忽然聽到晏云思聲音壓得極低,仍藏不住壓抑的痛苦。
“我不想這樣的,可是我……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他嗓子酸澀,每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好似稍不注意便會哭出聲來。
“你是在對誰道歉?”凌霄冷靜地問。
懷里的人忽而發瘋一般拳打腳踢拼命掙扎要離開他的懷抱。凌霄強硬地把他摁住,制止他的反抗。
他終于哭了出來:“我不是這樣的人……我怎么會……”
他怎么會因為野外被強迫的交合而高潮,甚至期待著更背德的快感。
他明明如此恨著凌霄,為什么會因他而沉溺?
欲海像是要把他吞噬,唯有在冠以凌霄之名時才能在洶涌波濤中攀到一塊浮木,讓他沉淪,又將他拯救。
他無力地埋在凌霄肩上失聲痛哭,孩童般發泄:“我不是……我不是……”
嗚咽聲卻在心中掀起驚天巨浪,分明不是殿,其余諸人則次,凌霄卻道:“他發起脾氣來是不是一點道理也不講?他就是這樣。”倒像是很高興的樣子,又有點惋惜自己沒親眼看到。
韓謙還沒想好怎么替云思說兩句好話,又聽他自顧自地道:“唉,你怎么會知道,你們以前又不認識他,他就是這樣的。人家都說他端正文雅,小小年紀就有君子風范,其實一點也不是。他動不動就愛生氣,幼稚的很,只是他都不讓外人知道。”
韓謙閉嘴。
凌霄似是陷入了一段回憶,他說完這些,滿室只余一地寂靜,過了會兒不知又想到什么,輕輕地嘆了一聲。
江映黎得知消息后找到凌霄大發雷霆,凌霄百般安慰,許諾定會嚴懲不貸。
方送走她,江青喬給傷口上完藥,直奔禁城而來,一張臉被繃帶裹得好笑又可憐。
凌霄饒有興趣地繞著他踱步端詳:“碰到硬釘子了?早便勸你少惹些事,今日可算是吃到苦頭了。”
江青喬越發地氣急敗壞,脫口而出:“陛下同晏云思情誼匪淺,那樣妖媚的男人,陛下自是舍不得責罰!今日還只是甩了我一鞭子,只怕明日要篡位陛下也不管不顧!”
凌霄沉了臉色:“青喬——”
江青喬后知后覺方才出言不遜,總歸是怯他三分,不情愿地小了聲音:“他這樣肆無忌憚,眼里沒有我,沒有江家,又豈會把陛下放在眼里?”
他癟癟嘴,撒起嬌來:“青喬吃這樣的虧,原來陛下是半點不會心疼的。”
凌霄嘆了一聲,捏捏他沒被繃帶纏起來的另外半張臉:“你又鉆到我心里,知道我不會心疼了。”
江青喬道:“那陛下要怎么為我主持公道?”
“到底是你先惹的事,又吃了虧,傳出去也不好聽,就先將他禁足在府里,你既看不慣他,索性便將他打發出京,免得你心煩,如何?”
江青喬不樂意:“我受的傷難道就這么算了不成?我定要還他一百鞭子。”
凌霄道:“你身強體壯的,晏云思是個藥罐子,只怕鞭子沒抽兩下他人就先沒了。把他送走,也算絕了他的念想。朝廷正在各地收攏前朝的文人舊臣,若在此刻因這些私事對他濫用刑罰,豈不寒了那些人的心。暫且先忍耐他些時日,總會教你出氣的。”
江青喬便也沒話說了,嘀咕道:“陛下就是偏心晏云思。什么念想?我可不知道。”
凌霄道:“這話可是沒良心的。我若偏心他,怎么就不罰你?從前你胡作非為惹了那么多事,我可曾同你較過真?由著你胡鬧,不就是不想讓你天真無邪的性子受拘束嗎。
他放柔了聲音,如劃過肌膚的絲綢,水一般的熨貼:“青喬,我是看著你長大的,在我心里,有幾個人的地位比得上你?”
江青喬愣了一愣,什么話也說不出了,只覺得心中漲滿了無限的柔軟。
凌霄離他很近,氣息撲了滿懷:“青喬,你是個很好的孩子,我很喜歡你,知道嗎?”
那簡直稱得上是耳鬢廝磨了,一股熱流唰得涌上頭頂,在他這樣若有若無的曖昧下不堪一擊。江青喬全身幾乎都燙了起來,有一種被摧毀的沖動。
他想做些什么,
潛伏已久的欲望在作祟。他不是天真無邪不知世事,懂一些不可言說的歡愛,可是在凌霄面前,他什么也做不了,只是被動地、全盤接受著他隨心所欲的牽扯。
身前這個男人對他有一種危險的吸引力,讓他畏懼又興奮,渴望帶來一些不由自己掌控的痛楚。
凌霄拍拍他的臉頰。江青喬眼睛亮若星辰,他知道凌霄滿意自己只由他掌控的乖巧。
“你姐姐很擔心你。”他的嗓音低沉而蠱惑。
江青喬從那股令人戰栗的快感中抽離,這種難以言喻的刺激讓他忍不住喘息。
“是,我會去見姐姐的。陛下,青喬告退。”
他的心臟在狂跳,雙腿竟有些發軟,一直到翡月宮才平息下來。
江映黎又氣又心疼,恨恨地戳他眉心:“一再告訴你這段時間不要生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有多看重晏云思,非要在這個時候去招惹那人。”
江青喬被她戳得往后仰:“疼!”
“活該!”
江青喬歪著身子躲開她:“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江映黎看他的狼狽樣子,到底是說不出重話了,“你若真對他有意,待到事了,把他送到你手上,不是任由你玩弄?再忍耐一段日子,到那時,第一個殺了晏云思給你解氣。”
江青喬道:“那是自然。”
凌啟這時候午睡醒了,江青喬把他抱在懷里逗弄,小貓小狗地一通渾叫。江映黎看著他們打鬧,心情卻是愈發的沉重。
待到叔父進京,清肅朝綱降服凌霄撥亂反正,天下終將歸還江家。可這個弟弟仍是頑劣心性,養尊處優地長大,卻狂妄跋扈眼高手低,只識斗雞走狗,一心撲在那個本該對他們俯首稱臣的男人身上。
而啟兒——她想到凌啟,游移的心緒終是定了下來。凌啟的存在,已經決定了她必須放手一搏。
晏云思被派到津州巡視,江青喬仍是憤憤不平,只是突然被人捅出來江家勢力下一人冤殺百姓強占土地。土地是百姓的根本,歷朝歷代末期動蕩四起無不是因土地不均,豪紳斂田,百姓無依無靠。凌霄出身寒苦,清楚民心穩定的基礎,最看重的也是田地。這事被抖落出來,凌霄大動肝火,江青喬也不敢再提晏云思的事了。
凌霄沒有見晏云思,調任的旨意是韓謙帶到晏府上的。
晏云思仍喚他韓統領。韓謙道:“不是韓統領了,是韓右衛。”
晏云思也不意外:“你和江青喬對著干,貶職也是意料之中。”
韓謙不自在地笑了笑。
他在晏云思面前,總無端有些拘謹。
“那日你本不必攔他,只要江青喬不出事,無論發生什么都總好過得罪他。”
韓謙道:“我的職責是保護好你,我只聽從陛下,得罪誰都與我無關。”
“什么?”晏云思皺了眉。
“那天打獵我本不該出現的。是陛下說,江青喬在您手上吃了大虧,定不會輕易善罷甘休,因此得知您應邀前往獵場,便命我探看局勢,若有不測,務必護您周全。”
凌霄給他的命令其實是,保護好晏云思,他要做什么都由著他去,只注意不要讓他受傷。
所以江青喬意圖傷人能夠一再被阻止,晏云思揮鞭子卻沒人攔得住。
晏云思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定了定神,道:“有什么好防著我的,我還能殺了江青喬不成。”
韓謙揭過此事不提:“陛下此次將您調離京城一是為了表態,二也是為了保護您。京中并不太平,離開這里或許反而更安全些。”
晏云思倒沒想過凌霄會因為江青喬就輕而易舉地把他送走,他明知自己對離開他這件事求之不得,花了那么多心思絕了自己的念想和心氣,豈會因為一個江青喬就輕易放手。
他想,凌霄就這么自信,在遠離他的地方也敢賭自己不可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抑或是他預料到京城里要起風波,而這會是和江氏有關么。
韓謙看他略微出神,忽然生出幾分好奇,令凌霄念念不忘的少年時的晏云思,到底是什么模樣。
他可也會長街縱馬,肆意明亮,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的沉靜從容,如一滴淡墨,滴落水中,倏爾消散。
出城門往西走是寬闊官道,行經谷玉山,過明嶺、五柳城,便到津州地界,和京城相距其實不算很遠,風物卻迥然相異。
日暮時分車隊在驛站停歇。
黃葉驛建在往津州的必經之路上,因此即使戰火紛飛也不曾荒廢。
隨行侍從出示諜文與御賜朱批,驛站使役殷勤請入上房。
驛舍坐落在含秀山腳下,青磚砌壘,較一般驛站更為寬闊,有些房屋還有正在翻修的痕跡。
一行人整頓好各自歇息下來天已沉黑,驛站的燈籠也似行將就木,堪堪照亮小小一方天地,離光源再遠的地方就只能借著月輝勉強顯出點輪廓。
晏云思沐浴完,散著濕發開窗看月出神,被風吹得打個激靈,剛合上窗戶,就聽房外敲門聲:“晏
大人——”
“誰?”
來人道:“小人奉驛長之命,給您送些點心來。”
晏云思方欲拒絕,話語遞至唇舌時忽察覺出不對,門外那人的聲音竟如此熟悉。
他快步過去把門打開,那人抬起頭來,方額闊頤,橫飛的眉下壓著一雙剛毅的眼睛,嘴緊繃著,顯出三分兇性來,并非驛站的仆從,卻是昔日的同僚張果。
晏云思心中大震,那時共同留守城中,叛兵入城時眾人離散,他本以為是生死之別,自己如今這般境地已是始料未及,怎也料想不到竟還能與他重逢。
他斂了思緒,將他往里讓:“多謝,請入內喝一杯茶。”
待關緊了門,張果將食盒往桌上一放,一把抓緊了他的胳膊:“晏大人!”
晏云思豎起食指表示噤聲。壓低了聲音道:“你怎會在此?”
張果是當時守城的將領,晏云思以為他早已死在亂軍之手。
張果道:“敵軍入城后我便隱姓埋名,只等來日尋到機會殺了賊首。我聽聞你被派往津州,便快馬加鞭趕到這里等你到來。”
朝廷設立的驛站供官員休憩食宿,普通百姓只能投宿旅店,只是連年戰亂朝廷力有不逮,規定執行起來便不甚嚴格,也有人暗中交了銀子打點,驛務便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他就是謊稱奔喪,又借口身體不適,在這驛館中住下。
張果恐停留太久引出他人疑慮,開門見山:“我欲尋機刺殺叛賊頭目,請晏大人相助。”
那一瞬好似閃電在心頭霹靂炸開,照得黑夜一片白亮。一股熱流猛得涌上頭頂,全身都忍不住戰栗,晏云思險些一把攥住他,又轉瞬冷靜下來,掙脫他的手,淡淡道:“張大人,念在你我同朝為官數年,也算得上故交,今夜的話你知我知,就此埋在心里,我不會拿你邀功,你也休要再來尋我。”
張果聞言卻哈哈大笑:“你是怕我信了你是背叛舊主棄暗投明之輩?晏大人,最后那些日子是我守在你身邊的!你若想憑這些話來試探我,就別白費功夫了,我張果雖是粗人,一雙眼卻是雪亮,我絕不疑你,你也毋需疑我。坦言告訴你,我的爹娘妻兒早喪生叛軍之手,今日來找你已是走投無路之舉,你若助我,在下自然感激不盡,若拿我性命投誠,此生已無牽掛,命既如此,我也絕無怨言!”
晏云思雙眸亮如點星,緊緊凝視著他:“前朝民心盡失,根基早已朽爛,為何還要執著復國?”
“你又何必殫精竭慮求續三分氣運?鳥飛返鄉,兔走歸窟,狐死首丘,我既生于此時,豈有眼睜睜看家國覆滅之理?”張果低聲喝道,“難道你甘心就此歸為臣虜!”
晏云思還有些無法平復眩暈感。
他如何甘心?只怕日夜都渴望殺掉凌霄再復故國。
哪怕這是個陷阱,只要有一點點機會,他也心甘情愿一頭扎進去。
晏云思閉了閉眼,沉下呼吸:“我答應你,只是這件事急不得。”
張果大喜過望,緊緊攥住他的手:“無妨。我的人目前隱匿在城東楊花巷福家客棧,我會想辦法讓他們和你聯系。除此之外,太子殿下可是為叛軍所囚?”
“殿下被囚于宮中,目前尚無性命之憂。”
“好。”張果道,“我需再求你一件事,務必救出太子。”
晏云思卻搖頭:“他已不堪用。”
“哪怕他已癡呆,也須有他這個皇家子孫在,才好在民間聚攏人心。”
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只要讓人知道,太子殿下圖謀復國,廣招有識之士即可。
晏云思明白了他的意思,必須打著一個旗號,太子既然尚存,他就是最好的名頭。
哪怕不能救出他,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落在新朝手上。
他點頭應下,兩人一時相顧無言,都從彼此眼中看到疲憊與決絕。
張果正要離去,卻忽聽一聲破空呼嘯,警覺地偏頭望向窗外,心中大叫不好,憑直覺猛得將晏云思撲倒在地,只見一支箭矢如電般撕裂窗紙,死死地釘在桌上,若非他警惕,穿透的便是晏云思的胸膛。
不待兩人平下心頭驚詫,只聽房外尖叫道:“有刺客!”
隨著那聲驚呼,二黑衣人手持刀刃破門而出,齊齊攻向晏云思,外面已是一片兵戈交戰聲。
張果擁著他就地一滾躲掉攻勢,那二人再度襲來,他一腳踢向其中一人胸口,撿起墻邊長棍便與二人鏖戰。
他一身武力非凡,以一敵二竟不落下風,劈手奪了其中一人的刀反身刺向那人胸膛,眨眼間已干凈利落地解決一個。
也就是此刻另一人刀鋒自背后斜劈而來,晏云思叫道:“小心背后!”
張果回身一擋,仍是被刺破了肩膀,霎時鮮血淋漓。
眼看已無法得手,那人趁著他受傷行動不便,一腳踢碎一旁的酒壇,掏出火折子來丟在酒上,火龍眨眼間就吞沒木桌,在房中蔓延。
張果暗道糟糕,急忙護著晏云思走出房去,只見外面交戰
正酣,小小驛站竟已是一片火海,哭叫嘶喊聲直沖云霄。
刺客見他安然無恙走出房間,不再與凌霄派來的護衛糾纏,腳下一轉便向他襲來。
護衛緊隨而上,但一守一攻,如何能盡數攔下以命搏命的打法,終究有疏漏之處,心中大驚,拼死去攔之時卻見那刺客竟緩緩倒下。
晏云思不知何時手中握刀,臉色煞白,濺了一頭一臉的鮮血,竟是他趁亂殺了那人。
可就在此刻胸口忽然一涼。
刀刃纏著血,滴滴答答地墜成一條紅線。
晏云思低頭看了一眼透過胸口的刀尖,蔓延的鮮血外刀身猶自泛著如水的清光。
身后的刺客猛得抽回兵器,他被慣性推得往前倒。
那一瞬間被拉得無限長,耳邊兵器交戈與呼救聲變得極其模糊,可是在這樣一片茫茫的嗡鳴中,有個人的聲音異常清晰,自遠方如電一般疾奔到他面前,拼命呼喊他的名字,驚痛徹骨,穿透靈魂的力量。
凌霄?
為什么會在這時候聽到他的聲音。
馬蹄聲聲如雷震,在濃墨般的黑夜與血濃處,他策馬率兵而來,烈烈火光像一柄鋒銳無匹的刀,所到之處夜色盡數消散,天地欲傾,一往無前地破開這場混沌與殺戮。
晏云思一手徒勞地捂住傷口,鮮血洇透了衣裳,冷風中有幾分病態的溫暖,身體卻愈發冰寒徹骨。
逐漸渙散的視線里,他看到凌霄向他狂奔而來。
是幻覺嗎?
意識消散前,晏云思依然不明白發生在眼前的這一幕。
凌霄,為什么他會在這里?
那個人還在聲嘶力竭地呼喊。
明明那么近,差一點,只差一點。
晏云思深吸一口氣,臉色紙一般的白,一雙黑瞳愈發顯得幽寂伶仃。他似乎想說些什么,張了張口,卻是茫然地笑了一下,軟軟地昏倒在了地上。
這場暗殺很快被平復,驛站中死傷無數,所幸刺客被如數制服。
晏云思被安置在臨近的村落,昏睡了足有一整晚,天色大亮時才有轉醒的跡象。
他睡了多久,凌霄就守了多久。
向來從容不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今夜卻是異常的焦躁,每隔一個時辰就要喚來與晏云思同行的太醫看診。
眼看他要醒來,凌霄卻躊躇了。
他不大想見清醒著的晏云思。
望著他許久,心中的不舍與后怕幾乎將他釘死在這里,到底還是決定離開。他沒辦法把這樣荒唐的自己展露在他面前。
可是起身時卻感覺到他的手微微用力拽著自己的衣袖,似乎在挽留身邊這個人。
他心中一震,再舍不得離去,更用力地回握住他,俯下身來安撫道:“沒事,我沒走,這里很安全。”
云思痛得昏昏沉沉,不知是夢是醒,閉著眼滲出些淚來,聲音極細微地喃喃,凌霄仔細聽,才辨別出他說:“你能不能對我好一點……我怕疼,你能不能別逼我……”
他說著漸漸就發起抖來,眉頭痛苦地皺起,胡言亂語一會兒喊爹娘,一會兒喊痛。
有些話如淬了毒的利箭,猝不及防地穿透向來冷靜而強硬的一顆心。仿佛剎那間光陰輪轉,仇恨如同高鑄的城墻,卻于轉瞬荒草叢生土崩瓦解,在昏迷中至輕至重的呢喃面前不堪一擊。
他清晰地聽到有什么碎裂剝落的聲音,如此輕微,異常清晰,不容抗拒。
凌霄俯身抱住他顫抖的身體,用懷抱使他安定下來。
晏云思慢慢地睜開眼,眼里霧蒙蒙的,有些茫然,好似初生的嬰兒,不懂天地萬物。
凌霄察覺到他的蘇醒,放開他,一抬眼視線便與他落在了一處。
云思緩慢艱澀地眨了下眼,目光逐漸聚焦,才看到凌霄一般,厭惡地偏頭移開視線,聲音嘶啞地道:“滾。”
凌霄心中似悲似喜,竟也分辨不出究竟是何心緒,只覺得心里一片空茫,好似踽踽獨行于空徹雪原,既無前路也無歸途,眼睜睜看著曾以為至死不休的恨意逐漸融化在心頭這漫天大雪之中。
他坐直了身體,神色淡淡地道:“沒死在刺客手里,很失望?”
晏云思沒有問為何此刻他會出現在這里,過了會兒卻問道:“是江青喬?”
凌霄罕見地沉默。
他不想承認這件事,在得知江青喬派出刺客的消息時,幾乎是立即清醒地做出這個異常荒謬的決定,不顧一切點檢精兵星夜向淮州奔赴。
無論怎樣都好,對江氏的虛與委蛇功虧一簣也好,打草驚蛇自曝軟肋也好,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都已經把他重新攥在掌心了,晏云思憑什么死在這里?
他這輩子吃盡了苦頭,從地獄里一步一步爬回來,憑什么要眼睜睜看著晏云思死在這個時候?
他的不作聲已然是一種清晰的回答。
這個問題很好敷衍過去,只要他不承認,晏云思能拿他怎么辦?
可是凌霄說
不出一句否認的話,他連想都不敢想,倘若那柄刀再偏一寸,倒在他懷里的會不會就是一具冰冷的尸體。
如果晏云思死了,他怎么辦?
“我的東西,哪怕是一條狗,也沒有任人宰割的道理。”他強作從容,慣常的冷嘲熱諷。
那雙烏黑的瞳仁里有憤怒的火焰。
凌霄猝不及防被灼燙,下意識游移目光,避開他的注視。
晏云思突兀地大笑,動作抽動到傷口,那笑立即被扯成疼痛的樣子。
“你裝什么?”怨毒的話語尖銳地響起。
晏云思不顧再度撕裂的傷口,一手撐起身體,勾住他的脖頸往自己身上壓,抬頭撞上他雙唇兇狠地啃咬。
他手上根本就沒有力氣,凌霄卻不敢使勁掙脫他,重心不穩晃了一晃,有些慌亂地撐在他身體兩側,狼狽地偏頭躲開他報復一般地親吻:“放開我!”
晏云思放開他流血的嘴唇,依舊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湊得那樣近,瞳孔中的怨恨清晰可見。
“凌霄,你裝什么,我受傷的時候你嚇得要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