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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眼前那位從容不迫的醫生,我真不知道他如果看到那個家伙會露出什么樣的恐懼表情。
我的主治醫生不知道,現在他的背后站著困擾我多時的夢魘,那個恐怖的都市傳說之一的八尺大人。
他在剛才起就在這個房間。在這炎熱夏日頭戴黑色禮帽身著黑色套裝的喪服,全身上下籠罩著陰森的黑色氣場,240公分的身高俯視著那位戴著圓框平光眼鏡的精神科醫生。
那種可怖的壓迫感,這位忍足醫生完全沒感覺到嗎?在他站在飲水機前為我倒水時,八尺大人正俯下身朝著他笑,那個“kyakya”的笑聲縈繞在他的耳畔,而他似乎完全沒聽見。
八尺大人,他終究還是沒有聽我的話,還是闖進了診所內的心理咨詢室。我現在唯一能做的或許是提醒這位善良的醫生不被八尺大人從二樓丟下去而摔死。
“幸村君?幸村君?”
忍足呼喚著我的名字,見我意識終于回來,他推了推眼鏡:“您剛才是在回憶以前的事嗎?”
我有點苦惱,如果我實話實說告知忍足醫生,“八尺大人就站在醫生您的身后。”他會怎么想?肯定會認為我除了擁有被害妄想癥以外還有其他癥狀吧,或許再嚴重點我可能還會被迫住院,集中管理。
我擠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剛剛只是走神了。不好意思。”
“現在您可以說說八尺大人的故事嗎?”醫生回禮似的對我露出笑容,說實話,戴著圓框眼鏡的他瞇眼笑起來像一匹受過高等教育的狼,雖然看起來有點陰險,但很像兒童繪本里穿著西裝戴著眼鏡的狼。
我咽了咽口水,并不是醫生“和善”的笑容讓我緊張,而是他身后的八尺大人,他也在笑著,就像昭和時期玩具工廠生產的娃娃殘次品嘴角咧出笑容,明明跟我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從來不笑,但只要我跟別人在一起時,八尺大人總會露出詭異的笑容。
對于講述我和八尺大人的故事,我已經不知道說了多少次了,原本深深刻在我身上的痛苦記憶,必須在每個醫生面前,反復揭開我身上的傷疤。他們聽完故事后那淡然又裝作理解的模樣令我鄙視,時間一長在講述這段回憶我也不會難受了,一切都變麻木起來。無所謂了。
在這個月工作的趕稿結束后,我的責任編輯井上守遞給我了一張名片,說名片上的這位是著名精神科醫生榊太郎先生的弟子。聽說在就讀醫學院時就被稱為“天才”。我本想拒絕治療,卻被井上編輯的一番話改變了打算。“幸村老師,強行支撐太久的話我們大家都會擔心的。在您畫的最新篇章時,除了我,其他讀者也能從您筆下的角色注意到您的精神狀況。”在這種責任編輯關心含帶“威脅”的話語中,我才會來與這位忍足醫生會面。
每時每刻,那個八尺大人總會在我的身邊,監視我的一舉一動。他很不喜歡我去心理咨詢室,更討厭我去見精神科醫生。有一次,他差點當著全院所有人的面將曾經為我治療的醫生徒手掐死,幸虧我故意在他面前逃跑了,他才不得不放下那個醫生去追尋我。但我也不理解,為什么在我生氣的時候,他會像個犯錯的孩子那樣安安靜靜地聽著我的訴說。幾個月前我剛結束了題材為少女漫畫的連載,和編輯部的人一起慶祝后,我也喝了酒。因為酒精的緣故,我在酒會上抱怨了幾句:“八尺大人天天不讓我去看醫生。”雖然被編劇部的人當做醉話,但八尺大人居然記住了我說的話,從那以后,我再去心理咨詢室時,他變得收斂,沒有那些過激的傷害無辜之人的行為,對我來說就是謝天謝地了。
或許這次八尺大人也聽到了井上編輯的話,因此對我的新主治醫生有了危機感。在我過來診所的路上,他居然像一只玩偶大熊那樣抱著我,糾纏著我差點遲到。情急之中我對他說:“你如果不讓我去看醫生就是在害我。”八尺大人破天荒地放開了我,不過他仍跟隨我來到診所。在我進入診所前,我看了他一眼,就像不受控制的惡犬突然懂得人心一般,乖乖地一動不動地站在診所外。若有人能看見八尺大人,一定會被那尊巨大的人形“看門犬”嚇一跳的。
當我氣喘吁吁的來到心理咨詢室時,為了主治醫生的生命著想,我沒在他允許下就跑到了窗邊。當我拉開窗簾往下看的那一刻,我與八尺大人的眼神交匯。雖然心理咨詢室在二樓,但是八尺大人的身高擺在那,二樓一點安全都沒有。本是邪祟鬼怪的他也完全能穿墻而入進入咨詢室內。至少他沒進來,我當時是那樣想。結果,我還是疏忽了他對我的控制,只要我不在他的身邊他就焦躁得要發狂,在他敲打心理咨詢室的玻璃窗時,我就知道他要進來了——
“幸村君,幸村精市君,可以聽見我說話嗎?”
忍足又呼喚了我的名字,我又走神了。“啊,抱歉,醫生。”我回過神,突然想起忍足醫生還有約會,或許現在他的內心也很煎熬,還要陪著笑臉聽我訴說遇鬼的事。
看著桌上放著的錄音筆,一頓一頓地閃耀著紅色的光,一切都會被錄下來。我深吸一口氣,危襟正坐:“一切開端都要從我五歲那年說起。”
那時,正值暑假,父母帶著我和剛滿月的妹妹回老家的爺爺奶奶家過假期。當時的我還很興奮,因為父母跟我說,一年一度的夏日祭就要舉辦了,而我也是,寫著“護林員”。不過在那個視角里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臉,但是他戴了一頂跟建筑工人打扮一樣的黃色安全帽,褲子的話,就是那種裝修工人常穿的,灰色,褲腿有四個口袋那樣寬大的工作褲。我隔空筆劃著。
“幸村君,您既然有印象的話,可以麻煩您畫出來嗎?”
“好。”我點點頭,接過了忍足醫生從新拿來的白紙。
忍足抓住了話茬:“那位護林員先生送你回家了嗎?”
我搖了搖頭,繼續說起回憶。
「你是誰?為什么背我?我這是在哪里?」無論是老師還是家長對于幼稚園的小孩總會教育不能跟陌生人說話,也不能暴露自己姓名和家庭地址。幼年的我自然也沒有將自己的信息暴露。
那個男人聽到我這樣說,也只把我放下來。當時我和他坐在了一棵樹下。然后,就像是變戲法那樣,那個男人從褲兜里掏出了一瓶波子汽水塞到我手里。當時我就被那個冰鎮的感覺刺激地徹底清醒了,面前那個高大的男人,我不知道他要對我做什么。」
我警惕地打量著那個家伙,曬黑的皮膚好像能證明那個人就是個護林員。見我接過汽水沒有反應,他又特別自然地當沒發生一樣拿走了波子汽水。我看著那個人麻利地打開波子汽水,他的大手握著瓶子時,我反而注意到他那發達的手臂肌肉。
男人很容易地察覺我在觀察他,他卻開玩笑地說:
「羨慕嗎?以后只要鍛煉身體的話你也會有。」
我沉默地盯著他,也沒有說話。
或許是被我盯著受不了了,男人突然開始自我介紹起來:
「我是sanada?nichirou,是關東森林管理局派到村里的一名護林員。還有,這個波子汽水是沒有下藥的。」說完,那個人便當著我的面喝了一半的波子汽水。
看著他抖動的喉結,我不禁開口,「老師說不能拿陌生人的東西,也不能跟陌生人說自己的姓名。」
真田很是贊許地用他的大手揉了揉我的頭發:「你有這種警惕心很好,不過你剛才就跟我說話了,我對你而言也是陌生人。」
我便不再理會真田,頭也扭向一邊不看他。
「生氣了?抱歉,我不該逗你。我還沒掌握好怎么跟小孩子交往。至少告訴我你的名字,我用手機聯絡你的家人。」說著,他就把一個按鍵手機遞給我。
“當時的手機,是2g的吧?”
雖然我不知道為什么忍足要從這個奇怪的出發點打斷我,但還是回答:“是。”
“抱歉,剛剛突然打斷你。可以給我看看你現在畫的內容嗎?”
“啊,可以。”因為忍足沒有打斷我,所以我也邊回憶邊敘述地自主繼續畫了下去。
“對了,‘sanada?nichirou’這個名字用漢字怎么寫?”忍足的語氣突然嚴肅起來。
“欸?”我費了很大勁才讓自己不要露出太過驚訝的表情,但我的語氣還是騙不過心理醫生。
忍足誠懇地說:“請一起寫到白紙上讓我看看吧。”
雖然是在心理咨詢,但是這樣的氣氛讓我很不舒服。我便寫出了那個名字,外加剛剛畫的一些回憶內容遞給了忍足。
“失禮了,容我看看。”忍足接過紙張開始瀏覽起來。
忍足在看的時候頻頻夸贊:“這樣啊,您畫的很好呢。”
“謝謝。”他絲毫不說內容,而是在說我的畫技這令我不安。
“噢,原來是叫真田弦一郎嗎?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源一郎呢。”忍足似乎是想對我說個諧音梗,我并不想接梗只是點了點頭回應過去。
“醫生,您不對我的畫說點什么嗎?”此時的我就好像等候一位審卷老師對我的考卷做出評價。我非常在意忍足究竟要跟我說他能從這張畫看出什么內容。
忍足將我畫的那面紙反蓋在桌上,隨后掏出自己的手機壓在上面:“這些暫時不重要,幸村君,您可以繼續說您的故事嗎?”
忍足的這個問診流程我并沒有經歷過,通常的精神科醫生在看了我的話后便會開始“點評”這至少能讓我放松一些,面對不熟悉的套路,我的內心又不安起來。
“感覺您現在有點緊張,不然我們聊點治療外的事?隨便聊點什么。”忍足推了推眼鏡,在我看來此時的心理醫生好像那個坐在指揮室的司令官,他的眼鏡也反著那樣的光。
“沒事的。我會繼續說下去。”
忍足也沒有阻止,他點了點頭示意我繼續。
我長長地呼了口氣,便開始繼續回憶「我接過了手機,按下按鍵開始撥通號碼,撥通的時候我聽到自己的奶奶在電話那頭問:是哪位啊?」
「奶奶,是我啊,我是精市啊!」但是打通的手機有意無意之間地發出“kyakya”的聲音。
「電話那頭的奶奶還迷糊著問:您是哪位?」
「奶奶,我是幸村精市呀!」我對著手機回答自己的姓名后,手機便自己掛掉了。
我沉默地將手機交還給真田,真田只是安慰我山上的訊號不好,不容易接受到回應。他又像變戲法一樣地從褲兜變出新的波子汽水交給我。當時我的確口渴了,看見冰鎮的波子汽水我沒有忍住父母和老師的告誡,還是和作為陌生人的真田搭話:
「你怎么能從褲兜里掏出冰的波子汽水而你的褲子完全沒有濕?」
真田聽了我的話,哈哈大笑,他那粗濃的眉毛好像也隨著大笑在額前跳動。笑罷,他說:
「秘密。」
我有些不理解地看著他,他卻背對我蹲了下來。
「知道名字就好辦了,我帶你回家。」
一開始我還是拒絕的,只不過他說了我沒辦法拒絕的理由:太陽落山后的山里是有野獸的,我這樣的小孩子肯定會被當做晚餐飽腹一頓的,那種被小熊和母熊一起咬下小腹的你身體還會有知覺的感知到熊在吃你。沒辦法,我只能跟他下山。雖然他是個陌生人,但在當時的我看來能給我手機聯絡家長和分享波子汽水的真田來說,他是個可靠的大人。
在下山的路上,真田背著我,雖然我一路沉默,他還是會和我找話題,大多是他在分享護林的時候遇到的事,直到他聊到我最關心的話題。
「你知道你是怎么跌倒的嗎?」
當時我也沒想那么多,也忘記了自己從來沒和他說過我自己都不清楚怎么在廢棄神社那里跌倒的,他卻告訴我,「你是被一個地藏像絆倒的。不過地藏像也沒有封印什么東西,大人也不會罵你的。你沒事就好了。」
迷迷糊糊地,我在那個家伙的背上睡著了。結果當我醒的時候我已經回到了爺爺奶奶家。爺爺當時看到我抱著一瓶波子汽水睡在庭院角落時還以為我是跟小伙伴們瘋玩所以累得睡著了。
醒了后我也發現了真田給我的波子汽水,還是冰涼涼的觸感,或許他沒離開多久。我便去問爺爺奶奶有沒有看見一個護林員送我回家,爺爺奶奶根本沒有印象,還以為我在開玩笑。
魚燒,甜蜜的蘋果糖,好吃的東西我們都掃了一遍,有趣的攤位,套圈圈什么的我們也嘗試了……
就像真田說的那樣,他確實很負責任地看護了我一個晚上,甚至在祭典結束后送我回家。只不過他帶了我走一條從未走過的小路。
聽到這里,忍足有點緊張。他皺了皺眉有些猶豫地試探到:“然后……發生了什么?”
我笑了笑,回答他:“您在想的事并沒有發生,他當時并沒有對我做什么。”
忍足松了口氣,“是嗎,那就好。”
“不過這并不代表他就沒碰過我,沒對我做什么事。”看著忍足背后散發黑氣又在咧嘴笑的八尺大人,我怒從心頭起忍不住用鉛筆砸向他。
鉛筆落空了,它掉到地上發出聲音,我猜筆芯也斷了。
“幸村君?怎么了,沒事吧?”忍足注意到我朝八尺大人丟鉛筆的行為,但在他眼里我只是朝著他背后的空氣,或者說朝著他投擲鉛筆。這真是個奇怪的表現,對于看得見八尺大人的我來說,和八尺大人緊靠一起的忍足仿佛像某個服務器會穿模那樣詭異。
“如果頭疼的話,今天就到這里吧。”
“不,就快說完了,醫生。您很快就可以下班了。請耐心聽完,您馬上就可以和戀人去約會了。”
“哈哈,好。”忍足訕笑著點點頭。
他帶了我走一條小路,說是近道。當時的我似乎已經認定他是我的朋友,所以也放低了警戒線,牽著他的手跟他走了。走了差不多十多分鐘,他帶我來到一條小溪邊。這令我感到非常驚訝,我回老家那么久了朋友也從未帶我來小溪玩。真田像是知道我的想法般,替我解答道,「你們這群小孩子不可能會懂這條路怎么走的。不過這條路上遇到什么……我想你會喜歡。」
他剛說完,就像是自然聽到了他的話,冒著綠色熒光的螢火蟲們慢慢從那草叢里飄出,就像一盞盞小燈照耀我和他。螢火蟲發出的綠光也讓我更清楚的看見小溪的清澈,正當我還在抉擇要不要去玩水的時候,真田說:
「小溪下的石頭很滑,你確定要下去嗎?」
我搖了搖頭,蹲下來用手撥動著冰涼的溪水。
「幸村。」他叫住了我,當我抬起頭時,真田從浴衣的袖口里拿出一個小小的透明塑料袋,袋里有一條游動的紅色金魚。但那熟悉的手法就像上次從褲兜里掏出波子汽水那樣。
「那個不是撈金魚攤最大的紅金魚嗎?你撈到了?」我驚訝地喊道。
「看你和那群孩子都沒撈到,我就嘗試了一下。」說著他用一根不知道從哪拿出來的紅繩將小塑料袋綁住,然后把袋子交給我。
「給我做什么?」看著袋中那尾紅色的金魚,我不解地問道。
「就當你是真田的視角↓
我是真田弦一郎…
…不,不如說現身世界的我擁有人類的記憶,但我的靈魂產生異變,殘存的人類記憶與都市傳說“八尺大人”故事融合。
現在的我是個縫合的鬼怪邪祟,既是真田弦一郎,也是八尺大人。
我本是生于戰國時代的一個普通人類。按人類的說法我是冤死的,我們村一直有“八尺大人”是吃人怪物的傳說,他會化作正常人類以此迷惑他人,趁機吃掉。
很不幸,我被神社的神官和巫女認為我被八尺大人附身,下了“我就是吃人妖怪八尺大人的”詛咒,村民群情激奮,先將我拷打到皮開肉綻,理智尚存的我被綁到大石頭上,然后被村民連石頭帶人一齊拋入河中活活淹死。但是……我忘記我是怎么變成這樣,當我再次走在陽光之下時,我成為了那個帶著禮帽,身高八尺的“鬼神”。
或許是人類編造了市傳說“八尺大人”的故事,東拼西湊的人生記憶和靈魂一起與八尺大人的故事融合成現在的我。本是身處戰國時代的我,從八尺大人那里獲得了現代知識。我甚至繼承了八尺大人的能力,身為鬼怪可以任意穿墻而過,甚至能控制電磁波……
恨就是讓他從這個世界消失。我明白,這個家伙會對幸村不利。但是,我還有一定理智。殘存在我身上屬于人類的理智,那是生前名叫“真田弦一郎”的男人的記憶。生前我從不是這樣邪惡的人,只是現在的我同樣擁有八尺大人的惡念,甚至精神也會因此改變想法。
必須壓制住這股惡意,否則那位無辜的醫生會被我殺死。
但是……無法冷靜。關于幸村的一切,我沒辦法冷靜。那個戴眼鏡的家伙,在幸村走后還在門口盯著他的背影,他究竟想對幸村做什么?!
我正想給那個家伙一點教訓,擰斷他的脖子。
但我的理智讓我最終沒下手。如果在這里殺死忍足,幸村會成為最后一名見他的人,也是犯罪現場的嫌疑人,這樣會給幸村帶來困擾,我不能這樣做。
直到幸村離開,忍足才默默坐回自己的辦公位前,我也跟了過去。沒想到,他居然如此敬業,在哄好戀人后又繼續打開電腦開始寫報告。
忍足不緊不慢地敲打鍵盤“報告書報告書”三個字出現在電腦的工作界面上。我正以為他要開始工作,他卻關掉了工作界面,默默打開電腦里的蜘蛛紙牌,玩了起來。
……我收回說他敬業的話,真是太松懈了!
他突然停下來,“叮咚”一聲,是他的手機響了。
當忍足的視線轉移在手機上時,我默默用念力操縱起電腦,還差個梅花4,滑鼠的光標在我的意念下移動起來。
“嗯?”忍足注意到了我的操作,但他并不能看到我。
原本想給忍足一個下馬威,而那個家伙居然如此鎮定,就當什么都沒發生。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早就恐懼得從椅子上跳起來了,我想,一定是因為精神科醫生都經歷過心理培訓的緣故。
“噠噠噠”忍足看著手機打出文字。
手機的特效音觸發著,他停了一下,把剛剛編輯好的文字都刪除了,最后只發了張卡通棕熊的貼圖后便放下手機。
“夏天和怪談最配了。對吧跡部?夏は怪談にぴったりやろ?跡部”忍足拿起桌上的擺著的相框,相片里的金發男子一臉傲氣,而看著相片的忍足,剛才的冷靜目光居然變得柔和起來。
是嗎?那就是忍足侑士的戀人嗎?看來我可以送兩人一起上路,兩個人攜手去三途川也不會寂寞。身上散發的陰冷黑氣想要將忍足吞沒,我感覺到了八尺大人的惡意。不過,我的理智將其強壓下來。我必須讓這個家伙活下去。
忍足放下相框,他居然把對著相片那面朝下蓋住。我不理解?他剛剛才在和相片里的戀人說話,為什么又要蓋住?他想做什么?
“哈……”忍足長長嘆了口氣,然后將眼鏡摘下。
不想讓戀人看見自己有不一樣的一面嗎?明明是照片而已,真是個癡情種。
難道這家伙擁有能看到靈體的體質?我居然有些緊張,我體內屬于八尺大人的那部分在躁動,殺念在放大。或許八尺大人的意念沒錯,眼前的這個男人就該死。
在跟幸村交談的時候,忍足的語氣一直很淡,語氣毫無波瀾。或許那個家伙本就是個冷漠的人類,我以為他摘下眼鏡后會看見我,但并沒有。他自顧自把眼鏡疊好放在桌前,優雅地起身走向窗邊。
令人不快。不,冷靜下來。這個男人果然我沒想象的那么簡單。剛剛在辦公室獨自做的全部,難道只是為了計算及時幸村走出診所的過程嗎?還有那個家伙盯著幸村的眼神,就像一匹野狼盯著一塊肉。我真的很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神態像被封閉了內心。
一切都是為了幸村,所以我絕對不能在這里殺了忍足。
直到幸村消失在忍足的視野下,他重重地松了口氣。身為鬼怪的我若是附身在某個人的肩上,他會感受到沉重的壓力。但我并沒有這樣做,所以忍足為什么會如釋重負?他覺得幸村是個麻煩的病人嗎?真是不可原諒。
精神上,由八尺大人產生的惡念在驅使著我,趁忍足在窗邊看的好機會將他推下去。但我終究沒下手,原本幸村在進入辦公室后他曾經在窗邊停留。倘若我真的將忍足推下,運氣正好,他墜樓而死。警方一定會檢測窗戶和窗簾的指紋,這也對幸村不利。我不能給幸村添麻煩。況且,忍足侑士只是個普通人類,我不應該殺害無辜之人。一定要克制住,真田弦一郎。
我與“心魔”作斗爭的時候,忍足走回辦公桌前坐下。他坐在椅子上,扶著把手,手腳齊上使力讓坐在椅上的自己后退幾步。隨后,忍足的腳蹭了蹭地面,椅子開始旋轉起來。仿佛凝視宇宙一般,忍足看著辦公室的天花板慢慢閉上眼。
幾分鐘后,椅子停止了旋轉。忍足似乎感到了眩暈,有些狼狽地用剛才的方法將自己與座位送到辦公桌前。一時的眩暈可能蒙蔽了忍足的視線,他用手摸索著桌上放的眼鏡,摸到眼鏡腿的那刻,忍足重新戴上眼鏡,自言自語道:“人的壓力過大會影響自我判斷。嗯……但是緊急情況下做出的通常是下意識的判斷。幸村精市,很可疑。”
聽到忍足的這番話,我是憤怒的。他無端揣測幸村的心理,還做出了錯誤的判斷。像這種無法看見我的人類,是完完全全的普通人。
我被八尺大人的意念反復暗示,該對忍足下殺手。
辦公室內,現在忍足好像完全放松下來。優哉游哉地一邊哼著歌一邊收拾著公文包,還不忘發信息給戀人報備自己已經在整理東西了。原來現代人在工作期間都攜帶兩個手機嗎?特地買不同顏色的手機區分公用私用,真是便利啊。扯遠了,這跟身為鬼怪的我沒任何關系。
那些屬于幸村的病例記錄被他鎖在辦公桌的抽屜里。但最令我在意的是忍足居然把記錄幸村對話的錄音筆放到辦公桌下的一個小型保險箱中。
安靜的辦公室里傳出刻度針發動的聲音,保險箱的轉輪被忍足轉了幾圈后打開了。而那個保險箱里原本空無一物,現在忍足在保險箱里放了唯一的物品居然是屬于和幸村對話記錄的錄音筆。特地給幸村這樣的特殊待遇?還是他故意針對幸村?我不能理解。
忍足提起公文包,環視了一圈辦公室,似乎在確認有無遺漏。在門口確認無誤后,他點了點頭,關上燈。
“下班下班~”忍足的語氣輕快,頭也不回地離開辦公室。
我默默跟隨忍足,他并不知道,我的腳一直踩在他的影子之上,這是被鬼盯上的表現。
“kyakyakya……是時候動手了,等他離開診所……終于可以殺掉他了。”我忍不住發出笑聲,不……我并不想笑,但是我的臉不受控制地扭曲,笑的弧度也跟彎曲至極致的鋼筋那樣。持續的笑下去會對人類的面部肌肉酸痛,但對于鬼來說剛剛好。在八尺大人的加持下,死后是不會有痛感的,原本被淹死的我現界人間時,肺部本該出現咳嗽的問題,大概是因為我的靈魂和八尺大人的傳說融合,所以這些痛苦也被免除了。
“噠噠噠。”忍足的皮鞋在空曠的走廊踩出聲音,突然他回頭一看,本以為他能看見我了。他拿出手機對著我拍了一張照片,于是我默默走到他旁邊,查看我是否上鏡。
當我看到照片時,突如其來的失望和不愉快都想發泄在這位精神科醫生身上,真的好想殺了他。
忍足這個家伙居然是在自拍,我很后悔為什么要湊近他看手機。
“lovelove小景wife”這樣的昵稱,讓我確定他是在給戀人發信息。如此脫線的昵稱讓身為鬼怪的我也開始懷疑這位精神科醫生是不是多少腦子有有點問題。我一直不明白為什么人類喜歡在虛擬對話下發出完全不適合自己相貌性格的可愛顏文字?忍足作為一個男人,將照片發給戀人時居然發顏文字。我不能理解。
忍足侑士,他確實把我震撼到了。他下樓梯時還感嘆道:“像我這么努力加班的醫生,所長能不能給我頒個獎……”
不能!態度太松懈了!誰會在寫報告書的時候還玩蜘蛛紙牌的?!來自我心底的理智和憤怒咆哮著,這個上班看起來正常的醫生,結束與病人會面后那作風散漫的態度……能氣死鬼。我應該快點殺了他,不然被搞崩潰的會是我的本體。
忍足很自然地從褲兜取出車鑰匙,按下開關后,車子發動前也響了一聲。這個人熟練地發動汽車駛出診所,而他不會看見,自己車上的副駕駛坐了一個鬼怪。
殺死忍足的方法有很多種,如果我直接現形,他會嚇一跳,然后再輕而易舉地擰斷他的脖子,一切就結束了。但是,令和時代的今天,科技令人敬佩。車內放置攝像頭以及行車記錄儀似乎是現代車輛必備,我不想被拍攝到,所以根本沒必要現形殺他。
或許最合理的方法,造成他行車意外事故發生便是他在進入有監控的視角,然后再控制車上的方向盤令車子失控,意外就這樣誕生了。
“最近,從江戶時代開始將清涼延續至今的大阪金剛簾由于酷熱無法跟上出貨量,大阪府富林寺市的工匠正在努力……”車內的廣播傳出女性
甜美的聲音。真是松懈啊,如果注意力全被廣播占據的話,駕車行駛是很危險的。
在忍足沒發覺的情況下,我調亂了車內廣播的頻率,車內音響開始發出嘈雜的聲音。忍足皺了下眉,索性將音響關掉。
車內音響被忍足關掉后,我又重啟了音響。只不過從音響內傳來的不是甜美女性的播音腔,而是“咔呲咔呲”的雜音。
忍足“嘖。”了一聲,右手操控方向盤,像是發泄一樣,他的左手用力地摁掉了音響開關。
是時候動手了……我正要下手時,忍足的手機不合時宜的響起來。那是忍足的工作機,發動車子前他將黑色的智能機放在車內卡座上。而他那副白色的私人手機則放在車內手機架上,我猜測是為了方便跟那個叫跡部的戀人對話吧。
忍足看了卡座內亮起來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未知號碼”。
“……”。忍足沉默著,他繼續開車,假裝沒聽見這響動的手機。逃避可恥但有用。這是現代人最常逃避工作電話的一種方式。這樣打電話的一方就會認為對方多忙中而結束通話。
但我不會讓忍足如愿。因為我記得這串熟悉的數字,這個打給忍足的電話號碼不是別人,是幸村。
“喂?您好,請問是忍足醫生嗎?”忍足的工作機被我接通了,我特地按了免提。
“?”忍足在聽到手機電話接通后,有些不解為什么自己一個人駕車的情況下電話會被接通,但他還是沉下心地問了一句:“喂?我是忍足侑士,請問您是哪位?”
“忍足醫生,您好。那個……我是幸村精市。”幸村的聲音從手機內傳出,我能感覺到幸村詢問的口氣小心翼翼如同介紹保險的業務員,那副生怕打擾忍足的樣子,這令我感到火大。憑什么一個精神科醫生值得幸村這樣態度卑微?……不,不該這樣憤怒,不值得因為這點事情就如同吃醋的女人。冷靜下來,真田弦一郎。這只不過是正常的社交問候罷了。
“額,是幸村君啊。真是抱歉,我現在正在開車呢?請問您有事嗎?”忍足的回答客氣且疏遠。
“那個,不好意思,我從診所離開前向前臺的護士龍崎小姐詢問了您的號碼,請您不要責備她,并不是她透露您隱私,而是我跟她說明我是您的病人。很抱歉在這個時候冒昧打擾,我確實有一些事情想問您。”
“如果是關于您現在的情況的話,不介意的話明天給您開藥的時候我們面談細聊?”忍足委婉的表達了下班不接受問詢的請求。
“抱歉,忍足醫生。我明白現在是下班時間,但是這幾個問題……是關于您的個人安危。”
幸村的話成功地吸引了忍足的注意力,他接話道:“噢?您想說什么呢?”
“如果您身邊發生了什么奇怪現象的話,一定要小心。不然的話……嘟—嘟——”幸村的話沒有說完,便被我切斷了。
原來如此,是要提醒忍足別死嗎?不,幸村明顯是在警告我不要殺他。只有幸村說的話會令我在意,他說什么我一定會聽,我會為幸村赴湯蹈火。
“kya—kya—kya—”手機嘟聲的忙音被我修改,在忍足聽來,那只會是突然發出的詭異又陌生的男人的聲音。這樣才能按幸村意愿提醒忍足。這樣也可以證明幸村沒有說謊,他根本沒有任何病。
“……”忍足沒有聽完幸村最后說什么,他右手操控方向盤,左手摸向卡座的工作機,長按后工作機進入了關機。
幾次遭遇,再心大的人也會懷疑這樣的詭異現狀。忍足的心里在想什么,恐懼還是擔憂?
他一路沉默地開車,已經不在乎車內是否要有廣播陪伴了。
我的內心平靜了,似乎屬于八尺大人的那份“惡”也贊同我的做法,幸村想要的,一定會去幫他實現。既然如此,就等魚燒機一樣的溫情故事嗎?”
“不不不。這可是大有來頭的。傳說御好燒的最古來源是由安土桃山時代的千利休的點心演變成現在的御好燒的。”忍足熟練的將成型的面餅翻面,繼續煎制。
“這倒是有趣的說法。”
“哎呀,不是說關東人不懂這個,我是覺得啊咱們大阪的美食真是非常美味。啊不過你以前一直在英國呆著估計也沒怎么吃這些。”
這家伙在開地圖炮嗎?不過自古以來關東跟關西就有不少偏見,這突然讓我這個戰國時代的鬼有些觸動。
跡部挑了挑眉:“雖然本大爺是沒聽說過御好燒的傳說。但是,御好燒也有廣島風味吧?忍足。”
作為一個有著現代知識的鬼,我清楚“御好燒有廣島風味”這句話對關西地區的大阪人忍足有多大的挑釁意義。
“小景啊……”忍足將烹飪好的御好燒裝入盤中,剛剛我看見他顛盤時的手在顫抖,忍足是在憤怒嗎?
“你作為一個大阪媳婦,絕對是我們這邊的吧?”真詭異,忍足的平光眼鏡在此時此刻反光了。
“什么……大阪媳婦,本大爺可沒有承認!”跡部的臉居然紅了起來。
“區區廣島風
味怎么能比得過我們超正宗的大阪風味呢?!哦對,這是咱們今晚的晚餐。”忍足將端有御好燒的盤子推向跡部,又將一副新的筷子遞給跡部。
一切居然變得有意思起來,這種戲碼似乎在綜藝節目才能見到。不,我并不愛看綜藝節目,但是情侶吵架這樣的場面,對鬼來說是喜聞樂見的。要是跡部是廣島人,這件事應該更有戲劇性。
“忍足。這些我不太懂。”說罷,跡部接過筷子,雙手合十:“我開動了。”
我沒看出來跡部到底是真的不明白廣島和大阪的“地域戰爭”還是在對自己的丈夫拱火。
“廣島風味的御好燒,根本不行啊不行啊。”忍足他一邊說著一邊把眼鏡往鼻梁上推,那眼神猶如見到天敵的狼。
“我聽說只是做法不一樣。”跡部淺嘗了一口。
“不好吃嗎?以前我不是也煎過御好燒給你吃嗎?還是說味道很奇怪?”忍足一臉擔憂地看向跡部。
跡部艱難地回到:“你煎的是不是太厚了?”
一副大少爺做派的人類按理說家教頗嚴,如今看見跡部甚至在咀嚼東西的時候還不忘回戀人的話。這是否說明他真的很喜歡忍足?不……為什么要分析那兩個人類的事,跟我一點關系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