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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聿拂袖,“并非沖動,并非喜功,而是朕覺得,朕需要讓安西三軍歸附,他們若心亂,這邊的戰役,朕沒法打。相反,他們若是同心戮力,十萬大軍,朕都可以指揮調度,那么北胡的騎兵將不足為懼。你知道,從前讓他們心服口服的,就只有朕一個人。”
邊陲之地,軍紀散漫,人心不齊,已有多年。是元聿昔日以太子身份前往河西,肅清了內鬼,揪出了矛盾源頭,令他們心悅誠服。
如此兩年以來,未再有事端。
這一次,北胡趁機大亂,也只有元聿,能夠讓河西的兵馬再度歸心,同仇敵愾,一致攘外。
“陛下如決定遠征,神京城臣自當盡力。”
晏準太過明白,這個君王所決定的事,并不受他人所左右,是無法勸回的。
因此,他只有服從元聿的命令,接下來認真執行陛下的安排。這也是在君王離開皇都之后,他必須要做的事。
元聿舒了口氣。
其實別的人都不怕,最擔憂的是不能獲取晏準的同意,晏相若是不答應,神京城猶如空穴死城,于前線也是愈發不利。
元聿的這一決定,目前只是告訴了晏準,當朝會之上宣布時,眾人無不吃驚,炸開了鍋。就連一向亢激的主戰派,也紛紛傻了眼,驚呼萬萬不可。
元聿排除眾議,一意孤行,態度果決。
在這件事情上,君王沒有給任何人商量的余地。
前朝知道了以后,后宮也終于傳遍。
岳彎彎吃驚自己竟是再一次,最后得知了元聿的這一決定!當下的臉色便寒了下來。
但慍怒歸慍怒,岳彎彎沒有當面給元聿下臉子,立時想到,如果元聿率先告訴了自己,那么她就是第一個不同意的。他大約也覺得為難,不好開口。
只是他分明答應了會陪她的。這一次,雖然北胡人來勢洶洶,但大魏上國,有無數戰無不勝的將領值得信靠,御駕親征這是多大的事!大魏連個儲君都沒有,元聿他萬一有個閃失……后果她都不敢想!
岳彎彎魂不守舍,心不在焉地獨坐到黃昏,夜色微微覆下,一道帶著修長尾巴的流星,從天幕之中倏忽掠過。
海棠樹影婆娑,樹下涼風徐徐,亂把翠萍揉碎,驚起水波飐滟。
青鸞依依不舍地離開了娘親,邁著小腳丫,朝著自己的寢屋奔去,但很快,她在洞門前發現了一人,立刻歡欣地仰頭看乳娘,手指著洞門外走來的男人,嘴里咿咿呀呀的,驕傲地喚著“爹爹”。
元聿薄唇微揚,一把抱起了自己的小公主,步到岳彎彎身邊。
她好像在出神,一個人怔怔地凝著湖面,連身旁何時來了人都不知。元聿的心靜了下來,末了,滿懷歉疚地喚道:“彎彎。”
不知該從何說起,但在朝堂上已經宣布了的事,無從更改。
開拔在即,不論如何,今日已是必須要說。
岳彎彎這才回過了神,見到元聿,臉上的呆怔癡惘散了,朝他微笑,小手滑進他的掌心:“陛下,季節不好,我要去為你多準備幾件寒衣。那邊的冬天有多冷,從小到大在那里長大的我又怎么會不知道。”
元聿聽了微怔,心頭的負疚感更重了。
岳彎彎揉了揉他的手,又道:“我聽說北胡人這次克關拔寨,占據了西北幾座城池了,若再這么下去,南明也是岌岌可危。南明一直飽受北胡人襲擾,苦不堪言,老百姓都恨死那些北胡人了,要是陛下這一次前去,一定會保護好南明的,對嗎?”
那里是她的家,亦是他們初次相識的地方。
元聿沉嗓喑啞,低低地道:“對。”
他會把每一寸屬于魏國的疆土都保住,令敵人秋毫不敢再犯。
這亂成一團的局勢,需要一個鎮得住的人,去將他扭轉回來。
這人非元聿莫屬。
盡管心頭負疚,自己所答應的事,也許又要落空,但他也必須這么去做。
岳彎彎從元聿的目光中讀出了他的堅定和不可抗命,她沉默了半晌,點了下頭,“我去為你收拾一下。”
男人大約都不知道出門在外應該怎么安排,元聿有時會忘記這些,照顧不好自己,她撒開手,匆匆朝著內殿跑走。
青鸞見娘親走了,困惑地朝爹爹看去,元聿苦笑,摸了摸她的小腦袋,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吻,道:“青鸞,爹爹和娘親有事要商量,青鸞一個人去玩會兒。”
青鸞聽不懂,但元聿哄了兩下,她就答應了,歡歡喜喜地任由乳娘牽走了自己,還不住地回頭看。
元聿在原地蹲了片刻,秋風吹涼了后背,也吹醒了自己,他突然起身,快步朝著寢殿而去。
寢殿燃起了燈火,一片輝煌,在這片輝煌之中,還四處攤落著些衣物和用具,而岳彎彎也沒有收拾,只是坐在一堆衣物間,茫然地發呆。他心頭一緊,再也忍不住,從地上將他的小妻子抱了起來,重重地摟入懷中:“彎彎!”
岳彎彎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因為害怕而發抖。
元聿撫著她的背,低聲地哄:“不會有事的,一點事也不會有。”
岳彎彎不說話,只是抱著他哽咽不住,元聿心都被哭碎了,恨不得抱著皇后一道哭,可這當口他也喪失了那種資格,他只能婉轉地哄著哭泣不止的她,低低地說著,讓她愛聽的情話,哄了又哄,已是口干舌燥,岳彎彎沒力氣了,靠在元聿的肩膀上,停止了流淚。
“我辦不好,不想給你收拾了!你找別人幫你收吧。”
元聿哪里敢說不,立刻點頭,“嗯,我自己收。”
說著抱起了岳彎彎,將她送上了床榻。地上寒涼,她懷著身子不宜受了寒氣,元聿替她將靴履脫了,替她扯上被褥,隨后,便也上榻,歇在了她的身側。
靜謐無聲的夜里,無人說話,只有綿長的呼吸,伴隨著細細的暗忍著的抽噎,清晰地透入人的耳膜,傳入人的腦中。
元聿再一次忍不住,擁緊了岳彎彎。
他何嘗想……離開她!
這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