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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保,那你替我再回復(fù)陛下吧,說他無錯。我也不稀罕知道他的任何事了。”
夫妻之間可以有秘密,但是不能有如此重大的秘密,她始終是這么覺得的。從前她也好奇元聿的過往,但見他三緘其口,從來不言,她也沒有多問過。可是他對貓的反應(yīng)如此激烈,李太妃的宮里又似乎藏著什么陰私見不得人的事……元聿不肯告訴她的,恰恰是她所需要了解的。如果一直這么去猜,去像個沒頭蒼蠅似的亂撞,永遠(yuǎn)無法讓他心無芥蒂,心懷恐懼,身為妻子,也是失職。既然如此,不如就暫時分開。
她確實(shí)也需要想想,如何與這樣的元聿相處下去,讓自己的每一日,也變得提心吊膽,處處猜測,處處逢迎小心。她要想想,她能否忍受這樣的疲憊。
翠微山在風(fēng)水學(xué)家的眼中,是薈萃天氣精華的一處龍穴之地,其山勢延綿峭拔,最高的主峰,巉然入云。
而太清觀所在的則是玉泉峰,山路迂回,而并不陡峭,樹杪重重,綠陰若云。正是夏日,兩側(cè)山道崎嶇,遍植蓊郁深邃的林木,極幽之處,可聞泠泠泉響。
一直往上,步道裁通,小竹細(xì)筍,被于山渚。
聽人說太清觀的細(xì)筍湯羹是一絕,名動天下,這次跟著皇后過來,各人心中也都紛紛藏著對品嘗美食的偷摸渴望。
觀主盛禮招待岳彎彎一行人,已掃出了幾間耳房,供皇后與人居住。
東邊是勻給皇后的,至于西邊,聽說也住了人,詢問之下,那花白胡須、仙風(fēng)道骨的觀主對她道:“是前兩日,先一步來的太妃娘娘,她是來求神的。”
李太妃已死,剩下的太妃,那只有崔太妃了。
前幾個月,她在元聿安排下回了清河崔氏,與家族團(tuán)聚去了,小住了幾個月,如今出現(xiàn)在了這里,看來也是要回宮了。
崔太妃與她素?zé)o往來,似乎也沒什么過節(jié),岳彎彎旅途勞頓,便也沒有去叨擾,與自己這些人先在太清觀的安排底下,住進(jìn)了東廂。
傍晚時分,夕日欲頹,果然,太清觀便用了上好的細(xì)筍湯羹作為招待,湯汁熬得濃郁鮮美,清酸帶辣,讓吃慣了宮中珍饈的岳彎彎也一飽口福,食欲大開。
在這里少了諸多的拘束,妝成與清毓都不是外人,岳彎彎讓她們一道上桌,起初這兩人礙于尊卑推辭不受,捱不住皇后的執(zhí)拗,只好也從了命。不曾想這脆筍確實(shí)不負(fù)盛名,美味至極,今日,這行人吃得都極為饜足。
用完晚膳以后,岳彎彎想要歇了,山下突然多了一群人,像是有人叩山而來,岳彎彎吃驚是誰,著清毓去打聽,隔了片刻,清毓回來稟道:“是冒大將軍,領(lǐng)著百號巡防的人來了,說是來保護(hù)娘娘的。”
岳彎彎皺起了眉,清毓又垂了面,微笑道:“也不瞞娘娘,他們說了,是陛下派來的。”
聽到這話,岳彎彎眉間的褶痕更深了,“他是怕我跑了吧。”
找最得力的大將軍來監(jiān)視自己,是不是大材小用了點(diǎn)兒?
她已說過了,她會回去的。
“反正他也不信任我,算了。護(hù)駕也好,監(jiān)視也好,沒甚么。”
岳彎彎的手指撥著一絲燭火,橘色燈火掩映之下,秀眸眼瞼輕垂,藏匿去了眼中的神色。
……
元聿啞著嗓,問身旁伺候的鄭保:“何時了?”
“回陛下,寅時了。”
鄭保點(diǎn)燃了燈。
知道陛下的習(xí)慣,以往這個時辰,陛下該起早練功了。
元聿沉聲道:“扶朕起來。”
“諾。”
鄭保伺候著元聿起身,佝腰伺候他著履。
元聿的臉色已恢復(fù)了幾分紅潤,氣力也有所恢復(fù),不必鄭保伺候了,自己一人起身,披上了裳,朝外走去。
“哎,陛下!您身子沒大好,不能練功啊……”
鄭保怕陛下龍體又出什么岔子,急忙追了出去,沒料到陛下所去方向,壓根不是平日練功的后園,而是徑直去了鳳藻宮。
心思一轉(zhuǎn),鄭保當(dāng)即會意,只是今日天色不好,他忙備上了一把傘,躡手躡腳地追著元聿而去。
元聿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將邁不開雙腿的鄭保遠(yuǎn)遠(yuǎn)甩在身后。
他停在了甘露殿的門口,凝神,閉眼,隨后提氣一把推開了那兩扇封閉的大門,宮人都道里頭無人了,娘娘去了多時了,元聿猶如沒有聽見,他一如往常般,邁步入里,朝著最深的內(nèi)殿走去。
但隨之而見的,只是一團(tuán)漆黑,桌上一燈如豆,即將燃盡。
鋪得整整齊齊的紅衾,在泛著金色細(xì)沙般光澤的簾帷內(nèi)紋絲不動,矗落一角的掛衣架,鎏金的鳳首吐著長串晶瑩的月白瓔珞。她常倚的那方羅漢床,竹席已收,僅剩一方髹漆梅花小案,倒扣著幾只碧玉青瓷小盞。她常坐躺的那把圈椅,也被收回,擺放到了原處。
一切井然,看著像是從未有人住過。
空得徹底。
元聿的一顆心,驟然沉了下去。
仿佛一瞬間沉到了湖底,幾乎令人窒息。
他好像已經(jīng)無法呼吸了,唯有一處搏動還清晰可感,可那里卻也是最痛的所在。
他的彎彎真的走了。
鄭保說的時候,他還覺得這像是玩笑,派冒開疆跟過去的時候,他也沒什么真實(shí)感,直到,親眼目睹了這一刻,如花笑靨徹底消失,這片有主一年多的鳳宮再度空空落落無人之時,這種她已離去的真實(shí)感,強(qiáng)烈地沖擊過來,一時猶如排山倒海。元聿只覺得眼前陣陣地發(fā)黑。
“陛下……娘娘她說了,不管她今后是去是留……這次主要是為了祈福,她會回的……”
鄭保小心地跟在身后,抱著紙傘和元聿的一身外披,謹(jǐn)慎如是道。
元聿卻一個字都聽不到。
他的腦中只有不斷的一句在回響:她走了!她走了!
這一次很有可能,她做了決定,便不會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