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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這些話,林崖至少眼下還不能跟曾老太爺商議,而且即使已經知道這是一個陷阱,林崖心中埋藏已久那點血性也不由一下下沖擊著他心房。明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這個昏聵腐朽王朝不是強漢,但是這句曾經流傳了千年誓言讓林崖對所謂出使塞外有顧慮、有擔憂,卻沒有懼怕。
曾老太爺急著同林崖說話為就是告訴他這個變故,也許曾老太爺還有些別什么念頭,但他面沉如水端詳了林崖許久,眼中神情幾經變換,終也沒有說出口,只是林崖出言告辭時,命人好生送他出府。
也不曉得隨曾老太爺回府曾二老爺是否已經把這個晴天霹靂告知了曾府主子們,林崖這次出來并沒有著人去給剛才還把臂言歡幾位舅兄報信。他是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曾家人,也不曉得這種時候大家相見又能說些什么,畢竟無論是否出自本心,他這次十有八/九都把曾大姑娘害苦了。
曾老太爺身邊伺候下人都是沉默寡言性子,這會兒林崖心中有事不欲閑談,也就一路無話。直到隱隱望見嶙峋假山石后垂花門了,林崖才有些醒過神來,按慣例從袖袋里捏出一點銀角子,就要賞那小廝,因為心神不定,這塊銀角子少說也有半兩多。
曾家規矩大,本來是不能亂收賞錢,還是林崖拜見曾老太太時玩笑似給自己這個準孫女婿定規矩,說是自家可以不給,岳家下人一定要賞,哄得曾老太太十分開懷,應了下來,曾家下人們才敢接這位姑爺賞,卻也不敢多要。
這次林崖一伸手,那小廝一眼估量出這銀角子分量就不敢接,打了個千兒就要退下,林崖先是一怔,低頭看了看才明白過來,隨手一捏小廝領子就把人扯了回來,銀子直接塞到手里。
剛才曾老太爺和林崖說話時候,這小廝就屋門口守著,隱隱約約也聽了個大概,這會子拿了厚賞想要謝林崖恩典,轉念又想起這么好姑爺要被人陰到塞外,還不曉得能不能掙出命來,那笑就變了味兒,想要說兩句姑爺必定吉人天相之類話,卻又不是他這個身份該做,一時之間說不出難受。
就是曾家再會j□j下人,這小廝不過是十二三年紀,林崖又豈能看不出他心事,正要打發他走,不防假山另一邊小徑上突然傳來環佩相擊之音,伴著衣料曳地沙沙聲,顯然是有女子到了。
林崖一愣,反應過來就要回身躲避,那小廝也唬一跳,貓著腰頭都不敢抬,口中還要大聲表明身份:“我是三味院里阿滿,奉老太爺吩咐送客人出府,不知道前面是哪個院子里姐姐?”
曾家詩禮傳家,對姑娘們教養十分嚴格,曾家姑娘們也素以貞靜嫻雅著稱京城,別說二門,連垂花門都是極少出,是以這個叫阿滿小廝只當是哪個受主子賞識大丫頭恰巧也走到了此處。
林崖卻覺得不對,他心里甚至升起了一種無法說出口預感,只是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這兒沒有你事兒了,回去報給老太爺知道吧,就說蕙姐兒稍后就過去領罪。”
聲音柔軟卻堅定,落林崖耳中不啻于驚雷一般。二舅兄著人捎給他閨閣詩作上頭,落款就是一個“蕙”。哪怕林崖是個棒槌,也該明白來人身份了,正是他這一世未婚妻,曾大姑娘。
這還是林崖第一次聽到曾蕙聲音,只是這樣情境下,心中那一點歡喜一瞬間就被滿腔愧疚和對前路迷茫壓了過去,金殿上尚且能夠從容淡定林崖此時此刻面對曾蕙竟然連回頭勇氣都沒有,只是背對著曾蕙胡亂一禮,引來一聲輕笑。
“我曉得我這樣與禮不合,但我既然來了,就不是來看林大爺背影,還請林大爺回身,我有話說。”
比起林崖狼狽扭捏,曾蕙反倒大方多了,說話也是言語,林崖心中加歡喜,卻也同樣加黯然。只是他豈能讓自己被個小姑娘笑話,說聲“得罪”就轉過身,神色坦蕩望向曾大姑娘曾蕙。
午飯前他曾經與曾蕙曾老太太院子里有一面之緣,當時曾蕙剛給曾老太太請過安,由一群丫鬟婆子簇擁著向外走,林崖則是由曾老太太身邊大丫頭領著往里走。兩人心里都清楚,那是長輩們刻意安排好,當時都是匆匆一瞥,大概模樣看到了也就是了,惟恐回去被人說嘴,說是不尊重。
林崖能看到曾蕙笑顏都純屬意外。那時候曾蕙身邊大丫鬟沒想到林崖來這樣,正好說了樁趣事,曾蕙幼時也是由曾老太爺抱著教過幾本書,崇尚萬法自然,想笑時就露齒一笑,并不像許多閨秀那樣講究笑不露齒含蓄內斂,結果就讓林崖看了去。
林崖心里覺得曾蕙爛漫可愛,曾蕙奶嬤嬤卻悔腸子都青了,回去就把丫頭罵了一頓,要不是看林崖用飯時毫無不愉之色,怕是連曾蕙都要被念叨一天。
這次再相見,曾蕙面上卻少了那種無憂無慮笑意。也許是方才過來時走太急,曾蕙劉海都有些亂了,鬢邊一支垂珠芍藥簪松松別著,襯得她眉宇間愁緒愈發明晰。
曾蕙今年只有十五歲,林崖之前一直怕這樣晴天霹靂嚇壞了她,這會兒看她面上有憂慮卻沒有驚懼,心里才好受了些,又是一禮鄭重拜下:“是林某不才,牽累了姑娘。”
即使他們現已經過了三媒六聘只等成親,這樣私下見面禮法上仍舊不太合適。林崖是不覺得逢此大變曾蕙一個小姑娘想要來尋自己說個清楚有什么不對,他只是怕別人責怪曾蕙。實際上這一會兒林崖心里已經開始盤算此事如何才能全部攬到自己身上,免得曾蕙之后還要領訓受罰。
甚至于,哪怕曾蕙心生悔意,想要退親,林崖都會一口答應。每一個人都有權利幸福一生,自己現生死難料,他可不覺得耗費一個女子一生換個勞什子名聲有什么好值得夸贊。
誰知他話音剛落,曾蕙面上竟然流露出一分笑意:“林大爺多慮了,我冒昧前來,只為送林大爺二字。”一陣微風拂過,帶起曾蕙頰邊碎發,少女眉眼彎彎,神色婉然柔和,只有微微抿起唇角昭示著她性格中堅韌沉毅。
“放心。”
曾蕙聲音極輕,凝神聽去尾音還帶著一絲顫抖。身為曾家嫡長孫女,自幼循規蹈矩,自作主張來與林崖相見或許是她降生至今做過為大膽事情,短短一句放心,沉淀似乎是她信念,卻又無可避免沾染著一分彷徨。
林崖幾乎是立刻明白了曾蕙意思。曾蕙是想告訴他,無論前路如何,她都會是林家媳婦,絕無悔改。就是因為明白,林崖竟突然不知道該對曾蕙說些什么。
以后世思維,曾蕙應該另覓佳婿安樂一生,可他要是眼下這樣對曾蕙說,那就是侮辱,可林崖確實也無法坦然讓曾蕙等他。不過是猶豫了一瞬,曾蕙就回身走了,不遠處為曾蕙把風大丫鬟回頭瞪了他一眼也追著曾蕙而去。
林崖默然望著那襲難掩慌張杏黃裙衫消失回廊轉角,春風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芙蓉香氣,他心頭卻好像壓上了千斤巨石。那一抹強作鎮定清淺笑容仿佛烙了他腦中,林崖只覺心中痛楚一點點蔓延,終至骨髓血肉。
曾蕙走了,一直躲不遠處小廝阿滿也就垂著腦袋回到林崖身邊,禮數周全把林崖送出了門。而曾家后宅里,面沉如水曾大太太正坐大姑娘曾蕙房中,曾蕙嬤嬤丫頭們跪了一地,素日里受曾蕙看重大丫鬟蘭芝臉上一個鮮紅巴掌印。就連匆匆返回曾蕙本人,都沒有像以往那樣依偎母親曾大太太懷里,而是垂首跪曾大太太腳邊。
因為跑得太急,曾蕙鬢邊芍藥簪都不知道落了何處,此時面對母親怒火,曾蕙雖然狼狽,卻是一步都不肯退。她盯著曾大太太鞋尖,頭一次如此固執:“母親如果非要退了這門親事,女兒就絞了頭發做姑子去!林家并無任何不妥,林大爺一遭小人算計咱們就要反悔,與反復小人何異?如何對得起良心。”
曾大太太氣臉都白了,手指點著曾蕙說不出話來,嚇得陪房嬤嬤又是順氣又是撫背,半晌緩過來直接一掌打曾蕙背上,拍得她險些磕腳踏上,大聲罵道:“我都是為了哪一個!你指著哪一個說反復小人?若不是為了你一輩子平安富貴,好名聲誰不會要?眼瞧著是個火坑,你還要跳!”
打完了,曾大太太又心痛不行,生怕剛才那下打得太重,親自彎腰扶起曾蕙,仔細去瞧她額頭,惟恐摔傷了她。一屋子之前大氣都不敢喘丫頭婆子這才動作起來,有開口勸曾大太太息怒,有勸曾蕙莫要再倔強,還有去張羅著給她們母女洗漱,可是曾蕙始終不肯服軟,就讓這一切喧鬧都帶上了一份遲疑。
正鬧騰著,曾老太太院子里突然來了人,說老太爺老太太請大太太和大姑娘過去。曾大太太面上一僵,終究不敢違抗,緊緊攥著曾蕙手,母女倆一起慢慢走了過去。就算女兒不明白她當娘一顆心,老太爺老太太都不同意,曾大太太也不打算讓步。
就曾大太太跪求曾老太爺和曾老太太,想要退了這門親事時候,林崖也騎馬回到了家中。不知道是不是林崖自己添了心事緣故,雖然昨日林府正門燃放響鞭紅紙還隨處可見,他卻覺得正座府邸已經沒了昨日歡騰。
一路走到林如海書房外頭,林崖還沒想好如何與林如海說,就驚愕發現一向風度翩翩儀容雍雅嗣父竟然蹲塘邊,親手拿著一個鏟子給兩株綠植移盆,旁邊專管花草管事大氣都不敢喘。
林崖還沒說話,林如海已經抬起頭來,對他招了招手:“崖哥兒回來了,來,看看這棵樹苗。”
說著,林如海就要起身,結果蹲太久腿腳發麻,險些栽倒,嚇得管事魂飛魄散,直接撲倒他身下當墊子,林崖也是一驚,幾步跨過去穩穩扶住了他雙臂。
“就是為了崇哥兒和玉兒,老爺也該保重自己。”
直到攥住了林如海手臂,林崖才覺得一顆心又落回了原處,忍不住低聲勸了一句。剛才林如海看他眼神夾雜著說不出傷心,只一眼,林崖就曉得家里已經得到消息了,林如海會如此反常,多半也是因為受到打擊太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