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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確實是好東西,一對鏤空盤鳳紋嵌紅寶垂珠金耳墜子,那兩顆紅寶足有指肚大小,品色皆是上上成,金絲做工亦稱得上是巧奪天工,別說送個親戚家女孩子做見面禮,就是進上都足夠了。
可是,這對名貴非凡墜子,是今年薛家特特尋來送給賈母壽禮,薛太太并薛寶釵都是親自過目。
這世上哪里有拿別人家送來東西抬手再送回主人?就是再不喜歡,也該是轉(zhuǎn)手送到別家,或者隨便賞了誰也就是了。這樣明晃晃原模原樣送回薛家,是個什么意思?
薛寶釵心細一些,她已經(jīng)瞧出不僅墜子本身是薛家出來東西,就連盛著墜子百子千孫綠檀小盒,都是當(dāng)初送上京那只。
就是一品國公夫人,榮國府老祖宗,這樣慢待于她,也未免欺人太甚!真是門縫兒里瞧人,把人看扁了。
薛寶釵不是不想發(fā)作,只是想到一路上薛太太叮囑,哥哥薛蟠憊懶,她硬生生忍住了。況且就算薛太太不說,她也明白,如今薛家是真不剩什么了。
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薛家是金陵四大家里唯一一個商賈人家,依仗便是錢財并這些高門姻親們。如今薛家生意已經(jīng)被擠兌出江南,失了根本,以哥哥人品性子,別說現(xiàn)還瘸了,就是沒瘸,也不可能從虎狼一樣對頭手上把鋪面贏回來。薛家想要東山再起,只能等哥哥子孫,或者是靠自己助力了。
如此一來,這些姻親就不能得罪了。原本王家該比賈家親近些,奈何舅舅們也不知聽了什么枕邊風(fēng),對自己一家不冷不熱,聽大舅舅心腹管家傳得話,竟是要讓他們薛家安心做個富家翁就好,“橫豎短不了什么”。可想想當(dāng)初,怎么能甘心?為了薛家,為了母親哥哥,為了自己,這口氣不忍也要忍。畢竟賈母雖然不愛出門,卻與京中老封君老誥命們熟悉很,有了榮國府做靠山,她日后四皇子府里日子也能好過一些。
而且薛寶釵堅信就算此刻賈母為了林家與自家嫌隙瞧自己不順眼,等她博得了四殿下寵愛,賈母也會回心轉(zhuǎn)意,曉得與哪家交好才有助益。至于日后,自然有賈家求她時候。
想到此,薛寶釵若無其事與母親薛太太對了下眼色,便笑意盈盈起身拜謝賈母,托盤上表禮便由她大丫頭鶯兒接了過去,薛太太也緩過神來,言笑晏晏贊過賈母送貢緞荷包實是精巧惹人愛,只字不提那對顯眼首飾。
賈母借口年老,早就薛家母女落座時歪了榻上,這會兒看薛家母女如此能忍,面上笑意也深了些,一雙看似老眼昏花眼睛不動聲色將薛寶釵上上下下打量了幾遍,終沒有說出準(zhǔn)備好話,給了薛家母女一份體面。不然要是當(dāng)眾接一句“這是皇商劉家今年貢上,到底是今年剛接手,正興頭上”,怕是以薛家母女臉皮都不好意思再住下。
笑瞇瞇聽著薛太太奉承了半天,賈母才第一次對強撐著大方模樣薛寶釵招了招手:“真是個齊整好孩子,過來讓我瞧瞧。”
這句話出來,一直繃著脊梁二太太王夫人才算松了口氣,屋里眾人笑意也真誠了些。畢竟要是賈母一直對薛寶釵不冷不熱,她們也難辦很,到底二太太還坐那兒呢。
裝模作樣聊了半晌,無非說些薛家一行人路上如何行走,薛太太多么不易之類,王夫人見大家漸漸說到了薛家到京后打算,連忙將要留薛家住下話兒當(dāng)著大家面說了出來。
“正要稟報老太太呢,媳婦想著薛家老宅多少年沒個正經(jīng)主子,恐怕一時半會兒住不得人,想著我們老姐妹多年不見,寶丫頭與咱們家女孩兒們年紀(jì)相仿,也正好做個伴,想留她們一家住些日子。”
王夫人說著,還微微欠了欠身子,十足恭敬。這話兒一出,賈母要是不想把二房當(dāng)家太太顏面掃地上,就沒有不應(yīng)道理。
依著王夫人心意,她并不是十分愿意用這種示弱低頭法子。奈何世上多了林崖這個變數(shù),她妹妹一家來實早了太多,她還不是皇妃生母,王家也沒有到風(fēng)光無限時候,她賈母跟前底氣還是不夠硬。
賈母笑得十分慈愛,果然一口就應(yīng)了下來,只是還不等薛太太接上王夫人話頭,說出她們一家開支不必走府中公帳時候,賈母又開了口:“既如此,親厚了。鳳丫頭呢?前兒她們送來好布料,也該隨手尋幾匹出來給寶丫頭裁幾身衣裳。”
榮國公府老祖宗、一品誥命夫人,要賞個小輩兒幾匹衣裳料子真是再尋常也沒有事情了。只是客人第一日上門,才說了要長住,她就讓人“隨手”拿些出來給人裁衣裳,這話兒可真是好說不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