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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ary:如果要對索爾·馬德蘭提出什么忠告,那一定是“少反思自己,多責備小孩”。可惜的是,這兩點他都做不到。
葉槭流醒來時已經是凌晨了。他的頭還是很痛,喉嚨也干得厲害,幾乎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了——病痛總是對孩子更殘忍些。男孩艱難地吞咽唾液,想緩解一下喉嚨的干渴,卻好像吞了塊刀片似的疼。他掙扎著想要坐起身來,又聽到男人低沉的聲音:“別動。”
于是他依言停下動作,乖乖靠向養父的手臂。馬德蘭扶著他,讓他靠在床頭,遞給他半杯清水——溫度正好。葉槭流捧著玻璃杯小口小口地吞咽,疼得眉頭緊皺。床頭柜上的夜燈發出柔和的淡淡的暖光,照亮馬德蘭的臉,和他膝蓋上攤開的書。
“你一直在這里嗎,托里亞?”葉槭流問。他現在嗓子又啞又疼,聲音實在難聽,說了這句話就不肯多說,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馬德蘭。他確信自己從馬德蘭臉上看到了無奈的笑意。
馬德蘭輕輕“嗯”了一聲,撥開他的額上汗濕的碎發,將寬厚的手掌貼上他的額頭。葉槭流閉上眼睛,嘴巴緊緊抿著,乖得像只貓崽。
“燒退了一些了。”他聽見索爾說,“喝點水,再睡一覺。明早還是不舒服的話,我們去找醫生。”
葉槭流點點頭,努力發出微弱的氣音:“好。”
馬德蘭又笑了。
“沒關系,不說話也可以。”他又倒了小半杯水給男孩,“喝完就睡吧,我守著你。”
葉槭流躺回被窩里,用被子裹成一條小毛毛蟲,暮紫色的眼睛仍看著他。些微水光在燈下閃閃發亮。
“一直守著我嗎?”
“一直守著你。”
“不會離開我嗎?”
“不會離開你。”
男孩疼得暈暈乎乎,卻執拗地扔出下一個問題:“為什么對我這么好呢,托里亞?”
馬德蘭輕聲嘆息,握住男孩悄悄伸出被窩去拽他衣袖的手。
“因為我愛你。一個父親愛著他的孩子,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可我是……”
“我的孩子。”他低聲說,“無關血緣。我將你帶了回來,決心撫養你,你就是我的孩子。所以我愛你,直到我或你的生命走到盡頭——直到那時我也依然愛你。”
男孩眨掉眼睛里的水光,終于安心睡下了。
愛。
無論是索爾還是托里亞,都不擅于用語言去表達愛意。他們慣于內斂,或者說,對索爾·馬德蘭而言,行動的意義大于言語——他像一座沉默而挺拔的山巒,總是如此,從未有所改變。
他在一個傍晚遇到葉槭流。男孩望向他,茫然卻安靜,暮紫色的眼瞳中盛著一捧星光,與漸沉的夜色相接。他像一位普通的巡警似的蹲下身輕聲詢問:現在已經很晚了,你不回家去嗎?
那便是一切的開始了。
馬德蘭晃了晃神,將回憶里那個瘦瘦小小的男孩與眼前身量欣長的少年重疊在一起。葉槭流將酒杯推到他面前,唇角上翹,肉眼可見的興致高昂:“我們很久沒一起吃飯了,托里亞。”
馬德蘭又僵住了。
啊,是了,這就是為什么他突然開始回憶過往——如果不是被養子的動作打斷,他甚至要接下去回憶收養葉槭流這十一年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情——為什么、為什么他們現在會坐在一家情侶餐廳里?
今天是父親節。聽到下屬挑起的話頭,馬德蘭不由得陷入思索。他自然不會有閑情逸致去借節日緬懷死去的父親,只是想起了被自己撫養成人的那個孩子。他總是被叫做“老爹”,但真正作為父親參與一個孩子成長的全過程卻是第一次,便難免由這個話題想到葉槭流,又想起自己已經因為加班好幾天沒能見到孩子,再想到這孩子今年就將要去美國讀大學,心中頓時生出幾分想念,便抽空向葉槭流發了訊息,表達自己想要與他共進晚餐的意愿。
葉槭流回復得很快:“我去定餐廳。”
馬德蘭:……?
彼時的他并不明白養子的興致來源于何處,但現在的他已經完全明白了。馬德蘭再度回想自己在向養子發出晚餐邀請時是否說過出格的話語,很快得出結論:完全沒有。
所以為什么?馬德蘭百思不得其解。他這頓飯吃得食不遑味,滿腦子裝的都是問號。這不應當,這很不應當。盡管他也是第一次當父親,但他在決心接葉槭流回家之后不知做了多少功課,應該沒有在養子成長過程中給出過什么不合倫理的暗示。
難道是惡作劇?也不對,葉槭流是個有分寸的好孩子,不會開這種出格的玩笑——
“那難道愛上自己的養父就不出格了嗎。”索爾冷靜地點破。
托里亞拿煙的手微微顫抖。
他惆悵地把煙遞到左手上,然后眼睜睜看著他的左手也顫抖起來。
他深深嘆氣,又將煙接了回來。馬德蘭將半個身子壓在窗臺欄桿上,仰頭去看天——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只剩零星幾點光亮綴著。他的
余光能瞥見葉槭流房間的窗戶——拉著窗簾,關著燈。房間的主人應當已經睡了,少年的作息向來很是規律,除了知識,大概沒有什么能讓這孩子熬夜。他胸腔中生出幾分怪異的憋悶:你把事情捅到我面前,要我在這里糾結半宿,自己倒睡得香甜?
他怎么不記得葉槭流是這么惡劣的孩子呢!
思及此,馬德蘭又開始反思了:他總是這樣,但改不了。一具身體里的兩個人格扒拉著記憶琢磨,火光不知吞噬了多少個煙蒂,直到天邊泛白也沒找出他們在“養育葉槭流”這件事上究竟在何時做錯了何事。
他聽到身后傳來腳步聲。陽臺門被推開,少年聲音清朗:“啊,你在這兒。早上想吃什么?”
馬德蘭閉了閉眼睛,按滅最后一支煙,說:“不了,我出去吃。”
“好吧。”葉槭流笑道,“工作順利,托里亞。”
“托里亞”。
他想起葉槭流第一次這樣稱呼他的時候。警局找不到“葉槭流”的檔案,疑似失憶的男孩也無法提供有效的身份信息。馬德蘭在葉槭流被送往孤兒院前辦理好了收養手續,將這個孩子帶回家中。
葉槭流會喜歡什么?馬德蘭開始思考。相較于同齡人,葉槭流大多數時候很安靜,或者說太安靜了,讓人不由得擔憂他是否有足夠的情感去對外界做出反應。但比起讓他這個毫無經驗的新手父親去自己揣摩,反倒不如直白一點,問問孩子的意思。于是馬德蘭問:“你有什么想要的禮物嗎?”
小小的男孩攥著他的衣角,垂下眸子。
“不,并沒有,馬德蘭先生。”
他聽出男孩話語中的遲疑與惶然。馬德蘭無聲嘆氣,單膝蹲在葉槭流面前。此刻他們在同一高度了。
“托里亞。”
男孩茫然地眨眨眼。
“叫我托里亞吧。”他向男孩伸出手,“托里亞是我的昵稱。也許我們可以從朋友做起?可以嗎?”
葉槭流看著馬德蘭的眼睛,輕輕握上他的手:“……托里亞。”
男人鐵灰色的眼睛里含著鼓勵的笑意,“那么現在,可以告訴我你想要什么禮物了嗎?”
葉槭流很快收到了來自養父的第一份禮物——一個手工硬木書架,以及一書架的書。書架是馬德蘭打的,書是他自己去書店選的。他低頭撫摸著封面,小心地翻開一頁,突然聞到砂糖和牛奶的香氣。
小動物形狀的餅干被裝在瓷盤里,放在男孩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對于柏林裁決局的人來說,“局長收養了一個孩子”和“局長帶著一個孩子來上班”這兩件事,說不準哪個更驚悚。但總之,這兩件事都發生了。抱著孩子的馬德蘭局長一度成為柏林裁決局一大盛景,警員爭先恐后探頭去看:長相精致的小男孩乖乖巧巧地坐在馬德蘭臂彎里,穿著背帶褲打著小領結,學著馬德蘭的樣子板著臉,眼睛卻很誠實地好奇亂瞟,看得人心都化了。
誰能拒絕乖巧的漂亮小孩呢!誰能拒絕一個會甜甜地喊你“姐姐”“哥哥”的乖巧的漂亮小孩呢!
所以,當馬德蘭因事離開了辦公室半天后,葉槭流的身邊堆滿了警員們贈送的小零食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不對。
懷里抱著一只毛絨絨的小熊玩偶的葉槭流迷茫抬頭,“托里亞?”
還有毛絨玩具。
為什么會有毛絨玩具?這里是柏林裁決局而不是巴黎裁決局,對吧?馬德蘭遲疑地想。他盯著葉槭流身邊的零食看了一陣,斟酌著說:“吃太多零食不好。”
葉槭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放下膝蓋上的書和懷里的小熊玩偶,努力抱起那對包裝花里胡哨的吃食,舉高:“給。”
倒也不是這個意思,馬德蘭有些無奈。但他還是收下了小孩善意的轉贈,最終選擇在辦公室置辦一個零食柜來儲存它們,方便葉槭流隨時拿去吃。
看到零食柜的警員:塞爆。
馬德蘭最初選擇帶葉槭流來上班是為了方便看孩子,后來發現孩子乖得似乎不用他看著,卻也已經習慣了。他接過葉槭流遞來的文件,視線莫名轉向少年衣袋里的某樣東西。注意到他的視線,葉槭流大方地將那東西遞到他面前——一個包裝精美的四方形物件,不難從香氣中判斷出那是一盒巧克力。
“我去拿文件的時候,一位女士給我的。”葉槭流說。
馬德蘭怔了怔。他的這些下屬們總是對葉槭流有些奇特的偏愛,要星星不給月亮,只是路過都要塞一口袋小禮物走。如果不是葉槭流自己是個好孩子,怕是要被這些“裁決局的哥哥姐姐”寵壞了。但,手工巧克力?
他突然意識到什么,用近乎審視的目光打量起葉槭流——青春期的小樹苗已經完全抽條長開了,原先略顯單薄的肩膀變得寬闊,穿上西裝時已然是大人的模樣了。
“你跟人家說清楚了嗎?”馬德蘭禁不住多嘴。
“什么?”葉槭流愣了一愣,很快意識到什么,低頭看向手中的巧克力,表情哭笑不得起來,“我……
唉!不是那樣的,托里亞。”
他便意識到是自己誤會了。那是位東方來的女警探,看見熟悉的亞洲人長相難免覺得親切,便送了義理巧克力給葉槭流——人家以為他是同事呢。
操錯了心的老父親咳嗽一聲。
葉槭流善解人意地放過這個小插曲,將話題引向別處:“不過,‘入職裁決局’……聽起來很不錯。”他眨了眨眼,“等那時候,我是不是該叫您‘局長’?”
馬德蘭低頭翻著手里的文件,語氣平平:“我向來公私分明。”
他假裝沒有聽見可疑的漏氣聲。
是的,是的,葉槭流長大了,已經是個年輕的成年人了。他從來都是個好孩子,從小就乖,從未讓大人為他操過心。現在看來這只是還沒到讓他操心的時候!葉槭流哪里是不搞事,分明是一搞就要搞個大的!
馬德蘭久違的感到頭痛。他想拒絕,他應該拒絕,他應該拒絕得干脆利落絲毫不給孩子留任何遐想空間。但問題在于,葉槭流什么都沒說,他只是在兩人共進晚餐時選擇了一家法餐做得很不錯的情侶餐廳而已。
而已。
“真的很不錯嗎?”托里亞問。
“我就知道你沒吃出來。”索爾說。
空氣陷入尷尬的沉默。馬德蘭以手掩面。
事情壞就壞在這里。除開那場讓他受到驚嚇的晚餐,葉槭流最近一切如常,沒有任何出格的舉動,好像那天發生的事真的只是個小玩笑。
“其實那天沒發生什么。”索爾說,似乎在安慰托里亞,又似乎在試圖說服自己。
托里亞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但是馬德蘭沒能糾結太久,因為葉槭流得提前出發去美國。他把葉槭流送到機場大廳,年輕人穿著件淺色的薄風衣,站得筆直,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成熟一些——他正介于少年與青年之間,已經褪去了稚氣,因為性格原因,氣質比同齡人內斂得多。如果是街上遇到這個年輕人,大概不會想到他才是剛讀大學的年紀。
葉槭流向馬德蘭張開雙臂,于是馬德蘭給了自己的養子一個結結實實的臨別擁抱。他不擅長這個,但這是自己將要外出留學的孩子……他暫且將那些亂七八糟的煩惱事拋在一邊,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記得打電話。”
年輕人點了點頭,仰起臉,湊近年長者耳邊低聲說:我愛你,父親。
愛。
他或許應該將這理解為孩子臨行前對父親的不舍,卻又回想起那夜的晚餐——少年人彎腰為他斟酒,燭光映在那雙暮紫色的眼瞳中,像盛著一捧星光。
于是他只能說:我也愛你,孩子。
葉槭流哈出一口白茫茫的熱氣。
不好說是不是因為圣誕節,今天的雪出奇的大,大團的雪花忽忽悠悠向下飄落,把墨藍色的毛線圍巾染得閃閃發亮,像是撒了一層綿糖。他又開了一瓶啤酒,沒往玻璃杯里倒,徑直對著瓶口喝了起來,看著頗有些豪爽了。
圍巾是葉槭流剛讀中學時馬德蘭給他織的,算來已經有些年頭了。他看毛衣針在養父指尖交疊挑動看得目瞪口呆,遲疑半天嘴唇張張合合,問他,你這是?馬德蘭抬起眼睛看他,手上動作不停,說,打發時間。
他怎么不記得托里亞先前有這愛好呢!葉槭流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再出聲,隨手摸了本書坐在他身邊看,余光瞥見男人低頭拿起另一卷深色毛線,神情專注好似手中的并非毛衣針線,而是正待處理的公務。壁爐暖騰騰地燒著,木柴噼啪作響,橙紅的火光映亮索爾的臉。年輕人看得出神,直到養父的目光投向他,他才發覺自己看似翻了半天書本,實則半句話也沒看進去,于是干脆合上書,坐得更近一些,專注看養父打毛線。
馬德蘭眼中浮現出幾分笑意,葉槭流也跟著笑起來。最后這條圍巾被作為圣誕節禮物給了他。
裹挾著雪片的風刮過臉頰,思緒回籠,葉槭流坐在鐘樓上,身邊是他的友人。他對瓶吹的壯舉看得其他人戰術后仰,阿維蘭默默點了個贊,也興致勃勃地開了一瓶仰頭就要往下灌。
“你還喝?”
“我還沒醉呢!”阿維蘭笑容爽朗地悶了一大口,“哎,這樣真不錯。試試?”
加西亞不接他的茬。他拍掉剛才玩鬧時衣領上沾的雪塊,衣擺一撩席地一坐,伸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艾福倒是看得有點躍躍欲試,但他清楚自己上限在哪兒,還是乖乖捧著杯子喝。”你少喝點,”艾福半是好心半是調侃地說,“我是沒法把你拖回去的。”
他的室友抓著酒瓶子嘿嘿地笑。“無所謂!這不是還有個啟嗎!”
你把我當什么……葉槭流無聲嘆氣,抬頭看夜空。雪下得大,看星星是沒指望了,只能看到黑蒙蒙的天和白茫茫的雪。冷風吹得他有點頭疼,也有可能是喝了太多酒有點上頭。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指腹摩挲著冷冰冰的手機殼。
大學的第一個圣誕假期,他選擇了留校。這似乎很難理解,畢竟他正心系著家中的老父親,但事情要循序漸進。身份的轉變不
急于一時,適當的分別反而會促進兩人情感的上升……話雖如此,他卻難免覺得想念。
他的父親會想什么呢?也許他應該給托里亞打個電話,但柏林這會兒還是凌晨,托里亞或許已經睡下了?葉槭流終于意識到自己肯定是醉了,他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他還記得那天晚上自己在想什么——如果沒有外力推動,托里亞是萬不會往“自己的養子對自己抱有別樣心思”這方面去想的。他的道德感很高,這種事對他來說太出格了。但這并不代表葉槭流就完全沒戲,盡管他有太多劣勢,但他只要有一點就夠了:托里亞總是會對他心軟。準確來說,托里亞是會對孩子心軟,而葉槭流恰好是最特殊的那個孩子。
葉槭流當然有把馬德蘭的糾結看在眼里,更甚者,他欣喜于他的遲疑。他成功地讓馬德蘭脫離“父親對孩子”的視角去審視“葉槭流”這個人。高風險換來了高回報,葉槭流從不是一個賭徒,但如果這是一場必然的勝局,又何妨冒點風險呢?
手機鈴聲響得猝不及防。葉槭流拿出手機,在看清備注的那一刻挑起了眉,翹著唇角示意友人們安靜。早知某人有心上人的三個損友怎么會看不懂他此刻的表情,八卦之意寫了滿臉,倒是很配合地噤了聲。
加西亞趁機往阿維蘭衣領里塞了一把雪,眼睜睜看著他面容扭曲起來。
葉槭流一手拿著電話,一手拿著一瓶啤酒。電話接通,兩個人都沉默了好一會。最終是葉槭流先開口了,他放下空蕩蕩的玻璃酒瓶,慢吞吞地說:“圣誕快樂,托里亞。”
馬德蘭沒說話,葉槭流就繼續往下說,說的亂七八糟,零零碎碎:“我們之前從沒分開過這么久,是不是?我不覺得這是件壞事,因為……你看,我早知道你會打電話來,因為你也離不開我的,不是因為我是你的孩子……當然也有這方面原因,但更多是因為你愛我——像情人那樣愛我,而我也愛你。你干嘛逃避呢,托里亞?”
呼吸聲藏在風雪之中。電話那邊終于傳來略微失真的聲音:“你喝酒了。”
青年悶悶地笑。唉,他總有能力把疑問句說成肯定句,葉槭流猜就是因為這個,那些不了解他的下屬才那么怕他。他不置可否,對千里之外的養父哼出一聲輕佻的鼻音,“嗯哼?沒錯,我喝酒了。你要來逮捕我嗎,托里亞警官?”
馬德蘭終于嘆了口氣。“你明天會在你們校門口看到我。另外……”他頓了頓,做了個深呼吸,似乎在做心理建設。葉槭流一點也不急,指尖點著皇冠蓋,拋硬幣似的拋起那枚小玩意兒,等待他的下文。
“……另外,是的,我愛你。像你說的那樣愛你。”
他等到了自己想聽的話。
suary:倫敦之夜后,索爾·馬德蘭“卸下了一些職務”,這讓他久違的擁有了一個漫長的假期。
索爾·馬德蘭在晨光中醒來。
眼前是熟悉的純白的天花板。他昨晚似乎忘記要拉好窗簾,光線有些刺眼了。窗外傳來雀鳥清脆的啼鳴,干凈被褥的味道驅散夢中的血腥。
托里亞晃了晃神。在倫敦之夜后,他們被迫卸下了一部分職務,現在正在柏林……若講好聽點,是在“享受假期”,若往直白了說,就是“賦閑在家”。人一閑下來就容易出問題,托里亞深受其害:自那以后他開始整宿整宿地做噩夢,時常伴有幻視與幻聽,連累著索爾也睡不好覺——他們畢竟是同一個人,上浮的人格總歸會對另一個人格造成些影響。些微怪異感從心中升起,托里亞想要抓住那一絲違和,卻被它悄然溜走了。
你又做噩夢了?索爾問他。托里亞對著鏡子輕輕點頭,將涼水撲到臉上。
說來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他已經習慣了。
托里亞對著鏡子系好領帶,捋平幾條折痕,突然想起自己現在其實沒必要這樣認真。他在休假呢,最近都不用去裁決局。他只是習慣了,習慣于將自己裝扮得一絲不茍,甚至常被人當作是個老派的紳士。他看見鏡中人鐵灰色眼眸中閃過無奈的疲憊的笑意,隨后解下襯衣上的臂帶,卻在手指搭上領帶時遲疑了。你要解開它嗎?索爾又問。古怪的違和感濃郁了幾分,他低頭看向掌心,看向被漆黑皮革手套包裹的掌心。
不,托里亞說,就這樣吧。
索爾沉默下來。他從洗漱間走向客廳,一切的一切都像他在■■工作時那樣:廚房的門正開著,其中空無一人;金發與黑發的年輕人在沙發上挨挨擠擠,悄聲說著戀人間的蜜語;身形高挑的女人靠在陽臺欄桿邊,指間夾著香煙,似乎正向下望著,又似乎什么都沒看。
她將臉轉向他。微笑著的男裝麗人對他吐出一口淡白的煙霧,眼中空無一物。托里亞感到喉嚨發干,不、不止喉嚨,他的思維也在發干。千萬枚維持運作的零件突然生銹,千萬種聲音堵在口中,冰冷的液體順著脖頸流淌而下。他分不清那是剛才未擦干的水珠或是冷汗。他想叫出她的名字。
凝固的蠟堵塞他的氣管和食道。膝蓋砸在地板上,他全身震顫,弓起身子嘔吐,嘔吐出混著蠟白碎末的深紅血塊。
女人將手中的香煙塞入他的口中,眼眶中滴下滾燙的鮮紅的蠟水。他忽然找回了呼吸的能力,煙草燃燒的氣味遮掩住血腥。他看著她,他看著那尊蠟制的鮮紅圣母,終于尋回了自己的聲音。
赫爾塔。赫爾塔。赫爾塔。
而蠟像只有微笑。
警司!馬德蘭警司!幫我開個門!
停轉的齒輪被年輕人咋咋呼呼的高喊撥動,指針咔地跳到下一格,時間重新流動。索爾驟然驚醒,揉著脹痛的太陽穴起身去給下屬開門。他怎么在沙發上睡著了……這樣想著,他拉開門。剛開了條門縫,個頭不高的青年就靈活地鉆了進來,抱著幾個色彩各異的禮盒,手腕和手肘上還掛著幾個袋子。葉槭流跟在弗蘭克身后進了門,懷里抱著一紙袋食材,手中同樣提滿了東西。見索爾望過來,這個黑發紫眼的青年彎起眼睛,禮貌的笑容中透出幾分歉意。
抱歉叨擾了,局長。
索爾一時無言。
……你們這是?
這是大家給警司送的慰問品!弗蘭克在門廊轉了一圈,把禮盒堆在柜子頂上,他們聽說我和新人要來看局長,就全塞給我們了。有手作點心,也有酒什么的……我沒細看,反正都是大家的心意。弗蘭克蹭到托里亞身邊嘿嘿一笑,大家都很愛戴馬德蘭警司啊!看來局長做得很成功?
那是很成功,索爾不帶任何自嘲意味地想,成功到被革職了。
他又看向門邊的葉槭流。年輕人站得筆直,見他望過來,冷淡的臉上勾勒出幾分笑意。
局長?葉槭流溫聲問。見他視線落到他懷中,青年便將紙袋往他面前遞了遞。
這也是慰問品?
啊……也可以這樣理解?年輕人好脾氣地笑道,或許您不介意留我們吃頓飯呢?
索爾終于忍不住嘆氣了。
放下其他東西,過來幫我打下手。
葉槭流低下頭悶悶地笑。他抱著紙袋跟進廚房,照索爾的吩咐揀選出他需要的食材,再將它們切成小塊。閃著銀光的刀刃被年輕人握在手中,映出他的面容,映出他們的面容。
您似乎有心事,葉槭流說。暮紫色的光芒在他眼眸中流動,索爾看著他,卻覺得自己不像看著年輕的下屬,而是在看某種極遙遠的存在。
為什么這樣覺得?他反問道。
唔。葉槭流垂下眸子,掛起慣常露出的禮貌笑容,也許是一種直覺呢?您知道,我的直覺還是很準的……比如,我猜,在我來之前,您做了噩夢。
他又接著補充道:而且您最近常做噩夢。
這讓索爾啞口無言了。他早知這是個十分敏銳的年輕人,卻未曾想過他會這樣、這樣的……了解他。某種怪異的沖動擊中了他,他幾乎想要不顧一切地向面前微笑著的青年傾訴自己的全部,卻無法將含混的音節連接成有意義的字句。于是他只是低下頭,提起水壺,向鍋中倒入足以沒過食材的水。
年輕人又問:您夢到了什么呢,馬德蘭局長?
他夢到什么?
他夢到赫爾塔殘缺的尸體,他夢到坎貝爾陷入瘋狂的慘狀,他夢到海瑟將生命投向失控的愛人。
他夢到他信任的下屬扭曲成怪物,他夢到他欣賞的年輕人墜下鐘塔。
他夢到自己做過的每一個錯誤決定,他夢到自己手上沾染的每一滴血,他夢到曾經、夢到死亡——而這一切又并非只是夢。
刀刃與砧板碰撞出的悶響從耳邊遠去。向他提問的應該是這個年輕人嗎?站在他身邊的應該是這個年輕人嗎?“葉槭流”是這樣的?他忘記了什么?腦子里很安靜、太安靜了,有哪里不對,但是應該有什么?應該有誰?應該是誰?他應該做什么?他在哪兒?這是哪兒?他是誰?“他”是誰?“我”是誰?
嗒。
大團紛亂的漆黑的思緒轟然散開。胡蘿卜和洋蔥在刀刃的切割下融化成模糊的斑駁暗影,它開始流動,向下流動,一滴,兩滴,三滴,直到匯成一條漆黑的河。葉槭流看向他,他欣賞的年輕人看向他,那雙暮紫色的眼睛看向他。喉嚨滾動著發出干渴的氣音。嗡鳴。嗡鳴。嗡鳴。尖銳的嗡鳴。金屬的嗡鳴。鱗翅扇動的嗡鳴。濃稠的黑泥縛住他的身軀,他掙扎著向他伸手,指尖觸到冰冷的鏡面。
死去的鏡子垮塌下來。每一塊碎鏡都映出他的臉。每一塊碎鏡都映出他們的臉。
他是誰?
他是葉槭流。
“他”是誰?
“他”是索爾·馬德蘭。
那“我”是誰?
啪嗒。
濃金的樹脂砸向漆黑的污泥,凝固了蟲豸的思考。
托里亞在晨光中醒來。
整個盧那莊園已經空了。他靠在露臺欄桿邊,為自己點起一支煙,對空茫的時光吐出一口淡白的煙霧。
不知過去多久,他夾著那支快要點完的煙,說:角斗要開始了嗎。
在去羅馬角斗場的路上,你會遇到他的。教父如是回答。
托里亞深深吸了一口煙。
索爾·馬德蘭的漫長假期結束了。
f
suary:火焰從他掌心滑落,點燃他的軀殼。
索爾·馬德蘭站在河流之中。
漆黑的河水掀起波濤,浪潮的聲音灌入耳道。這幾乎不是一條河流了,浪花拍擊岸邊嶙峋的怪石,發出雷鳴似的隆隆響聲。風衣下擺順著水流的方向漂往遠方幾不可見的山巒,他穿著整套漆黑肅穆的正裝,臂彎里抱著純白的花束。
他逆著水流前行。
有風吹亂了精心梳理整齊的發絲,幾縷碎發輕輕掃過眉心,像輕柔的手指,似乎想撫平其上深刻的皺紋。他的腳踝觸碰到什么東西,并不堅硬,只是存在于河中。于是他低下頭,想要看清是什么阻攔了自己前進的步伐。
他認出那是一具屬于女人的身軀,面容并不清晰,似乎有點點星光縈繞其上。她穿著樸素的布裙,裙子上打著一塊又一塊補丁;她的長發在河水中飄蕩,像干枯樹木上已死的枝條。
幼童抽出一枝康乃馨,折斷花枝,別在母親的發絲間。他繼續向前。
他又停下了腳步。腳邊停留著一個青年,穿著礦工的衣服,脊背略彎,雙眼緊閉。礦石的色彩在水中散出細碎的光亮,石鎬敲鑿煤塊的聲音替代了水聲。青年的手很干凈,干凈得不像一個礦工。或許他本不該是個礦工。
工人從懷中的花束里拿下一朵除去花蕊的百合,放進工友手中。他繼續向前。
這次躺在河床上的是個死去的人。他從潮濕中聞到火焰的味道,焦黑的碳化的尸體蜷縮在水流之下,看上去與高大有力大相徑庭,像個伸不開手腳的畸形的侏儒。死去的手臂不再有力,死去的喉舌不會再吐出咒罵,鐵匠爐中的火點燃了自身,化成一把熄滅的薪柴。
少年垂下眼睛,拋出半截花枝,權且當作獻給父親的贈禮。他繼續向前。
一個笑容闖入他的眼中。穿著西裝長褲的高挑女性躺在河底亂石的簇擁之中。煙草在她的指間靜靜燃燒,點點紅色在她周身暈染開來,水波蕩漾間,那具軀體上的血肉被流水撕咬下來直至破碎,破碎到只剩下半張微笑的臉龐。
警員沉默著。他將梔子花別在這位前輩的胸前,任憑花朵被染成鮮紅。他繼續向前。
兩名年輕人在河水中相擁。他們雙眼緊閉,少女金色的發絲掃過青年的臉頰,他們的面容寧靜而滿足。青年的身軀開始融化、沸騰、翻涌,瘋狂幾乎鋪滿了這片河床。清晰的面孔在扭曲中模糊,直到死去,直到永恒。
隊長抽出兩朵鳶尾花,放在血肉雕塑的胸口,贈予這對新人。他繼續向前。
總是小狗一樣充滿活力的愉快的青年此刻安靜下來。那顆心臟終于不再跳動了,耳畔只余下湮滅似的寂靜。裁決局的制服被棄如敝履,兜帽下瘋狂扭曲的猙獰臉孔只可能屬于一具尸體。
警司抬起手,扣下扳機,于是尸體被殺死了第三次。他抽出花束中點綴的滿天星,送給死在昨日之人。他繼續向前。
他又停在一張年輕的面孔旁。青年整齊地穿著裁決局的風衣制服,衣擺在水流中柔和地搖晃。這張臉在沒有笑意時總是顯得很冷淡,只是青年慣常好脾氣地笑起來,倒讓人忽視這一點了。安靜躺在河床上的年輕人再也不會微笑著壓低帽沿,他的神色疏離而淡漠,像一尊蒼白的神像。
局長從花束中撿選著什么,終于在包裝紙的夾縫里找到一小朵格格不入的勿忘我。他單膝蹲下,將這藍紫色的花朵別在這藍紫色眼睛的年輕人的耳邊。
托里亞閉上眼,呼出一點火星。花束里只剩下一種花朵。疲憊和遲疑在這口吐息中離開軀殼,他繼續向前。
河床被截斷了。河水逆重力而上,從深淵中流向他。
托里亞向下望去,在河流的盡頭,站著另一個黑發灰眼的男人。那雙鐵灰色的眼眸中空無一物,只有燃盡后的死寂。他深知那并非是一個已死的人,那是一個決心赴死的人。他向下伸手,一次又一次地試圖抓住水面之下的倒影。懷中的花束掉入另一人的懷中,索爾抱著那束純白的玫瑰,露出一個笑。
“走吧,托里亞。”他說,“你本該得救。”
不。
他聽見自己喃喃道。
“……不要這樣。”
我只想讓你得救。
如果我們一定要面臨這樣的結局,為什么不能是你活下來?為什么要留下我?
他彎下腰,喉嚨里發出受傷野獸似的嘶啞的哀鳴。咸澀的水滴落入河流。
索爾,索爾,索爾。
他們是相伴一生的雙生子,是鏡中的納西索斯,是彼此宿命的恩賜。他徒勞地想要撈起水中的倒影,卻只是將流水觸碰得更加破碎。
索爾抬起手,將一枝鮮花拋向水中。
純白的花朵乘著河水,搖搖晃晃地停在托里亞身前。
那是一朵盛放的水仙。
索爾消失在漆黑的浪潮中。
托里亞跪在原地。
赤金色的火焰徐徐燃燒。
suary:誰也不會知道他們之間曾有過這樣的故事。
1
除此之外,我還有一件私人委托。懷特說。
費雯麗眨了眨眼。這并不在事先說好的諸多事宜之內,也許是懷特先生的臨時起意。她不由得更認真地注視著眼前的男人——他看上去比平時疲憊得多。懷特似乎在看她,又或者什么都沒看,僅僅是放空了視線、而視線落點正在他身前的她身上而已。他齊整束好的銀灰色發絲垂在肩上,安靜而溫吞,像畫中走出來的憂郁紳士,又讓人想起被雨水打濕的小動物。
您還好嗎?費雯麗問。
懷特輕輕地笑起來。我想我還好,不過這并不重要……我想請你幫我保管它,費雯麗。
他垂下眼睛,從衣袋里拿出什么東西。
深藍色的絨布盒子靜靜躺在男人的手心。這是個很小巧的首飾盒,大概只能放下一枚戒指或者一對耳釘。懷特用指腹摩挲著它,盒面上的細絨被手指撥得歪斜,又被溫柔地捋平。
如果在羅馬的事情結束后的一個月內,我都沒有向你要回它的話,麻煩你將它交給托里亞——或者柏林裁決局的索爾·馬德蘭。
費雯麗注意到,當懷特將這個盒子遞給她時,他的指尖正輕微的顫抖著。但懷特總能很好地收斂起情緒,他總是表現得禮貌而得體。因而這顫抖僅僅持續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