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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深入挖掘,他就越發感覺到這樁案子的違和,比如說:謝明馳作為主帥,究竟為何臨陣叛逃?卷宗上記載的理由是,因為謝明馳早已私通了南蠻,欲將潁州拱手相讓以換取私益。
但鎮北侯府在當時,已經是寧朝境內數一數二的世家望族。南蠻這種小國要給出怎么樣的好處,才能讓他心甘情愿拋棄共同作戰的同袍、待產的妻子以及家族的榮光,轉而投奔敵國。
簡直是荒謬絕倫。這么一想,連景淮頓時覺得,能寫出如此漏洞百出的結案報告的刑部官員,多半是腦子進水了。
百思不得其解下,他還是決定親自到刑部去查看完整的檔案。然而,就在連景淮換好衣服準備出門的時候,卻忽然有只信鴿模樣的飛鳥,撲楞著翅膀落在窗欞上。
倘若仔細觀察,不難發現它的右腳處,被人用紅繩牢牢地綁縛著一封卷好的信。
由于時下通信不便,許多人家都會利用鴿子的歸巢性進行傳書,武賢王府也并不例外,但光憑這只信鴿的毛色和體型,連景淮便能肯定它絕對不是自家飼養的鳥兒。
懷揣著滿腹疑問,連景淮拆下了那封信紙,攤開,并看見上頭寥寥幾行蒼勁挺拔的字跡——若想保住她的性命,便就此打住,別再繼續追查當年的舊案。
她,指的是盛沅錦么?
誰料連景淮慣用的坐騎,不僅白得賽雪,通身沒有半根雜色,名字也十分秀氣地喚做“霜雪”。
盛沅錦禁不住疑惑道:“王爺當初是如何挑中這匹馬兒的?”
連景淮伸手摸了摸霜雪長滿漂亮鬃毛的脖頸,說:“我最早遇見它是在塞外的草原上——
那會兒霜雪的前蹄剛被碎石扎破,連走路都在淌血,我瞧著可憐,便隨手給它做了包扎。哪知傷勢好全以后,這馬仔愣是不愿意走,無論如何都要賴在軍營里。”
講到這里,霜雪還極有靈性地把馬頭歪了過來,依偎在連景淮的臂膀上。
“對于戰馬而言,最重要的莫過于忠誠度。霜雪不單資質好,還天生具備認主的能力,因此這么多年來,一直是它陪伴著我。”
盛沅錦聞言,有些擔憂地詢問:“它既認主,那想必不會允許我這個外人乘坐吧?”
連景淮蹙了蹙眉,似乎是在思考,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盛沅錦,半晌復又開口道:“應當沒問題,畢竟你身上沾惹了我的氣息。”
他這句話雖然說得隱晦,但盛沅錦卻依舊從中品味出了別樣的曖昧,以至于話音剛入耳,她便當場怔住了。
就在盛沅錦走神的工夫,連景淮已經俐落地翻身上了馬背。緊接著,他右手一撈,毫不費力地就將她抱起,橫放在馬鞍之上。
盛沅錦連怎么上去的都不知道,只是一眨眼,整個人便穩穩當當地落進他懷里。
眼下青天白日的,自然不能在人頭攢動的市集縱馬,于是連景淮只得調轉馬頭,避開鬧區,徑直往后山林里去。
沿途道路因為年久失修,存在著許多崎嶇不平處,行經此路段時,難免有些顛簸。
盛家是書香世家,除卻盛長儒,基于興趣曾學過一段時間的騎射,其余人皆是半竅不通。
連景淮本以為盛沅錦多少會有些害怕,誰知她竟適應得如此快,沒過多久就開始頻頻催促道:“快點,再快點兒。”壓根不給他當護花使者的機會。
連景淮嘴上并未多言,但心里卻在想:不愧是謝明馳的女兒,看上去柔柔弱弱,沒想到膽子這么大。
他握緊韁繩,雙腿一夾馬腹,驅使馬兒揚起四蹄向前飛奔。在疾馳的過程中,連景淮狀似不經意地問:“……你如今……對待你父親是何情感?”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強風中顯得破碎,盛沅錦仔細辨認著他話語中的每一個字,好半晌才回答:“我不知道。”
她確實是不知道的。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盛文旭都不能算作罪大惡極的壞人。他對發妻無情,但在丁氏仍存活于世的時候,極力扮演著好丈夫的形象,將婚姻經營得有聲有色;他重男輕女,卻不曾在吃穿用度上短缺過盛沅錦。
因此,哪怕后來盛文旭將她當作升官路上的一顆墊腳石,盛沅錦也很難對他產生恨意。
連景淮靜默了足有半刻鐘的時間,方又開口道:“那么如果你現在得知,你的生父其實另有其人,你待如何?”
聞言,盛沅錦不禁語塞。連景淮平時雖然也喜歡捉弄她,但很講究說話的分際,斷斷不會將父母長輩的事情拿出來開玩笑。
“王爺究竟想說什么?”她有些茫然地反問。
連景淮不忍見盛沅錦如此可憐兮兮的模樣,索性抬手撫上她的眉眼,語氣里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乖,閉上眼睛,安靜聽我說。”
隨后,他便將事情的始末和盤托出,包括謝明馳遭受隆昌帝暗算、鎮北侯府滿門被抄、玉氏將腹中胎兒托付給丁氏等等經過,全都交代得清楚明白。
“不管你做出什么選擇,我都會站在你身邊,我永遠支持你。”語畢,連景淮垂首在盛沅錦額間落下虔誠的一吻。
盛沅錦發覺自己居然意外地很平靜,仿佛故事中那位一夕間由侯府千金,淪落為罪臣之女的主人公,并不是她似的。
“那我現在應該怎么辦?”盛沅錦仰起小臉,無辜且懵懂地征詢著連景淮的意見。
她當然知曉命運是自己的,別人無法幫忙決定。可是打從出生起就開始過四處漂泊的生活,讓盛沅錦習慣了顛沛流離,習慣了隨遇而安,卻唯獨學不會靠岸。連景淮能夠理解她對于家庭,那種既渴望又排斥的矛盾心情,遂循循善誘道:“很簡單呀,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若是兩邊都無法取舍的話,大不了每月初一至十五待在盛家,十五過后待在謝家,總歸是以你高興為主。”
認祖歸宗這般嚴肅的事情,到了連景淮口中,仿佛和談論今晚吃什么沒兩樣。
盛沅錦被他不著調的語氣逗得輕笑出聲,旋即轉過身去,將面龐深深埋進連景淮懷里,邊感受著他起伏不定的堅實胸膛,邊咕囔道:“我兩邊都不選,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可以嗎?”
聽見她半是撒嬌半是懇求的話語,連景淮整顆心都快要軟成一灘水。他想,所謂的何意百煉剛,化為繞指柔,大抵便是如此。
“你肯選擇我,我歡喜都來不及,哪里還有不同意的道理?”說罷,他用力一甩韁繩,馬蹄奔騰更甚。
從晌午前后到夕陽西斜,再到月亮星星出來,連景淮都駕著馬兒帶盛沅錦在林蔭小徑里轉悠。
許是因為體力消耗得過多,回程時盛沅錦把頭枕在連景淮厚實的臂彎里,竟不自覺打起盹兒來。
連景淮反覆摩挲著那張俏生生的臉頰,卻沒有喚醒她的打算,而是親自把她抱回了棲雁閣。
剛安置好盛沅錦沒多久,魏梁便上前稟告說:“王爺,皇上宣您即刻入宮覲見。”
眼看天色漸暗,都快到宮門口下鑰的時間了,隆昌帝還巴巴兒地傳召他進宮,那想必和謝明馳父女的事情脫不了干系。因此,連景淮并未多做考慮便答應道:“好,我換身衣裳就來。”
不得不說,連景淮料想得很準確,隆昌帝確實是在為此事發愁。
起初,當他得知謝明馳非但沒有死,還在他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套偷梁換柱的把戲時,隆昌帝內心是無比憤怒的。這種憤怒,甚至讓他動了想要再度下旨抄斬謝家,把所有孽根禍種悉數鏟除干凈的念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