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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寧從濱城離開的那年她三十歲, 父母都已去世,哥哥姐姐也早已成家立業,她早上起來把家里所有的地方都打掃干凈, 桌子擦得煥然一新, 換上新買的桔梗花,坐在沙發上一發呆就是半天。
她這一生也沒有特別之處,但若是跟尋常人比起來, 還是有那么一點特別的。
小時候, 她算是個公主一樣的存在, 父母都是非常優秀的人,太爺爺也是濱城的大名人, 一路看著她長大。
哥哥姐姐一個比一個厲害,整個沈家可謂沒有一個簡單的人物,他們有的實現著自己的夢想,有的為了國家而拼搏, 埋頭苦干時, 有一種堅韌不拔的精神, 收獲榮耀時也能夠從容淡定。
但生死面前人人平等,寧寧閉上眼睛, 再睜開,瞧見落地窗外灑進來得陽光, 一如十年前般燦爛,可這個家的溫馨卻永遠不會再有了。
母親不會再急匆匆的從醫院下班回來,被她抱著腿哭笑不得地喊:“寧寧,你讓媽媽去洗個手再來抱你好不好?”
父親也不會西裝革履的走進門, 笑吟吟的把手里的盒子遞給她:“寧寧, 爸爸給你買了你最喜歡吃的蛋糕。”
哥哥不會風塵仆仆的走進來, 一進門便說道:“我回來了,好久不見啊大家!”
姐姐也不會穿著漂亮的裙子,全副武裝地走進來,一臉不耐的說道:“怎么這么多狗仔啊!你們不知道我回趟家,跟打游擊戰似的!”
那時候家里總是會做很多好吃的,爸爸和媽媽的手藝都特別棒,后來出世的侄子侄女也都那么可愛,日子溫柔地仿若被鍍金了一般。
可是好花不常在,琉璃易脆彩虹散,時間總是這般無情。
寧寧一晃神,就發現自己的臉上爬滿了眼淚。
再也沒有人會日日陪著她了,而她也并未遇到什么可以相伴一生的人,因此才到了30歲,還是孤家寡人。
她站起來,難過地看著光潔可人的地板,抹了把淚。
人生總是要說再見的,對于那些已經消失了的人和事,不必留戀,好好活著便是最好的告別。
她靈感枯竭,年少成名似乎已經到達了人生的巔峰,如今也寫不出什么了,更沒有心情去寫,想了想干脆把沈家老宅的門一鎖,云游四海去了。
只可惜人啊,就是賤,老是在一個地方呆著,會覺得苦悶無聊,等你云游四海之后,又覺得漂泊不是一種太好的生活方式,會渴望一盞穩定的等你回家的燈,渴望旁人家里的熱飯熱菜。
可組成一個家哪里就這么容易呢?
寧寧長得雖然不如姐姐那般耀眼,也不太喜歡打扮,總是穿著些休閑簡單的寬松褲裙子衣裳,但放在人群中也是妥妥的小美女,路上時不時就有人搭訕。
她也嘗試過與人溝通,但每次溝通過后就會覺得寡淡無味,最終還是放棄了。
有時候寧寧也會想,或許是她看多了父母之間的感情,就會覺得這世上大部分的婚姻都是交易罷了,她不愿意去為了一場交易付出太多。
她享受過家庭的溫暖,如今成了孤家寡人,日日都無獨嘗著冷淡,她也有過年少成名的經歷,如今默默無聞,再無人問詢。
寧寧云游四海過后,決心去支教。
她去了貴州的一處山區,與尋常的支教老師不同的是,她并非只是來幾個月,而是直接住了下來,決心至少干個幾年。
當地學校里的老師非常喜歡她,孩子們也特別的喜歡傅老師,因為傅老師溫柔可愛,經常教他們寫詩讀詩,總是能夠把文字變得異常優美。
原本這所學校只有兩個老師,大家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孩子們能夠識字就行,每年能夠從這所小學里走出去讀初中的學生幾乎沒有。
但寧寧來的第一年,松灣就走出了十名讀初中的學生,她自己贊助了一部分的學費和生活費,另外又幫著牽線,招來了慈善團隊。
松灣這邊的人因為貧困,并不希望孩子們讀書,讀書代表人家里少了一個勞動人物,地里的活就少了一個人做,另外還要出學費生活費,很多人家里都是出不起的。
可傅寧苦口婆心日日去那些老鄉們家里游說,時間久了竟然也說動了一些人。
老鄉們越來越喜歡她,不少人都對她非常的好,知道她未婚竟然還想給她介紹對象。
當然那些人給她介紹的對象放在松灣來說那可都是優質對象了,比如說松灣最有錢的那家人的兒子,他們家是在集上開飯店的,那兒子雖然只是初中畢業,但在松灣來說也是高學歷了,更何況家里吃穿不愁?
宋灣的鄉親們都覺得這個人跟傅老師是絕配!
可寧寧直接拒絕了。
“我這輩子沒有什么大的夢想,就是希望這幾年可以在這里踏踏實實的教學,能讓更多的孩子改變命運,至于結婚的事……我是不婚族。”
其實宋灣的鄉親們都不太理解不婚族是什么意思,好好的人,尤其還是個心地善良長得漂亮的女人,為什么不結婚呢?
這結了婚之后生個孩子,一家三口得多開心呢!
但既然傅老師說不結婚也沒有人勉強得了她,鄉親們只能從生活上更照顧傅寧老師。
大家條件有限,能夠給寧寧的不過是些家里種的青菜之類的東西,但這些對寧寧來說已經足夠了。
她幾乎是把宋灣當做了自己的第二個家,越來越喜歡這里,漸漸的竟然冒出了不再回去的念頭。
冬去春來,草長鶯飛,寧寧在這里呆了兩年了,早就習慣了這里的人物風情,星期六星期天的時候還跟著鄉親們一起趕集買菜,屯著當一周的伙食。
她原本的存款大多都捐助出去了,另外又聽說姐姐沈玉清出了事情,便把父母之前留下的錢全部都給了他們,
其他老師還可以靠著微薄的工資生活,可她是支教是免費來教學的,哪里有工資呢?寧寧思前想后開始給雜志社投稿。
雖然她靈感不如從前,但在這邊支教之后,心靈仿佛得到了洗滌了一般,寫散文的時候如潺潺流水特別動人,連著投稿幾次倒是都得了回應,還能夠拿到稿費,這些稿費不僅可以支撐她的生活,還能夠幫助一些家庭貧困的學生,寧寧非常滿意。
她到了集市上,首先去郵政局把稿費給取了出來,接著又去街邊買了些新鮮的水果和蔬菜,一個人吃不了多少,加上回去的路程遙遠也提不動,寧寧沒敢買多少。
從松灣到這邊的集市上,寧寧是坐板車來的,但老鄉有其他急事,沒有辦法一直等著她,寧寧便讓老鄉走了,心里想著今天來趕集的人多,她肯定能夠遇到其他人的板車。
等她買完東西,想起來自己鞋子破了需要買一雙新的鞋子,便又趕緊的往鞋店趕去。
合適的鞋子不多,因為在山里走路很辛苦,她想著買一雙舒適耐穿的鞋子,等到把機上僅有的幾家鞋店逛完,卻沒有買到合適的。
可等她一出來,就發現外頭集市已經結束了,這邊的集市一般都只有半天到了,中午飯點的時候便結束,當飯盒來趕集的人陸陸續續都已經走光了,寧寧趕緊的到街頭,來了幾個人都發現不是松灣的。
等到最后一個人都沒有了,她只能提著東西疲憊的想著走回去。
鄉下和大都市的生活還是不一樣的,像這種時候連一輛車都沒有,松灣離集市上又遠,一般人都只能走回去。
恰好今天是個大晴天,寧寧提著東西走得滿頭大汗,心里叫苦不迭,她怎么就沒想到會沒有車呢,真不該為了買鞋子耽誤了那么多時間!
按照往常的路程推算,從集市上走到松灣至少要走上兩個小時,寧寧自打來了這邊就不太吃肉,體力上跟不上,走了才半個小時就累的不行了。
但是不走回去難道在路上停著?寧寧越想越絕望,最終坐在路邊、拿出了一只橘子撥開,打算吃。
她正吃著,一輛板車經過,她捏著橘子就追了上去:“老鄉老鄉能不能帶我一程,你們是去哪里?松灣嗎?”
這幾個人看著面生,不僅不像松灣的人,更不像本地人,手里頭還拿著相機,像是來采風的。
他們所騎的板車是一輛自行車改造的,坐在板車上的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愣怔地看了寧寧一眼:“傅寧?”
寧寧沖他一笑,點頭承認:“對,我就是在松灣小學當老師的傅寧,你們這是去哪里?能帶我一程嗎?”
黑色風衣旁邊穿著大紅色棉襖的男人,穿黑色風衣的男人問道:“老張,要不要帶?咱們好像不是去宋灣吧,你認識這位?”
老張微微一笑,也沒有多看寧寧,說道:“山區里的老師都不容易,送一程吧。”
寧寧也聽出了他們的弦外之意,他們肯定是不順路的,但是愿意送她一程。
這讓她非常感激,等上了班車之后,又把自己包里的水果等物拿出來笑道:“你們應該都不是本地人吧?這是我剛剛在集上買的水果,可好吃了,都是山區里野生的,你們看這橘子,這蘋果,都是洗干凈了的,你們嘗嘗!”
那幾個人自然推辭不要,可寧寧非常感謝他們,也知道這樣的人是不會要車費的,便非要把水果給他們當作謝禮。
最終那個被喊做老張的人,收下了一只蘋果,一只橘子。
“你們也都不容易,剩下的就別給我們了,這兩個也就夠了,送你一程而已不耽誤什么,我們也不趕時間。”
男人說話聲音異常的平和,讓人非常的舒服,寧寧也沖他一笑:“真的是太感謝你了。”
很快,板車把寧寧送到了松灣小學,她就住在小學里頭的一間屋子里,跟這幾個人道別之后,她便提了東西進了小學院子。
那幾個男人看了一眼松灣小學,完全沒有料到世界上還有如此簡陋的小學,所謂的小學就是幾間瓦房,加上一道簡單的圍墻,門口有白色的漆寫了4個大字“松灣小學”。
“嘖嘖,這里可真的是窮啊!”紅色衣裳的人姓陳,他搖搖頭,下意識的去老張手里拿那只橘子要吃。
可誰知道一向大方的老張竟然縮回了手,瞥他一眼說道:“剛剛人家給你不要,現在又要我的吃?”
老陳有些意外:“哎,老張,你不是最不喜歡吃水果了嗎?剛剛人家給我,我哪里好意思要,這邊最缺的就是教師,她能在孫灣小學當老師,就說明是個極其會奉獻的人。我怎么好意思要人家的水果?你不想吃,給我吃不就行了。”
說著老陳還要搶老張手里的水果,和老張去攥緊了,不肯給他,末了干脆直接咬了一口蘋果,又把橘子剝開吃了下去。
這橘子和蘋果的確比城市里賣的要好吃很多,清香的甜味彌漫在空氣中,老陳恨恨的說道:“老張你也有這么小氣的一天!不給就不給,趕明兒我去集上買,買一大車帶回去!到時候也不給你吃!”
老張微微一笑,也不解釋。
這一次去集上之后寧寧非常謹慎,第二周周末她再去街上就特意跟老鄉約好了時間在街頭見。
等寧寧買完東西,老鄉果然還在等她,寧寧趕緊的坐上板車想著一起回去。
可誰知道就是這么不湊巧,走到半路板車竟然壞了!
車胎被扎破了,鏈子也掉了,完全走不動,老鄉急得滿頭是汗:“傅老師這車子壞了,只能修了,也不知道啥時候能修好....”
寧寧幫著老鄉一起修車,可是兩人搞了大半天還是弄不好,最終老鄉挫敗地說:“傅老師要不你先回去吧,你不是還有急事要做嗎?我這車推著回去不知道要多久呢!”
推著車走回去的確比提著東西走的慢很多,寧寧下午的確還有事,學校里舉行了語文競賽,她得監考。
小孩子們有的家離學校非常的遠,去一趟學校不容易,如果孩子們去了學校,可老師卻沒有來,那孩子們得多失望呀,最終寧寧只能提著東西徒步回去。
這一次她走了將近40分鐘,腳上都磨出了泡,但卻并不覺得委屈,反倒想到自己的學生時常都這樣走路一走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就覺得心疼。
世界這么大,可為什么卻不這么平等,大城市里的人坐著小轎車,山村里的人卻只能這樣走路,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夠普及全面小康呢?
她嘆嘆氣,只希望這里的學生能夠爭氣,努力學習過上更好的生活。
寧寧一口氣走到腳底磨出水泡,實在走不動了,這才坐下來打算休息,她算了算大概再走上二十幾分鐘就能到了,但就是這二十幾分鐘讓人覺得絕望!
腳上的水泡越來越疼,寧寧站起來試著往前走,卻覺得更是鉆心地疼。
她忍不住哀嘆,這簡直就不是人能承受的辛苦!
正當寧寧焦灼萬分的時候,身邊又過了一輛板車,但車上的人沖她招手:“傅老師!又見面了,怎么,又錯過板車了?”
寧寧回頭,就瞧見上次順路送了她一程的那個黑色風衣男人。
這次,板車上只有這一個男人,其他人倒是不在。
她有些欣喜,開心的說道:“好巧啊,又見到你了,是啊,這次我本身等到了一輛班車,只可惜那班車路上壞了,我又趕著回去給孩子們考試,那就有些急,走的太快了,腳都磨破了!”
老張看了看她的腳,她腳上穿著一雙布鞋,那是老鄉們手工做的,都已經被寧寧給穿破了,還在穿著。
若不是因為她長得漂亮,就靠著身上的衣裳和腳上的鞋子誰看的出來她曾經是天之驕女呢?
老張揮手:“上來吧,我送你回去!”
寧寧非常開心,她爬上板車,熱絡的同老張開始聊天。
“你們是來這邊干什么的?我看你們不像本地人。”
老張笑:“過來開發這邊的山林,這里生產竹子,我跟人合伙開了廠,要在這邊弄上一些生產基地。”
想到生產基地會給這里的人帶來更好的日子寧寧非常開心,她又問起了一些細節,老張也都一一回答。
最終,寧寧問:“那你是哪兒人啊?”
老張頗有些奇怪的看了她一眼說道:“我是濱城人。”
寧寧非常意外,趕緊說道:“我也是濱城人呀,你是濱城哪個區的?”
可誰知道老張這次沒有回答他直接說道:“等會兒我能進小學里面參觀參觀嗎?我想捐贈一筆資金給你們小學。”
寧寧拼命點頭:“當然可以了,我們小學非常歡迎你!”
下了車她就帶著老張一起去參觀松灣小學,本身小學就沒多大,寥寥幾個教室罷了,寧寧帶老張進去走了一圈說道:“這里的小學條件艱苦,能做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學生們都很爭氣的,今年考進初中十個。”
老張問:“哦,那你呢?你是來支教幾個月,還是說長期在這邊呆著。”
寧寧自然的笑道:“我是打算長期在這邊待的。除非有一天這里的教育設施跟得上了,我才會考慮回濱城。”
老張點點頭,又繼續問她:“那你沒有結婚嗎?難道沒有丈夫和孩子?”
寧寧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說道:“我是不婚族。”
她已經習慣性的給自己打上不婚族的標簽,因為這樣的話可以應付很多人異樣的眼光與熱情。
老張意味深長的看了她一眼,也沒有多說什么。
這個時候不少學生已經趕過來了,瞧見傅寧的時候都熱情的涌上來喊道:“傅老師!我們幾點考試呀?”
“你們再等一會兒,等半小時好嗎?先去復習一下之前學習過的課程好不好?”傅寧面對學生時總是這樣的溫柔。
這些學生都非常開心,齊齊的點頭:“好的,傅老師,我們等你哦。”
其中有兩個學生又偷偷的跑過來,一個給傅寧塞了一把烤花生,一個塞了一只烤紅薯。
“老師,這都是我們家里自己種的,很好吃的!”
“對,老師,您嘗嘗!”
一群小孩嘰嘰喳喳的,把東西扔了,趕緊掉頭就跑。
傅寧笑瞇瞇的看的出來心情很好,她把花生和烤紅薯遞給了老張,漂亮的眸子里都是期待:“這里的小孩真的很可愛,但是失學率也非常的高,因為他們的家庭支撐不起他們的學習。”
瞧見傅寧這樣,老張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你放心吧,過幾天我再來一趟,我剛剛瞧見這些孩子們穿的也有點襤褸,到時候我帶點衣服過來,另外把資金也帶過來。”
這話讓傅寧心花怒放!
“好的實在是太謝謝你了!”
老張莫名覺得好笑,自從來了這邊之后,他從傅寧的嘴里不知道聽了多少遍這句話。
明明最應該受到感謝的人是她自己吧!
這幾日傅寧睡覺都不□□穩,她滿心滿意地期待著老張的到來。
實在是因為最近,慈善團隊沒有往這邊打錢過來,不知道對方出了什么問題,可學校里又有兩個學生,就因為家里的原因退學了,她焦灼不安,身上的錢也不太夠了。
五天之后,寧寧早起刷牙,收拾好了之后剛走出寢室門,要去上課就瞧見教室門口的走廊上站著個男人,他正抽煙,身上依舊是一件風衣,遠遠的看著宛如電影場景一般。
那一霎那,寧寧忽然覺得眼前的男人似曾相識,她好像見過他一樣!
可無論她怎么回想,硬是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他。
男人聽見腳步聲回頭一看,立即把煙給熄滅了:“起來了?我帶了一些東西都在學校門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