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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航空公司打來電話的時候,簡聞卿剛經歷分手,以至于接電話時還有不耐煩:“什么事情?”
“請問是祝歡喜的家屬嗎?”
簡聞卿輕應一聲,對方語氣略帶惋惜:“祝女士乘坐的航班墜機了,無人生還,我們在墜機現場發現死者的遺物,如果有時間的話請你來一趟我們總局……”
簡聞卿突然有些耳鳴,電話那頭的聲音斷斷續續。
打開電腦,在引擎搜索‘飛機失事’幾字,很快有了最新消息。
是一條視頻,簡聞卿點進網頁,新聞主持人字正腔圓的報道:“據民航來電,zk1633號航班于十三號上午十一時墜機,此次飛機失事原因還未查明清楚,一切以官方消息為準。”
【一】
祝歡喜和簡聞卿初見在1990年,這要追溯到很多年前。
上個世紀的香港,最大的一家財主,還屬簡家,九零年的十月初,簡家獨子簡聞卿十六歲生日。
據當地年長一點的人回憶,仍有人記得那場生日宴開得張揚。
期間名貴酒水,奢侈甜點,不間斷提供。
名流人士都聚集于此,只是主角遲遲不來。
宴會都快開到尾聲,簡聞卿才吊兒郎當的出現在眾人面前,沒有招待客人,他直直向二樓走去,轉角第一間屋子,是簡家豪的書房。
老爺子平時沒什么愛好,閑時就一杯上好的碧螺春能在書房待上一整天。
簡聞卿性子大大咧咧,也不知隨了誰,與書香門第的簡家格格不入,隔三差五就闖禍。
老爺子一度恨鐵不成鋼,幾度揚言要和他斷絕關系。
奈何簡夫人生簡聞卿時鬼門關走了一遭,后來說什么也不愿意生了。
老爺子疼她,說不生就當真不強求她了。
簡聞卿抬手敲敲門,心里盤算著待會兒該如何從父親手里要到錢。
須臾。
里面傳來沉穩老道的聲音:“進。”
打開門的一瞬,淡淡的木質香撲面而來,檀木香隱隱約約在屋內蔓延。
簡聞卿下意識摸了摸鼻頭。
簡家豪坐在一把價值不菲的紅木椅上,面色一如既往的嚴肅,茶杯里還冒著氤氳的薄霧。
“來要錢的?”老爺子沒好氣的看他。
“知子莫若父啊,爹,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蟲……”
“別扯些亂七八糟的,打算去哪鬼混?”打開抽屜,簡家豪拿出一封厚厚的信封,像是早已備好的。
簡聞卿一急,差點說漏嘴,又連忙訕笑:“爹,瞧你說的什么話,哪是鬼混,我一會要去找宋筠。”
宋筠是宋家米鋪的二少爺,功課很好,搬出他來,老爺子一般都不會再過問。
他時常拿宋筠當擋箭牌。
簡聞卿油嘴滑舌湊上前,去拿信封。
待到臨走時,他才注意到角落還站著一個嬌小清瘦的人兒。
是個女孩,一張素凈的小臉五官端正,眉是清秀細長的柳葉眉,眼是圓圓的杏仁眼,自帶溫吞氣質。面無表情看著簡聞卿,比他足足矮了一個頭,看他時,需要微仰頭。
“這是誰?”簡聞卿不解。
“你祝伯伯的女兒,祝歡喜。”老爺子瞪了他一眼。
簡聞卿撇撇嘴:“那祝伯伯呢?”
老爺子欲言又止,回避那個問題,怕揭了女孩的痛楚,只簡言意駭:“日后歡喜就住我們家里了,她小你三歲,按輩分,你是長兄,要擔起照顧她的責任。”
雖然簡聞卿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就多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妹妹,但她看起來,倒不像個麻煩精。
簡聞卿俯身,正視她,隨后勾唇笑道:“妹妹好。”
語氣刻意裝得有模有樣的,簡聞卿笑起來的樣子如沐春風,倒是惹人喜。
【二】
祝歡喜當真在簡家住下了。
她話不多,性子嫻靜,少年老成似的,沒事就捧著一本書端端正正坐在桌邊翻看。
簡夫人覺得女孩子應當活潑一點,不吵不鬧的,到底太木納,便叫來簡聞卿,讓他去哪都帶著歡喜。
簡聞卿最先對這個小拖油瓶的態度是不冷不熱的,他玩街機,就把祝歡喜丟在一旁,最好是往她手里塞一把零錢,然后揮揮手打發她:
“你去買點喜歡的東西,你們女孩子不都喜歡那些會發光的小玩意么?你去買,不夠再管我要。”
祝歡喜也不惱,就那樣拿著錢,管街機老板要個小凳子,托著下巴守在他旁邊。
來來往往的行人,飄著食物香氣的街道。
尖沙咀的商業街熱鬧非凡。
祝歡喜看著對面的刨冰店鋪,不動聲色咽了咽口水。
天色將暗,已經玩得精疲力竭的簡聞卿終于對游戲機失去興趣了。
剛準備打道回府就瞧見祝歡喜目不轉睛盯著對面那條街,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簡聞卿一
下就明了。
這小孩在饞刨冰呢。
“想吃?”
祝歡喜瘦弱的身子僵住片刻,大抵是被嚇住了,回過頭發現簡聞卿正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
小心思被戳破,祝歡喜只得誠實的點頭:“聞卿哥,我可以吃嗎?”
這是她第一次開口同他說話,聲音軟軟柔柔,不大不小,語氣帶著點懇求。
“走吧,哥現在就帶你去買。”簡聞卿自知她很好哄,扔她在一旁整整一天都不過問,她也不會生氣。
反倒是些小東西能把她哄得一愣一愣的。
吃到心心念念的刨冰,祝歡喜果不其然樂了。
簡聞卿看著她埋著頭心滿意足吃刨冰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心想著小孩果然是小孩,三言兩語就哄好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多了刨冰的原因,回去之后,祝歡喜染上了風寒。
一連幾日,都咳得臉紅脖子粗,大夫開了藥,要她一日三餐都記得吃。
可是藥丸好苦,祝歡喜每次吃時都蹙緊了眉頭,這讓簡夫人看了也不由生出幾分心疼。
老爺子把簡聞卿叫到書房,問他帶著祝歡喜都干了些什么。
簡聞卿如實回答,迎來的是一頓毒打,還有老爺子的謾罵:
“混賬東西,歡喜自幼身體不好,出了什么差錯,我要怎么向你逝去的祝叔叔交代!
他對我有恩,年輕時,我窮困潦倒得吃不上飯,是他接納的我,現在他離開人世,只留下一個女兒,你倒好,只圖自己……”
一棍又一棍打下來,簡聞卿背部挨了好幾下。
這是他的錯,他認,故而站在原地不躲閉父親的棍子。
【三】
祝歡喜是在簡聞卿喂她喝藥時察覺到不對的。
“歡喜,對不起,我不該由著自己開心,把你扔在一旁吹冷風,害得你染上風寒,日夜受折磨。”他愧疚極了。
“聞卿哥,你別自責,我不怪你。簡媽媽說了,吃過藥就會好起來的,我有按時吃藥,會好的。”
祝歡喜反倒安慰起他來,一本正經小大人的模樣把簡聞卿逗笑了。
簡聞卿笑得前俯后仰,背部碰到桌角,又恰好撞上了沒愈合的傷口,疼得呲牙咧嘴。
看見他后背衣料滲出的血,祝歡喜抿抿唇,一下就想明白怎么回事了,嚇得低聲啜泣起來。
“歡喜,我不痛,你別哭,我真不痛。”簡聞卿見不得女生哭,手忙腳亂安慰她。
祝歡喜抽噎著要替他上藥,簡聞卿沒法,只好背對著她,將衣服撩起來。
老爺子下手沒輕沒重,在簡聞卿背上留下了好幾道青紫色的痕跡,看上去觸目驚心。
祝歡喜小心翼翼的用指腹將藥膏抹在他傷口上,生怕多用一點力氣。
她小聲嗚咽著,看著這些傷痕,自責不已。
那次之后,簡聞卿就被老爺子限制了自由。
除了上課其余時間都不許出簡家半步。
整日待在家里,樂趣都少了一半。
簡聞卿倒也聰明,為了哄老爺子開心,時常拿著課本裝模作樣的坐在書桌前。
小人書藏在名著里,他看得津津有味。
祝歡喜來給他送水果,進來時發出點聲響,簡聞卿一下就挺直了腰板,眼疾手快立起書,搖頭晃腦大聲念起詩來:“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歡喜被他逗得柳眉彎彎:“聞卿哥,吃水果。”
簡聞卿見是祝歡喜,追著她滿屋子跑:“好啊你,居然膽大到拿我取樂。”
“聞卿哥的詩讀得很不錯嘛。”她跟著簡聞卿的這段時間,性子倒是外向了不少。
簡聞卿又惱又羞,這哪是在夸他念書不錯,分明是知道他開小差,在這點他呢。
“你倒是開心了,苦的是我,每天在家里讀圣賢書,都快變成書呆子了,遲早給宋筠笑話死。”他收起笑臉,坐在椅子上故作惆悵的嘆氣。
“簡伯伯也是為了你好,多讀點書沒壞處的。”歡喜沒意識到簡聞卿心里的小算盤。
“是是是,我知道爹為我好,但我現在整個人都快出問題了,再不出去看看,會悶死的,歡喜為我求求情,讓我爹放我出去看看好不好?”
他眸光閃爍,語氣連哄帶騙。
祝歡喜著了他的道,當真去簡老爺子那求情。
也不知道怎么說的,千年鐵樹開了花,居然答應了。
簡聞卿那晚是被老爺子派人抬回來的。
回來的時候,右腿血淋淋一片。
【四】
歡喜睡不著,聽見外面吵成一鍋粥,連忙跑出去,看見渾身是血的簡聞卿,又驚又怕。
“聞,聞卿哥……”
簡聞卿朝她咧嘴笑:“哭哭啼啼的干什么,跟奔喪似的,我還沒死,不過受了點傷。”
老爺子見簡聞卿這副德行,
氣得不愿再管他,拂袖離去,簡夫人替他上好藥就被簡聞卿催促著去休息了。
唯有歡喜,紅著眼不肯走。
她也不說話,就那樣直愣愣的看著簡聞卿的腿,心里自責得很。
“是不是在想,如果不幫我求情就好了?”他語氣低柔,歡喜點點頭,眸中還蓄有淚珠,看著他的樣子可憐兮兮的。
“你不要自責,我不是貪玩受的傷,是為了救一個差點被車撞到的小孩,不小心撞到了,這傷口是我見義勇為的證據。”
聽他講完后,歡喜心里好受了許多。
“所以,歡喜,你別難過,我不怪你,過陣子聞卿哥帶你去看電影好不好?”
電影?
從沒看過電影的祝歡喜皺起眉頭。
那個充滿魅惑力的詞她只在書本上看見過。
于是,她開始盼著那天的到來。
哪曉得來年開春,簡聞卿就考去了一所離家很遠的大學。
她那時剛剛念國中,每周會雷打不動給簡聞卿寫一封信寄過去。
歡喜在寄給簡聞卿的信里大多是寫在學校發生的趣事,糗事,還有少女獨有的心事。
她說學校食堂的飯很難吃,說同桌女孩很熱情,愛挽著自己的手滔滔不絕。
簡聞卿不忙的時候會給她回信,告訴她自己替她感到開心。
他有時也會講大學生活如何如何好,歐式建筑的學堂如何引人注目,讓她好好念書,追隨他的腳步。
歡喜將簡聞卿的回信一一收好,信封整整累積到比一本字典還厚的時候,簡聞卿回來了。
那是一個寒冬,風雪交加的天,祝歡喜遠遠的就看見他了。
上前去迎接,才發現他好像變了很多。
穿一件黑色大衣,褪去少年的不羈,簡聞卿已經是個身材高挑的青年。
“才一年多不見,就不認得我了?”簡聞卿看著祝歡喜呆愣的模樣,笑著打趣她。
“聞卿哥。”祝歡喜伸出手想替他拿行李箱。
簡聞卿卻閃開了:“我自己來就好,你是女孩,力氣沒我大。”
“聞卿哥是看不起女生?”祝歡喜玩笑般的問他。
簡聞卿笑笑,彎起眉眼看她:“不,我在憐香惜玉。”
沒等她接話,只聽見簡聞卿輕嘆一口氣:
“歡喜變了不少,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祝歡喜不懂他為何嘆氣,是在嘆流年易逝嗎?
最終,卻沒問出口。
【五】
簡聞卿此次回來,只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以停留。
“學校的功課很多嗎?”歡喜得知后,十分不解的問道。
她私心的想讓簡聞卿多待幾天。
“不是,我在學校成立了一個話劇社,我們正在準備一場演出,我需要提前回去指導,排練的事也刻不容緩。”
他上大學后,接觸到許多新奇的事物,也終于有愿意花時間精力做好的事情。
歡喜替他感到開心,但同時也很失落。
這意味著簡聞卿的世界在無限擴大,而自己,卻一直拘泥于身邊的瑣事中。
“聞卿哥,你們學校需要很高的分數才能考進去嗎?”歡喜沒頭沒尾的問。
“沒有那么難,你好好學,以你的成績可以考去更好的學校。資源,學習環境也會更好,我希望你眼光長遠一點。”他認真的回復,倒真有幾分長兄的模樣。
歡喜沮喪的不再看他。
快過年時,簡聞卿帶歡喜去看電影。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看電影,是露天電影。
歡喜依稀記得,那天的風很冷,但電影內容卻十分精彩。
“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他會踩著七彩祥云來娶我。”
紅遍大江南北的電影中,紫霞仙子的一席話引起無數少女們的共鳴。
祝歡喜在電影院看這一幕時,轉頭將目光移到簡聞卿臉上。
他的側顏也是極好看的,右眼角下有一顆淚痣。
小小的,不易察覺的。
她的意中人呢?
她不會管他是英雄亦或是狗熊,不管他有沒有通天入地的本領,她只要那人一顆心都完完整整的交給自己,才算好。
看完電影,祝歡喜和簡聞卿徒步走在尖沙咀的街道。
想起自己剛來到簡家時,也不過是幾年前,她認生,簡聞卿卻偏愛帶著她四處游玩。
有次受涼感冒了,吃了好長時間的藥才好起來。
他被老爺子打了一頓,背后都出血了,她看見,哭啼不停。
簡聞卿為了哄她,說要帶她來看電影,但他同年考入了大學,看電影的事情擱淺很久。
盡管已經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他還是記得清清楚楚,故而信守承諾,真的帶她來了。
“在笑什么?”簡聞卿富有磁性的聲音將她拉出回憶。
祝歡喜還未
來得及解釋,對面就有個女人向他們走過來。
“苡嬈,你怎么在這?”簡聞卿的語氣帶著意外。
“和好友來看電影,碰巧看見你了,就過來打個招呼。”她笑,還順手指了指對面的幾個妙齡少女,一臉溫柔。
【六】
祝歡喜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
最后得出一些亂七八糟的猜想:
‘她是個很時髦的女性,看著年齡不大,應該跟聞卿哥同齡。’
‘腳上的那雙白色平底鞋很好看,應該價值不菲吧。’
‘她長得這樣好看,會不會是聞卿哥的女朋友……’
女朋友。
祝歡喜并不想承認,在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心里有些堵堵的。
她已經不是不經世事的小孩,正處于情竇初開的年紀。
也會有人偷偷往她課桌里塞一些小零食或者當下流行的發夾。
更有甚者會留下一封粉色的信箋,她都沒看過,全扔進了垃圾桶。
“聞卿,這位小妹妹是?”被簡聞卿喚作‘苡嬈’的女人注意到了祝歡喜。
“我妹妹,祝歡喜。”他簡言意賅向她介紹祝歡喜。
“歡喜,這是顧苡嬈,你叫她顧姐姐就好,她是我的同學,也是我的社員,我是跟她一起回來的。”簡聞卿也煞有介事給她介紹這個她并不是很想認識的女人。
“歡喜妹妹好啊。”
祝歡喜只禮貌的笑笑。
顧以嬈伸出手想去摸祝歡喜的頭,卻被她躲開。
那只手愣在空中,顧苡嬈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正常。
“苡嬈,電影快開始了。”同伴催促她。
顧苡嬈揮揮手同兩人告別,離別時,她還留下一根棒棒糖作為見面禮遞給祝歡喜。
祝歡喜不情不愿接下,趁簡聞卿沒注意時,她偷偷扔進了垃圾桶。
那個看起來溫柔如水的苡嬈,她看簡聞卿的眼神是不同于常人的,愛慕之意太明顯。
“聞卿哥,剛剛那個姐姐是你女朋友嗎?”祝歡喜耐住好奇心,問了一句。
“小孩子哪來這么多問題?”簡聞卿曲起手指輕敲她的額頭,避而不答,卻彎了眉眼。
果然是的,否則他為何笑得如此甜蜜?
像是為了驗證歡喜的猜測一般,簡聞卿竟然在過年時,將顧苡嬈帶回了簡家。
“這是我的朋友,苡嬈。”他大大方方的向簡夫人和老爺子介紹。
朋友一詞顯得格外別扭。
大家都很喜歡顧苡嬈,她細心又知方寸,連簡夫人都對她贊不絕口。
那頓年夜飯,歡喜坐立難安。
只有簡聞卿注意到她的不對勁:“歡喜平時最愛吃蝦,今天怎么一只也不碰?”
“吃太多總會膩味的。”她也只是敷衍回道。
簡聞卿當了真,跟顧苡嬈打趣道:“我這妹妹就這樣,嘴很饞,幾年前,為了吃一碗刨冰,還患了感冒。”
一桌人被簡聞卿的搞怪語氣逗得哄堂大笑。
“我吃飽了,各位慢慢吃。”祝歡喜再也坐不住,起身快步逃離了。
宴席的最后,祝歡喜站在窗前,目光向下,看見陰暗逼仄的角落里,高挺帥氣的男孩低頭擁抱他的女孩。
【七】
1996年
祝歡喜如愿考進香港第一學府。
她性格內向,大多時候一個人獨處,沒課就泡在圖書館,耳根落個清靜。
周末的時候,簡聞卿約她吃飯,說有重要事情宣布。
挑挑選選很久,她穿上一件長裙,特意卷了頭發,抹上變色唇膏,走在街上靚麗不已。
可是到了飯店,卻看見等她的人除了簡聞卿還有顧苡嬈。
“歡喜,我和苡嬈正式交往了。”談話間,他拉起苡嬈的手,笑得很幸福。
她說恭喜啊,祝兩人和和美美到白頭。
仰頭卻喝下一瓶啤酒,苦澀的滋味在唇齒間蔓延,歡喜的頭腦異常清醒。
“太快了,太快了……”她嘀咕不停,筷子在火鍋里怎么也夾不住東西。
簡聞卿疑惑不解:“歡喜,你說什么太快了?”
你的腳步太快了,快到我已經沒辦法追上。
歡喜打了個酒嗝,擺擺手:“這土豆熟得太快了,你看,現在黏在鍋底夾都夾不起來。”
她笑,看起來像是喝醉了。
苡嬈看著她失態的樣子,逗趣一般:“歡喜真是喝醉了,我們沒點過土豆,怎么會煮碎呢。”
歡喜收起笑容,看著淡定自若的苡嬈,還是面帶微笑的樣子。
她看出來了,看出自己喜歡他,看出自己的窘迫,可是她卻不戳破,任由自己在簡聞卿面前丑態百出。
簡聞卿去結賬的時候,苡嬈溫柔的看著她,像個大姐姐般:“歡喜,你現在還小,分不清自己對聞卿的感情,我沒有說你喜歡一個人有錯,只是
你應該去看看世界,知道自己要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歡喜笑著說好。
分道揚鑣后,祝歡喜開始忙碌起來,比賽社團沒一個落下。
她也偶爾得知簡聞卿的消息,聽說他拒絕了國外的讀研邀請和苡嬈去鄉村支教,聽說他的論文登上國際雜志,聽說他和苡嬈意見不合分開……
那是一個圣誕節,她帶著打包的雞湯去出租屋見他。
門打開的時候,一股煙草味撲面而來,屋子里陰暗壓抑,窗簾拉得很嚴實,電視機播放無關緊要的廣告。
祝歡喜打開燈,房間的混亂一展無遺,掐滅的煙蒂,地上隨意亂扔的酒瓶,還有他凌亂不堪的頭發。
這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狼狽的他,為了另一個女人。
祝歡喜替他收拾好所有垃圾,熱了雞湯,做兩個小菜,蒸一鍋飯,算是他們的晚餐。
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上桌,整個屋子才算有點生氣。
祝歡喜沒有安慰他,不是不愿,是不會,她天生嘴笨,不想惹他生氣。
“謝謝你。”他終于清醒過來,自己現在太過于墮落了。
歡喜搖搖頭:“一直都是你讓著我,這次換我了。”
他這才好好的看看歡喜,二十一歲的歡喜,已經長得很漂亮了。
【八】
“歡喜,你需要找個男朋友嗎?我可以介紹一個朋友給你。”
祝歡喜連忙起身收拾碗筷:“不用了聞卿哥,我現在還沒那種想法,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學校了。”
“對不起,歡喜,分個手還讓你擔心。”歡喜臨走時,簡聞卿不好意思說道。
“聞卿哥,振作一點,如果不甘心的話,再去嘗試一次吧,苡嬈姐會理解你的。”說這話時,她心如刀割。
她又怎么會不明白,簡聞卿那樣的人,一輩子注定只能有一段熱烈的感情。
祝歡喜獨自坐末班車回學校,她孤單的看向車窗外,華燈初上,圣誕樹到處都是,看得人眼花,大家都在笑。
歡喜只記得,那天的夜,格外的冷。
1999年出國熱潮新起,祝歡喜的學校與法國知名大學合作,政策早已經十分完善。
彼時的她,已經很優秀,早早收到法國大學遞來的橄欖枝,對方給出了很優渥的條件只需要她點點頭,就能夠進入無數人夢寐以求的象牙塔求學。
簡夫人和簡老爺子都很支持祝歡喜出國,她拿不定主意,在出國深造和留國升學之間搖擺不定。
直到簡聞卿打來電話,話里話外都在勸導她別放過這個機會。
“我已經調查過,那是很出名的學校,你能夠在那里學到很多東西。國內固然好,但你該出去看看世界。”
他的聲音變得成熟穩重,連帶性格也變了,開始考慮得很周到。
“聞卿,為什么我找不到剪刀,是不是你上次用過之后又亂放了?”顧苡嬈的聲音陸陸續續從話筒里傳來。
“應該是放在書架旁邊了,你找找看。”他耐心的回應對方。
“聞卿哥,你跟苡嬈姐和好了嗎?”良久,歡喜緊握著電話問出這句話。
“是,已經有段時間,前幾天我跟家里鬧矛盾了,這件事情,希望你能替我保密,我還不想讓他們知道……”
歡喜不記得自己是如何掛斷電話的,只記得那晚的夜格外的漫長。
出國的手續很快就辦好,歡喜沒讓任何人去送自己,她買了很早的飛機票,獨自前往機場。
起飛時,看著窗外越來越小的房屋,她輕嘆一口氣。
鄰座的小女孩笑瞇瞇的遞給她一顆糖:“姐姐,不要不開心。”
“謝謝。”她致謝,心情也好了許多。
窗外突然電閃雷鳴,飛機在空中連續顛簸不停,乘客們驚恐不安的尖叫。
飛機里遍布了吵鬧聲,哭聲,咒罵聲。
最后的最后,曙光乍現,歡喜看見記憶中那個眉眼彎彎的少年朝她伸出手。
【尾聲】
‘親愛的聞卿哥:
展信安,再過一個月,我就要高考了,不過我一點都不緊張,我會報考你那邊的大學,到時候記得請我吃飯。
我會加油的,對了,你留下的仙人掌被簡媽媽養得很好,現在已經開花了,如果你想看,來年我可以乘火車的時候帶上。
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信里沒辦法說明,希望能夠當面講,最重要的是在學校你要記得好好吃飯。
勿念。
——歡喜’
1
這是寶珠第二次在路燈下看見這個男人。
這次他穿一件黑色風衣,寸頭,一米八幾的個子,站在路燈下面,一副天生的好相貌,著實有些顯眼。
其實他們說過話的,就在幾天前,因為一次聚餐。
那晚離開閨蜜生日宴的飯局時,公交末班車都已經沒有了。
她是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卻還是沒
趕上最后一班車。
寶珠打車回家,被司機敲詐了,本來說好的只需要二十便可以。
但到了目的地,他偏偏狡辯沒答應這回事,死纏著寶珠,說不給四十這事就沒完。
她理所當然和司機爭論起來,在路邊吵得臉紅脖子粗,不時有路人停下來竊竊私語。
但他們誰都不讓步,僵持在路邊。
“抱歉,我來晚了。”眼看著司機要從駕駛座上沖下來的時候,一雙有力的手卻搶先按住了寶珠的肩膀,他的聲音低沉悅耳。
寶珠微怔,轉過頭看見一個年輕的陌生男人。
男人的長相很難讓人忽視。
他是好看的,從寶珠的角度看去,他竟有些像她少女時期的偶像——陳x希。
或許是感覺到寶珠熾熱的目光,男人回過頭,對她微微一笑,禮貌的點點頭,仿佛在告訴寶珠:我會幫你解決他的。
他給寶珠的感覺真的很安心。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可寶珠居然覺得好熟悉。
“四十就四十吧。”男人松開按在寶珠肩膀上的手,從褲兜里拿出一張鈔票,遞了過去。
寶珠想攔住他。
這分明是在獅子大開口!
可他卻搖搖頭,示意寶珠別吭聲。
寶珠鬼使神差的變得乖巧下來,真的不說話了。
兩人看著司機樂呵呵拿著錢離開。
2
“他分明就是在敲詐勒索,你干嘛那么聽話?”寶珠為他憤憤不平。
男人無所謂的聳聳肩:“我知道。”
“那你為什么還肯給他?”寶珠不解。
“他身上有把刀,還有,他喝醉了,身上一股酒味。”
“好吧,剛剛,謝謝你了,不過這么晚了,你為什么不回家?”寶珠莞爾一笑,慶幸逃過一劫。
“我在等我的妻子。”男人認真回答。
寶珠展眉,恍然大悟。
原來是個好好先生,在這里等待愛人回家。
“那么,你的妻子呢?她在哪?”寶珠實在有些好奇,這個看起來無法挑剔的男人到底是被哪個女人整治得這樣服帖。
男人勾起嘴角,笑了笑,只是搖搖頭,一雙狹長的桃花眼看著寶珠,神情自若。
寶珠卻覺得他在無聲的嘆氣。
這是為什么呢?
這樣的感覺,為什么這么熟悉?
“給你講個故事吧。”男人坐在路燈下的公共長椅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示意寶珠坐在自己旁邊。
寶珠老老實實的坐下,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么了。
那晚,男人絮絮叨叨講起他和妻子的事情。
眼底的溫柔一直縈繞著他的黑眸。
他叫席諸之,和妻子在大學的圖書館認識,兩人一見鐘情。
很平常的愛情故事,郎才女貌,恩愛有加,一畢業就扯證了,身旁的朋友羨慕得要命。
結婚后,兩人的小窩也很溫馨。
他不善言辭,但會偷偷替她買下想要的連衣裙,在記戀日送給她。
她會捂著嘴尖叫,熱淚盈眶,然后撲進他的懷里。
她喜歡貓,于是他就在流浪機構領養回一只渾身是傷的橘貓,在他們的悉心照料下,那只貓走出了前一任主人的虐待陰影。
一切都美好的像童話。
“好了,今天就講到這里,我送你回家。”席諸之的故事戛然而止。
那晚,寶珠意猶未盡,席諸之送她回家。
他上樓時,寶珠才發現他是自己樓上的鄰居。
但她竟巧合得一次都沒見過席諸之的妻子。
3
所以,這次,又是在等他的妻子么?
寶珠看著不遠處路燈下的席諸之,心中起了這樣莫名其妙的疑問。
“又見面了,寶珠。”席諸之同她打招呼,語氣溫柔。
“又在等你的妻子?”寶珠勾起嘴角,自顧自的在長椅上坐下。
席諸之點點頭:“是的。”
“那么,讓我陪你一起等等吧。”
席諸之沒回答,寶珠當他默認了。
“其實,我總覺得在哪見過你……”寶珠情不自禁說出自己的想法。
席諸之臉上的表情動容了一下,然后恢復正常:“是么?”
寶珠當然知道自己這句話就跟世界上所有爛俗糟糕的偶像劇橋段沒什么兩樣。
像是在搭訕,而且還用“我好像在哪見過你”這樣的鬼話。
“也許是我感覺錯了吧。”寶珠聳聳肩,歉意的笑笑。
“為什么從沒見過你的妻子?”怕席諸之誤會,寶珠試圖轉移話題。
“我們的故事,你還想聽么?”席諸之依舊閉口不談妻子的下落。
寶珠點點頭,肯定的回答:“當然。”
很多童話故事亦或是電視劇里,到最后
,都是大團圓的結局,但現實,偏偏不盡人意。
席諸之才剛剛嘗到了婚姻帶來的甜頭,就被現實狠狠打了一棒。
他的妻子開始忘記一些事情,起初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比如她早上才拿出來的晨報,中午就忘記放在哪里了。
比如她口口聲聲說要做他最愛吃的酸菜魚,第二天卻忘得一干二凈了。
4
“諸之,我是不是得病了,我最近總是忘記事情……”在一次席諸之出差時,她接連幾天忘記給家里的貓喂貓糧后十分愧疚說出這句話。
席諸之心疼得要緊,他攬住她的肩膀,不斷的安慰妻子:“沒事的,一定是壓力太大了,要是真的擔心,我過幾天陪你去醫院檢查一下好不好?”
她點頭,依偎在他懷里。
她輕聲嘆氣:“要是連你也忘記了,該怎么辦?”
糾結是有的,因為家庭原因,她從小就缺乏安全感。
總是患得患失,好在席諸之對她好的沒話說,連身邊的好友都沒有一個人說他不好。
她也覺得他好,甚至好過那個只曉得塞給她和媽媽錢的親生父親。
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吧,否則她何德何能可以這樣幸運,偏偏就遇見他?
“那樣的話,我就一次又一次的跟你講我們之間的故事,讓你重新記起來。”席諸之溫柔的吻她額頭,雙臂從身后緊緊抱住她。
沒別的,僅僅只是她無意間提過覺得這樣擁抱的姿勢很有安全感,席諸之就常常這樣抱她。
她咯咯咯的笑,眉眼彎彎。
這樣的笑,讓他心癢癢,他低頭吻她。
一吻過后。
她還是很擔心,皺起眉頭問他:“可我要是一直忘記你,你遲早會厭煩的,對吧?”
那樣,她就還是一個人。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的。”一直都是這樣,他明白她怎么想的,所以每句話都能讓她安心。
終究還是等不到他帶她去醫院,她就忘記他了。
是的,在一個周末的早晨。
5
她忘記得干干凈凈,甚至還問他為什么會出現在自己房間里。
事情發生得這樣突然,他毫無準備。
“我是你的丈夫。”他說。
可她卻直愣愣的看著席諸之,眼底全是茫然:“可我什么也記不得。”
他先是震驚,然后緩了好久,確認她沒開玩笑后,才不甘心的接受這個現實。
那段時間,他到處收集有關資料,問了很多權威醫生。
才知道妻子得了一種記憶障礙的病癥。
會間歇性忘記一些事情,有時候會突然記起來,大多患者是年輕人。
這無疑對病患是一種巨大的折磨。
無論是心理還是生理。
因為她不記得他了,席諸之只能暫時先搬出兩人的住處。
為了妻子的安全,他租下樓上一套房。
總歸在一個小區,她干什么,自己都能及時出面保護她。
她每天的早餐,都是席諸之早起一個小時做好后,讓妻子的母親送去的。
她不愛帶傘,他就用陌生電話卡給她發天氣預報,提醒她。
有一次,他站在路燈下偷偷看她被她發現了,她跑過來同他講話。
“我好像在哪見過你。”
她眼里亮晶晶的,眉眼彎彎。
好像還是幾年前剛認識的模樣。
她又忘記他了,不過,沒關系。
她總是會記起來的。
6
故事講完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深藍色的天空掛起幾顆星子。
路燈的昏暗光線落下,灑在兩人身上,街上行人已經寥寥無幾。
寶珠聽完整個故事,長長的吸了口氣,眼神里夾雜著不明情愫,她還沉浸其中,只能勉強的笑笑。
想要安慰席諸之,卻什么都想不出措辭:
“好遺憾啊,這個故事的結局,真是不太美麗。”
她是真的覺得遺憾。
似乎覺得不夠,寶珠非要找點什么安慰人的話:“她會記起來的。”
“會的。”他眼角含笑,看著寶珠的眼神溫柔如水,她卻沒注意到。
但席諸之并不在意。
他們還有很長的一生,足夠去揮霍。
這漫長的時光,他會陪著她。
讓她記起來,他不會食言。
是的,他們見過。
在圖書館,在路燈下,在每個擦肩而過的時刻。
她可能會忘記,但他會永遠記得。
【一】
圣誕節前夕,寒風席卷整個莞城,我接到家里打來的電話。
“清泠,回來一趟吧,周毅……他死了。”
那一刻,我感覺整個人像是被放入冰窖,寒意從腳底迅速爬滿全身,張開嘴,我只說出
說一個好字。
葬禮很簡單,周毅的遺照是大一那年我給他拍的,黑白照片里的周毅硬朗帥氣,五官端正,他抿著唇,好看的眉頭微微皺起,我仿佛還能聽到他揶揄的語氣:“顧清泠,你哭得難看死了。”
想到這,我更難過了。
周毅的母親哭得喘不過氣,被人扶回房間休息了。
沈諫姍姍來遲,一身的風塵。
那時賓客都已經散得七七八八,他穿一件黑色大衣襯得身材高挺筆直,俊逸的臉龐帶著遠歸的疲憊。
我們對視的時候,他明顯僵住。
我卻鎮定自若的走過去,朝他笑笑:“很久沒見了。”
“是很久了,我剛從美國回來,你呢?”
時隔五年,沈諫似乎一點沒變,說話時還是喜歡盯著對方的眼睛看,認真得近乎執拗。
“我也剛回來沒幾天,周毅死了,還是我爸打電話告訴我的。”我不去看沈諫,怕自己在他面前失態。
良久的冷場后,沈諫才恍惚開口:“我以為,你們會走到一起。”
【二】
記憶中,榕城的夏天是燥熱不已的,空氣中的悶熱總讓我有種快窒息的感覺。
彼時我高二,開學典禮的主席臺上,站著一位清癯的少年。
少年叫沈諫,在我眼里,相貌出眾是他最不起眼的優點,年級第一的蟬聯者,每次都比第二名高出五六十分,形成斷崖式領先。
沈諫的演講鏗鏘有力,一字一句都那么堅定:“作為一名高中生,我始終堅信不忘初心,方得始終,汗水和堅持終會換來……”
聽聽,多么勵志的宣言!
我和周毅在班級隊伍的最后開小差,周毅穿著黑色短袖,露出的手臂曬得黝黑,跟前排女同學講小話時,笑聲清脆又大聲,引來很多同學回頭圍觀,像在看猴,天知道我多想換個位置。
“周毅,你別這樣。”我尷尬的扯扯他衣角,低聲說。
周毅笑得更大聲了,他轉頭看向我,嘴張得很大,笑得前仰后合,看起來很夸張:“顧清泠,我怎么沒聽說過你命里缺水?這種話你也說得出來……”
裴怡然回過頭抱歉的朝我笑笑,我知道這家伙肯定是把我的秘密說漏嘴了。
是了,我是早產兒,出生的那天,榕城下著大雨。
五歲以前,我體弱多病,去醫院是常有的事,我爸多方打聽,找來一個很有名的算命先生,那老頭攤開我的手,看了半天說我命里缺水,要在名里加帶有水的字,我原名叫顧青,我爸大手一揮,說,那就顧清吧。
我媽不樂意了,既然要換,就換個徹底:“就叫顧清泠。”
打那以后,我身體果真變得不再容易生病了。
周毅顯然不相信,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時的周毅已經很高,他是體育生,接近一米八的身高,差點給我拍出內傷:“跆拳道女子冠軍小時候是病秧子,這么離譜誰信啊。”
我不置可否,梗著脖子看向主席臺,沈諫已經演講完,他從臺上下來,看起來意氣風發,我對周毅說:“你要是有人沈諫一半,哦不,百分之一好,我就謝天謝地了。”
“那種小子我一拳能打趴兩個。”周毅自信滿滿的叫囂。
我不語,姑且原諒他一次,誰讓每次生日都只有周毅陪我過呢。
我跟周毅在一個院子長大,打小就認識,俗稱青梅竹馬。
“真羨慕你有周毅那樣好的朋友。”
每每聽見這樣的話,我嘴角都會抽搐一下。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這句話并不適合用來形容我和周毅。
我小時候挺文靜的,周毅在孩子堆里是最討大人煩的一個,他喜歡敲人窗戶做鬼臉。
我曾有一次被他嚇哭,以至于有段時間我很不喜歡他。
我們生日是同一天,如此戲劇又可怕,為此我恨不得讓我媽把我塞回她肚子里換個日子生出來,可是我媽在我八歲時就去世了。
我不喜歡過生日,我爸顧大壯沒什么文化,他是做工地的,我的生日自然沒法陪我,他次次都道歉,然后說出我已經倒背如流的話。
“清泠,爸爸很忙,你要乖乖的,爸爸下次一定陪你過生日。”
然后,下次依然不會。【一】
圣誕節前夕,寒風席卷整個莞城,我接到家里打來的電話。
“清泠,回來一趟吧,周毅……他死了。”
那一刻,我感覺整個人像是被放入冰窖,寒意從腳底迅速爬滿全身,張開嘴,我只說出說一個好字。
葬禮很簡單,周毅的遺照是大一那年我給他拍的,黑白照片里的周毅硬朗帥氣,五官端正,他抿著唇,好看的眉頭微微皺起,我仿佛還能聽到他揶揄的語氣:“顧清泠,你哭得難看死了。”
想到這,我更難過了。
周毅的母親哭得喘不過氣,被人扶回房間休息了。
沈諫姍姍來遲,一身的風塵。
那
時賓客都已經散得七七八八,他穿一件黑色大衣襯得身材高挺筆直,俊逸的臉龐帶著遠歸的疲憊。
我們對視的時候,他明顯僵住。
我卻鎮定自若的走過去,朝他笑笑:“很久沒見了。”
“是很久了,我剛從美國回來,你呢?”
時隔五年,沈諫似乎一點沒變,說話時還是喜歡盯著對方的眼睛看,認真得近乎執拗。
“我也剛回來沒幾天,周毅死了,還是我爸打電話告訴我的。”我不去看沈諫,怕自己在他面前失態。
良久的冷場后,沈諫才恍惚開口:“我以為,你們會走到一起。”
【二】
記憶中,榕城的夏天是燥熱不已的,空氣中的悶熱總讓我有種快窒息的感覺。
彼時我高二,開學典禮的主席臺上,站著一位清癯的少年。
少年叫沈諫,在我眼里,相貌出眾是他最不起眼的優點,年級第一的蟬聯者,每次都比第二名高出五六十分,形成斷崖式領先。
沈諫的演講鏗鏘有力,一字一句都那么堅定:“作為一名高中生,我始終堅信不忘初心,方得始終,汗水和堅持終會換來……”
聽聽,多么勵志的宣言!
我和周毅在班級隊伍的最后開小差,周毅穿著黑色短袖,露出的手臂曬得黝黑,跟前排女同學講小話時,笑聲清脆又大聲,引來很多同學回頭圍觀,像在看猴,天知道我多想換個位置。
“周毅,你別這樣。”我尷尬的扯扯他衣角,低聲說。
周毅笑得更大聲了,他轉頭看向我,嘴張得很大,笑得前仰后合,看起來很夸張:“顧清泠,我怎么沒聽說過你命里缺水?這種話你也說得出來……”
裴怡然回過頭抱歉的朝我笑笑,我知道這家伙肯定是把我的秘密說漏嘴了。
是了,我是早產兒,出生的那天,榕城下著大雨。
五歲以前,我體弱多病,去醫院是常有的事,我爸多方打聽,找來一個很有名的算命先生,那老頭攤開我的手,看了半天說我命里缺水,要在名里加帶有水的字,我原名叫顧青,我爸大手一揮,說,那就顧清吧。
我媽不樂意了,既然要換,就換個徹底:“就叫顧清泠。”
打那以后,我身體果真變得不再容易生病了。
周毅顯然不相信,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時的周毅已經很高,他是體育生,接近一米八的身高,差點給我拍出內傷:“跆拳道女子冠軍小時候是病秧子,這么離譜誰信啊。”
我不置可否,梗著脖子看向主席臺,沈諫已經演講完,他從臺上下來,看起來意氣風發,我對周毅說:“你要是有人沈諫一半,哦不,百分之一好,我就謝天謝地了。”
“那種小子我一拳能打趴兩個。”周毅自信滿滿的叫囂。
我不語,姑且原諒他一次,誰讓每次生日都只有周毅陪我過呢。
我跟周毅在一個院子長大,打小就認識,俗稱青梅竹馬。
“真羨慕你有周毅那樣好的朋友。”
每每聽見這樣的話,我嘴角都會抽搐一下。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這句話并不適合用來形容我和周毅。
我小時候挺文靜的,周毅在孩子堆里是最討大人煩的一個,他喜歡敲人窗戶做鬼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