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瓢瓢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一】
圣誕節前夕,寒風席卷整個莞城,我接到家里打來的電話。
“清泠,回來一趟吧,周毅……他死了。”
那一刻,我感覺整個人像是被放入冰窖,寒意從腳底迅速爬滿全身,張開嘴,我只說出說一個好字。
葬禮很簡單,周毅的遺照是大一那年我給他拍的,黑白照片里的周毅硬朗帥氣,五官端正,他抿著唇,好看的眉頭微微皺起,我仿佛還能聽到他揶揄的語氣:“顧清泠,你哭得難看死了。”
想到這,我更難過了。
周毅的母親哭得喘不過氣,被人扶回房間休息了。
沈諫姍姍來遲,一身的風塵。
那時賓客都已經散得七七八八,他穿一件黑色大衣襯得身材高挺筆直,俊逸的臉龐帶著遠歸的疲憊。
我們對視的時候,他明顯僵住。
我卻鎮定自若的走過去,朝他笑笑:“很久沒見了。”
“是很久了,我剛從美國回來,你呢?”
時隔五年,沈諫似乎一點沒變,說話時還是喜歡盯著對方的眼睛看,認真得近乎執拗。
“我也剛回來沒幾天,周毅死了,還是我爸打電話告訴我的。”我不去看沈諫,怕自己在他面前失態。
良久的冷場后,沈諫才恍惚開口:“我以為,你們會走到一起。”
【二】
記憶中,榕城的夏天是燥熱不已的,空氣中的悶熱總讓我有種快窒息的感覺。
彼時我高二,開學典禮的主席臺上,站著一位清癯的少年。
少年叫沈諫,在我眼里,相貌出眾是他最不起眼的優點,年級第一的蟬聯者,每次都比第二名高出五六十分,形成斷崖式領先。
沈諫的演講鏗鏘有力,一字一句都那么堅定:“作為一名高中生,我始終堅信不忘初心,方得始終,汗水和堅持終會換來……”
聽聽,多么勵志的宣言!
我和周毅在班級隊伍的最后開小差,周毅穿著黑色短袖,露出的手臂曬得黝黑,跟前排女同學講小話時,笑聲清脆又大聲,引來很多同學回頭圍觀,像在看猴,天知道我多想換個位置。
“周毅,你別這樣。”我尷尬的扯扯他衣角,低聲說。
周毅笑得更大聲了,他轉頭看向我,嘴張得很大,笑得前仰后合,看起來很夸張:“顧清泠,我怎么沒聽說過你命里缺水?這種話你也說得出來……”
裴怡然回過頭抱歉的朝我笑笑,我知道這家伙肯定是把我的秘密說漏嘴了。
是了,我是早產兒,出生的那天,榕城下著大雨。
五歲以前,我體弱多病,去醫院是常有的事,我爸多方打聽,找來一個很有名的算命先生,那老頭攤開我的手,看了半天說我命里缺水,要在名里加帶有水的字,我原名叫顧青,我爸大手一揮,說,那就顧清吧。
我媽不樂意了,既然要換,就換個徹底:“就叫顧清泠。”
打那以后,我身體果真變得不再容易生病了。
周毅顯然不相信,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時的周毅已經很高,他是體育生,接近一米八的身高,差點給我拍出內傷:“跆拳道女子冠軍小時候是病秧子,這么離譜誰信啊。”
我不置可否,梗著脖子看向主席臺,沈諫已經演講完,他從臺上下來,看起來意氣風發,我對周毅說:“你要是有人沈諫一半,哦不,百分之一好,我就謝天謝地了。”
“那種小子我一拳能打趴兩個。”周毅自信滿滿的叫囂。
我不語,姑且原諒他一次,誰讓每次生日都只有周毅陪我過呢。
我跟周毅在一個院子長大,打小就認識,俗稱青梅竹馬。
“真羨慕你有周毅那樣好的朋友。”
每每聽見這樣的話,我嘴角都會抽搐一下。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這句話并不適合用來形容我和周毅。
我小時候挺文靜的,周毅在孩子堆里是最討大人煩的一個,他喜歡敲人窗戶做鬼臉。
我曾有一次被他嚇哭,以至于有段時間我很不喜歡他。
我們生日是同一天,如此戲劇又可怕,為此我恨不得讓我媽把我塞回她肚子里換個日子生出來,可是我媽在我八歲時就去世了。
我不喜歡過生日,我爸顧大壯沒什么文化,他是做工地的,我的生日自然沒法陪我,他次次都道歉,然后說出我已經倒背如流的話。
“清泠,爸爸很忙,你要乖乖的,爸爸下次一定陪你過生日。”
然后,下次依然不會。
【三】
和沈諫真正有交集,是我跟周毅十七歲生日那天,那時候榕城還是個不太發達的小城,城中心那家西餐廳為了吸引顧客,做起自助餐的活動。
價格貴得令人咂舌,我和周毅的錢加起來才夠一個人進去,昂貴的價格使我們望而卻步。
可是餐廳的廣告牌如此引人入勝,圖片上可口的牛排,精致的蛋糕,我從沒吃過
,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周毅見我挪不動腳步,他把錢都給我:“我忘了我朋友說今天請我吃飯,我不能陪你了,喏,你進去吃吧。”
除了我周毅哪還有其他要好的朋友,他的謊言那么明顯,我搖搖頭,秉著得不到就毀滅的心態跟他講:“我突然覺得,好像也不是很好吃。”
“你們也來吃飯嗎?”干凈清澈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是沈諫。
我們雖然是一個班,但跟沈諫幾乎沒說過幾句話,他身邊時常有同學圍繞。
自尊心作祟,我和周毅不知道怎么說。
我沒辦法跟面前單純到令人發指的男生說自己其實只是看看,根本沒錢去吃。
“昨天家里有客人來拜訪,送來幾張自助餐券,我爸媽都沒空,你們應該還沒買票吧,看來不用浪費了。”沈諫笑起來,薄薄的嘴唇自帶好看的紅色,陽光下他的眼尾也帶著笑意。
牛排被煎得滋滋冒油,放在鐵板上香氣撲鼻,可我卻不知道怎么用刀叉。
住在大院里的家庭基本都不太有錢,我和周毅之前也都沒機會吃西餐。
沈諫看出我們的窘迫,他拿起刀叉開玩笑:“是不是害怕不好吃?我幫你們試試。”
沈諫有雙節骨分明的手,手指修長,指尖圓潤,右手拿著餐具刀,慢條斯理切著牛排,看起來賞心悅目。
我和周毅學著他的樣子,小心翼翼開動,好在沒鬧出笑話。
“你們是鄰居嗎?”估計我和周毅在班里做的‘英勇事跡’太明目張膽了,連沈諫也好奇我們的關系。
“是啊,我跟他住對門,他一逮住機會就來我家蹭吃蹭喝,很討厭的。”
周毅被我揭了老底,他在我耳邊輕聲說:“你應該不想讓他知道,上小學時你被兩條狗追著跑的過往吧。”
提起這事,我還心有余悸,記得小學一次放學路上,不知道從哪里沖出來兩條瘋狗朝我跑來,我那時嚇得花容失色只顧往前跑,好不容易甩掉了瘋狗,回頭一看,周毅那廝居然笑得眼淚都掉出來了。
沈諫面前,我還是想保持淑女形象,只好忍氣吞聲,笑嘻嘻的看著周毅:“雖然他有些無關痛癢的小缺點,但是仔細看看,還是長得蠻帥的,體育也很好,特別是打籃球的時候,帥到爆炸。”
周毅聽著我違心的夸贊,滿意的點點頭。
不要臉的家伙,總逼著誠實小孩撒謊。
“我也挺喜歡籃球,不過球技一般,如果不介意,下次可以一起玩。”沈諫發出邀請。
我之前看過沈諫打籃球,明明很厲害卻還這么謙虛,我第一個坐不住:“我覺得你打籃球比周毅厲害多了。”
周毅聽見我的話,切牛排的動作頓了頓,也沒抬頭:“我們每周六下午兩點都在市中心的體育館打比賽,打著玩的,有時間你來就行了。”
【四】
“我喜歡你,你明明不是我心目中喜歡的那樣的女生,可是,我就是喜歡你。”
當我聚精會神看著電視機中的主角深情的表白時,一通電話不合時宜打來。
一看號碼,果然是周毅。
“休息時間麻煩不要騷擾我。”我心平氣和的警告他。
“來體育館,我贏給你看。”撂下這句話沒頭沒尾的話,周毅不由分說掛斷電話,獨留我一頭霧水愣在原地。
我趕到體育館時,比賽已經開始,藍色和紅色的球服,周毅跟沈諫是對立面,裴怡然也在觀眾席,她穿著白色的連衣裙,柔順的黑發披肩,賣力的為周毅加油吶喊。
我這個人向來喜歡公平,周毅都有粉絲,我也要為沈諫加油。
于是我把手攏成喇叭狀,嚎著嗓子大叫:“沈諫,加油,沈諫,第一!”
周毅看了我一眼,然后開始從沈諫手里搶球。
兩個隊都很認真,眼看沈諫就要投籃,周毅用力一蹦,拍下高空中的球,落地時周毅沒站穩,膝蓋跪地,一下就見紅了。
比賽中止,周毅被扶出場休息,眼看他一撅一拐的走過來,我起身想上前說點什么,周毅卻徑直走過了我,他接過裴怡然手中的礦泉水一飲而下。
裴怡然帶著歉意的看向我,我只是搖搖頭。
那天下午,周毅沒等我,在我去洗手間后消失得無影無蹤,沈諫的司機送我回家。
我看著車窗外走神,卻聽見一旁的沈諫說:“清泠,謝謝你為我加油。”
“朋友之間不用說謝謝。”
“我看過你的成績,除了數學,其他科目都很不錯,你不會的題可以問我,我會試著講懂的。”他笑得很溫柔,這么近距離,我才發現沈諫的皮膚很白,白得在陽光下接近透明,他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彎得像月牙,讓人很舒心。
我腦子一抽接下話:“那我和周毅就麻煩你了。”
此話一出,我和沈諫都愣住了,緊接著是沉默。
過了一會,沈諫淺笑出聲,他說:“清泠,你真的很有趣。”
高中的最后一
個假期,我爸突然說要搬走,我嚇得半死:“你是不是干了什么壞事,我們要開始躲債了?”
我爸端著酒杯笑得很大聲:“我賺了點錢,我們以后不用住這里了。”
除夕夜,我爸在院子里擺席請客,大院的鄰居都來湊熱鬧,他們七嘴八舌討論著。
南門的王阿姨看著我,陰陽怪氣的說:“清泠啊,你爸成暴發戶了,你以后有好日子過了可不要忘記我們這些鄰居。”
我沒搭話,看了一眼對面的周毅。
我們已經很久沒說話了。
上次之后,周毅一直躲著我。
此刻也是,他埋著頭吃飯,仿佛當我不存在。
為了襯托新年氣氛,我爸還買了很多鞭炮和煙花,引得那些小孩一窩蜂把我爸圍住。
我站在角落看戲,手腕突然被人拽住。
黑暗中,周毅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我有話跟你說。”
他帶著我走出小院,身后的煙花噼里啪啦炸起來,天空中五光十色,美得像打翻了調色盤。
周毅繼續往前走,直到煙花聲若隱若現,他才停下。
【五】
路燈下,周毅一言不發,臉色陰沉,我以為他害怕我從此不再跟他聯系,于是誓旦旦的說:“周毅,你是不是害怕我搬走之后不跟你聯系了?你放心,哪怕我走到天涯海角,甚至移民國外,只要你還理我,我都不會不聯系你的。”
想到畢業以后見面的機會可能屈指可數,我就挺傷感的,當即就抱著他哭了出來,周毅顯然被我嚇住了,兩只手愣在空中不敢動彈。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其實我也很舍不得你……”
周毅推開我,看著我涕泗橫流的樣子,十分嫌棄的開口:“顧清泠,你哭得丑死了。”
我當然忍不了,當即惡狠狠的咬了他的手臂一口然后溜之大吉,周毅在我身后疼得呲牙咧嘴。
高三的伊始,沈諫和我們已經熟絡,這源于我帶著周毅每天厚著臉皮去找沈諫給我們講題。
我們都抱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想法去剝削他。
只是經常沒過多久,周毅就被學校的體育隊叫走了。
于是,晚自習成了我折磨沈諫的時間。
沈諫脾氣好,一道題反反復復教兩三次都不會生氣,反而還會改進講題思路,好讓我能快速聽懂。
“清泠,你可以和老莫商量換到我旁邊,這樣你也不用下課跑來跑去。”某個晚自習,沈諫提出這個建議。
他很認真的看著我,燈光下,沈諫好看的睫毛眨呀眨,我鬼使神差點點頭。
我經過沈諫同桌允許后向班主任老莫申請換位,讓他把我調到沈諫旁邊,美名其曰其他學校現在正嘗試一對一的學生互助,我和沈諫先試試水,讓他給我補習,這樣成績好的同學也能得到復習,有效果再大面積實行。
這些話都是沈諫教我說的。
老莫聽了之后也覺得可行,當機立斷,我如愿坐到沈諫旁邊。
周毅知道這事后只是點點頭,然后繼續投入訓練中,那段時間,他每天在學校待到十點多,我們說話的次數少得可憐。
在沈諫的幫助下,我的成績有了明顯的提升,但在年級只能算中等偏上,想上理想大學簡直癡人說夢。
周毅想當體育老師,上體院以他的成績已經完全沒問題,考試的時候只需要正常發揮。
沈諫也無需考慮未來,他成績出眾,哪怕是高考失利,也有父母兜底,為他鋪路。
高考前一個月,我迷茫得像只無頭蒼蠅,經常嘆氣以及走神。
有次我切水果不小心劃傷手指,鮮紅的血液從傷口流出。
看著那幾滴血,不知道怎么,我突然想起周毅之前流鼻血自己卻不知道,還一本正經跟我說話,鼻血都流到嘴上,他才感覺不太對勁,一摸,看見手指沾紅,表情十分精彩,他說:“顧清泠,我暈血啊。”然后白眼一翻暈過去了。
我爸從廚房路過,見我看著傷口傻笑,以為我受刺激精神失常了,他一把抱住我,淚眼婆娑:“女兒,你不要有太大壓力,盡力就好,爸爸只想你健健康康的。”
看著我爸真誠十足的樣子,我識趣的閉上嘴。
【六】
高考前的最后一個晚自習,教室亂成一鍋粥,大家都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愿望,輪到我和沈諫的時候,我連粉筆都拿不好,顫顫巍巍寫下:希望考上理想的大學。
同學間傳來一陣唏噓,轉頭一看沈諫,他站在我身旁,一筆一劃認真的勾勒一句話:希望顧清泠的希望有希望。
沈諫一如既往對我笑,教室昏暗的光落在他干凈的眉梢上,安靜又溫柔。
人群中,我看見周毅急匆匆離開的背影。
沈諫拿出一本叫《編年史》的書送給我,扉頁有他清秀有力的字跡:‘一年年過去了,風暴止息,世界走向它的路。’
“我很喜歡,謝謝。”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看見沈
諫欲言又止,但最后他只是說:“清泠,考試要加油。”
“你也加油。”
放學之后,我在便利貼上寫下加油兩個字貼到了周毅的課桌上。
查高考成績那天,我爸握著鼠標的手都在抖,意料之外的是我發揮超常,超過理想大學的錄取線五十幾分。
當天晚上周毅打來電話,他的聲音疲憊不堪:“對不起,我沒辦法跟你一起去莞城讀大學了。”
那時我才知道,他爸爸被一輛大卡車撞斷了腿,為了湊齊手術費,家里被變賣得一貧如洗。
“我可以去問問我爸爸,他應該有辦法,周毅,你不要著急……”我只覺得全世界都亂套了。
周毅很冷靜的打斷我,語氣帶著妥協:“不用了,叔叔已經幫了我們家很多忙,醫生說,我爸可能會截肢,榕城的體院愿意幫助我,他們答應每年都會為我申請生活補助,還有校內兼職的名額。”
那個漫長的暑假,周毅家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變得沉默寡言。
我和我爸去看望周叔叔,那時,他的雙腿已經被截肢,但他還是那么隨和,看見我笑得很和藹:“清泠,叔叔很久都沒見到你了,現在已經是個漂漂亮亮的大姑娘了。聽說你高考的分數很不錯,叔叔恭喜你能讀自己喜歡的學校。”說到這,他仰頭喝下一杯白酒,自責的開口:“我們周毅也考得很好,體考是全市前三呢,都是我拖累了他,把他困在這里。”
“我沒覺得被困住,在哪讀書對我來說都一樣,”周毅不愿聽見這種話,更不想周叔叔自責。
我看著周毅在廚房里忙碌的背影,發現他真的變了很多。
周毅送我們離開時,我爸拿出一個紙袋遞給他,語氣難得正經:“這里面是兩萬,錢不多,算是我的心意。”
“叔叔,我知道你是好心,但現在我和我媽還有能力撐起這個家,所以不用了。如果真的有需要,我會跟你借的。”
我爸輕嘆一口氣,拍拍周毅的左肩:“你小子,是真的長大了。”
大一開學的日子眨眼間就到了,我拖著沉重的行李箱進入校門,一眼望去,看見的是紅白相間的教學樓,偌大的圖書館,氣派又高大。
我夢想中的象牙塔也是如此,只是
【七】
睡在我隔壁床的林玲是個很可愛的北方姑娘,性格爽快又仗義。
“清泠,你是不是還沒進班群?我們加個qq,我把你拉進群吧。”坐在書桌前玩游戲的林玲突然開口。
“好,不過我還沒買電腦,可以先借一下你的嗎?”
得到林玲肯定的回答后,我憑著記憶輸入了賬號。
成功進入qq后,幾聲‘嘀嘀’在宿舍響起,高三過后,我就沒登錄過這個賬號。
這曾是我和周毅最喜歡的聯系方式,就連我的網名也是周毅給我取的外號。
有一個賬號向我發來好友申請,頭像是一只可愛的金毛狗趴在草坪上吐舌頭,名字只有一個‘諫’字。
我很快同意申請,對方發來一個微笑的表情,緊接著是問候:【最近還好嗎?】
【沈諫,我很好,你呢?】
那邊應該是在忙,過了很久才回復我:【我也還不錯,聽說你被莞大錄取了,我替你高興。畢業時忘了問你家的座機號,所以沒辦法聯系到你,很抱歉這份祝賀來得太晚。】
看著這串文字,我已經能想象到沈諫愧疚的樣子,溫潤秀氣的眉眼,因為歉意變得小心翼翼。
我在鍵盤上飛快敲下一行字:【因為很久沒用qq,所以該抱歉的是我才對。】
那晚,沈諫和我交換了電話號碼。
在陽臺接到他電話的時候,沈諫低沉的聲音從話筒中傳來:“這樣,以后我就不會再錯過你的重要時刻了。”
夜晚的風帶著夏天的溫熱。
寧靜的陽臺上,電話里頭的試探讓我心亂如麻,我找了個借口急匆匆的掛掉電話。
我和沈諫就這樣恢復了聯系,但只有節假日會互相問候,其他時間大家都各自忙碌。
某個周末,我和林玲逛二手店,淘到一個很不錯的相機,于是沒課的時候,我時常端著相機在學校閑逛,拍出好看的照片我會打印出來裝在紙袋里寄給遠在榕城的周毅。
關于周毅的消息大多都是聽我爸說的,他上了大學之后參加各種比賽,每天都很忙,我不想打擾他,只能靠著每次跟我爸打電話時的只言片語拼湊出周毅的生活。
初秋悄然而至,我爸打來電話祝我生日快樂,我興致索然,我爸卻神叨叨的說今天會有驚喜。
掛斷電話后,我看見沈諫發來的消息:【給你準備的生日禮物在門衛處,記得及時簽收。】
我回了個謝謝,然后隨便套了一件黑色大衣離開宿舍。
門衛處的保安告訴我根本沒有什么所謂的禮物,我纏著保安大叔不依不饒:“再幫我找找看吧,我叫顧清泠,照顧的顧,清是清澈的清,泠是……”
“清
泠。”
久違的聲音從背后響起,看見沈諫時,我還以為是幻覺。
“生日快樂,清泠,我不是有意要騙你。”
半個小時后,我和沈諫在火鍋店相對而坐。
幾個月不見,沈諫唯一變的就是眉眼間的溫和氣質變得堅定。
我搖搖頭問:“你怎么來了?”
“因為想親自把禮物送給你。”
沈諫拿出一個白色的禮盒,打開盒子里面是一條精致小巧的手鏈,手鏈是玫瑰金色,幾片楓葉型的吊墜交叉盤旋,是真的很漂亮。
“店員說這條手鏈適合送給喜歡的女生,所以,我想送給你。”沈諫認真的看向我,笑容溫柔繾綣。
【八】
“對不起沈諫,我不能答應你,因為我喜歡的人,是周毅,不是你。”
周毅,我主動提起他的名字,還有些別捏,特別是我居然在用他拒絕我曾經仰慕不已的對象。
但在我每年生日閉上眼許愿時,我的愿望都是希望下一年也能跟周毅一起過。
我曾也以為自己是喜歡沈諫的,但當沈諫表明心意那一瞬間,我才發現那只是青春時期的少女隨波逐流自以為的結論。
籃球場上為沈諫加油,是因為我生氣于周毅對裴怡然的與眾不同。
死皮賴臉讓沈諫為我補課,是我想幫周毅補習,好讓他跟我上同一所學校。
過往的一切都有跡可循,我做不到瞞天過海,也不值得沈諫那么好的人為我赴湯蹈火。
“清泠,謝謝你肯對我說實話,這個學期結束,我會去美國做交換生,再見面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但,祝你幸福。”沈諫臨走時留下這句話。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我有些恍惚。
回到宿舍后,周毅打來電話,接通之后那頭卻一言不發。
就在我正要開口時,周毅的語氣異常平靜:“顧清泠,恭喜你得償所愿,跟沈諫在一起,應該很開心吧。”
“我沒有跟他在一起,沈諫下一年要出國了,你今天是不是來我學校了?”
他對我的問題避而不答:“異國戀也不一定失敗。”
“我喜歡的人從始至終都是你,周毅。”陽臺的風吹得我清醒了很多。
電話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隱約還能聽見火車站的播報。
“你在哪?”
那頭傳來周毅賤兮兮的口吻:“退票,本來準備回去了,但是某人剛剛給我表白了,我就勉為其難留下陪你一天吧。”
我忍不住吐槽他,嘴角卻止不住上揚。
為了跟周毅多呆一會,我拒絕了室友為我慶祝生日的提議。
周毅風塵仆仆的出現在我面前,我們都很默契的沒有聊之前的話題。
簡單的吃過飯后,我說想去看海,順便等一個日出,一向喜歡調侃我矯情的周毅,難得答應了。
潮汐撲向沙灘,拍打著海面,余暉下的海水變得昏黃。
我和周毅在沙灘搭了兩個帳篷,到了深夜再出來時,繁星遍布整個幽藍的天空。
我和周毅坐在沙灘上看向遠方的燈塔,即使不說話,我也覺得美好。
或許是太累,我居然睡著了,睡意朦朧之中,我聽見周毅似乎在說話,可是我已經太困了,實在沒力氣睜眼。
日出沒看成,周毅著急要回榕城,我看著他,有些遺憾,信誓旦旦發誓:“等下一次,我不會睡著了。”
周毅欲言又止,最后只回了我一個字:“好。”
他回去之后,又變得很忙,我每天都發很多消息給他,事無巨細,學校的飯菜如何難吃,徘徊在便利店門口的流浪小貓很可憐……
周毅偶爾會回我幾個字,但每次都以在忙結尾,最后他發來一條‘顧清泠,就這樣吧,你如何掙扎我們都已經回不去了。’的短信結束這種聯系。
我識趣的不再去打擾他,成年人的世界,最好的體面莫過于互不打擾。
畢業之后,我留在莞城做攝影師,我拍過的風景照不計其數。
同事約我去爬山看日出,我婉言拒絕。
到現在,最讓我留戀的,還是那個初秋的夜,我和周毅沒等到的那場日出。
【九】
動車站里川流不息的人群來來往往。
周毅反復摩挲著手中的車票,心情激動不已,車票上的目的地是莞城,那里有他日思夜想的人。就快要見到她了,他該說什么呢?
敘舊還是表明心意?
四年前,父親突然病情加重,他不得已休學籌錢,每天看著顧清泠發來的消息,回復的話編輯好又一一刪除,突然覺得她不應該困頓于此,于是狠下心推開她了。
現在終于可以去見她,想來想去,能說出口的居然只剩下問候。
周遭突然變得嘈雜不堪,一堆人拼命往里走。
人群中,周毅看見一個小女孩被人推搡在地,那雙無辜又恐懼的眼睛看向周毅,他
想也沒想就沖進人群。
“不要擠,有小孩摔倒了!”他的怒吼沒起到絲毫作用。
周毅只好俯下身,從人群中用力抱住小孩,可他卻站不起來了。
他感覺到很多的腳印踩在自己的身上,背上,疼痛不已,卻還是下意識護住懷里的小女孩。
劇烈的疼痛之后,再也沒有任何感覺,連目光都渙散,恍惚間,腦海中開始人生走馬燈。
畫面定格在海邊,是秋天的海。
天色破曉,天邊的日出美得不可方物,穿著白色吊帶裙的女生靠在他肩頭睡得很香,周毅不忍打擾,低頭輕吻她的額頭,低聲落下一句嘆息。
“對不起。”
沒有遵守諾言,讓你一個人看春花綻放。
【楔子】
航空公司打來電話的時候,簡聞卿剛經歷分手,以至于接電話時還有不耐煩:“什么事情?”
“請問是祝歡喜的家屬嗎?”
簡聞卿輕應一聲,對方語氣略帶惋惜:“祝女士乘坐的航班墜機了,無人生還,我們在墜機現場發現死者的遺物,如果有時間的話請你來一趟我們總局……”
簡聞卿突然有些耳鳴,電話那頭的聲音斷斷續續。
打開電腦,在引擎搜索‘飛機失事’幾字,很快有了最新消息。
是一條視頻,簡聞卿點進網頁,新聞主持人字正腔圓的報道:“據民航來電,zk1633號航班于十三號上午十一時墜機,此次飛機失事原因還未查明清楚,一切以官方消息為準。”
【一】
祝歡喜和簡聞卿初見在1990年,這要追溯到很多年前。
上個世紀的香港,最大的一家財主,還屬簡家,九零年的十月初,簡家獨子簡聞卿十六歲生日。
據當地年長一點的人回憶,仍有人記得那場生日宴開得張揚。
期間名貴酒水,奢侈甜點,不間斷提供。
名流人士都聚集于此,只是主角遲遲不來。
宴會都快開到尾聲,簡聞卿才吊兒郎當的出現在眾人面前,沒有招待客人,他直直向二樓走去,轉角第一間屋子,是簡家豪的書房。
老爺子平時沒什么愛好,閑時就一杯上好的碧螺春能在書房待上一整天。
簡聞卿性子大大咧咧,也不知隨了誰,與書香門第的簡家格格不入,隔三差五就闖禍。
老爺子一度恨鐵不成鋼,幾度揚言要和他斷絕關系。
奈何簡夫人生簡聞卿時鬼門關走了一遭,后來說什么也不愿意生了。
老爺子疼她,說不生就當真不強求她了。
簡聞卿抬手敲敲門,心里盤算著待會兒該如何從父親手里要到錢。
須臾。
里面傳來沉穩老道的聲音:“進。”
打開門的一瞬,淡淡的木質香撲面而來,檀木香隱隱約約在屋內蔓延。
簡聞卿下意識摸了摸鼻頭。
簡家豪坐在一把價值不菲的紅木椅上,面色一如既往的嚴肅,茶杯里還冒著氤氳的薄霧。
“來要錢的?”老爺子沒好氣的看他。
“知子莫若父啊,爹,你可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蟲……”
“別扯些亂七八糟的,打算去哪鬼混?”打開抽屜,簡家豪拿出一封厚厚的信封,像是早已備好的。
簡聞卿一急,差點說漏嘴,又連忙訕笑:“爹,瞧你說的什么話,哪是鬼混,我一會要去找宋筠。”
宋筠是宋家米鋪的二少爺,功課很好,搬出他來,老爺子一般都不會再過問。
他時常拿宋筠當擋箭牌。
簡聞卿油嘴滑舌湊上前,去拿信封。
待到臨走時,他才注意到角落還站著一個嬌小清瘦的人兒。
是個女孩,一張素凈的小臉五官端正,眉是清秀細長的柳葉眉,眼是圓圓的杏仁眼,自帶溫吞氣質。面無表情看著簡聞卿,比他足足矮了一個頭,看他時,需要微仰頭。
“這是誰?”簡聞卿不解。
“你祝伯伯的女兒,祝歡喜。”老爺子瞪了他一眼。
簡聞卿撇撇嘴:“那祝伯伯呢?”
老爺子欲言又止,回避那個問題,怕揭了女孩的痛楚,只簡言意駭:“日后歡喜就住我們家里了,她小你三歲,按輩分,你是長兄,要擔起照顧她的責任。”
雖然簡聞卿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就多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妹妹,但她看起來,倒不像個麻煩精。
簡聞卿俯身,正視她,隨后勾唇笑道:“妹妹好。”
語氣刻意裝得有模有樣的,簡聞卿笑起來的樣子如沐春風,倒是惹人喜。
【二】
祝歡喜當真在簡家住下了。
她話不多,性子嫻靜,少年老成似的,沒事就捧著一本書端端正正坐在桌邊翻看。
簡夫人覺得女孩子應當活潑一點,不吵不鬧的,到底太木納,便叫來簡聞卿,讓他去哪都帶著歡喜。
簡聞卿
最先對這個小拖油瓶的態度是不冷不熱的,他玩街機,就把祝歡喜丟在一旁,最好是往她手里塞一把零錢,然后揮揮手打發她:
“你去買點喜歡的東西,你們女孩子不都喜歡那些會發光的小玩意么?你去買,不夠再管我要。”
祝歡喜也不惱,就那樣拿著錢,管街機老板要個小凳子,托著下巴守在他旁邊。
來來往往的行人,飄著食物香氣的街道。
尖沙咀的商業街熱鬧非凡。
祝歡喜看著對面的刨冰店鋪,不動聲色咽了咽口水。
天色將暗,已經玩得精疲力竭的簡聞卿終于對游戲機失去興趣了。
剛準備打道回府就瞧見祝歡喜目不轉睛盯著對面那條街,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簡聞卿一下就明了。
這小孩在饞刨冰呢。
“想吃?”
祝歡喜瘦弱的身子僵住片刻,大抵是被嚇住了,回過頭發現簡聞卿正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
小心思被戳破,祝歡喜只得誠實的點頭:“聞卿哥,我可以吃嗎?”
這是她第一次開口同他說話,聲音軟軟柔柔,不大不小,語氣帶著點懇求。
“走吧,哥現在就帶你去買。”簡聞卿自知她很好哄,扔她在一旁整整一天都不過問,她也不會生氣。
反倒是些小東西能把她哄得一愣一愣的。
吃到心心念念的刨冰,祝歡喜果不其然樂了。
簡聞卿看著她埋著頭心滿意足吃刨冰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
心想著小孩果然是小孩,三言兩語就哄好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多了刨冰的原因,回去之后,祝歡喜染上了風寒。
一連幾日,都咳得臉紅脖子粗,大夫開了藥,要她一日三餐都記得吃。
可是藥丸好苦,祝歡喜每次吃時都蹙緊了眉頭,這讓簡夫人看了也不由生出幾分心疼。
老爺子把簡聞卿叫到書房,問他帶著祝歡喜都干了些什么。
簡聞卿如實回答,迎來的是一頓毒打,還有老爺子的謾罵:
“混賬東西,歡喜自幼身體不好,出了什么差錯,我要怎么向你逝去的祝叔叔交代!
他對我有恩,年輕時,我窮困潦倒得吃不上飯,是他接納的我,現在他離開人世,只留下一個女兒,你倒好,只圖自己……”
一棍又一棍打下來,簡聞卿背部挨了好幾下。
這是他的錯,他認,故而站在原地不躲閉父親的棍子。
【三】
祝歡喜是在簡聞卿喂她喝藥時察覺到不對的。
“歡喜,對不起,我不該由著自己開心,把你扔在一旁吹冷風,害得你染上風寒,日夜受折磨。”他愧疚極了。
“聞卿哥,你別自責,我不怪你。簡媽媽說了,吃過藥就會好起來的,我有按時吃藥,會好的。”
祝歡喜反倒安慰起他來,一本正經小大人的模樣把簡聞卿逗笑了。
簡聞卿笑得前俯后仰,背部碰到桌角,又恰好撞上了沒愈合的傷口,疼得呲牙咧嘴。
看見他后背衣料滲出的血,祝歡喜抿抿唇,一下就想明白怎么回事了,嚇得低聲啜泣起來。
“歡喜,我不痛,你別哭,我真不痛。”簡聞卿見不得女生哭,手忙腳亂安慰她。
祝歡喜抽噎著要替他上藥,簡聞卿沒法,只好背對著她,將衣服撩起來。
老爺子下手沒輕沒重,在簡聞卿背上留下了好幾道青紫色的痕跡,看上去觸目驚心。
祝歡喜小心翼翼的用指腹將藥膏抹在他傷口上,生怕多用一點力氣。
她小聲嗚咽著,看著這些傷痕,自責不已。
那次之后,簡聞卿就被老爺子限制了自由。
除了上課其余時間都不許出簡家半步。
整日待在家里,樂趣都少了一半。
簡聞卿倒也聰明,為了哄老爺子開心,時常拿著課本裝模作樣的坐在書桌前。
小人書藏在名著里,他看得津津有味。
祝歡喜來給他送水果,進來時發出點聲響,簡聞卿一下就挺直了腰板,眼疾手快立起書,搖頭晃腦大聲念起詩來:“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
歡喜被他逗得柳眉彎彎:“聞卿哥,吃水果。”
簡聞卿見是祝歡喜,追著她滿屋子跑:“好啊你,居然膽大到拿我取樂。”
“聞卿哥的詩讀得很不錯嘛。”她跟著簡聞卿的這段時間,性子倒是外向了不少。
簡聞卿又惱又羞,這哪是在夸他念書不錯,分明是知道他開小差,在這點他呢。
“你倒是開心了,苦的是我,每天在家里讀圣賢書,都快變成書呆子了,遲早給宋筠笑話死。”他收起笑臉,坐在椅子上故作惆悵的嘆氣。
“簡伯伯也是為了你好,多讀點書沒壞處的。”歡喜沒意識到簡聞卿心里的小算盤。
“是是是,我知道爹為我好,但我現在整
個人都快出問題了,再不出去看看,會悶死的,歡喜為我求求情,讓我爹放我出去看看好不好?”
他眸光閃爍,語氣連哄帶騙。
祝歡喜著了他的道,當真去簡老爺子那求情。
也不知道怎么說的,千年鐵樹開了花,居然答應了。
簡聞卿那晚是被老爺子派人抬回來的。
回來的時候,右腿血淋淋一片。
【四】
歡喜睡不著,聽見外面吵成一鍋粥,連忙跑出去,看見渾身是血的簡聞卿,又驚又怕。
“聞,聞卿哥……”
簡聞卿朝她咧嘴笑:“哭哭啼啼的干什么,跟奔喪似的,我還沒死,不過受了點傷。”
老爺子見簡聞卿這副德行,氣得不愿再管他,拂袖離去,簡夫人替他上好藥就被簡聞卿催促著去休息了。
唯有歡喜,紅著眼不肯走。
她也不說話,就那樣直愣愣的看著簡聞卿的腿,心里自責得很。
“是不是在想,如果不幫我求情就好了?”他語氣低柔,歡喜點點頭,眸中還蓄有淚珠,看著他的樣子可憐兮兮的。
“你不要自責,我不是貪玩受的傷,是為了救一個差點被車撞到的小孩,不小心撞到了,這傷口是我見義勇為的證據。”
聽他講完后,歡喜心里好受了許多。
“所以,歡喜,你別難過,我不怪你,過陣子聞卿哥帶你去看電影好不好?”
電影?
從沒看過電影的祝歡喜皺起眉頭。
那個充滿魅惑力的詞她只在書本上看見過。
于是,她開始盼著那天的到來。
哪曉得來年開春,簡聞卿就考去了一所離家很遠的大學。
她那時剛剛念國中,每周會雷打不動給簡聞卿寫一封信寄過去。
歡喜在寄給簡聞卿的信里大多是寫在學校發生的趣事,糗事,還有少女獨有的心事。
她說學校食堂的飯很難吃,說同桌女孩很熱情,愛挽著自己的手滔滔不絕。
簡聞卿不忙的時候會給她回信,告訴她自己替她感到開心。
他有時也會講大學生活如何如何好,歐式建筑的學堂如何引人注目,讓她好好念書,追隨他的腳步。
歡喜將簡聞卿的回信一一收好,信封整整累積到比一本字典還厚的時候,簡聞卿回來了。
那是一個寒冬,風雪交加的天,祝歡喜遠遠的就看見他了。
上前去迎接,才發現他好像變了很多。
穿一件黑色大衣,褪去少年的不羈,簡聞卿已經是個身材高挑的青年。
“才一年多不見,就不認得我了?”簡聞卿看著祝歡喜呆愣的模樣,笑著打趣她。
“聞卿哥。”祝歡喜伸出手想替他拿行李箱。
簡聞卿卻閃開了:“我自己來就好,你是女孩,力氣沒我大。”
“聞卿哥是看不起女生?”祝歡喜玩笑般的問他。
簡聞卿笑笑,彎起眉眼看她:“不,我在憐香惜玉。”
沒等她接話,只聽見簡聞卿輕嘆一口氣:
“歡喜變了不少,已經是個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祝歡喜不懂他為何嘆氣,是在嘆流年易逝嗎?
最終,卻沒問出口。
【五】
簡聞卿此次回來,只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以停留。
“學校的功課很多嗎?”歡喜得知后,十分不解的問道。
她私心的想讓簡聞卿多待幾天。
“不是,我在學校成立了一個話劇社,我們正在準備一場演出,我需要提前回去指導,排練的事也刻不容緩。”
他上大學后,接觸到許多新奇的事物,也終于有愿意花時間精力做好的事情。
歡喜替他感到開心,但同時也很失落。
這意味著簡聞卿的世界在無限擴大,而自己,卻一直拘泥于身邊的瑣事中。
“聞卿哥,你們學校需要很高的分數才能考進去嗎?”歡喜沒頭沒尾的問。
“沒有那么難,你好好學,以你的成績可以考去更好的學校。資源,學習環境也會更好,我希望你眼光長遠一點。”他認真的回復,倒真有幾分長兄的模樣。
歡喜沮喪的不再看他。
快過年時,簡聞卿帶歡喜去看電影。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看電影,是露天電影。
歡喜依稀記得,那天的風很冷,但電影內容卻十分精彩。
“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他會踩著七彩祥云來娶我。”
紅遍大江南北的電影中,紫霞仙子的一席話引起無數少女們的共鳴。
祝歡喜在電影院看這一幕時,轉頭將目光移到簡聞卿臉上。
他的側顏也是極好看的,右眼角下有一顆淚痣。
小小的,不易察覺的。
她的意中人呢?
她不會管他是英雄亦或是狗熊,不管
他有沒有通天入地的本領,她只要那人一顆心都完完整整的交給自己,才算好。
看完電影,祝歡喜和簡聞卿徒步走在尖沙咀的街道。
想起自己剛來到簡家時,也不過是幾年前,她認生,簡聞卿卻偏愛帶著她四處游玩。
有次受涼感冒了,吃了好長時間的藥才好起來。
他被老爺子打了一頓,背后都出血了,她看見,哭啼不停。
簡聞卿為了哄她,說要帶她來看電影,但他同年考入了大學,看電影的事情擱淺很久。
盡管已經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他還是記得清清楚楚,故而信守承諾,真的帶她來了。
“在笑什么?”簡聞卿富有磁性的聲音將她拉出回憶。
祝歡喜還未來得及解釋,對面就有個女人向他們走過來。
“苡嬈,你怎么在這?”簡聞卿的語氣帶著意外。
“和好友來看電影,碰巧看見你了,就過來打個招呼。”她笑,還順手指了指對面的幾個妙齡少女,一臉溫柔。
【六】
祝歡喜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
最后得出一些亂七八糟的猜想:
‘她是個很時髦的女性,看著年齡不大,應該跟聞卿哥同齡。’
‘腳上的那雙白色平底鞋很好看,應該價值不菲吧。’
‘她長得這樣好看,會不會是聞卿哥的女朋友……’
女朋友。
祝歡喜并不想承認,在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心里有些堵堵的。
她已經不是不經世事的小孩,正處于情竇初開的年紀。
也會有人偷偷往她課桌里塞一些小零食或者當下流行的發夾。
更有甚者會留下一封粉色的信箋,她都沒看過,全扔進了垃圾桶。
“聞卿,這位小妹妹是?”被簡聞卿喚作‘苡嬈’的女人注意到了祝歡喜。
“我妹妹,祝歡喜。”他簡言意賅向她介紹祝歡喜。
“歡喜,這是顧苡嬈,你叫她顧姐姐就好,她是我的同學,也是我的社員,我是跟她一起回來的。”簡聞卿也煞有介事給她介紹這個她并不是很想認識的女人。
“歡喜妹妹好啊。”
祝歡喜只禮貌的笑笑。
顧以嬈伸出手想去摸祝歡喜的頭,卻被她躲開。
那只手愣在空中,顧苡嬈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正常。
“苡嬈,電影快開始了。”同伴催促她。
顧苡嬈揮揮手同兩人告別,離別時,她還留下一根棒棒糖作為見面禮遞給祝歡喜。
祝歡喜不情不愿接下,趁簡聞卿沒注意時,她偷偷扔進了垃圾桶。
那個看起來溫柔如水的苡嬈,她看簡聞卿的眼神是不同于常人的,愛慕之意太明顯。
“聞卿哥,剛剛那個姐姐是你女朋友嗎?”祝歡喜耐住好奇心,問了一句。
“小孩子哪來這么多問題?”簡聞卿曲起手指輕敲她的額頭,避而不答,卻彎了眉眼。
果然是的,否則他為何笑得如此甜蜜?
像是為了驗證歡喜的猜測一般,簡聞卿竟然在過年時,將顧苡嬈帶回了簡家。
“這是我的朋友,苡嬈。”他大大方方的向簡夫人和老爺子介紹。
朋友一詞顯得格外別扭。
大家都很喜歡顧苡嬈,她細心又知方寸,連簡夫人都對她贊不絕口。
那頓年夜飯,歡喜坐立難安。
只有簡聞卿注意到她的不對勁:“歡喜平時最愛吃蝦,今天怎么一只也不碰?”
“吃太多總會膩味的。”她也只是敷衍回道。
簡聞卿當了真,跟顧苡嬈打趣道:“我這妹妹就這樣,嘴很饞,幾年前,為了吃一碗刨冰,還患了感冒。”
一桌人被簡聞卿的搞怪語氣逗得哄堂大笑。
“我吃飽了,各位慢慢吃。”祝歡喜再也坐不住,起身快步逃離了。
宴席的最后,祝歡喜站在窗前,目光向下,看見陰暗逼仄的角落里,高挺帥氣的男孩低頭擁抱他的女孩。
【七】
1996年
祝歡喜如愿考進香港第一學府。
她性格內向,大多時候一個人獨處,沒課就泡在圖書館,耳根落個清靜。
周末的時候,簡聞卿約她吃飯,說有重要事情宣布。
挑挑選選很久,她穿上一件長裙,特意卷了頭發,抹上變色唇膏,走在街上靚麗不已。
可是到了飯店,卻看見等她的人除了簡聞卿還有顧苡嬈。
“歡喜,我和苡嬈正式交往了。”談話間,他拉起苡嬈的手,笑得很幸福。
她說恭喜啊,祝兩人和和美美到白頭。
仰頭卻喝下一瓶啤酒,苦澀的滋味在唇齒間蔓延,歡喜的頭腦異常清醒。
“太快了,太快了……”她嘀咕不停,筷子在火鍋里怎么也夾不住東西。
簡聞卿疑惑不解:“歡喜,你
說什么太快了?”
你的腳步太快了,快到我已經沒辦法追上。
歡喜打了個酒嗝,擺擺手:“這土豆熟得太快了,你看,現在黏在鍋底夾都夾不起來。”
她笑,看起來像是喝醉了。
苡嬈看著她失態的樣子,逗趣一般:“歡喜真是喝醉了,我們沒點過土豆,怎么會煮碎呢。”
歡喜收起笑容,看著淡定自若的苡嬈,還是面帶微笑的樣子。
她看出來了,看出自己喜歡他,看出自己的窘迫,可是她卻不戳破,任由自己在簡聞卿面前丑態百出。
簡聞卿去結賬的時候,苡嬈溫柔的看著她,像個大姐姐般:“歡喜,你現在還小,分不清自己對聞卿的感情,我沒有說你喜歡一個人有錯,只是你應該去看看世界,知道自己要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歡喜笑著說好。
分道揚鑣后,祝歡喜開始忙碌起來,比賽社團沒一個落下。
她也偶爾得知簡聞卿的消息,聽說他拒絕了國外的讀研邀請和苡嬈去鄉村支教,聽說他的論文登上國際雜志,聽說他和苡嬈意見不合分開……
那是一個圣誕節,她帶著打包的雞湯去出租屋見他。
門打開的時候,一股煙草味撲面而來,屋子里陰暗壓抑,窗簾拉得很嚴實,電視機播放無關緊要的廣告。
祝歡喜打開燈,房間的混亂一展無遺,掐滅的煙蒂,地上隨意亂扔的酒瓶,還有他凌亂不堪的頭發。
這是第一次,看見這樣狼狽的他,為了另一個女人。
祝歡喜替他收拾好所有垃圾,熱了雞湯,做兩個小菜,蒸一鍋飯,算是他們的晚餐。
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上桌,整個屋子才算有點生氣。
祝歡喜沒有安慰他,不是不愿,是不會,她天生嘴笨,不想惹他生氣。
“謝謝你。”他終于清醒過來,自己現在太過于墮落了。
歡喜搖搖頭:“一直都是你讓著我,這次換我了。”
他這才好好的看看歡喜,二十一歲的歡喜,已經長得很漂亮了。
【八】
“歡喜,你需要找個男朋友嗎?我可以介紹一個朋友給你。”
祝歡喜連忙起身收拾碗筷:“不用了聞卿哥,我現在還沒那種想法,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學校了。”
“對不起,歡喜,分個手還讓你擔心。”歡喜臨走時,簡聞卿不好意思說道。
“聞卿哥,振作一點,如果不甘心的話,再去嘗試一次吧,苡嬈姐會理解你的。”說這話時,她心如刀割。
她又怎么會不明白,簡聞卿那樣的人,一輩子注定只能有一段熱烈的感情。
祝歡喜獨自坐末班車回學校,她孤單的看向車窗外,華燈初上,圣誕樹到處都是,看得人眼花,大家都在笑。
歡喜只記得,那天的夜,格外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