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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院觀察一周後,方毅再次離開他這個月連續住兩回的醫院,心想自己這陣子真是多災多難。
方家的人都認為,前陣子的高燒和此次事件有很大的關聯,他就是在發高燒第一天,第一次感受到痛。
只不過他那時還不知道那就是所謂的痛。
母親替他整理行李時,他忽而想起已許久沒有確認時間,詢問母親自己住院的天數。
母親查看手機日歷:「十二月八號了,你受傷的時候是十一月二十三,已經兩個多禮拜了。」
「有這麼久嗎?」
「嗯,你手術完昏迷了一周,我原本很緊張,幸好醫生說你只是驚嚇過度,不是身t問題,我才放心。」
方毅看看被固定在x前的手臂,原來那件事已經過去兩個多禮拜。那時周予銘五天沒有進食,一看見他便餓昏頭地撲上。
五天沒進食,他就餓得快瘋了。好像又b園游會那時,擁有更強烈的吃人r0u慾望。
那現在呢?
這兩周他受傷痛折磨,腦袋遲鈍,沒有思考太多事,如今重新接觸醫院外的世界,他猛地意識到那時常耐不住饑餓的周予銘,已兩周沒有吃r0u。
但當黑生物的尖牙浮現腦海,方毅手腕的疼痛再次發作。
他只好強迫自己不去想那怪物。他為什麼要去想一個咬斷自己手的怪物,讓自己更煎熬?
但周予銘餓昏頭的模樣,在腦中揮之不去,他憶起園游會那天,他咬著嘴唇拜托他不要再禁食的樣子,心頭悶悶的。
周予銘很可怕,他不愿想,但他卻無法克制在意周予銘的事。什麼時候他開始變這個樣子的他不清楚,但每每想起周予銘,都是他那充滿溫良和爛漫的容顏。那令人無法將他和他的夢魘連結。
他拿出手機,點開兩人的聊天室,幸好他的頭貼於發病前拍攝,看著吃冰淇淋、臉b現在圓潤許多的少年,任誰都不會想到現在的他是會餓得發瘋的食人獸。
少一只手,他只能用右手四指托手機,拇指敲鍵盤。
聊天室停留在周予銘的藏獒貼圖,高燒那時,他每天都會發訊息關心他,一方面催促他這塊r0u盡快恢復健康,供他食用。
此時方毅看著可ai的藏獒貼圖,竟有些恐懼,但他依舊忍不住問周予銘現況,用拇指敲出幾行話,發送:
方毅:你很久沒吃東西了。
方毅:還忍得住嗎?
方毅:我現在身t不會再生了,很突然,可能是高燒的關系。
方毅:但我在醫院想到,那個代課老師也是再生人,你以後可以去找他。
兩個小時過去,周予銘沒有已讀。
他想到那日周予銘慌張的表情,補幾句:
方毅:對了,我出院了,手接的很好,你不用擔心。
方毅:但以後不能吃了。
方毅:所以一定要找老師。
又三個小時,太yan逐漸西下,依舊沒有來自周予銘的通知。
方毅:你有他的聯絡方式嗎?
方毅:沒有的話去問學校。
兩個小時又過去了。
方毅:趕快去找老師。
方毅:我允許你了,吃不健康的東西總b不吃好,老師之前的r0u是我讓他噴辣椒水才會辣的,不要怕。
然而,天se暗下,一日將盡,仍不見聊天室動靜。方毅有些氣惱,周予銘會不會因為他沒有食用功能,就把他封鎖了?
嗯,很像他會做的事,畢竟他滿腦子只有食物,而他也只是他的食物。
他的擔心很無聊,周予銘或許又偷偷找其他再生人來吃,沒有知會他。有過前科,再犯的機率很大。
躺到床上,將受傷的左手墊高,方毅希望能暫時擱下周予銘的事,好好睡一場覺。但躺一個多小時仍難以入眠,除了不能自由翻身,主要還是因為周予銘。
周予銘帶給他的恐懼、帶給他的掛念、帶給他的心疼,都使他焦躁不安。
他再三猶豫,還是決定回到學校後立刻去找周予銘,和他問清楚,陪他處理問題。
即便那怪物在他身上播下巨大的恐懼與疼痛,或許再次站在他面前,被吃掉的就不只手了,他還是按捺不住關心他的渴望。
方毅不知不覺除了r0ut,把情緒也給他獻上了。
才不是,他是怕周予銘傷害他人。
方毅來到學校,獲得同學們的關心,大家聽說他被怪物咬斷手,都為他的遭遇感到同情。
方毅沒時間應付這些,連忙說自己很好,不怎麼痛,離開教室,上至一年級的樓層。
來到一年二班,教室內si氣沉沉,瀏覽一圈,不見周予銘的身影。
他來到窗邊,和阿敬招手。猛地想到自己以後不能和他一起打排球,有些不舍。
阿敬來到窗邊,和他頷首。「方學長好。」招呼後,問:「學長你還好嗎?教練整天都在問你去哪了。」
「
不好,跟他說我不能打球了。但我應該也會找時間親自去找他。」
「……嗯好。」阿敬平時面癱的臉,難得閃過一絲哀傷。「你來找我是為了說這個嗎?」
「不是,我要問你,周予銘去哪里了?」
「嗯?你不知道嗎?」阿敬困惑。
「知道什麼?」
「他會吃人,被抓了。」
方毅的腦袋像被東西重擊,嗡嗡地響。
「什麼?」方毅雙手顫抖。
「他是食人獸,被抓了。我以為你是被他咬,所以也知道。」
「被誰抓?」不可能,他明明說是狗的。
「被專門抓食人獸的團t抓的。」
「那是什麼?」
「匿名上的那個,有人看到周予銘在失控咬人,打電話叫追捕大隊,他就被抓走了。」
阿敬忽然面se凝重。「學長我和你說,其實我們班和周予銘感情都不錯,大家說好之後不要再提到周予銘的事了。但我知道學長你只是要問清楚,所以我們去外面說。」
「周予銘到底怎麼了?」
「他大概四天前突然變怪怪的,看到人會一直流口水,有一天我練球回教室,聞到教室附近有一gu血的味道,進教室就看見周予銘不太舒服的樣子,我問他怎麼了,他不回我,身上長出一堆毛,變成一只黑se野獸以後,開始攻擊人。他咬破一些人的衣服,還撞壞桌椅,幸好追捕大隊的人動作很快,打電話五分鐘後就到了,用麻醉槍讓他昏迷,把他帶走,他才沒有傷到同學。現在大家都還以為在做夢,周予銘突然變怪物太可怕了,要不是親眼看到,我一點也不想相信周予銘是怪物。」
阿敬靠在能眺望c場的走廊護欄,兩手肘擱在欄桿。「周予銘一點都不像,對不對,學長?」
方毅忽然悶不吭聲地跑掉,阿敬疑惑喚一聲:「學長?」
方毅在走廊上狂奔,差點撞到行人,最後在周予銘求他讓自己吃r0u的那間廁所前停步。
騙人的。
他現在思緒紊亂,腦袋卡住似的,無法接收阿敬傳遞的訊息。
怎麼一回來,周予銘就失控了?有那麼餓嗎?他為了隱藏這件事努力這麼久,卻在短短兩個禮拜功虧一簣。
好笨,怎麼沒有想過要去找老師?是因為他規定他不準吃?他怎麼可能會在這種時候還堅持這事?沒有腦袋的家伙。
還有,他是被誰抓走了?
匿名上的食人獸追捕大隊。
他們把他打麻藥後,帶走了他。
那他現在被帶去哪里呢?被關著,被放出來,還是,被s殺了?
遇到失控傷害的動物,人們開槍s殺牠們,周予銘吃東西時會化為可怕黑se的生物,他們會把他當ren嗎?
不知道,但警察不會在一個人身上s麻醉槍後帶走。
他想到那篇匿名貼文曾經提過,北部有一場食人獸吃人的事件。
新聞報導里面或許會提到他們如何處置食人獸,方毅立刻掏出手機查詢。
將新聞滑到尾端,記者寫著:nv子在咬傷男友後失控,yu將他吞掉湮滅證據,追捕隊員到場後立刻開槍s殺,救下該名男子。男子被送往醫院急救,經過搶救後傷勢逐漸穩定。近期食人獸事件頻繁,請民眾必須多加留意周遭狀況,有疑似食人獸案例,立即撥打121xx向追捕大隊報案。
方毅手部的顫抖愈來愈劇烈,牽動傷處,又b出他的生理眼淚。但手上的傷已不重要,他沒有關上手機,而是單手撥打那通電話。
周予銘的狀況和nv子相似,又有些不同。相同的是他也咬斷他的手,不同的是他并沒有在學校遭到s殺,而是麻醉後帶走。
他決定打電話過去問周予銘的狀況,問他們把他帶至何處,亦可和他們再次聲明,他的傷是被狗咬,周予銘沒有傷害人。
阿敬也說,周予銘正要咬人,就被追捕大隊的麻醉,并未犯下無法挽救的罪刑。他忽然極度感謝他們,救了其他同學,也救了周予銘。
周予銘不愿傷害同學,方毅了解他。
撥通電話,方毅手心不斷冒汗,約莫響五秒,電話接通。
一道客服常見nv聲說:「您好,食人獸追捕大隊,請問有什麼需要協助的嗎?」
方毅心跳快速,強迫自己鎮定。「您好,想詢問四天前是不是有一件發生在a中的案件,一名學生失控咬傷人,被追捕大隊麻醉帶走。」
停頓幾秒後,nv聲回應:「是的,怎麼了嗎?」
「我是他的朋友,能詢問他現在的狀況嗎?」
nv聲又停頓一陣子,回覆:「不好意思,我這邊沒辦法回應你,我們一般是不會透漏食人獸詳細處理的狀況。」
「那我有什麼辦法可以得知他的事?」
「不然這樣好了,我把這件事告知追查組及看守組,和他們討論看看相關事宜,有結果再連絡您。」
「非常感謝您。」
「方便留個姓氏電話嗎?」
「好。」方毅將手機號碼及姓氏報給她,聽見筆摩擦紙的細微聲響。
「那就這樣羅,掰掰。」她準備掛掉電話。方毅忽然想到一件事。
「等等,我能問大概會多久嗎?」
「嗯,我不確定,現在他們追查組的人都在出勤。」
「好。」
「有消息會第一時間告訴你的。」
「好,麻煩了。」
「不會,掰掰。」
nv人掛斷電話,方毅失魂落魄走回教室。面對難以掌握的結果,他只能對天祈禱周予銘不會有事。
整日的課程,方毅難得心不在焉。加上他不像大部分臺灣學生選擇補習,有兩次聽講的機會,學校課程是方毅唯一聽課時間,一個月沒有上課對他來說影響頗大,幾乎難以投入於陌生的單元中。
他握緊筆,在課本擦擦寫寫,本該寫算式的空白處,被他畫得一蹋糊涂。
他時不時拿起手機確認是否有來電,被邱顯云關心:「方毅你今天怎麼特別不認真?真不像你。」
方毅沒心情理會他,逕自盯著手機看。
放學,那平時他會在門口看見周予銘的時間,此時已不見他小小的身影。而追捕大隊也於此刻回電,鈴響不超過一秒,方毅火速接聽。
「您好,這邊是追捕大隊,請問您是早上打電話過來的方同學嗎?」
「是,我是。」他沒想到能這麼快收到回覆。
「想問您是方毅嗎?」
「……我是。」
她怎麼會知道?
但他旋即想到或許是周予銘告知,燃起希望。
「周同學目前在我們總部的看守所,昨日詢問追查及看守組的人員,他們說如果想關心周同學的情況,能撥打電話至看守所,他們會請周同學接聽。」
「好,謝謝您,非常感謝您。」
「他們還說,如果是方毅同學,希望您能北上親自探視周同學,當然這取決於您的意愿。看守所一般不會讓親屬入內,因為內部關押的食人獸極大危險x,您可以審慎考量,再撥打電話告知……」
「我去,我要去。」方毅趕忙回應,怕她反悔似的。
「好。那因為進入看守所需有有人偕同,需要和您約個時間,請問您什麼時候方便呢?」
「禮拜五晚上。」
「我們下午六點過後不開放看守員以外的人入內喔。」
「那禮拜六早上。」
「十點可以嗎?」
「可以。」
「好,那到時候請您報上您的身分,會有看守人員或追查組的成員會帶您入內。」nv子提供地址。
「謝謝您。」
「不會,那就先這樣喔,掰掰。」
方毅情緒激動,打開臺鐵時刻查詢系統,決定要坐哪班車,彷佛周予銘就在眼前。回到家中,他將要坐車北上的消息告知家人,被母親拒絕:「你手現在這樣子,你要出遠門?」
方毅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但他還是努力爭取機會。「我會照顧好自己。」
「你要去看誰?」
「上次那個來我們家的學弟。」
「他啊。他生病了嗎?」
「嗯、嗯。」
方母嘆一口氣。「你生病人家也來看你了,不聞不問確實不好。」
「是啊。」
方母瞇眼。「附和的真快,你很想去齁?」
方毅點點頭。
「嗯,我還是要想一下,你先叫你爸去幫你洗澡換藥。」
方毅聽從母親的話。洗完澡後,母親給他答案。
「我決定讓你去,但隨時和我聯絡,你手這樣我太擔心了。」
「我會。」
「嗯。」方母擰著抹布。「還是叫你爸陪你?」
「不用。」
「你隔天要去拔固定鋼釘,記得嗎?」
「記得。」
「去看人家吧。」
「謝謝媽。」
方毅見母親同意,欣喜地和他道謝,母親催促快去叫他老爸替他上藥。或許是得知周予銘平安無事,方毅已不像白天那般忐忑不定。他重新投入課業,靠著理解課本文字趕上進度,後來,趴在桌上睡著,被他姐姐翻白眼。
「有病吧?手那樣還趴在桌上睡。」
然而,半夜從桌上蘇醒,躺回床上反而睡不著,忽覺得整件事有點怪異。
為什麼獨準他一人進入看守所探視周予銘?那周予銘的家人、朋友呢?
是周予銘頻頻提到自己的名字,他們才破例讓他前往?
那其他食人獸的家屬呢?
疑惑填滿他的腦海,他與夜間的鳥鳴相伴整晚。
周予銘一個人蜷縮在黑暗的角落,他怕黑,但三坪大的房間一直都是昏暗無光的樣子。又按捺不住慾望時,他會化為黑se怪物,與那片黑
融合,才發現自己也屬於那讓人畏懼的黑暗。他討厭黑,但發狂後被看守人員打藥制服後,他才意識到更討厭的自己,於是把身t藏入屬於他的角落,愈藏愈深,深到眼前不再有光,只有cha0sh與絕望。
囚禁在同個空間里的是他的同類,在經過調查後,他們會被帶走,不再回來。周予銘曾經揣測他們被帶去哪,但日日夜夜聽著他們的嘶吼,他不敢再去想像。
周六,方毅凌晨三點半便起床洗漱,戴上簡單的行李,坐公車至車站搭車。在車上他小睡片刻,再次確認從車站前往看守所的路線,才戴耳機看部電影舒壓。
路程將近四個小時,他花一小時睡覺,十分鐘查公車,還有足夠時間看完一部電影。電影播放結束,廣播唱出目的地的站名,方毅收起耳機,走至出口的等待區。來到迷g0ng般的車站,他一度昏頭轉向,最終在路標的指引坐上捷運。
九點四十幾分,他從捷運站搭乘公車抵達電話中提供的地點。那是一座外墻漆成全白的建筑,大門前種兩顆欖仁樹。入冬,欖仁葉轉紅,si寂的看守所染上一片yan紅。普通的看守所是羈押被告之處,方毅不禁想著,這間看守所又是什麼用途?他并不覺得,周予銘犯了什麼罪過必須被關押至此處。
但面對手部的疼痛,他不得不承認,將周予銘與外人隔離是合理的措施。
鐵門是拉上的,警衛室內無人,門邊佇立一人,他靠在門柱單手cha口袋,不耐地看著手表。
方毅不確定他是不是被派來的看守人員,上前詢問,一看驚詫不已。
那人染一頭金發,白襯衫與西裝k,明星長相、明星身材,搭配那不屑的表情,是那曾經在門口賣烤串、還入校園請人填寫「高中生食用人r0u狀況調查」問卷的少年。
看見方毅後,張駿文也一臉訝異,問:「你怎麼在這?」
打量方毅外貌,符合前輩給他的描述,又問:「你該不會就是方毅吧?」
「是。」
張駿文看他的表情登時轉為厭惡。「居然是你!你知不知道你朋友把我害得多慘?」
「怎麼了?」方毅沒想到,周予銘也對他造成傷害。
「他害臭老頭把二號也撕了。」
「蛤?」方毅不懂。
但張駿文的怒容一下子被哀傷取代。「算了,想到就難過。」他甩頭,粗暴地按鐵門的遙控。「我本來還想說要是你十點沒有準時到,我要踹你一頓再帶你進去。看來是不用了,不但準時,還提早十分鐘。進來,三秒鐘關門,走太慢我夾你,三,二,一。」
方毅進大門,覺得這個人實在不太正常。想起他的身份:「你是追捕大隊的嗎?」
「嗯,你在問廢話嗎?」
「所以你之前一直出現在我們學校做那些事情是……」
「為了抓你朋友。」
「是你把他帶來這里的嗎?」
「你問題真的很多。是我上司。」
「周予銘不是壞人。」
張駿文沒回應他,帶著他往那白se建筑的穿堂走去。
他們走到位於走廊盡頭的電梯,入內,電梯竟b醫院搬運病床的電梯大上兩倍。方毅看向面板,最高才到五樓,往下的樓層卻多達八樓。
張駿文點擊b6的按鈕,電梯下降,燈光明明滅滅。張駿文罵:「靠,這什麼鬼?怎麼沒人修?是在制造氛圍嗎?」
地下六樓的電梯門開啟,一gucha0sh的氣味撲鼻。
方毅摀住口鼻,想到周予銘被關在這種環境,心里難受。宛如進入流浪狗的收容所,四周盡是野獸的哮吼,往那些鐵牢看去,卻是人類的身軀,長著熊耳和長毛,不像人,不像獸。
方毅x悶,張駿文則大搖大擺地走。方毅忍不住問:「為什麼人被關在籠子里?」
張駿文說:「牠們不是人,牠們是怪物。」
抵達最尾端的鐵牢,里頭一片漆黑,張駿文不耐煩往里頭喊:「食人獸,被你咬斷手的朋友來看你了。」
方毅瞪大眼看張駿文,要是里面真的是周予銘,他想把張駿文的嘴巴縫起。
此時牢內傳來鋃鐺之響,似乎有東西在移動。方毅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這令人震耳yu聾的空間,他卻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那東西移動緩慢,好像是生病或是受了傷,來到鐵桿前,用手抓住欄桿讓自己爬起,臉印上格子狀的光,方毅的心立刻被狠狠捏一把。
周予銘b過去更加羸弱,臉凹陷剩骨頭。手上布滿咬痕,身上還是那一周前被捕時穿的制服,布料被臟w與血跡染se。
他嘴唇也被咬破,雙眼有血絲,皮膚青一塊紫一塊,不曉得怎麼造成的。
「周予銘。」方毅靠近他,彷佛踏上充滿刺的鐵板,走每一步都是煎熬。
周予銘那雙在消瘦臉龐更顯深邃的眼眸,被困惑與眼淚淹沒。
「學長?學長怎麼在這里……」他聲音嘶啞,忽然又止淚大喊:「不,不要。學長走開。」
方毅沒有止步,朝周予銘走去,他想00他的臉和肩膀,看這些人究竟把他欺負成什麼樣子。
周予銘忽然長毛,張嘴,朝方毅咬,牙齒和方毅的手以一毫米的距離擦過。方毅嚇得向後摔,壓到左手的傷口,他摀著手大聲哀號,劇烈疼痛使他有手掌再次斷裂的錯覺。
張駿文被這畫面嚇著,拿起一旁的木棍敲打周予銘,像在玩打地鼠。「又發瘋。你朋友欸,還咬人家?你這怪物。」
罵罵咧咧半分鐘,嘴巴累了,棍子仍不停歇落下。
周予銘被打得頭昏,但總算恢復理智,其實他很感謝張駿文打自己,那棍子便是用來讓食人獸從發狂中清醒的,和方毅那日捏他的臉一樣。
他一面挨打,一面看著地上疼得雌牙裂嘴的方毅,周予銘彷佛受到和他相仿的痛苦。「學、學長,對不起。」
下一秒方毅卻忍痛從地上爬起,搶過張駿文的棍子,再也把持不住對周予銘的疼惜,右手伸入牢中,隔著鐵柵將周予銘沾滿淚的臉攬入懷中。
「我沒事,不要打他。」
方毅在作si。
但他無法克制自己,明明全身都在顫抖,冷汗直流,周予銘的尖牙抵在他的腹部,他卻越抱越緊,要將他護入他的心中,從此保護好,不受傷害。
直到一個人用手拎起他的衣領,將他拖離鐵牢,冷言:「讓他咬si你,他不會b較開心。」
那人將他輕輕放下,指向鐵牢旁的標語。
「那里就貼請勿拍打喂食,你眼睛瞎了嗎?」
轉頭看,真有一張印q版食人獸cha畫的貼紙,下方用娃娃t寫:請勿拍打喂食。
附加英文:doandfeed!!!!!
方毅愣兩秒,發現衛衣腹部的布料,已沾滿周予銘的口水。此時,又聽那拎他的男人罵:「張駿文你就在旁邊看?人咬si了你負責嗎?」
張駿文冤枉極了,他明明有在周予銘發瘋時給予適當的處置,只是被方毅搶走木棍。
但孫東航面se難看,他不敢頂嘴。
孫東航又轉頭和方毅說話。
「你,坐這條線後的椅子。」
他b向位於鐵牢一米遠處h線旁的木椅。
「張駿文,過來。」用眼神示意張駿文跟他走。
「另外,我們有監控,若方同學你再次越線,會立刻請你離開,請不要以身試法。張駿文和我上樓一趟,有話和你說。」
張駿文見孫東航眼里又殺氣騰騰,顯是又因不明原因想教訓他,苦著臉跟上。不久後,地下室六樓僅剩方毅一個待在鐵牢外的人,他與周予銘相視,周予銘剛發過狂,嘴唇又被自身的牙齒咬出血。
方毅後悔莫及,冷靜下來,才意識到是他的任x妄為害周予銘挨張駿文那頓打。
「對不起,周予銘。」方毅握緊拳頭,像兒時氣惱那般會用指甲刺自己的r0u,但現在,他已經不會傻傻地刺到骨頭。
「不要跟我對不起,學長。讓你痛,我也好對不起你。」
看守所的地下室,陷入漫長的si寂,穿cha著ch0u泣,那是方毅的懊悔與周予銘的內疚。
幾分鐘後,隔著一米相視的兩人終於冷靜。
各自擦掉臉上的汗ye及淚水,周予銘先說了個毫不相g的話。
「學長,你也會哭?」
「我以前很少,開始會痛以後才常常會忍不住。不知道為什麼,可能過一下就好了。」
兩人又安靜一陣,周予銘的視線在方毅身上打轉,看見方毅那纏著繃帶的手。
「學長你的手還好嗎?對不起,我應該先確認……不,我當初就不應該拜托你,拜托你當我的食物,我沒有找到你就不會發生這些,你的手就不會……」
方毅打斷他。「別講這些了,我們聊點別的。」
他不想讓周予銘一再愧疚,他沒有錯,他只是生病,一切只是意外,沒有加害者。
原本他有好多關於吃人r0u方面的事想詢問周予銘,但看到他憔悴痛苦的模樣,方毅決定要讓那一切過去。
那些他不懂的,他自己去打探,打探不到,就算了。
周予銘舒服最重要。
「聊和吃人r0u沒有關系的事。」
「好,學長。」
但三十秒過去,沒有人開話題。
「學長為什麼不說話?」
「突然不知道說什麼。」
「我也是。」
「我們有食人以外的話題嗎?」
「好像沒有。」
「真的假的……」
也是,他們是食x關系,所有的互動,只有吃與被吃。
「好慘。」方毅抱著額頭,平常是用左手,改用右手有些不太順。
「那我們來聊吃的?」
「我說不要了。」
「不,我不是說吃人r0u。」黑暗中看不見周予銘的表情,但方毅隱約
感覺,周予銘的嘴角慢慢從低垂的狀態回升。「來聊真的食物,我以前喜歡吃甜食,尤其是蛋糕和冰淇淋。」
方毅猛然醒悟,對,周予銘不是生來就吃人。九個月前,他也是會吃冰淇淋沾到鼻頭的正常人──他說吃冰淇淋正常,不是沾到鼻頭的部分──那些正常人的食物,才是陪伴他最久的。
方毅點點頭。「好。聊甜食。」
「學長你吃過最近便利商店的冰淇淋嗎?它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換口味,我以前每次都會去吃。」
「我不太吃甜食。」方毅據實以告,「我只有覺得你做的藏獒蛋糕好吃。」
「蛤……學長好無聊。」周予銘在暗中扁嘴。「但學長覺得我做的藏獒蛋糕好吃。」他語氣恢復雀躍,能想像他耳朵快樂彈起來的樣子。
但現在耳朵彈起來不是個好徵兆,不要彈出來最好。
「嗯,因為我不喜歡太甜的食物,你的蛋糕剛剛好,不會太膩。」
「那有機會出去再給學長做。」
「好……?」
「學長你豆花喜歡加豆漿還是加糖水?」
「……我只吃過加豆漿的。」
「我也吃過糖水的,但我也喜歡加豆漿。」
「嗯。」周予銘剛剛什麼意思?
「那學長你喜歡涼面加美乃滋嗎?」
「我覺得有點惡心。」
「哪會?超級好吃的!要加很多。」
「周予銘,什麼叫有機會出去?」
周予銘沉默一陣,開新話題:「學長你知道我之前很胖嗎?國中以前都八十幾公斤。」
「周予銘……」方毅感覺到他刻意轉移話題。
「因為我之前超ai吃,什麼都吃,去回轉壽司都吃二十幾盤。」
「周予銘……」
「我每次晚餐都吃五碗飯,吃到我媽生氣。」
「周予銘!」
「我去餐廳等點兩份餐,家里像養了五個人。」
「周予銘,你剛剛到底說什麼?」方毅早就沒有在聽他說話。「什麼叫有機會出去?難道會沒機會嗎?」
周予銘安靜,再次發言,是和方毅心情大相逕庭的平靜。
「我不知道。」他停頓良久,又說:「但每天都有人被帶走,就沒有再回來了。我不相信他們被放出去,那些看守人員都說我們不可能痊癒,因為我們生來就注定是食人獸。」
「你不是被狗咬才變成食人獸的嗎?」方毅差一點又越線,但不愿從此與周予銘訣別,他坐回椅子。
周予銘搖搖頭。「不是,是我ga0錯了。我進來這里才知道,我根本不是被狗咬才變這樣的,只是剛好在被狗咬後發病。他們說,每個食人獸發病前都很ai吃,都是胖子,好像要用小時候把一輩子能吃的食物吃完。我小時候就有徵兆了,所以不是那個原因。」
周予銘黯淡的目光望出鐵柵。「學長,我本來就是怪物,出生就是。」
「周予銘,你不是。」
「我是,學長你也怕我了不是嗎?」
方毅無言以對。
「我是怪物,會吃人的怪物,我早就知道了,卻不承認。」
周予銘低頭。
「還不準學長說。」
「真沒自覺。」
方毅聽著周予銘的聲音顫抖,明明雙唇可以開合,卻說不出話。
他很想再和周予銘說:「有我在,你就不是怪物。」
但現在的他,已經沒有能力這麼說。
說了是在開空頭支票。
「不是,你不是。」只能不停否認,卻不得不承認那是沒有意義的口號。
「我是,我已經接受了,就這樣吧,我不怕的。待在這里也很好,不用每天戰戰兢兢擔心自己會傷到人。雖然很餓,但本來就應該這樣。當初求學長讓我吃是錯誤的選擇,我好壞,只想到自己。現在沒有了,被關在這里,是我應該收到的懲罰,是這樣……沒錯的……」
此時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是方才那位拎自己的中年男子。
「方同學,時間差不多了,要請你先跟我上來,有些重要的事情想詢問你。」
周予銘見到中年男子,幼犬嚇到似的,重新躲入鐵牢的角落,方毅想再次看清他的身t,卻無足夠的光線。
方毅起身,和中年男子離開,再次穿過那充滿著食人獸吼叫的長廊,直到被電梯門隔絕。
電梯中,方毅滿腦子都是周予銘剛剛說到後來,那快哽咽的聲音。那聲音讓他知道周予銘在逞強,他一點也不愿接納那些,卻b著自己接受。
想到這里,方毅的心快碎了。
孫東航將方毅帶到三樓的房間。一樓以上的樓層和地下室像兩個世界,乾凈、整潔、明亮。他們所在的房間位於電梯出來第三間,有個小型會議桌,窗戶能望見大門的紅se欖仁樹。
「方同學,剛剛看到你做危險的事,言語上有些冒犯,希望你見諒。喝
杯茶。」
方毅沒心情喝,婉拒:「我不渴,謝謝。」
「沒事。」孫東航將茶推到一旁,遞上自己的識別證。「我叫孫東航,追捕大隊追查組組長。」
「您好。」
「我想問你一些關於周同學的事,你的回答會大大幫助到他,希望你能配合我們。」孫東航拿出紙筆。
「嗯好。」他能幫到周予銘嗎?
「那我先問,你們兩……」
「不好意思。」方毅打斷他,但忽覺失禮,沒有接言。
「沒事,你說。」
「我能先知道,他會在這里關多久嗎?」
「怎麼了嗎?」
「沒有,就是想知道。」
孫東航放下筆,雙手肘置於桌面,表情嚴肅,「方同學,你知道周同學的狀況嗎?」
「什麼狀況?」
「就是他是食人獸,會失控吃人的事。」
「我知道。」
「知道就好。那我想接下來和你說的這事你能理解。」孫東航緩緩宣告:「他天生患有這種疾病,會造成他人傷害,所以在si前都不可能回歸社會了。」
方毅愕然地睜大眼,不相信自己聽到的是事實。「他要永遠被關在這種地方?」
被關在那狹小y暗的地方,沒有食物吃沒有水喝,餓得發狂還得挨一頓毒打。
「是,這件事我們也很難過,但就是這樣。」
孫東航將視線轉向窗戶外的遠方。「每年都會有將近數百名食人獸面臨相同的命運。其實以前有一段時間,他們被關押在這里是有食物吃的,但後來因為制造再生人有違1un1i,人權組織抗議將那些食物來源者釋放,看守所才變成他們受苦受罪的地方。」
「因此現在不只我們,大部分的食人獸們也都希望能逃離終生饑餓的生活,能少活一天是一天。」孫東航轉變語氣。「這就是我把你找來的原因。」
「什麼意思?」
「有個方法能讓周同學從這個地獄脫身,就是回答我的問題,提供我們足夠正當的理由,讓他接受安樂si。」
方毅站起,椅腳在地面刮出尖銳聲響。震驚與不解地盯著他,彷佛在等待他改口,或增添其他的方法。
「我知道有點難接受,但這是一定要做的事。如果有沒辦法越過的檻,我們都會幫助你和周同學。」孫東航語氣充滿堅定。
「我先和你解釋為什麼是找你來才能讓他安樂si。」他從後方書柜拿出一本書。「這本是食人獸相關的法規,其中一條寫到:沒有剝奪他人生命或是沒有意圖剝奪他人生命之明顯行為的食人獸,不能隨意將他們處si。意思是,只有殺過人或做出殺人行為的食人獸,才能以槍枝或是藥物給與他們si刑。但我一般不用si刑這個詞匯,因為他們沒有罪,只是罹患疾病。」孫東航將書闔上,「不過像周同學這種被我們帶來看守所前完全沒咬si過人的案例不多。食人獸不吃東西雖然不會si亡,但和正常人類相同,會於空腹時感到饑餓,通常發病一開始就會攻擊周遭的人充饑,到後來越吃越多,被我們抓到時通常都已經吃十幾個人了,周同學這樣子的情況,在我擔任加入追捕隊還是第一次。」
「我們請醫生幫他診斷過,大概三月初發病,至今已經九個月,t內卻只測出兩個人的組織殘留。一個是曾經屬於我們隊的再生人,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他們會藉由這種方式去提供食人獸們協助,讓那些會傷人的病患不被我們捕捉,我不知道他們是抱著什麼心態這麼做的,但不太意外。另一個人,就是你。」
方毅恍然大悟,猜想他說的是徐清。原來徐清是追捕大隊制造出的再生人,為了幫助周予銘才來學校,難怪會說他的r0u是人工培植。
「所以我們猜測他可能是靠食用你的r0u才得以忍耐至今。你很厲害,也很偉大,結果出爐時,我們都不敢相信會有人愿意忍痛讓食人獸咬自己的r0u,減低他們的痛苦,今天和你對談,才發現你確實是很值得欽佩的人,能為親人以外的人這般付出,不簡單。」
孫東航并不知道方毅曾為再生人的事,畢竟第一次知道這個人,是從a中學生們口中得知,他被周予銘咬斷手。方毅被夸得心虛,不知該怎麼應。
「但這種行為不能一直持續下去,食人獸的慾望會越來越可怕,總有一天,會發生b斷手更嚴重的事情,這麼做只會讓你們雙方陷入更大的痛苦,甚至是無法挽回的事。」
孫東航雙手交叉,加重語氣。「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提供我們證言及讓我們確認你身上的傷口,證明周予銘有曾經想殺害你的行為,讓他能安樂si,得到解脫。安樂si采用藥物注s,不會對他造成任何痛楚。此外,該藥物能於si前提供食人獸飽足感,讓他們在飽餐一頓的幸福下去世,對饑餓多時的食人獸,這是最美滿的結尾。」
孫東航重新提筆,「以上說的,你能明白嗎?方同學。」
方毅正在愣愣看桌面。
「但這個決定太重
大,如果還需要時間想想,我會等待你。今天就不先做太正經的事,可以陪你聊聊,聊什麼都好,你也可以問我問題。」
「那我能問一個有點不禮貌的問題嗎?」
「當然可以。」孫東航嘴角帶了點似有若無的笑意,他喜歡這個孩子,很老實。
「所以您一開始就拿出紙筆問我問題,是打算等證言拿到手,才告知我這些嗎?」
孫東航臉上的笑容僵了。
「用我這麼做能幫助到周予銘這種話,來騙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是嗎?」
方毅抬起頭,眼里寒氣b人,一點也沒有老實孩子的好欺負。
孫東航知道,自己小看了他。
他確實有那個念頭,騙方毅把話先說出口再告知實情。方毅和周予銘的感情真切,他一眼就看出來,他自己也曾經有段那樣的戀情,滿懷私心,不顧大局。他擔心,他們唯一的線索方毅,也和曾經的他相仿,年少不經事。
可惜,事實確實如此,而這孩子相較他,更多一份機靈,知道怎麼保護他的ai人,不讓他隨意在他人手中破碎。
「嗯,抱歉,是這樣子沒錯。」但孫東航也不是省油的燈,他面se不改地承認錯誤。「因為我看得出來他是你很重要、很ai的人,即便讓自己疼痛,也要換取他的自由。」
孫東航用筆在紙上點了點,將筆尖收入筆身後放下。
方毅呆滯,看著孫東航,第一次被他人點明這份ai意,身t下意識產生像運動時相同的變化。「不……」
「但是情感會降低人的智商。那份感情會讓你想救活他,卻讓你忽略活著可能造成的更大悲劇。」孫東航銳利的目光穿透空氣,進入方毅的眼睛。「你應該記得周同學剛才的表情吧?他剛剛不過把你嚇跌倒,就自責的哭了,若是咬si了你,一定更痛苦,甚至會想了結自己的x命。這就是為什麼讓他們安樂si是最好的選擇。食人獸也是人,不是怪物,他們不會看到自己咬傷親ai的家人或朋友,心里還會好受。周同學更是,他是一個善良的人,不希望傷害他人,這點,你應該知道。」
「怕你陷入感情的兩難,才用這種方式誘導你做出正確的選擇。但我後來意識到這樣做是錯的,應該先把實情告訴你,讓你心里有個底,若是無法接受,再用別的方式讓你了解這麼做的意義。所以在你詢問以後,我把一切和你告知,為的就是讓你自己去思考,怎樣做才是對的。你很聰明,還能注意到我的心機,所以我相信你一定能理x地給周同學一個有尊嚴的生命終點。對吧,方同學?」
孫東航直視方毅,眼神是對他的肯定。
方毅卻被他看得心慌。
似是感受到他的難受,孫東航語氣恢復緩和,拍拍方毅的肩膀安撫。
「看你們這樣,我也很不舍。我曾經也有和你相似的經驗,那時也覺得世界怎麼這麼不公平,偏偏是我遭遇這種事。後來受到其他人的開導、加上看了許多食人獸們的處境,才慢慢明白如何選擇是最好的。你們是第一次面對這種事,和當初的我一樣,我不急著你給我們答案,一個月內,周同學都還能用低劑量藥物暫時維持正常行為,不需要使用過激烈的手段去控制病情,但一個月後,就不能保證了。你一個月內給我答案都可以,每個食人獸都能得到是善終,這是我最大的心愿,希望你能往遠處想,分析每個抉擇的優劣,給出我合適的答案。」
孫東航走到窗邊,直挺挺地站著,看紅葉輕落,臥在土壤,和小蟲的屍t一同枯爛。
方毅拳頭握得很緊,牙齒也是,室內開的是暖氣,卻抵不太過現實帶給他的寒冷。
從小到大的認知中,只有罪大惡極的人,才必須接受被迫si亡的懲罰。
和周予銘相處的半年,偶爾感受到他的任x、調皮,但他到底是個單純善良的少年,沒有做過什麼壞事。
為什麼他必須面對這些?
方毅怎麼想也不明白。
他忽然感到口乾舌燥,但不久前才拒絕孫東航遞來的水,有些不好意思開口要。直到他終於覺得不喝點水,無法好好思考,才說:「抱歉,我有點想喝水了。」
「好,有點冷了,我給你重裝一杯熱的。」
「不用,我想喝冷的。」
於是孫東航將早替他準備好的水端上。他一口飲盡,將紙杯握在手里,杯子表面皺巴巴,是他無法克制發力的手指痕跡。
方毅離開看守所時已經晚上,獨自一人搭夜車回家,從繁華夜景到一片片無光的田地,聽著車輪滾過鐵軌縫隙的聲音,發呆。
周予銘在看守所憔悴瘦弱的樣子,不停播映在他腦海。他像坐上一艘小舟,被拋棄在汪洋大海,船上還躺著一名急需就醫的昏迷病人,但他再怎麼張望,四周仍是一片霧茫茫,呼救不會有人回應,更不會有人替他指引方向。
他內心充滿無助,被前乘客手0臟的玻璃車窗,微微倒映著他撓亂的頭發。
孫東航所謂的幫助他、陪他聊聊,不過是打算藉其說服他
接受他們偏好的解決方案,并非真心想為他和周予銘找到適合的路。
周予銘的命運,不應該由一群和他毫無感情的人決定。方毅想做出對周予銘最好的選擇,這件事,只能靠他自己。
但他又不禁懷疑,這個問題真的有答案嗎?
他能理解孫東航的話,甚至認為他說的話沒有一句是有違道理的。
然而,他就是沒辦法給孫東航果斷的解答。
他ga0不懂自己,也ga0不懂他與周予銘亂套的生活。
不,其實只有周予銘的生活變了樣,而他,是自己投身於此,只為了再一次與周予銘四目相接。
方毅渾渾噩噩度過一周的學校生活,下課時趴在桌上,想著孫東航丟給他的選擇題──實際上孫東航只給了他一個選項,但他擅自添加許多可能x──快入睡時,聽見有人在用手機看影片。
他沒心情去搭理同學在看什麼影片,只想著小睡片晌,暫時逃避難題,然而那影片的聲音卻讓他愈聽愈在意。
似乎是一段錄影,影片包含許多雜音。但忽略雜音,更多的是人群的尖叫聲,以及,野獸的嘶吼。
「那個怪物是周予銘變成的。」
「把門壓好,不要讓他出來。」
方毅顫抖地走到那人身邊,發現那人在看的是一段發在匿名平臺上的影片。化身成黑se怪物的周予銘被人拿桌椅砸著,發出哀號,卻沒有人停止。周予銘失控地想沖出門外,同學們用拖把棍來抵御周予銘的攻擊,直到身穿深藍襯衫及黑k的中年男子用麻醉槍s擊周予銘,他倒地,笨重的身子壓壞桌椅,被中年男子帶走,影片到此為止。周予銘被抬離教室時,鏡頭隱約拍到那男人的臉,是孫東航。
方毅感覺那些打在周予銘身上的東西,全落在他的x口,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手機,檢舉那篇貼文。他將手機關閉,不愿再看一眼那令他渾身不適的影片,但再度閉上眼還是周予銘的哀號,他聽起來疼得難以忍受,卻沒有人上前幫忙,因為大家都怕身為怪物的周予銘,他一口就會奪去他人的x命。
方毅也曾經差一點,葬身於他的口中。
這樣子的周予銘,究竟是活著,還是安詳地si去好?
方毅不知道,他只能憑空去想像,他決定了周予銘的si亡後,會面臨些什麼。
如果周予銘不是他的誰,他或許會毫不費力地讓追捕大隊消滅他,理x地說:「這對他和大家都好。」
但事實并非如此,周予銘是他很重要的人,和孫東航說的一樣。
為了開導方毅讓周予銘安樂si,孫東航依舊每周邀請他至看守所探視周予銘。
張駿文將方毅帶下b6,見兩人談天開始,便會暫時做其他工作回避。
他說他原本并非看守人員,是周予銘的事讓他暫時被調職來此反省,每次提及這事都會開始咒罵周予銘,被護航的方毅擺臉se。
方毅坐在h線後的椅子和周予銘聊天,兩人都刻意不提及即將面對的事。
他們聊美食、聊學校老師、聊去過哪里旅游,像剛認識的朋友。
不過,方毅和周予銘的確是剛開始以這副模樣認識彼此──方毅的身t不再能再生,而周予銘被關在牢籠里;方毅不是食物,周予銘不是掠食者。兩個人是正常的朋友關系,在這不正常的環境里。
「學長,你吃過合作社的漢堡嗎?」
「沒有,合作社有漢堡?」
「對,還有烏龍面。」說到食物,周予銘語氣興奮。「雖然我從剛進學校就不能吃正常人的食物了,但我還是會跟同學一起去逛,每次看他們買東西都好羨慕,可是回教室,會想到我有學長可以抱著吃,馬上就不羨慕了,學長真的很bang。」
周予銘流出口水。
方毅感到驚悚,安靜了。
周予銘似乎意識到這事,道歉:「沒有,我亂說的,我沒有想吃學長,我……好餓,好想喝清燉學長湯。」
周予銘長出耳朵和黑毛,開始咬鐵桿,眼睛則盯著方毅身上的r0u。
警報鈴聲響起,周予銘又挨一頓打。挨打後,他不停和方毅道歉,止不住哭泣,不知是疼痛造就抑或是愧疚。
又一天,周予銘和方毅聊到壽司,周予銘說他喜歡吃玉子燒,hh軟軟的,喜歡拿筷子將它們切成小方塊,一口放入嘴中。
方毅以為這樣子的話題安全多,不會讓周予銘失控,但不知怎麼地,說著說著,周予銘又提到和方毅吃回轉壽司的那日,方毅挖臉上的r0u給他吃。方毅暗想不妙時,周予銘已經化身成黑se怪物,在鐵牢中四處亂咬。
每次和周予銘見面,都免不了見他挨打,方毅想是他的怪病使然,才會讓難以自拔地想起吃r0u的美好,心里難受,卻無能為力。
這日,周予銘又因為回想起方毅的腹r0u,挨張駿文一頓打。疼痛的緣故,周予銘坐在鐵牢的地板ch0u噎,方毅坐在遠處的位置,用言語安慰。
他想起影片
中受大家畏懼的周予銘、孫東航的忠告、張駿文不留情的毆打,方毅忽問:「周予銘,你會不會很想逃離這里?」
「想要,我好想要。」周予銘帶著哭腔。
「那我幫你好不好?」他的聲音輕得隨時會被地下室其他食人獸的吼聲覆蓋。
「什麼意思?學長你要怎麼做?」
「和他們說幾句話,你就可以走了。走之前,還能吃一頓大餐,什麼都有,可以吃冰淇淋和蛋糕,好不好?」
「怎麼可能?」看著方毅接近瘋狂的眼神,周予銘忽然了解到什麼。他聽說過,聽過看守人員描述那針頭內藥劑的神奇之處。他腳軟坐下,喊著:「不,學長……學長你要做什麼?不要……」
但方毅已經聽不進周予銘的話,好幾個禮拜的糾結,讓他神情有些恍惚,周予銘又哭著說他想離開,他再也忍不住他的沖動。他知道在注s藥劑後周予銘會因為飽足而開心,他想要這個,好想再次見到這畫面。曾經他脫去衣服就能替周予銘達成的,如今只剩這種方式。
「周予銘,你不要怕,你很快就可以離開了。」
方毅越線抱緊周予銘,擁抱後,張駿文上前將他拉走,怨聲載道:「你不要害我行嗎?」拖著他搭電梯上樓。
看著漸漸遠去的方毅臉上掛著那明明是疼惜自己、卻又帶著那麼一丁點殘忍的笑容,周予銘一個人蹲在牢中崩潰大哭。
他不想si,不想si在這里。
但學長要殺了他。
可是,他憑什麼不允許學長這般選擇?
他咬斷學長的手,讓他這段日子受那麼多苦,甚至一開始,在不知道他是再生人時,打算咬斷他的頭。
他曾經想奪去學長的x命。
即便知道他是再生人後,他們度過一段風平浪靜的生活,但他曾經想殺了他,是不變的事實。
「別睜眼說瞎話,要不是我會再生,我已經慘si了。」
他差點害si學長,從那一天起,他就成為該被消滅的怪物。是學長的存在,才讓他得以茍活至今。
那學長結束他的x命,又有何不合理?
他的si去,能換回學長正常的生活,他不用每周都上來陪伴自己,為了他焦心,為了他難過,為了他si命坐在那張離自己一公尺的椅子上,而忽略身上的顫抖。
周予銘明白,他不能再任x了。
他將眼淚擦拭乾凈,看著隔壁空蕩蕩的鐵牢,他開始嘗試去想像si亡這件事,或許沒有人們說的那般可怕。
但他還是感到恐懼。
終於做出抉擇,方毅并沒有想像中的輕松,因為他知道做出這個選擇他必須承擔的責任,他要思考別的方式讓周予銘逃出痛苦,除了這座監獄,也包括身t本身帶給他的折磨。
周一,方毅到校後旋即找到h老師,h老師以為他要問物理,沒想到卻是問一名代理老師的聯絡方式。
「怎麼了?你認識他?」
「啊……呃,他之前幫我一點小忙,我一直想找時間買禮物答謝他,但還沒送他就走了,我想說,要寄個東西。」
h老師「哦」一聲,打開手機聯絡人,又開啟le,在好友欄位搜尋。猶豫一番,他給他的電話號碼,他記得徐清說過他給學生的都是電話,還是不要擅自泄漏其他資訊好。
但電話號碼對方毅而言已然足夠。
他謝過h老師,將寫有數字的便條紙收好。放學回到家,他撥打那通電話,大概響鈴十幾秒,方毅幾乎要放棄,電話接通,那柔和溫柔的嗓音,方毅認得出是徐清。
他內心激動,趕緊表明身分:「徐老師,我是方毅,周予銘的朋友。」
「學長嗎?」徐清的聲音聽起來在笑。
「嗯……」
「找我什麼事嗎?」徐清又問:「話說予銘最近過得如何?你肯定很認真的在喂他長大。」
聞言,方毅心情一沉。
「周予銘現在被關在食人獸看守所。」
「蛤?他被抓了?怎麼回事?」徐清錯愕。「他除了吃你的r0u,還咬了別人嗎?你怎麼沒有管好?你在做什麼?」
於是方毅將這些日子的事情告知徐清,以及從孫東航那聽來的、關於徐清的身分。
徐清沉默良久,嘆一口氣。「好吧,不能怪你。不過我走沒多久你再生術就失效了,真是造化弄人。」
「但他們現在沒辦法殺周予銘,因為他沒有害si過人。我想把他從那個地方帶走,為了讓他出來了不會失控傷人,我需要您的r0u。」
「所以你打電話過來,是為了跟我討r0u?」
「……嗯。」
「你知道我現在人在哪里嗎?」
「在哪里?」
「紐西蘭。」
「怎麼跑這麼遠?」
「來度假,順便做點對世界有幫助的事。」
「那怎麼辦?」
「沒關系,我和你說這個只是想
和你說電話費很貴,但我有錢付,不礙事。」
方毅其實不太了解徐清這個人,因此不明白他要做什麼,電話那頭傳來徐清的玩笑話。
「聽過紐西蘭直送牛r0u嗎?」徐清爽朗笑。「一周內送達。快去把周予銘搶回來,不要讓我輸給孫東航。」
方毅大概隔幾秒才緩過神,欣喜地道謝:「謝謝老師!」
徐清笑了笑,用叮嚀的語氣說:「不會,這小事。另外,保護好你的周予銘,孫東航說的都是鬼話,別聽,知道嗎?」
聽徐清這麼說,方毅安心許多,孫東航的話一直是讓他為難的原因,既然老師也這麼說,那就不用太在意了。
一周後,方毅收到徐清的冷凍r0u,大多是肚子及背部的r0u。冷凍宅配規定要二十公斤以下,徐清給他塞好塞滿,恰巧二十公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