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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鸞抬起手背,覆蓋住了眼眸,卻有濕潤的淚痕,悄悄沒過眼尾。
鄭玄靜立在一旁,沉默地望著她,他抬起手,在觸到對方的前一刻緩緩蜷縮回來,收斂指節。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局面,人聲寂寥,天地遠去,在這星輝與河面上破碎的粼粼光華間,萬般辛苦不覺苦的沈青鸞,究竟是在為誰而感到痛楚。
那只手移開了,對方的面上已無異樣,反而靠過來問他:“我未去赴宴,旁人可有說什么?”
誰敢說你。鄭玄壓住了這話沒提,只道:“無人多言。”
沈青鸞漫不經心地點了下頭,又問:“你為何回的這樣早?退了席便回府,你們修行之人,都無欲無求的?”
鄭玄沒有立即回答,那雙孤清的眼沉沉地看了她片刻,在心里無聲地反駁了一遍這句話,移開話題:“你的治世三策,寫得很好。”
沈青鸞毫不意外,齊謹言的本事他們兩人一個比一個清楚,鄭玄作為兒時伴讀,若說掐不準五皇子是否醍醐灌頂一夕開竅,卻總能掐準對方言談撰文的語氣習慣。
想來齊謹言拿到三策時,又是改都不曾改,便呈上去了。
“那是五皇子的。”沈青鸞已交予了他人的東西,便是施舍之物,斷不會再討要回來,她也不屑于此。
鄭玄握著拂塵玉柄的手微微一緊,指腹摩挲著下方的弧度繞過去,指骨抵在玉柄下,繃得發白。
“五皇子……”
“你不要提他。”沈青鸞看著他道,“我不喜歡。”
前世亦如此,沈青鸞拿命護著那人,不知道齊謹言是什么做的,能讓她當眼珠子一般捧在手中,連提一句都不行。鄭玄認清自己現下的身份,默不作聲地在心里翻江倒海。
他披了一個世外之人的皮,早就墮入凡俗塵網之中了,常常懷抱著那樣不堪的心意去接近她,每每觸及,卻又總是徹骨冰寒,其痛難言說。
現如今愈演愈烈,往日還可壓抑得住,現下聽到她口中說到齊謹言,竟都有如此的心意波瀾。
沈青鸞懷疑對方會錯了意,正當繼續說明白時,侍衛南霜從遠處運功掠來,落地時單膝跪地,禮道:“王爺。”
她抬眸看一眼一旁的鄭玄。聽到沈青鸞吩咐道:“說。”
“太子退席時遇刺,已經……薨了。”
前世經過一遭的車輪滾滾而來。沈青鸞低首握了下手掌,望著手心頓了頓,道:“知道了。”
丞相支持的三皇子齊謹正一脈,即將請命徹查此事,賊喊捉賊。最后用早就備好的證據,污蔑到不能開口的死人身上,讓太子連死后哀榮也不可得。圣人震怒之下,連同皇后易氏都受牽連,由貴妃代掌鳳印,實實在在地大權旁落了整整三年。
三皇子齊謹正雖有超凡之才,但為人狠辣陰毒,若真登龍位,有暴君之嫌。而太子庸碌不堪,若非生在皇后膝下,根本輪不到他做這個東宮。按下五皇子齊謹言不提,真正有治國之力、明帝之心的,是出身低微的七皇子齊謹行和年紀尚輕卻聰穎不凡的十二皇子齊謹瑞。
南霜繼續道:“方才五皇子殿下遞信,請您回府一敘。”
沈青鸞挑了下眉,哼笑一聲:“你讓他等,我有些事問他。”
“是。”
南霜離去后,沈青鸞轉過頭看向身畔人,發現鄭玄居然在走神,她頗有些新奇地抬起手,在他眼前一晃。
“怎么,太子薨,驚住了?”
鄭玄抬起拂塵掩了一下,語氣清淡:“不該驚么。”
若旁人,莫說驚,就是當場嚇出個好歹來,也屬正常。可你么……沈青鸞意味深長地一笑,忽道:“你有沒有去聽過戲。”
“什、什么?”
“我帶你去。”
“等一下……”
來不及等一下了,無論是曾經的攝政王,還是現今的景王,是出了名的什么都敢做,不要說拉著道士進戲樓,就是使喚名妓禮佛,她也全然做得出來。
清心寡欲的方外之人哪里好呢。沈青鸞想,為什么不沾一沾這俗世,脫掉一層纖塵不染的皮囊,把你的決絕、你的癡心、你的滿腔烈火,都交給我看一看呢?
我會好好保存的。她扣住鄭玄的手,每一根手指都妥帖地交握,收攏得愈緊,她說。
“玄靈子,你陪我去聽吧。”
沈青鸞目光專注地望著他,看到當朝國師大人那雙幽然的雙眼。
“陪我去聽一聽……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
聽一聽那些前生注定事,莫再錯過姻緣。
作者有話要說: 她眼底眉梢,圍著我繞啊繞。
第4章
沈青鸞歸府時,已過三更天。
太子薨的消息壓抑未發,而京城的時局氣氛卻早已驟然變幻,處處皆如琴弦緊繃。
沈青鸞除去一身寒氣,往堂中進時,正見齊謹言佇立的背影。她回到座上,單手托起女婢呈上來的溫茶,啟蓋抿過一口,等著對方先開口。
與齊謹言隔世相見,猶似昨日。她曾以命相報過,也深深體會世事之荒唐,如今當面,雖無莫大的恨意,卻也煩躁不堪,想來心中,大抵還是有些郁結的。
齊謹言側過身來,喚道:“昭昭,你去哪兒了?”
沈青鸞握著盞蓋的手微微一滯,一雙乍起冰寒的鳳眸緩緩地抬望過去。
她以前曾問起齊謹言,如何得知她的小字,齊謹言說是她兒時昏迷,口中呢喃間自稱昭昭。然而諷刺的是,昔日卻是她一眼認出齊謹言,對方卻要仔細回想過才能憶起當年救過的小女孩,如此沖突的兩件事,自己卻絲毫不曾懷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