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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姝菀披著外衣并膝而坐,腿上抱著揣著手睡著的貍奴,手里拿著一只丑肥兔子。
李奉淵發現她并未戴之前的那頂帽子。
忽而,他像是想起什么,在懷里0了0,0出兩個紅荷包來。
兩只荷包一模一樣,面上繡了一雙鯉魚,里面塞得鼓鼓囊囊,裝足了銀錢。
他沖著庭院里看煙火看得起興的奴仆喚了一聲:“劉二,過來。”
李奉淵難得在這府中叫人做事,劉二一聽見李奉淵喊他,快步跑了過來。
李奉淵將一只荷包遞給他,沖著李姝菀的位置微抬下頜,淡淡道:“拿去給她。”
劉二回頭看了一眼,見李姝菀在對面東廂坐著,她身后站著兩名侍nv。
劉二沒有蠢到問李奉淵他的東西究竟是要給坐著的主子還是站著的侍nv,點頭應了聲“是”,跑去對面將荷包交給了李姝菀:“小姐,少爺讓我將這個給你。”
李姝菀看著劉二從李奉淵那兒跑來,她愣了一愣,遲疑地伸手接了過來,語氣難以置信:“給我的嗎?”
李奉淵沒指名道姓,劉二本來還挺確定,此刻李姝菀這么一問,心頭也有點拿不準。
于是他又跑回去問李奉淵:“少爺,荷包是給小姐嗎?”
李奉淵看白癡似的看著他。
劉二悟了,再次匆匆跑到李姝菀跟前,憨道:“少爺說是給小姐的。”
李姝菀握著手里的荷包,神se怔忡地抬眸看向對面。
隔得太遠,她看不清李奉淵的表情,但她感覺他好像睨了她一眼。
但也只有一眼。直到煙火結束,他都沒將視線再落到她身上。
回府不過短短一日,李姝菀便受足了李奉淵的冷眼。
她本來已經在心里做好了今后看他臉se過日子的準備,可李奉淵突然送給她一只壓歲的荷包,又讓她心里生出了少許希冀。
孩童總是天真,李奉淵不過稍稍改變了態度,壓在李姝菀心里的石頭便轟然落了地。
她想,他或許和爹爹一樣,只是看著冷漠,實則都是溫柔之人。
只要她聽話懂事,或許總有一日他會接納她。
在這樣的想法中,后半夜睡下時,李姝菀的唇邊都含著笑。半夜好眠。
寅時中,天se未明,黯淡晨曦從云后透出來,天上又下起雪。
房中,爐中炭火紅旺,小貍奴臥在李姝菀的枕邊上睡得四仰八叉。
忽然,兩道人影匆匆掌燈走進內間。柳素拉開床簾,將熟睡中的李姝菀喚醒:“小姐,小姐。”
李姝菀迷迷糊糊睜開眼,柳素和桃青將她扶起來,急急忙忙為她穿衣:“宋管事方才派人傳話,將軍已準備出發了,小姐需得去前門送行。”
李姝菀本就無賴床的習慣,聽見這話,頓時清醒了過來。她從床上爬下來,任由柳素和桃青拉著她穿衣穿鞋、擦臉梳髻。
等三人到了前門,天se已經露了白。
李奉淵已經在前門,不知道何時到的。李瑛披氅站在馬下,正低頭與他說話。
兩人肩上都落了白雪,看來已經站了有一會兒。
李姝菀知道自己來晚了,提著厚實的裙擺快步跨下階梯,站到李奉淵身側,抬頭望向李瑛,喘著氣喊了一聲:“爹爹。”
她一路跑著過來的,背都起了汗,裙擺染了好些雪,sh了一片。
李瑛看了一眼她的裙擺,道:“待會兒回去換身衣服,免得著涼。”
李姝菀乖乖點了點頭。她神se有些不舍,可卻又像是不知道該在這種時刻說些什么,唇瓣囁嚅片刻,最后只是道了一句:“風雪大,路途遙遠,爹爹一路小心。”
“好,我會小心。”
李瑛稍微放輕了語氣:“我昨日入g0ng,為你請了一位在g0ng中多年的嬤嬤,過些日便來教你世家nv子該有的禮儀。不知禮,無以立。你要用心學,不可丟了將軍府的顏面。”
若李姝菀一輩子不踏出將軍府,這禮儀學不學都
沒什么。但李瑛并不打算將她像無知無依的雀鳥一般養著。
她今后要入學堂,拜師聽學,養惠明理,就如李奉淵一樣。
李姝菀眼眶有些紅,卻也記得李瑛說過的話,忍著淚沒哭出來。她應下:“我聽爹爹的安排。”
李瑛伸手0了0她的腦袋,轉頭看向宋靜,沉聲叮囑:“我把他們交給你了。”
主仆多年,許多事無需多言。宋靜垂首恭敬道:“將軍放心,老奴定會盡心竭力照顧好少爺和小姐。”
離別之際,下一次再見不知會是什么時候。可除了李姝菀sh了眼,李瑛和李奉淵的表情卻都十分冷靜,并不見半分傷情。
尤其李奉淵,好似早已經習慣,臉上無一絲波瀾,甚至看著李瑛的目光有些淡漠。
李瑛看著自己這沉默不語的兒子,心頭的愧疚又深了一分。
他清楚記得上次離家時,李奉淵才到他x口。這次回來,李奉淵卻已經長高至他的肩頭。
而不知道下一次回來時,他又會長高多少。與他并肩,又或者高過他。
李瑛深深看了他一眼,忽而抬起手掌,在李奉淵肩頭沉沉拍了兩下。
李奉淵側眸看向肩上的手掌,喉結緩緩動了動。他吞咽下猛然涌上來的情緒,仍是什么話都沒說。
李瑛握住韁繩,翻身上馬,隨后輕呵一聲,頭也不回地馳入了雪幕中。
他騎著回來時的馬,披著歸時一樣的黑se衣氅,來去匆匆,除了一地腳印,什么都沒留下。就好像從來沒回來過。
不過確切說來,也不是什么痕跡都沒留下。
李奉淵垂眸看向站在身側、呆呆望著李瑛遠去的背影的李姝菀。
留下了一個野種。
未等李瑛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野,李奉淵就已經轉身往府里走。
宋靜見李奉淵未撐傘,忙叫劉二跟上去為他撐傘避雪。
李奉淵聽見跟上來的腳步聲,偏頭往身后看了一眼,淡淡道:“別跟著我。”
劉二不敢忤逆他,只好停了下來。
李姝菀在門外多站了一會兒,一直望著李瑛的身影消失在雪中,才在柳素的勸聲下往回走。
她本有話想與李奉淵說,可等她邁過門檻,繞過影壁,抬頭一望,李奉淵已經走出好遠,只好暫時打消了念頭。
主仆幾人回到棲云院,李姝菀換了身衣裳,掀開窗簾去看貍奴。
她回來后沒聽見叫聲,以為它仍睡著,沒想此刻卻見床上空空蕩蕩,并不見貍奴的身影。
李姝菀喵喵叫著在房中找了一圈,沒尋著貓,卻只看見桌上翻倒的茶盞和桌面上兩只留下茶漬的梅花腳印。
那腳印向著窗戶的方向。而為了透風,窗戶并未關嚴實。
李姝菀心頭一緊,爬上椅子推開窗一看,果不其然看見窗框上也有深se茶漬的痕跡,顯然貍奴趁人不在時跑了出去。
而此刻窗外風雪正急。
柳素和桃青在外間準備早食,李姝菀匆匆跑出來,著急道:“柳素姐姐,你看見小貍奴了嗎?”
柳素搖了搖頭:“未曾。”
桃青見她面se擔憂,忙問:“小貍奴可是不見了?”
李姝菀點頭:“我在桌上看見了它留下的腳印,像是從窗戶跑出去了。”
柳素安慰道:“小姐別急。它那樣小的貓兒,這樣的雪天定然跑不遠,奴婢們這就去找。”
兩人不再耽擱,放下手頭的活,帶上傘出去尋貓了。
李姝菀也并沒閑著,將幾間房屋里外仔細找了一圈,然后也出了門去找。
柳素和桃青已經出了棲云院。如此冷的雪,那貓只要不傻,定然不會往棲云院外跑,多半是在某個g燥暖和的角落里躲了起來。
李姝菀既擔心它腦子不靈光在外凍著,又擔心它爬進了李奉淵的西廂或書房。
庭中積雪晨時已被清掃過,地上的雪此時尚只有薄薄一層,不及鞋底厚,藏不住活物。
李姝菀便沿著廊道仔仔細細地看廊上有無它留下的腳印。
可細雪sh了廊上的石板,將痕跡洗刷得一g二凈。就在李姝菀心亂如鼓時,她忽然瞥見書房的門輕輕動了一下。而此刻庭院中又并未起風。
她跑過去一看,就見那苦尋了好久的小貍奴蜷著尾巴,竟然就躲在書房門檻和門板的夾縫里。
瘦小一只縮成了一團,毫不起眼地擠在夾縫的角落,凍得瑟瑟發抖,好不可憐。
李姝菀不過出去了一趟,它卻仿佛不認得她了。李姝菀朝它伸出手,它渾身的毛一立,壓平雙耳,張著嘴巴害怕地沖她嘶聲哈氣。
“別怕,別怕。”李姝菀蹲下來,小聲哄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它從縫隙中抱了起來。
它叫得兇,但并未過多掙扎,似乎聞到了她身上有些熟悉的氣味,慢慢鎮定了下來。
李姝菀滿臉心疼地把它護在x口,用手給它暖著冰冷的腳掌。
她愧疚地同它道
:“是我不好,未關上窗戶,下次不會了。”
她說著,緩緩站起身,正準備回去,卻忽然見一道人影從身后壓下來,映在了面前的書房門上。
李姝菀一愣,回頭看去,入目的是一段窄瘦的黑se腰身。
那腰帶上,正掛著一只與昨夜李奉淵送她的那只一模一樣的荷包。
李姝菀抬頭看去,才從武場回來的李奉淵低頭看著她,聲音冷淡:“你在我書房門口做什么?”
李姝菀正要回答,懷里的貓卻像是被他的氣勢嚇著了,倏而用力掙扎起來,想從李姝菀懷里跳下去。
短鈍的爪子幾番劃過她的衣裳,李姝菀見它想跑,下意識抓著它的前肢,不料卻被它咬了一口。
它的爪子剪短了,牙齒卻仍鋒利,這一口咬得見了血,李姝菀手一抖,眼里立馬浸出了淚。
但她卻是個能忍痛的,沒叫出聲,但手卻本能地松開了。
好不容易找到的貓此刻又要逃走,就在這時,一只手突然伸到李姝菀面前,又準又狠地一把捏住了貍奴的后頸,微一用力,就將它提了起來。
那速度極快,李姝菀眼睛都沒看清楚,就見小貍奴已經縮脖子聳起肩,蜷著四肢在他手里抖如篩糠,半點不再掙扎了。
蛇打七寸,貓抓后頸。李奉淵看著這瘦弱可憐的幼貓,眼里無一絲憐憫。
李奉淵將貓遞給李姝菀,她忙伸手接過,一只手托著它的pgu,另一只手學著他的樣子捏著貓脖子。
她望著他,輕輕道了聲:“謝謝哥哥。”
李奉淵并沒理會這話。他抬腿越過她,面se淡漠地扔下一句:“別讓我在書房看見這小畜牲。”
說完就推門進了書房。
他分明幫了她,語氣卻又冷漠。不知道是因為厭煩她,還是因為不喜歡這貓。
李姝菀些許怔忡地看著他的背影,好半晌才回過頭,輕輕撫0著懷里抖個不停的貍奴,對著面前空無一人的雪地自言自語般喃喃道了聲:“……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