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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格尼尼的晚鐘
“陸老師你,嗯……討厭我嗎?”
陸景年才合上電腦,取過手機,淺粉小兔子頭像的信息框便如一尾側鱗雪白的魚,彈開漆黑水面迫不及待擁擠入他眼底,配上末尾一個委屈的顏文字“( ??? ? ??? )”就這么期期艾艾地詢問著。看了眼時間是一個半小時之前發來的,大概在倒數二叁節課之間,而現在已近最后一節自習課的末尾,平常這時候夏倪會發消息來表示是否要在課后進行那項成人游戲,今天除過這句詢問便再無其他動靜,有點不尋常。
倒不至于因為他沒有立即回復而生氣?陸景年用指節按了按太陽穴,回復道:不討厭,為什么這么問。
一句話如石子拋入深潭,半晌沒激起漣漪。陸景年垂下眼,收起手機,收拾了桌上的資料與樂譜,起身走出辦公室。
這天天陰,蟬聲怠倦拖長,走廊里早早便暗沉下來。厚云在窗外的繁茂枝杈上堆壘成塔,日沉處呈現一種紫藤近枯萎的灰敗黛色。稀薄余暉被一排格窗分割成連續的方塊,投落在剛剛拖過尚還帶著消毒水氣息的半濕瓷磚地板上,形成老電影那一格銜一格的膠片卷。逼人的燥熱經濕氣發酵,仿佛入水的棉絮塊般沉滯,接近致密地包裹住衣服外的每一寸皮膚。陸景年這次沒有在走廊盡頭調頭,而是徑直走向對面的高叁教學樓。
已經有學生叁叁兩兩走出教學樓,大門上拉著“決勝高考無悔青春”的紅條幅,密密麻麻布滿了高叁生的簽名與豪言壯語,被晚風吹拂著在他們頭頂有一搭沒一搭地飄起。
陸景年來到高叁理科實驗一班的后門口,大部分學生正收拾著書包,值日生提著掃帚將廢紙空塑料瓶攬進鐵簸箕里。第二列第四排靠過道是夏倪的位置,陸景年偶爾路過時不免會留意到,她即便在蟬鳴浮躁、頭頂風扇也熱得幾近罷工的午后第一節課,脖頸到后背那一根細柔的線條也總是筆直如劍,捏在右手中的筆筆頭輕點著下巴,隨著老師嗒嗒的板書,眼中的篤定一點點過渡成正確解題的小小自得,很快又撤下眼線飛快謄抄筆記,斜光里仿佛一只在課桌上斂翅的金色蝴蝶。只是如今,課桌上試卷課本筆記本還攤開擺著,主人卻不知去向。
陸景年低下眼,問坐在后門附近的一個女生:“夏倪同學不在嗎?”
“她啊……”女生從密密麻麻的化學分子式中抬頭,看見他驚訝又局促地眨了好幾下眼,訥訥了一句“陸老師”,半晌才小聲接著說:“她被教導主任叫去辦公室了。”
不等他問,女生又補充道:“……好像是被抓住在學校里帶手機了,看教導主任的表情似乎還挺嚴重的。”
清安校規明確寫到不允許學生帶手機進校,但實際教學中有許多資料試題的分享需要用到手機,老師們基本睜只眼閉只眼,尤其夏倪這種優等生,看到最多也就口頭輕斥一句,不至于叫去辦公室談話。陸景年想了想,又低下眼,唇邊彎起相當淺淡的弧,對面前的女生說:“我知道了,謝謝。”
女生又倉皇地眨眼,緊張得略有些語無倫次:“沒,沒關系。”
陸景年來到教師辦公室,果然還在門口就聽見了教導主任嚴厲的訓話聲,冷硬悶沉的中年女音夾雜嗡嗡鼻音,越到了氣極時反而壓得越低平,仿佛一只熨斗,裝滿一壺夏末積雨的厚云與蠢蠢悶雷,沉甸甸壓下來反復熨燙。他走進去,有點年份的大辦公室,小方格分出十幾個老師的辦公地,被瑣碎的教學用具和試卷書海填得逼仄,狹窄過道不側著走似乎就會引發一場知識的雪崩。此時辦公室內尚未下班回家的老師都站起來朝同一個角落望著,小姑娘纖細的身影被擋得嚴嚴實實,頗有些《十二怒漢》中陪審團商討如何處置少年犯的架勢。
他走近,才看見夏倪。對她這種品學兼優性格活潑討喜的好學生而言,被老師這么大動干戈地訓斥應該還是第一次,她后背的線條依舊筆直,只是脖頸乖乖地低垂著,兩只手在身前絞緊,將校服裙上的紅格子捏成烈日曬化的一灘紅蠟,有幾次弱弱地開口想辯解,又很快被教導主任的聲音碾平壓過去。
他問其中一個老師:“她怎么了?”
“她……”老師的話才一起頭,就化成沉重嘆息,沖桌上一部手機揚了揚下巴,“你看看去,平常那么乖的一個孩子怎么有那種心思……”
那手機上套著熟悉的卡通貓貓水晶外殼,正是夏倪的手機,停留在一個私信聊天的界面。陸景年一眼掃過去看見對面的ID“Gefangene”與純黑的頭像,發出的消息框里是一句“你真的希望這個人死?”。而夏倪這一方,頂著亂碼的ID和系統默認的頭像,回答卻透著仿佛淬過冰的平靜與冷酷——“是的,恨了好久了。想了很多辦法,但我一個人實施起來很困難,如果有人能幫幫我就好了。”后面還陸陸續續有一來一往的對話,顏色不同的消息框麻麻匝匝爬滿了屏幕。
陸景年蹙起眉,搭在桌面上的手指緩緩收緊。他側過臉望向辦公室中央那個小姑娘,教導主任訓得急了,伸手想去拉她,她往后避了避,手下曬化的紅蠟又被攥成半凝的血痂,眼睫跟著發顫。頭頂的白熾燈光明晃晃的,折射入眼底,在睫毛上洇出點點亮晶晶的錯覺。陸景年在這時走過去,倒像是怕晚了一秒那點錯覺就會凝墜成實體一樣。
中年主任看見他,就即興發揮順口將他也帶入這場訓誡:“是陸老師啊,你是夏倪在樂團的導師,跟她接觸也多,你說說她……”
“是誤會。”陸景年的聲音還很平靜,一道壩似的止住對方越發高漲洶涌的怒氣。他側站在夏倪身前,肩膀隱隱遮住落于她發頂的燈光,手下抽出手機在指尖屏幕上飛快地滑了幾下,又輕輕擺放在主任的面前。屏幕里是某個賬號的私人信息界面,純黑的頭像“Gefangene”的ID,儼然是與夏倪進行私信密談的另一方。他說:“和她聊天的那個人是我,當時我們在商量一首新曲子的學習,改編自一部古典歌劇,故事情節中涉及到了相關內容。代入故事角色來交談比較能沉浸式地體會樂曲的情感內涵。”
中年主任完全沒預料到這個發展,皺著眉,怒火凝滯在最高點,不上不下地遲疑著:“……什么劇里有這種情節,教給孩子是不是不太合適?”
陸景年彎起唇做出一個極淺的微笑,收起手機溫聲回答:“意大利歌劇作家普契尼的《女巫之舞》,講述一個男人拋棄未婚妻后在女巫環繞下死去的故事。高中學生的心智已經較為成熟,請不用擔心。”
中年主任的憤怒隱隱有松動跡象,沉默著消化了一陣兒他的話,還是選擇不對自己了解有限的領域過多評價,轉而望向跟幼鵲一樣縮在后面的夏倪,重重嘆一口氣說:“如果是這樣,你這孩子一開始怎么不說清楚?”
夏倪靜默著,最后含糊地嗯了聲。
“陸老師為什么要幫我說謊?”
夏倪開口時已經抱著書包跟在陸景年身后走了一段時間,又到了那條被格窗和余暉分割成一塊塊的走廊,她走在昏黃格子里,前面的陸景年走在陰影格子里,聽到她問,就稍稍停下腳步,回答:“你不是那種壞孩子,”話語停頓更像一聲溫和的嘆息,又補充,“方便告訴我詳細情況嗎?”
小姑娘低頭看自己壓在格子裙上的手指,肩膀緩緩垮下,薄薄一張面龐被余暉虛化得像透明面具,充填其中的神情比起“猶疑”更接近“重負之下找到分擔對象的放松”。她磨磨蹭蹭地從書包里摸出手機,點開一個界面對著陸景年舉起,又著急地補上一句:“……陸老師你先別告訴別人。”
屏幕亮度調得很高,陸景年有點畏光地瞇了瞇眼睫,半晌才看清,那是個網站論壇,頁面做得相當粗糙,標題和一部分正文預覽,字體或大或小地擁擠碼在一起。內容也糟糕得不遑多讓,污言穢語,低俗廣告與怨毒咒罵等等組成一個畸形的七巧板。網絡世界里倒不缺乏這種角落,像兩面墻之間塞滿涂抹痕跡的盡頭,也像果樹上第一顆枯果,頂著匿名的面具便再無顧忌,無需粉飾的溫床與賽博發泄板。夏倪的手指在那些文字上游移,然后戳進一則已經瀏覽過的帖子,說:“這是我一天前看到的。”
夏倪會留意到這個論壇純粹是巧合,那天她上網搜查一個晦澀的古文釋義,無意中戳進屏幕角落里的一個鏈接,彈出來的不是花哨浮夸的游戲廣告而是一個粗糙的論壇。她本來想立刻退出去,卻被一則帖子錨住了視線,那是一則辱罵性質的帖子,發帖人在里面埋怨某個男人私生活混亂,始亂終棄還具有嚴重暴力傾向。發帖人可能早就與仇恨對象徹底撕破臉皮,也顧不得什么化名保護隱私,帖子里提到了一部分男人的真實信息,并情緒激動地稱恨不得殺了他。本來和論壇里其他發泄性辱罵區別不大,吸引夏倪注意的一點在于,那個被仇恨的男人名字叫陳峰。
那是本市臺風當日遇害者的名字。
八月十四臺風那天的死者不止一人。失足跌入江中的那個是被天災所害,另外一個,則是無可置疑、赤/裸原始的謀殺。
死者陳峰,叁十八歲的壯年男性,是本市一家小型毛巾生產廠的部門經理,臺風當晚被發現死于一家偏僻且不太正規的小旅館里,身上手機銀行卡等財物還保存完好。死時身體被捆綁在床上,手臂兩側的橈動脈與大腿兩側的股動脈均被縱割開,除此之外身上沒有別的傷口。僅有的傷口不大但致命,從正午到夜晚放了近半天的血,發現時整個人已經物理意義上的,干癟了。當時房間的窗還大大敞開著,臺風帶來暴風驟雨肆無忌憚擠入這小小格間,一視同仁地沖刷翻弄尸體與被褥,稀釋鮮血又卷起涂抹至房間的每個角落,將整個房間變成暗紅斑駁的紅墨水瓶。來收房的員工一打開門,入眼便是這么一片人間煉獄。
這座城市是發展水平居全國前列治安良好的大都市,青天白日下發生這種事自然倍受重視。但那一場磅礴肆意的天災偏偏卡在那里,沖刷整個城市的同時也仿佛按下了重啟鍵,幾乎找不到目擊者,監控畫面被干擾,現場痕跡摧毀嚴重,臺風之前的一切像面巾紙無聲融化在水池中。案發已經過去近半個月,調查還沒有新進展。
夏倪看到的這個帖子發布時間在案發五天前,一點私人信息和新聞上公布的死者完全一致,巧得讓人很難不生疑。但根據發帖人的描述來看應該和受害者有較為親近的關系,如果發帖人是兇手應該比較容易查出來才是。她皺眉,抱著手機思索了一陣兒,將整個帖子翻來覆去仔細看了幾遍,又退出去在論壇里翻找相關內容,這帖子淹沒在字河詞海里找不出任何不尋常之處,非要說,或許就是它里面提及的私人信息較其他帖子稍微詳細一點。她放下手機趴在桌子上,紛雜的思緒在腦中一點點纏繞成結,不知怎么就抽出一個猜測。
……或許兇手是在網絡上隨機挑的目標?僅僅因為這個人私人信息暴露得稍微詳細一些便被列入TA的狩獵名單?
沒有任何根據的猜想,比起現實中復雜因素糾結造就的孽帳倒更像某部懸疑小說的構思。夏倪支起臉,飛快思忖——如果真有謀殺犯躲在屏幕后無聲注視這個論壇,那么另一篇同類型且私人信息也提及較為詳細的帖子或許會吸引TA的注意。她收攏思緒動作麻溜地注冊了一個論壇賬號,準備發一篇同類型帖子卻在人物選擇上卡了殼,她短短十七年的生命中還未來得及出現一個憎恨到罔顧法律的人物,將無關人士牽扯進來也并不妥當,虛構人物稍微一查便會露餡。思緒兜轉一圈最后發帖寫了自己的名字,“夏倪,XX市X區高叁女生”,礙于修養也編不出太難聽的話,只接著寫了句“很討厭她,希望她消失”。
發出去之后除了廣告機器人便再無回復,時間久了夏倪也差不多忘了這件事,本就是借飄渺猜想而生的一時興起,沒太放在心上。這天突然想起來登上去瞄一眼,結果卻讓她發懵,純黑頭像仿佛著黑衣的不速之客,夜里四下寂靜如墳時輕輕叩響了她的房門,門鈴滴答滴答像龍頭積水緩緩下落在私信箱。——“你真的希望這個人死?”
夏倪頓時從一下午高度集中精神聽課的疲倦中掙脫,點著鍵盤斟酌許久,送出去合適又逼真的回復。對方的談話技巧相當高明,不動聲色措辭平淡,卻在話語拐角與細枝末節處留下余裕與言語陷阱,像細細鐵鉤緩緩勾纏著破洞玩偶內里的棉絮,倘若她真的是被仇恨沖昏頭腦的人恐怕早在對方話中傾吐出滿心憤懣。她實在缺乏憎恨某人的經驗——何況那個所謂的憎恨對象就是她自己,再加上對面就是兇手的微小可能,忐忑夾雜慎重,讓她注意力完全封鎖在四方屏幕里,停鍵盤上的手指難以落定,沒留意到前來巡查的教導主任。
就這么被抓了個正著。
暮日已經完全西沉,昏黃格子與陰影格子的分界逐漸溢色模糊。陸景年看著夏倪有點緊張地抬頭望他,幾乎要被她講述的來龍去脈氣笑,這姑娘從來就不知道怕,如果知道當初也就不會偷偷溜進辦公室拿繩子綁自己老師。他揉了揉眉心,盡量放輕聲音:“夏倪,你沒有想過如果真的招來殺人犯該怎么辦?”
小姑娘自知有點理虧,低頭又開始捏裙角,語氣也沒有平常那么坦然自若:“我覺得學校和小區的安保還挺完善的……如果發現有什么可疑人士跟蹤我我會立刻報警,正好也能抓住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