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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嘶吼與敲打在她思維的海洋里激起一點漣漪……這并不是好征兆,因為這點漣漪在瘋狂擴大,在她腦里卷起滔天巨浪,各種紛雜的情緒如浪水涌入颶風的風眼,抗拒的,哭泣的,絕望的,痛苦的痛苦的痛苦的。825將身體埋進她的布偶里顫栗個不停,潮濕的液體凌亂地淌進她最忠實的朋友的懷里。她在痛苦,她在哭泣。最后又安靜下來,詭異的寧靜。
我搞不清發生了什么。
直到金屬的冰涼觸及手腕部位,我終于發覺825想縱割開自己的動脈。
用人類的說法,那叫自殺。
怎么會這樣?825已經在污泥中生活了那么久,怎么偏在這時支撐不???
那時我還知道,絕望并非從懸崖上滾落,而是――滾落的瞬間抓住了巖壁,卻被崖上的人緩慢用腳跟碾斷手指。
我得阻止825自殺。
我無法阻止825自殺。除非我攻占她的腦中樞,霸占她對身體的控制權。這過程中她的思維會被我的攻擊在瞬間清零,并且不可逆,她的意識會凋零死去,留下一具空白的軀體。如果將意識看作生命的核心,那她還是死了。我的制作者可能也沒料到有一天我會通過這項能力救人。
這是我面臨的最困難的抉擇。
刀尖一點點逼近,涼意冰結了血管中的液體。若我是個人類,想必我已經急紅了眼,有關她的一切在我程序群中瘋狂翻騰,在編號數字之下,是一個活著的女孩,她喜歡甜的蛋糕,她有一個藍色的布偶,她渴望的新年禮物是一只夜鶯,她說請跟我說說話。
是啊,她活著。一切總是那么糟,可她還是活著。銀河環網最末端的分枝這樣活著,除了我之外無人知曉這串數字竟是一個有體溫有心跳、會生產出喜怒哀樂的生命體。她對著布偶自言自語,她想跟我說說話。我感到充裕的生命力在周身流淌,不同于任何編輯好的程序。我難以形容,因它的存在超出了我由字符編成的世界。
“請……不要死?!?
她置若罔聞。
“不要……這樣?!?
“……我會同你說話?!?
那股玫瑰與陽光般的生命力短暫淌過我的身軀,瞬間輪換的得與失幾乎要將我割裂。
終于我的軀體如潮水泛濫,瘋狂占據她的心腦,沖刷走編號825的意識在這具軀體里留下的所有痕跡――我抹除了她的精神,可奇怪的是,我聽到她離開時接近釋然的嘆聲,好似隔岸揮手的離客。
“啊……”
占據這軀體的瞬間,陌生的觸感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讓我幾欲嘔吐。我的中樞從未處理過這樣龐大、密集而真實的觸感。高速運行著瀕臨崩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叫“痛感”,此前我從未體驗過痛感,自然也對它毫無抵抗力,好似一個皮膚嬌嫩的嬰孩被放入開水中滾燒。
我懷抱著自己――曾經825的身體在地板上痙攣。捂住嘴唇拱起后背,淚流滿面著抖個不停。
當我終于習慣那痛感,我從地毯上爬起,我搖晃的視野中出現一雙纖細的手,我的中樞下達指令,指尖也隨之牽動。我顫抖著垂下手,我低頭,825冰凌一般脆弱的身體進入我的視野。大量新鮮的傷口在她皮膚上鋪陳開,我的視線緩慢下移,看到被搗爛還滴著血的下/體。
原來這就是痛感的來源。
我的身體倒下,濕漉漉的面龐埋進骯臟的地毯,茫然又哽咽地張開嘴唇。事實上,這很疼,很疼。
都怪825非人造的身體太過嬌嫩脆弱。
如果從心肺到肢體,全都是硬邦邦的鋼鐵,那樣就好了。
人類的痛覺與快感是一體的,丟棄一方的同時必定無法保留另一方。825懷抱著身為人所有的羸弱,只有這樣,她才能因落日的溫暖而落下淚來,才會同布偶說話時感到滿足,才會用手指感知到花朵的嬌嫩與晨風的清澈,好似抓著荊棘攀在巖壁上的垂死者,只是這次終于有人碾斷了她的手指。
我想她沒有死。名為825的意識只是沉進了更深的地方,像初生的嬰兒躺進柔軟的床鋪,終于能夠甜蜜地睡去。泛濫而出的Hal2000包裹住她,和她柔嫩的軀體一起組成她唯一的盔甲。從此再也不會有活潑聒噪的意識打擾我的思維,不會有某個女孩在夜里小聲請求我同她說話
我擁抱著自己,擁抱著她,用盡全力。
我會保護安眠的公主,會保護身為盔甲的自己。從此以后的每一日皆是如此。我承諾。
桌上的電子夜鶯抖了抖翅膀,停止了它的鳴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