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老板再考慮一下好嗎?我真的很需要。”
“……”
見他遲遲不回應,我只好說:“我知道您淘到一本絕版書很不容易,但賣給我,我也會讓它發揮到最大價值。”
“每一個來我這兒買絕版書的人都像你這么說。”許久不吱聲的大爺終于停下手里的動作,舍得再次睜著眼睛看我,只不過那眼神實在算不上有多友好:“他們先前從我這兒低價收走,再標高價二次倒賣,又有幾個是真的愛看,我可舍不得這些好書被黑心販子糟蹋。”
“可您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買來送朋友的嗎?”我笑了笑:“想必您應該清楚我不會那么干的。”
只見他哼笑一聲便撇過頭去,我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只能隱約聽到他說:“誰知道呢,我又不會識人心。”
店內又陷入良久的沉寂,這里沒有空調和風扇,所以僅僅待了一會兒就把我熱得不行,額角的發絲被汗水沁濕,黏膩地貼在皮膚上,還有身上的襯衣也是,面對如此悶熱的環境,我只能靠扯扯貼在胸膛的襯衣來緩解略微焦躁的情緒。
被冷落的感覺并不好受,我也不想在這里浪費太多時間,于是本著再堅持堅持的心態,壓住體內的躁動,咬牙向他解釋:“老板,我不是他們,更不是黑心書販,我只是想從您這里買來一本送給朋友,僅此而已。”
我頓了頓,又道:“我那位朋友……他之前幫了我很多忙,我一直不知道怎么感謝他,直到這次到這邊來出差,偶然路過您這里,才想到他還有藏書的喜好。”最后一句,我聲音相對低了些:“您看……再考慮考慮可以嗎?”
“……”
面前的人依舊沉默不語惜字如金,獨留我一人在原地難堪。說實話,挺憋屈的。
半晌,我垂下肩,心道罷了,書店哪里都有,這么大個地方肯定不止這一家,何不趁著這點時間再換一家呢,沒準還有更好的。一番思考后,我抬起頭,用禮貌的笑容蓋過失落,說:“如果您還是堅持不賣的話,那……我便不再繼續叨擾您了。”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老板不喜打擾,再看他剛才愛搭不理的樣子,估計后續說再多也是無用功,雖然失落,但也總不能死皮賴臉地求人老人家出,只能想想送別的。
我說了句“打擾了”便欲離去。在臨近店門的位置,一股夏日獨有的熱浪迎面撲來,似海潮更似野火,但這并沒有讓我覺得有多涼快,反倒更熱了,在蒸籠般的天氣中,這陣風完全是多余的。
我很不情愿地邁開步子,不曾想,就在剛走出兩步的距離又聽到了老板的聲音,仍舊是懶散的,甚至夾雜著幾分沒由來的調侃:“怎么,這就放棄了?也看不出你有多想要啊。”
此話一出,我不由得頓住了腳下的動作,就連反應也跟著慢了半拍,空氣當中隱含著尷尬,我只好回頭訕笑一聲,用近乎無奈的口吻作答,意將這怪異的氣氛打破:“這不是見您沒有要賣的意思嗎,我又怎么好一直打擾您老人家呢。”
店里算是寂靜的,沒有除街上行人車輛以外的任何聲音,門口堆疊的雜志偶爾被微風吹起兩頁,欲翻不翻的紙張在空中來回搖曳,像被提著線的木偶,輕盈活潑,但它們往往都會因為風力不夠強而變回原本的樣子。
此行既已失敗,那再轉移陣地吧。
此念一出,我便重新邁腳,只一心想著搜尋新的店鋪,堅定得好似旁的什么都打擾不到我,可偏偏這時,老板悠悠的聲音卻穿透桌上的那摞書,隨風過境般地傳到了我耳朵里,而他手里的那把蒲扇也于同一刻停下:“……賣給你也不是不行。”
賣給你也不是不行。
我如傻子一般愣在原地,然后又不可思議地回望至聲源處,只見他臉上褪去了剛才的尖酸刻薄,多了幾分隨和,也更好說話了些。
我始終不敢確信自己上一秒聽到的內容,于是腦海不受控制地重復著這句話,直到路邊車輛的一聲鳴笛才將我拉回現實。
“畢竟朋友難得,是該好好珍惜。”說著說著他便要從藤椅上起身,把弄得椅子吱呀作響:“我老了,這些書在這里也放不了多久,既然今天你來到了我這里,那也算一種緣分。這次,就當給你破個例了。”
“您的意思是……同意賣給我了?”我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于是又重新退回他面前,直到他點了點頭,我才敢確信這是真的。
“實在是……太感謝您了。”我高興得像個得了獎勵的孩子,嘴角都合不攏,話里行間也全都是感激,就差上前握住他的手了。
身側又有炎熱的夏風吹過,可奇怪的是,這股悶熱似乎并沒有剛才那會兒的強烈,甚至對我來說也不過如此。
無法想象自己的表情是怎樣的,只覺得今日天晴日朗,整顆心也已經完完全全被欣喜所占據,只怕是激動得不成樣子了。這大概也是我出差以來難得的好心情,我想,能保持這樣的心情離開也挺好,至少沒留有什么太大的遺憾。
他沒吭聲,繞過我,想把門口的梯子搬進來,我見狀連忙替他接過
,緊接著身后便傳來他蒼老的聲音:“第二列。”
我照他的指意把梯子架到了第二列,搖晃兩下,待確認梯子已經放置穩當后便重新扭頭看向他,只見他的手又越過我指了指書架上邊,說:“這一列第二排,全都是外國詩集。”
我扶著梯子兩邊,爬上頂端觀察起那一排,里面果真都是些外國詩歌,只不過大多都是外文原版的,我有些舉棋不定,便低下頭“得寸進尺”地詢問他:“您可以為我做做推薦嗎?”我無奈一笑:“太多了,多得讓我難以選擇。”
在我的白癡問題下,他沉默了一陣,那樣子既像無語又像是思考,我不好意思地笑著,但臉皮還是照樣的厚,于是僅過半分鐘,我便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上面第四本,《gitanjali》。”
我將他口中所說的第四本拿到手中,是一本孟加拉語的詩集,很厚重。隨后我沿著梯子原路返回,站穩地面后,將這本詩集的前前后后都觀察了個遍,但由于孟加拉語涉及到了我的知識盲區,所以只能詢問老板書名是什么意思。
只聽他道:“gitanjali,孟加拉語,中文直譯過來就叫獻歌集,只不過他還有一個大家更耳熟能詳的名字,吉檀迦利。”
“你手里拿的這本是一九一七年出版的,能完整保存至今的應該沒多少本了。”他盯了一會兒,又朝藤椅那邊走去,似乎有感而發:“這本詩集是我很喜歡的,相信你的那位朋友也會喜歡。”
我翻開手里那本深藍色外殼的書籍,一股年代感鋪面襲來,但愿真如老板所說,秦知遠會喜歡。
我跟在他后面,追問道:“老板,您愿意多少出?”
聽到我的這句話,他先是回頭打量般地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而后又繼續往前走著:“那可能有點貴喔。”
“不管您說多少我都收。”
“那倘若我說五千八千呢,你也收?”他語氣平靜,是一句帶有玩笑性質的話。
我笑了笑,低聲問:“多少?您說個數。”
他緩緩停下步子,在思忖片刻后轉過身來,伸出兩只手,朝我各比了一個手勢,說:“恐怕得這個數了,能接受不?”
左手一,右手八,也就是一千八。
還不等我作答,他又繞到木桌后面,端起桌上的水杯放到嘴邊抿了兩口,另一只拿著杯蓋的手往外隨意地攤了攤:“你要的話,就一千五給你好了。”
一千五的價格對于平常人來講可能會覺得貴,但以我對藏書這個圈子的了解,這應該算是正常甚至更低廉的價格了,絕版書籍一本難求,更何況我手中這本還是上個世紀的“古董貨”,所以,說是撿了便宜也不為過。
我頷首笑了笑,不想失掉這絕好的機會,便不帶任何猶豫,一拍即定:“好,我收了。”
雙方爽快,自然就能省掉很多事情,這也是我在面對各種客戶時無比渴望的東西,我倒一直都很欣賞這種交易大方爽快的商家,如此對誰都好。
在將書遞給老板的間隙,兜里的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同出差的同事打來的,我向老板指了指手機示意接個電話后便快步走到門口接通。
同事問我什么時候回賓館,因為再有兩個小時,回程的高鐵就要發車了。
聽電話時從背后走過來一個女人,但我忙于回復,沒有注意到,她本想穿過我旁邊的空隙進到店里,但發現大半扇門都被我整個人擋住之后只好作罷,她拍了拍我的背,對我笑著,聳肩攤手地說了句“不好意思打擾了,能否請你挪個位?”
我反應過來,略帶歉意地退到一旁,她笑容更展,說了句“謝謝”便與我擦肩而過進了店里。
她與店內老板似乎是老熟人,兩人互道寒暄有說有笑的,沒過多久,她便取了走一直擱置在桌上的牛皮紙袋,與老板道完再見朝門外走出,而那紙袋里面裝著的應該是她提早買好的書。
她從里面走出來時我剛好接完電話準備進去,與我對上視線時她仍帶笑意,而我頷首一笑以表回敬。
付完款,我取走桌上的另一個袋子,也向老板做了簡單的告別。
出門望著車來車往的街道,竟莫名又有了些舍不得,明明剛開始還想快點離開來著,現在看來也并非如此。我輕聲嘆了口氣,攜步往公交車站走去,心里不禁響起某句話:“一個人的留戀情結總是能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任何地方。”
此刻用在這里,再合適不過。
我猜自己之所以會有這種情結,極有可能是因為一直到今天我才反應過來自己將會離開這里的事實,太過突然,致使自己沒有緩沖的時間;又或是因為這里和我工作的城市極其相似卻又各不相同,處處充滿簡單、安逸。
這兩個東西在我們那里是鮮少存在的,身處最繁華都市,所有人都在為尋求安身之地而擠破頭顱,可謂是競爭激烈。也許任何一個地方拋去工作和生活都是這個樣子,但我就是不可避免地對這里產生了一絲感情。
兩個小時以后,我便要坐上回程的列車離開這個充滿人情味的城
市,這里還殘留著我的幾點痕跡,也許我還會再來,再到這個書店來逛逛,和老板暢談一下人生,也許是一人前來,也許是和別人一起。
但,總會有時間的。
到家之后我并沒有直接去找秦知遠,主要是不想就這么風塵仆仆地跑到他面前驚擾他。至于禮物我也暫時擱置了,因為實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畢竟出差要人命,比上班累多了,在客戶那兒的時候還沒太大感覺,回來趴到床上才知道什么叫做“精疲力竭”,甚至連眼皮都不想再睜開半分,倒頭就睡。
禮物嘛,什么時候給都一樣,也不差這一兩天。
除了出差,光是這幾個月的忙碌也夠折磨人的。多重壓力下,我的精神似乎也在跟著恍惚,這也就導致最近睡覺老愛做夢和失眠,并且這個狀況在我身上已經持續很久了,夸張的時候甚至可以將多場毫無邏輯的夢境合二為一,組成更加迷惑神經的畫面,就像一部完整的電影在我腦子里放映。
我常常都會被自己的蠢夢無語,到最后又躺在床上笑出聲來,跟個傻子一樣,但其實某些內容真的挺有病的,如果有人問起我,我肯定分享出來讓他跟我一起笑。
當然多夢帶來的后果對我來說也是沉重的一擊,脆弱的頭顱不堪重負,于是越睡越困就逐漸成為我當下最苦惱的問題。
現在提起這事兒,其實有個很主要的原因,那便是這次又夢到了秦知遠。
隨著做夢的頻繁,我發現只要一夢到他,那么這場夢就會隨著里面夾帶的情感變得非常清晰,并且能毫無遺漏地留存在我的腦子里,如壁畫一般揮之不去。相反,如果是除他出現以外的其他夢境,我都不能完整記下來,只有零星幾個片段能供我回憶。這讓我不止一次覺得,我們的緣分不止于此。
我知道,這多少是受了之前預知夢的影響才開始在意做夢這件事,但即便沒有了夢的加持,我們也還是有著無數的牽絆不是嗎,我跟他的交情又哪里是用三言兩語就能解釋得完的,怎么說也得花上一輩子才行。
至于夢的內容,很簡單。
在這場夢里,我如愿以償地進到秦知遠的學校,在班級門口親眼瞧見了他教書育人的樣子。果真和想象中的一樣,溫柔中帶點嚴厲,認真且負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