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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過最令我沒想到的是,梁媛媛受張穆蠱惑竟是從她主動約我吃飯的那段時間就已經開始的。
據梁媛媛所說,她之所以會答應張穆最開始的點子,是因為被張穆發現了她對我有意,但他并沒有說什么,反而總是私下鼓勵她,并頻繁給她出主意。包括找我問工作上的事、經常和我開玩笑、了解我的喜好、約我吃飯、還有這次在酒店發生的事。這些都有。
怪不得她約我吃飯那天突然比往常更熱情、更主動,甚至無視公司規定也要和我表明心意,原來這些都是有跡可循的。
她向警方坦言,自己之所以最開始無條件相信張穆的建議,只是因為喜歡我,想和我有更多的共同話題,卻不知道張穆是有備而來。
他從一開始接觸她,都只是為了偽造我與公司女員工存在不正當關系的證據。
無論怎么想,我都覺得這很戲劇,至少對她來說,參與這些都是非常不值當的事,她是個很好的女孩,擁有的應該是暖黃的人生,該走的也是曠野大地,而不是踏足泥澤,更不應該如此輕賤自己。
一直都覺得,感性這東西弊大于利,現在看來確是這樣,正是一昧的感性給她帶來了諸多不幸,這很糟糕,她或許需要一個好好思考的時間。
梁媛媛會中途變卦的原因也很簡單,她說是因為對不起自己的良心,覺得有愧于我。說約我吃飯那次就不應該聽從張穆的誘導,否則也不會回不了頭。
自從聽取張穆的那些辦法以后,就已經完全偏離了她正常的人生軌道。她一再懊悔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恐懼,不再敢接觸我。這幾個月的時間,她甚至想逃離這里,可張穆的威脅總是會一次次的扎進她的皮膚,深入骨髓。
原來,正是因為那次吃飯,讓張穆趁機偷拍下了我解開纏在梁媛媛衣服上的頭發時的照片。由于照片拍攝的角度非常巧妙,所以讓我倆看上去特別親密。
張穆曾向她直言,如果照片被傳到公司,肯定會對我們的工作和名聲造成影響,輕則停職降職,重則開除,讓她自己從中掂量。她害怕我會受到牽連,所以面對張穆的脅迫一忍再忍。張穆便是拿準了她會妥協這一點,所以一再強迫她做違背本心的事。
可這次的要求實在過分,且已經涉及違法犯罪,這也終于讓她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她不傻,知道真這樣干了面臨的會是什么,她不能一錯再錯,以至于再也無法回頭。于是在最近一次的線下交談,她偷錄下了整個過程的錄音,并在把我帶到酒店房間后就準備自行離開。
不過計劃進行到一半的張穆又怎么會輕易放她走。張穆早就做足了萬全的準備,并且跟在他們后面去了酒店,在發現梁媛媛臨陣脫逃后,他又開始用從前那套手法威脅她。
漸漸的,兩人在房間起了爭執,張穆便趁她不注意,掏出提前放在口袋里被噴滿迷藥的方巾,將她迷暈和我扔到了一張床上。
可奇怪的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當晚我的藥效并沒有如期發作,反而是離開房間后才有的感覺,于是就這樣誤打誤撞地脫了險。
不敢想象,要是在酒店的時候我沒有保持清醒,后果會變成什么樣,恐怕連能否這么冷靜地站在派出所都是個問題。倒也多虧藥效發作的慢,否則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我們都為案子忙碌的同時,周韻之一個人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了好幾個小時,這期間從沒見她起過身,也不見她干別的事,就一直保持那副樣子樣不知疲倦地等,等到張穆銬著手銬從詢問室里出來,她才終于起了身。
她走到張穆面前,靜靜地凝視了一會那張自己再熟悉不過的面龐,幾秒難以置信的眼神就像是在用殘存的情愫描摹面前之人的輪廓,這或將成為他們之間的最后一次注視。
凝望間,她的眼尾悄然留下兩行清淚,而兩道清晰的淚痕此刻就像是一把利刃,要在無聲的垂涕中斬斷這段本就不該存在的感情,做個真正的告別。
燈光昏暗,空氣死寂,似乎周圍的環境都在為此嘆息。半晌,便聽到張穆萎聲說了句“對不起,韻之”。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仿佛在他看來,再多的話最終都會成為多余。
頃刻間,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傳遍了整間屋子,引得眾人齊齊看向聲源處,就在大家都不明所以的間隙,我聽到了她失望涼薄的語氣:“張穆,我們以后永遠別再見了。”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派出所,任憑張穆如何在后邊叫她,她都置若罔聞。
不是什么小打小鬧的玩笑話,也不是迫于無奈才做出的分別,而是真正意義上的分道揚鑣。我想,她該是看清了張穆的為人,才舍得放下他們相愛的過往與他一刀兩斷。
后來我才從警方那里得知,張穆自身患有很嚴重的心理疾病,只是他善于偽裝,所以周圍人都未曾察覺。這當中極大一部分原因是由于原生家庭的壓抑,導致他的思想與正常人發生偏離。
再加上他的心理問題在少年時期就沒有得到正確的引導,這使得他對于三觀的認知模糊不清,并逐漸地演變成了急功近利、舍近求遠的性格,
最終迷失本心,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嫉妒是原罪,會蒙蔽人心,摧殘人性,雖無形,卻能輕易打破所有的約束和底線。這句話不是在危言聳聽,而是我實打實在體驗的東西,張穆極端做法帶來的后果在我身上明明白白地刻下了“可怕”兩個字,它時刻警醒我,法律面前,絕不能逾距。
張穆聰明,但又不夠聰明,他既想到了從不與梁媛媛進行線下以外的商議,不在手機上留下任何關于這件事的足跡,又想到了抹除酒店的監控和信息,以及如何全身而退。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卻沒想到唯獨漏了地下車庫的監控,也沒想到梁媛媛會偷摸錄音,更沒想到秦知遠會事先預知到這一整件事。
仔細一想,也可能是因為他急昏了頭,所以才給我留下了致命的弱點。但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讓害我的人得到相應的懲罰才是最重要的,我不愿看到任何一個犯罪者從正義手中逃脫。
案件至此終于告一段落,警方那邊也給了我最終的處理結果,張穆和梁媛媛兩人被刑拘,直至開庭,而我恢復正常生活,回去等待開庭的通知。
晚上九點,我們終于得以從派出所脫身,站在大門外,我閉上雙眼深呼吸了一口氣,然后順勢仰頭望向浩渺的夜空。
天氣如此晴和,是應該高興的才對,可我心里面卻是空洞的,更有種怪異的感覺摻雜其中久久不能散去。究竟是什么,我也說不清。
只能說這場風云來的突然,結束的也突然,兩天的時間雖說不長,但其豐富程度都能讓人記上一輩子,大概我這一生再沒有比這兩天的經歷更刺激的了。
昨晚睡得不好,加上今天在派出所奔波了一天,這會兒已然是累得不行,躺在大街都能秒睡的程度,秦知遠看我搖搖欲睡的樣子便主動承擔起了開車的任務,我樂意至極,躺到副駕駛就開始醞釀睡意,還不忘提醒他到了知會我一聲。
夜空深邃高遠,霓虹燈璀璨繁華,在不知不覺中把這個城市襯得壓抑孤獨,窗外不斷變換的景色不過一會兒就把我帶往夢中。
迷迷糊糊中好像車子一直沒到目的地,但在行駛的路上又不感到顛簸,或許是因為秦知遠本來就開的很穩當。
再次睜眼時,車已經停在小區的露天停車位了,秦知遠坐在駕駛位正安靜地看我。
“什么時候到的,怎么不叫我呢?”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開安全帶。
秦知遠笑了笑:“沒多久,一會兒而已,看你睡得沉,就沒打擾你。”
我看了一眼時間,還不算太晚,便轉頭對他說:“你今天陪我跑了一整天肯定都還沒吃飯吧,我回去做飯,你等會兒過來我們一起吃,怎么樣?”
秦知遠搖頭,說:“不用勞煩你了,你也挺累的,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家冰箱還有中午剩的粥,我熱一熱就可以吃。”
“那怎么行,你幫了我這么多忙,我無以為報,但……做頓飯還是應該的。”
說罷,我下車從車頭繞到駕駛室,打開車門后撐在一側朝他笑:“別客氣了,走吧。”
我話到底還是說得太滿,站在家門口摸了半天口袋,這才想起來鑰匙丟了,虧我昨天還從秦知遠家翻了趟陽臺,竟然連鑰匙掉了的事都能忘,就真如秦知遠所說,我該好好休息了。
于是只好燦燦地退回到秦知遠身旁,清了清嗓子開口:“家里鑰匙丟了,能不能……再從你這里行個方便?”
秦知遠低頭打開面前的門,隨后站到一旁為我騰出空間,眼底有淡淡的笑意:“當然可以,不過注意安全。”
我翻進屋后的制度而被辭退。雖然知道這幾大部分原因都只是為了減少公司形象的損害,但其實挺好,至少給各自都留了一份尊嚴,也不會在員工內部造成過多的猜忌。
只是不明原因的辭退也難免會引起同事之間的八卦心理,就連上班時間都在悄悄議論他們被開除的具體原因,甚至還有人湊到我跟前問:“你跟他倆熟,你知不知道他們被辭退的原因是啥。”
我當然知道,但能不能說又是另一回事了,就算是給我八百個膽我也不敢,真要是說出口那我就別活了,都沒臉見人,并且上級領導都已經私下聯系過我,那更不得守口如瓶,不然公司也別待了。所以面對他們的一再追問,我只能當作不知情來讓自己脫身。
見在我這里問不出個所以然,大伙兒便開始了自己的見解,一個個分析得頭頭是道、有理有據,以至于越傳越離譜,最后竟演變了張穆和梁媛媛辦公室戀情被上級發現,從而雙雙開除。
關鍵所有人都覺得應該是這樣的,也很合理,就都默認了。不過還好,只要不是別的什么出現在他們口中我都無所謂,我只需裝個沒事人,抓緊時間調整心態正常上班才是最重要的。
在審查起訴的這一個多月,我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忙,訴訟和工作上的各種雜事全都堆積到一起,不斷地壓榨我的休息時間,以至于開庭的那一天,我都差點因為休息不足而沒起得了床。
法庭里面二十多度的室溫,本該不冷也不熱,卻不知為
什么冷得我忍不住地打了個顫栗,大概不是空調的原因,而是這場審判的氣氛令我感到神圣。法庭是個莊嚴肅穆的地方,這里有絕對的公平和正義,所以不可侵犯。
一審出乎意料的順利,原以為張穆會向法院提起上訴,但他卻異常的老實,整個過程甚至都沒有一絲異議,最后他依法被判三年有期徒刑,而梁媛媛作為脅從犯,在我出具了諒解書后,法院對她做了從輕處罰。
這場鬧劇至此終于畫上句號,得以停歇。事后不論如何回憶,都會讓我再一次膽顫心驚,或許它就該塵封在這一天里,永不再見。
法院外的天空湛藍,燥熱的太陽曬得人睜不開眼睛,很熱,但這一刻卻想讓它把我曬透,似乎這樣才能從陰霾中完整走出來。還有這衰如霉菌的一個多月,也該被這大好陽光曬曬,最好永遠不要再有陰雨天,如此一來就不會潮濕生霉了。
再往前走,便能看到靠在花壇旁的秦知遠,沉穩內斂的樣子很惹眼,肯定不止我一個人這么認為。好像在不知不覺中,我的前面就有他不厭其煩等我的身影了。
只是恍惚間,我竟生出了一種要是就這樣一起走下去那該有多好的錯覺。不自覺想象我們齊肩并走、談笑風生的畫面,在一片祥和中度過一個又一個年歲;想象和之前那樣,待各自有空時,就一起到各地去旅行。
我們從相識到相熟,總計也才不過兩年多的時間。頭一年,我們都平靜且陌生,沒有過多的交集,唯一的話題也僅限于出門撞見時的問候。第二年的冬至,我們才真正認識對方,并有了初步的交流。再到后來,我們逐漸熟絡、深交,又在對方的生命里掀起一層層的波瀾,成為最重要的好友。
這些都是我以前從未擁有過的快樂時光。
在長久的相處下,我對他似乎早已經形成了某種依賴,工作不再是我的第一位,我會時常想關心他,就像他關心我一樣。即使就住隔壁,我也還是忍不住問問他的近況,會想請他去文蘭拉面店吃餛飩,或主動約他去廟里燒香。
那么,秦知遠也是這樣想的嗎?我望著他陽光下透亮的臉龐,心中升起這樣一個疑問。
只可惜結果是,不論我怎樣了解,都無法窺破秦知遠最真實的想法,他好似從始而終都帶著神秘,整個人也被厚厚的盔甲保護著,不允許別人觸及。
紫外線能穿透大氣層,我卻猜不透他的心。
想到這兒我不禁破愁而笑。糾結再多他想的是什么又有什么用呢,到最后還不是一無所知,這是他的隱私,是我本不該窺探的東西,現在倒還做起夢來了。
于是我只能在他迎接的目光中暫且忽視那些華而不實的念頭,快步走到他面前,只見他溫潤笑著,額角還有因天氣炎熱而滲出的汗水。
“怎么不在車里等我,外邊多熱。”
……
只是不會有人知道,那一刻,我其實是希望的。
事后沒過幾周,我便被公司安排和幾位同事到外地出差,是去客戶那邊對產品進行緊急聯試聯調,為期一周。
和我一起出差的幾位同事自稱在美食上造詣頗深,無人能及,剛上高鐵就揚言一定要在這次出差找到最好吃的店,在他們看來,好像并不覺得出差是件辛苦的事,反而把這趟出行當成來是來之不易的旅程。
雖然出差的確很累,但他們總喜歡在忙完一天后混跡各種夜市和大排檔。白天干完手里的活兒,晚上我便會受邀和他們幾個一起去擼串,最后再一身油煙味的回到賓館,每天不同花樣的吃,就這樣吃到第三天我終于扛不住,于是擺擺手退出了他們的行列。
其實比起和他們喝酒暢言,我還是更喜歡一個人待著,沒事就騎個共享單車在街上瞎晃悠,享受悶熱晚風吹打在臉上的感覺,無聊且神經,有時候坐在附近公園的椅子上,看著不遠處閑逛的人群和打鬧的小孩兒,也挺愜意。根本不用在意任何事情,更不用關心任何客戶的情緒,管他是好還是壞。
可能是因為隨著年齡的增長,年輕時的活力逐漸消失殆盡,我開始由騷動向往平靜,不再追逐夢想,就連心態都變得隨波逐流,很容易滿足,沒有具體的想法,甚至隨便怎么樣都好。
不過現實總是事與愿違的,向往平靜很容易,但壞消息是,像我這種人根本沒資格體驗。也許我早就已經淪為了生活的囚徒,只不過一直都是被命運牽著走,所以渾然不知吧。
但,即便是這樣我也愿意,因為這些對我來說早就已經不重要了,命運什么的,都不過是條牽引線罷了,主導權最終還是握在自己手里。
悠閑地走在沿江路上,仰頭便看到了遠山的黃昏,這會兒的日落很美,霞光萬道。我停在原地忍不住舉起手機拍了一張,再點進照片詳情,只見橙紅色光輝染紅了半邊天,整座城市都被籠罩在一片蒼茫暮色中,瑰麗而浪漫,雖沒有肉眼看到的效果好,但還是很美的。
觀望間不禁想到了秦知遠,很突然的,腦海不斷勾勒他的模樣,一遍又一遍。我發現,每當很久沒見他時,便會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想念我們相處的
時光,猜測他此刻在干什么。
所以,他現在……在干什么呢,這樣好的夕陽他看到了嗎。
盯著那張照片,我突然就心生了要把這張照片分享給他的念頭,這樣一來,哪怕他沒看到窗外的風景,也不會因為錯過而感到可惜。于是滑到微信,點進了和他的聊天界面,可就在選中圖片的那一刻,我卻又猶豫了,手指停在右下角的綠色圖標上,遲遲不敢點擊發送。
其實這當中也沒有什么特殊的原由,我只是在想這樣是否會打擾到他。
最后,拿著手機的那只手沿著身側緩緩放下,我轉身直面起了身下寬闊的河流,雙手趴在石雕護欄上,大腦處在短暫的迷茫里。那幾秒,屏幕漸漸熄滅,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陸續有人擦身而過,但那些人的面貌我卻一個也記不起來。
我有個很費解的地方,隨著和秦知遠的關系漸深,在偶爾與他攀談的過程中,我的內心總是很容易陷入扭捏,就比如這次,有了比之前更復雜的思緒,以至于逐漸失了以往的果斷。
倒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剛開始互相接觸的那段時間,想找他的時候我也是這樣猶豫,其間也思考過很多次,很想知道,是不是朋友做久了都這樣。
但沒有人可以給我答案,我更不好意思開口詢問秦知遠,只能在心里憋著,再到最后一無所知。
內心不斷糾結著,就像一個故障的機器,程序錯亂,永遠執行不了下一步。
不就是一個分享風景的信息嗎,卻被我整得還需要權衡一下利弊才能發似的,連我自己都搞不懂值得猶豫的地方到底在哪兒,莫名其妙。明明以前也發過這種類似的,現在反倒還矯情上了,一張圖片發了就發了,這又算得上哪門子打擾呢。
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猶豫。想發便發。
心底有個聲音,它在透過骨髓向我傳達一句話:“倘若不愿一直受限于這種小事當中,繼續迷茫和躊躇,那便只需要一鼓作氣點擊發送就好。”
收到秦知遠的回復已經十多分鐘之后的事了,我第一次覺得,十分鐘是那么漫長,長到讓我對一部手機如此地上心,甚至不惜停下也要頻繁盯著它看,我想莫不是自己過于著急了。
欣慰的是,秦知遠的回復永遠不會讓我失望,這或許也是我愿意向他分享的原因,得到的,向來都是熱烈的回應,他的每一個字都能作為我分享給他的意義。
白色背景下,他的回復是那么的賞心悅目:“真美,要是我也在這里就好了,和你一起欣賞,想想都很美好。”
手機發出振動時,我的一只手正搭在石雕護欄上,在看到這條信息后,我再沒有要繼續閑逛的心思了,只顧盯著手機屏幕認真打下一行字:“那等我回來后,咱們就去蒼月居的高臺如何?那里的風景可比這城市街景好看太多了。”
我又坐到馬路邊的長椅上盡情等待秦知遠的回復,下一秒,手機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大腿上的手在不覺間就握成了拳,手心出了層汗,黏糊糊的,但我根本不在意這些,思緒全然被正在輸入的回答給占了去,隨后空白處彈出他的一條信息:“我等你。”
落日已然沉沒,最后一點藏藍也消失殆盡。至此,夜晚真正的降臨。
我承認,在看到秦知遠發來“我等你”那三個字時,我心動搖了。不過才剛來這里第三天而已,竟然就已經開始妄想拋掉工作離開這里了,關鍵這其中原因還是為了和朋友出去暢游,真是太沒出息了。
那句話怎么說來著,身在此地,心卻并非。又只怕它早在不覺間就隨著“我等你”那三個字回到了來時的地方。
待在這里的最后一天,我路過了一家二手書店。
嚴格來講,是每次去客戶那邊都會路過的一家店,只是我終于在今天、此刻才決定進去。
每當擠在公交車里,我總是會被里面的陳設吸引,幾十平米的店鋪,幾乎被幾千本書占滿,就連店門口也全都是書,只留有容許一個人通過的空地,店雖小,但卻是整條街最讓人眼前一亮的店鋪,總覺著里面會有我想要的。
一踏進門,潮濕中帶著淡淡發霉的味道便進入了我的鼻腔,幾乎只在一呼一吸間就莫名讓我沉下心來。
我拿起一本略微泛黃的舊書放在手中,沉甸甸的,指腹輕輕撫摸著封面和邊角,上面每一處不同程度的磨損都像在對我說,它也曾有過價值,也曾受人喜愛。那一秒我似乎明白了秦知遠喜歡書的原因。
也許,在喜歡書的人看來,這些書本的陳舊更像是來自時間的觸碰,而它散發的,是歲月堆疊后的書墨香,讓原本平淡的書變得更為厚重。身處其中,也不禁讓我想長久駐足于此。
老板好像不在店里,只有幾堆高矮不一的書堆在類似收銀臺的桌上,擋住了大部分視線。再往里走,便是幾列窄高整齊的書架,包括四面墻也皆是,但凡有一點利用價值的空間都被書塞得滿滿當當,很壯觀。
我將手里的書放回原位,抬頭觀望起各種書籍的分類,思考秦知遠會喜歡哪一類,正認真想著,就聽到剛才那
堆書后邊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要找什么書?”聲音蒼老懶散。
心頭一驚,歪過頭看才發現桌后還有人,是個躺在藤椅上小憩的老大爺,手上正拿著蒲扇緩緩扇風。
我從驚訝中回過神,朝他禮貌一笑,說了句“你好”。
原來,老板一直在這兒。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書,在看到面前如此龐大復雜的書籍后,我開始后悔沒有提前了解秦知遠看書的喜好,面對這么一屋子書,卻總有種望而卻步的感覺。
與老板對望,我感到了略微的尷尬,連開口都有了幾分局促:“我先看看可以嗎?”
我向來只知道秦知遠喜歡看書,卻不清楚他喜歡的是什么類型,就好比手里有支筆,打開來卻發現里面沒有筆芯,只在一瞬間就感受到了僅有一支空殼筆的無用,一點也不了解他。如此一來,我是個很差勁的朋友。
“送朋友吧?”老板突然在我背后發問,臉上的老花鏡欲掉不掉地掛在鼻頭,滄桑的眼睛正越過眼鏡上方的空隙打量我,似乎將我里里外外都看了個透徹。
我笑了笑,點頭說“是。”
“你朋友喜歡看哪種類型的?”他說話拖著睡醒后那種懶洋洋的調子,手里扇風的動作不停:“?散文?還是詩歌?”
秦知遠曾提過自己一直都有收藏絕版書籍的習慣,我在想是不是應該要從這方面入手,事到如今好像也只能賭一把了,看能不能淘到一本好的。
“請問您這里有沒有市面上已經絕版了的外國原版詩集?”回想起某次在秦知遠臥室的書桌上看到的書,應該就是外國詩歌一類的,我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問他。
“有——”他拖著長長的尾音,躺在藤椅上仍舊沒有要下來的意思,正當我陷入糾結的時候,卻又聽到他說:“但不對外出售。”
我不禁疑惑:“為什么?您這里不是賣書的嗎?”
“賣書從來都只是我打發時間的樂趣,藏書才是我的愛好,所以絕版書概不外售,店里其他書雖然算不上多,但供你挑選是足夠了,再看看其他的吧。”他說。
我不死心,又道:“我愿意高價收,價格您定,可否考慮一下?”
面前的人依舊不為所動,甚至連話都不愿意再接我的了,閉著眼,一把扇子擱在腹部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如此隨意的老板,一點熱情都沒有,好像有沒有人買他都無所謂。
“老板再考慮一下好嗎?我真的很需要。”
“……”
見他遲遲不回應,我只好說:“我知道您淘到一本絕版書很不容易,但賣給我,我也會讓它發揮到最大價值。”
“每一個來我這兒買絕版書的人都像你這么說。”許久不吱聲的大爺終于停下手里的動作,舍得再次睜著眼睛看我,只不過那眼神實在算不上有多友好:“他們先前從我這兒低價收走,再標高價二次倒賣,又有幾個是真的愛看,我可舍不得這些好書被黑心販子糟蹋。”
“可您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買來送朋友的嗎?”我笑了笑:“想必您應該清楚我不會那么干的。”
只見他哼笑一聲便撇過頭去,我看不到他的任何表情,只能隱約聽到他說:“誰知道呢,我又不會識人心。”
店內又陷入良久的沉寂,這里沒有空調和風扇,所以僅僅待了一會兒就把我熱得不行,額角的發絲被汗水沁濕,黏膩地貼在皮膚上,還有身上的襯衣也是,面對如此悶熱的環境,我只能靠扯扯貼在胸膛的襯衣來緩解略微焦躁的情緒。
被冷落的感覺并不好受,我也不想在這里浪費太多時間,于是本著再堅持堅持的心態,壓住體內的躁動,咬牙向他解釋:“老板,我不是他們,更不是黑心書販,我只是想從您這里買來一本送給朋友,僅此而已。”
我頓了頓,又道:“我那位朋友……他之前幫了我很多忙,我一直不知道怎么感謝他,直到這次到這邊來出差,偶然路過您這里,才想到他還有藏書的喜好。”最后一句,我聲音相對低了些:“您看……再考慮考慮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