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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么多人打他一個,怎么能叫沒事呢。
我撿起秦知遠掉在一旁的背包,將他扶到副駕駛上坐著。
“我送你去醫(yī)院。”我實在是怕秦知遠身體被打出什么毛病,話里行間都透露著焦急。
秦知遠拉住我要關門的手,說:“我真的沒有事,我不是說了,你來的很及時,我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他又開玩笑似的對我笑:“或者說,你非要我頂著這副臟兮兮的樣子下車給你轉(zhuǎn)上兩圈你才滿意嗎?”說著他還真要下來,一只鞋已經(jīng)踩到了馬路上。
我攔住他:“算了,你好好坐著吧。”我說:“坐我的車回去,你一個人坐公交肯定不安全,萬一剛才那伙人發(fā)現(xiàn)我是忽悠他們的,又折返回來找到你就麻煩了。”
我回到駕駛室,將車子重新掛回d擋,輕踩油門起步。
車里還放著剛才的音樂,是我喜歡的樂隊的歌,darkbe的butterflyandrose。整首歌已經(jīng)臨近曲尾,正蕩著最后幾個旋律,我放下車窗讓左手搭在上邊,也順便透透氣。
車子駛在跨江大橋上,河岸兩邊的夜景被一覽無余,秦知遠抱著書包在觀望那邊,我的手指抵在方向盤上敲了又敲,思慮再三,終于忍不住想要詢問他剛才的事。
“那幾個人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前幾天我在學校維護了一位他們欺負了很久的同學,他們被學校記了處分,附加兩千字檢討并回家反省,幾人對我懷恨在心,所以在我回家的路上進行了堵截。”
秦知遠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一樣,搶先一步把我想問的都回答了,我抽空看了一眼他,發(fā)現(xiàn)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已經(jīng)將視線移到了我這兒。
他眼神如深潭幽遠,卻又隱隱泛著晦澀的浪潮,似乎下一秒就要將我卷入其中。
我收回在他身上的視線,覺得有些不可置信。
一群學生竟然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毆打自己的老師,且絲毫沒有最基本的人性可言,所謂的尊師重道,好像在他們眼里不過是讓自己喪失“個性”的幫兇,唯恐避之不及。
他們崇尚的“個性”是成績墊底、打架斗毆、以大欺小以及對著漂亮的女同學吹流氓哨,用自以為是的搭訕方式博取眼球。
實在好笑,他們究竟是以怎樣的方式獲取的錯誤觀念,還以此為榮。
秦知遠告訴我,他們那幾個全都是家里面疏于管教的,聽說從小就這樣,每次他們在學校惹事叫家長的時候,那些家長要么是沒時間,要么就是完全不接電話,時間久了,他們的老師也就不管了,很多時候記他們一個處分或者回家反省就草草了事。
我問他,為什么不直接開除,這樣不是更好。
他說,學校其實是想讓他們參加高考,畢竟上了三年高中,這已經(jīng)成為他們不可或缺的一環(huán)了,無論他們的結(jié)果好壞與否,學校都不可能放棄任何一個孩子的未來。
這個學校負不負責我不知道,但解決問題的方式令人生氣卻是真的。一個人的心性一旦定型就很難再改變了,除非他在某一天突然有了厚重的責任和壓力,否則都是在紙上談兵。
而且高中的經(jīng)歷切實地告訴我,一個人的力量是微薄的,忍耐并非是正確的解決方式,那伙不良少年一看就是睚眥必報的人,不能任由他們再繼續(xù)猖狂。
“報警吧,去警局立個案,他們剛才的行為已經(jīng)算是群毆了,關他們幾天,給他們檔案里記下一個污點讓他們長長記性。”我忍著性子,盡量不讓自己看起來太過生氣。
秦知遠看了我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本以為他又會拒絕,良久,卻又聽到他溫聲說:“好,聽你的。”
聽到他答應,我立即改變回家的路線,開車前往警察局報警,陪他做傷情鑒定,向警方提交行車記錄儀的錄像資料,又查詢附近的監(jiān)控。
根據(jù)秦知遠的傷情鑒定報告和有力的證據(jù),警方給予立案,雖然秦知遠的輕微傷不能使對方構(gòu)成犯罪,但也足以讓他們進五天少管所,起到一點威懾的作用。
辦完這些,已經(jīng)晚上十一點,我們兩個都餓得不行,但這個點飯館超市什么的都已經(jīng)關門,我只好到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看有沒有賣剩的面包。
貨架上很空,只有三個沒人買的芝士火腿雞蛋沙拉三明治。
眼見沒別的,我將就拿著,怕吃著口干又回去提了兩瓶礦泉水到收銀臺結(jié)賬。
回到車里我遞給秦知遠一個,撕開另一個的包裝往嘴里塞。
吃進嘴里的那一刻我總算知道,為什么在僅剩三個三明治的前提下這個口味的還能有三個。
我轉(zhuǎn)頭看向秦知遠,發(fā)現(xiàn)他樣子好像完全沒有覺得這個三明治很難吃,更像是在細細品味,于是忍不住開口:“好吃嗎?”
“嗯。”他嘴里細細嚼著,應我應得認真。
我見狀趕緊把另外一個還沒拆封的塞到他懷里,心想這下就不會再浪費了:“吃完這里還有一個,別客氣。”
秦知遠彎著眉眼看我,好像在說“謝謝”。
我做賊
心虛似的把旁邊的水擰開拿到他面前:“覺得干的話,這里有水。”
待他接過,我才滿意地發(fā)動車子。
他看到我只吃了一口就放在一旁的三明治,問:“你的還剩這么多,不吃了嗎?”
“不吃了。”我看了他一眼,開玩笑似的隨口一說:“你要不嫌棄,把我的那份吃了也行。”
秦知遠沒回答,在我的余光里,他安靜地喝了一口水,然后微微低著頭,繼續(xù)吃完手里的三明治,而我至始至終都沒有注意到他那緋紅的耳廓。
最后他把我那個咬過一口的三明治也吃了,只不過喝水的動作也變得頻繁起來,我一直以為是三明治太干或者太咸才讓他喝完一整瓶的水,殊不知全都是因為我那一塊咬過的三明治而讓他亂了芳心。
這段時間以來,有一點我不得不承認,有秦知遠督促我起床,我沒有一天是像往常一樣踩著最后兩分鐘到公司的,而且每天都能按時吃到早飯,偶爾下班餓了就和他一起去下館子,遇上時間太晚飯店關門了,我們就回家自己做飯吃。
也是因為一起上下班的緣故,我和秦知遠的關系變得更好,逐漸無話不談。我們會在開車時吐槽工作中遇到的煩心事;會在吃飯時討論哪個菜難吃;會相約周末一起出去開拓視野,到各種景點打卡,爬山和看日出。
其中有個地方令我印象挺深刻,是一座寺廟,秦知遠跟我講過這里很靈驗。他說他每隔一段時間便會來這里燒香,因為這座廟對他來說承載了太多美好的回憶,當初就是在這里,他遇到了他的愛人。他拉著我走,說也一定要讓我也拜拜。
這座寺廟離市區(qū)很近,半個小時車程就能到,但他建在山頂,且規(guī)模不大,所以來這的香客并不多,很多都是些固定的香客,秦知遠算一個,現(xiàn)在的我也算一個。
寺廟紅墻黛瓦,飛檐翹角,是典型的古代建筑風格,處處透露著厚重的歷史感。兩座石獅子屹立在大雄寶殿前,肅穆莊嚴。廣場中心放置著一鼎石雕香爐,用于香客拜祭、供奉神明,整座廟里都彌漫著淡淡的香燭氣,卻又不覺得悶。在它的正前方還有兩棵掛滿祈福牌的菩提樹,經(jīng)歷過無數(shù)風霜的樹干承載著很多人的美好愿望。
我跟著秦知遠從右門進去,跨過門檻,經(jīng)過石板路,走到大殿門口時遇到了一個老僧人,秦知遠雙手合掌,微微低頭喊了對方一句“師父”。他說這位師父是這里的方丈,于是我也學著秦知遠的樣子喊他一句“師父”。
我沒怎么拜過廟,所以對里面的規(guī)矩和流程一竅不通,只能讓秦知遠充當我的導游。
他很耐心地告訴我燒香拜佛時的一些細節(jié)。比如作為男人,進入大殿應該先邁左腳還是右腳;上香前應該注意什么;跪拜的禮儀等……
秦知遠在我耳邊說了很多,但腦子只允許我記下大概的東西。
接著,秦知遠又帶我去求簽、解簽、掛祈福牌,他說我地調(diào)查,除非他是跟蹤狂。而且問題是,他既然知道我的行程,那為什么還要打電話問我在哪兒。
這么一看,所有的東西都是那么的矛盾。
但有一點我非常確定,剛才發(fā)生的事情他一定知道什么。
秦知遠望著我,仿佛早已經(jīng)意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于是一字一句,說得簡單干練:“我知道你一定疑惑我為什么知道這些,為什么會來找你,甚至會懷疑,我就是那個要陷害你的人。”他褪去了平常的感覺,此刻展現(xiàn)在我面前的,是無比強大的冷靜和理智,簡直像變了一個人:“但你必須清楚,現(xiàn)在不是該糾結(jié)這些問題的時候。”
不等我反應,秦知遠將我?guī)нM了電梯,他按下負一樓的電梯鍵,說:“你的車很有可能被他們停在了地下車庫,等會找到車了就在車上等我,剩下的我去處理。”
電梯里有我醉后連綿的呼吸聲,良久的靜默后,我終于還是選擇開了口:“……一二零五,”喉嚨太過干澀,導致說話都帶著沙啞:“梁媛媛在那兒。”
靠在秦知遠的肩上,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依稀地聽到他輕聲說了句“好”。
然而不巧的是,這個酒店的地下車庫特別大,要找起來并非易事,我瞬間泄了氣。但秦知遠還是很冷靜,一只手扛著我,另一只手摸出我兜里的車鑰匙,打算一個區(qū)域一個區(qū)域的找,在靠近制度而被辭退。雖然知道這幾大部分原因都只是為了減少公司形象的損害,但其實挺好,至少給各自都留了一份尊嚴,也不會在員工內(nèi)部造成過多的猜忌。
只是不明原因的辭退也難免會引起同事之間的八卦心理,就連上班時間都在悄悄議論他們被開除的具體原因,甚至還有人湊到我跟前問:“你跟他倆熟,你知不知道他們被辭退的原因是啥。”
我當然知道,但能不能說又是另一回事了,就算是給我八百個膽我也不敢,真要是說出口那我就別活了,都沒臉見人,并且上級領導都已經(jīng)私下聯(lián)系過我,那更不得守口如瓶,不然公司也別待了。所以面對他們的一再追問,我只能當作不知情來讓自己脫身。
見在我這里問不出個所以然,大伙兒
便開始了自己的見解,一個個分析得頭頭是道、有理有據(jù),以至于越傳越離譜,最后竟演變了張穆和梁媛媛辦公室戀情被上級發(fā)現(xiàn),從而雙雙開除。
關鍵所有人都覺得應該是這樣的,也很合理,就都默認了。不過還好,只要不是別的什么出現(xiàn)在他們口中我都無所謂,我只需裝個沒事人,抓緊時間調(diào)整心態(tài)正常上班才是最重要的。
在審查起訴的這一個多月,我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忙,訴訟和工作上的各種雜事全都堆積到一起,不斷地壓榨我的休息時間,以至于開庭的那一天,我都差點因為休息不足而沒起得了床。
法庭里面二十多度的室溫,本該不冷也不熱,卻不知為什么冷得我忍不住地打了個顫栗,大概不是空調(diào)的原因,而是這場審判的氣氛令我感到神圣。法庭是個莊嚴肅穆的地方,這里有絕對的公平和正義,所以不可侵犯。
一審出乎意料的順利,原以為張穆會向法院提起上訴,但他卻異常的老實,整個過程甚至都沒有一絲異議,最后他依法被判三年有期徒刑,而梁媛媛作為脅從犯,在我出具了諒解書后,法院對她做了從輕處罰。
這場鬧劇至此終于畫上句號,得以停歇。事后不論如何回憶,都會讓我再一次膽顫心驚,或許它就該塵封在這一天里,永不再見。
法院外的天空湛藍,燥熱的太陽曬得人睜不開眼睛,很熱,但這一刻卻想讓它把我曬透,似乎這樣才能從陰霾中完整走出來。還有這衰如霉菌的一個多月,也該被這大好陽光曬曬,最好永遠不要再有陰雨天,如此一來就不會潮濕生霉了。
再往前走,便能看到靠在花壇旁的秦知遠,沉穩(wěn)內(nèi)斂的樣子很惹眼,肯定不止我一個人這么認為。好像在不知不覺中,我的前面就有他不厭其煩等我的身影了。
只是恍惚間,我竟生出了一種要是就這樣一起走下去那該有多好的錯覺。不自覺想象我們齊肩并走、談笑風生的畫面,在一片祥和中度過一個又一個年歲;想象和之前那樣,待各自有空時,就一起到各地去旅行。
我們從相識到相熟,總計也才不過兩年多的時間。頭一年,我們都平靜且陌生,沒有過多的交集,唯一的話題也僅限于出門撞見時的問候。第二年的冬至,我們才真正認識對方,并有了初步的交流。再到后來,我們逐漸熟絡、深交,又在對方的生命里掀起一層層的波瀾,成為最重要的好友。
這些都是我以前從未擁有過的快樂時光。
在長久的相處下,我對他似乎早已經(jīng)形成了某種依賴,工作不再是我的第一位,我會時常想關心他,就像他關心我一樣。即使就住隔壁,我也還是忍不住問問他的近況,會想請他去文蘭拉面店吃餛飩,或主動約他去廟里燒香。
那么,秦知遠也是這樣想的嗎?我望著他陽光下透亮的臉龐,心中升起這樣一個疑問。
只可惜結(jié)果是,不論我怎樣了解,都無法窺破秦知遠最真實的想法,他好似從始而終都帶著神秘,整個人也被厚厚的盔甲保護著,不允許別人觸及。
紫外線能穿透大氣層,我卻猜不透他的心。
想到這兒我不禁破愁而笑。糾結(jié)再多他想的是什么又有什么用呢,到最后還不是一無所知,這是他的隱私,是我本不該窺探的東西,現(xiàn)在倒還做起夢來了。
于是我只能在他迎接的目光中暫且忽視那些華而不實的念頭,快步走到他面前,只見他溫潤笑著,額角還有因天氣炎熱而滲出的汗水。
“怎么不在車里等我,外邊多熱。”
……
只是不會有人知道,那一刻,我其實是希望的。
事后沒過幾周,我便被公司安排和幾位同事到外地出差,是去客戶那邊對產(chǎn)品進行緊急聯(lián)試聯(lián)調(diào),為期一周。
和我一起出差的幾位同事自稱在美食上造詣頗深,無人能及,剛上高鐵就揚言一定要在這次出差找到最好吃的店,在他們看來,好像并不覺得出差是件辛苦的事,反而把這趟出行當成來是來之不易的旅程。
雖然出差的確很累,但他們總喜歡在忙完一天后混跡各種夜市和大排檔。白天干完手里的活兒,晚上我便會受邀和他們幾個一起去擼串,最后再一身油煙味的回到賓館,每天不同花樣的吃,就這樣吃到第三天我終于扛不住,于是擺擺手退出了他們的行列。
其實比起和他們喝酒暢言,我還是更喜歡一個人待著,沒事就騎個共享單車在街上瞎晃悠,享受悶熱晚風吹打在臉上的感覺,無聊且神經(jīng),有時候坐在附近公園的椅子上,看著不遠處閑逛的人群和打鬧的小孩兒,也挺愜意。根本不用在意任何事情,更不用關心任何客戶的情緒,管他是好還是壞。
可能是因為隨著年齡的增長,年輕時的活力逐漸消失殆盡,我開始由騷動向往平靜,不再追逐夢想,就連心態(tài)都變得隨波逐流,很容易滿足,沒有具體的想法,甚至隨便怎么樣都好。
不過現(xiàn)實總是事與愿違的,向往平靜很容易,但壞消息是,像我這種人根本沒資格體驗。也許我早就已經(jīng)淪為了生活的囚徒,只不過一直都是被命運牽著走
,所以渾然不知吧。
但,即便是這樣我也愿意,因為這些對我來說早就已經(jīng)不重要了,命運什么的,都不過是條牽引線罷了,主導權(quán)最終還是握在自己手里。
悠閑地走在沿江路上,仰頭便看到了遠山的黃昏,這會兒的日落很美,霞光萬道。我停在原地忍不住舉起手機拍了一張,再點進照片詳情,只見橙紅色光輝染紅了半邊天,整座城市都被籠罩在一片蒼茫暮色中,瑰麗而浪漫,雖沒有肉眼看到的效果好,但還是很美的。
觀望間不禁想到了秦知遠,很突然的,腦海不斷勾勒他的模樣,一遍又一遍。我發(fā)現(xiàn),每當很久沒見他時,便會不由自主地想到他,想念我們相處的時光,猜測他此刻在干什么。
所以,他現(xiàn)在……在干什么呢,這樣好的夕陽他看到了嗎。
盯著那張照片,我突然就心生了要把這張照片分享給他的念頭,這樣一來,哪怕他沒看到窗外的風景,也不會因為錯過而感到可惜。于是滑到微信,點進了和他的聊天界面,可就在選中圖片的那一刻,我卻又猶豫了,手指停在右下角的綠色圖標上,遲遲不敢點擊發(fā)送。
其實這當中也沒有什么特殊的原由,我只是在想這樣是否會打擾到他。
最后,拿著手機的那只手沿著身側(cè)緩緩放下,我轉(zhuǎn)身直面起了身下寬闊的河流,雙手趴在石雕護欄上,大腦處在短暫的迷茫里。那幾秒,屏幕漸漸熄滅,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陸續(xù)有人擦身而過,但那些人的面貌我卻一個也記不起來。
我有個很費解的地方,隨著和秦知遠的關系漸深,在偶爾與他攀談的過程中,我的內(nèi)心總是很容易陷入扭捏,就比如這次,有了比之前更復雜的思緒,以至于逐漸失了以往的果斷。
倒也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剛開始互相接觸的那段時間,想找他的時候我也是這樣猶豫,其間也思考過很多次,很想知道,是不是朋友做久了都這樣。
但沒有人可以給我答案,我更不好意思開口詢問秦知遠,只能在心里憋著,再到最后一無所知。
內(nèi)心不斷糾結(jié)著,就像一個故障的機器,程序錯亂,永遠執(zhí)行不了下一步。
不就是一個分享風景的信息嗎,卻被我整得還需要權(quán)衡一下利弊才能發(fā)似的,連我自己都搞不懂值得猶豫的地方到底在哪兒,莫名其妙。明明以前也發(fā)過這種類似的,現(xiàn)在反倒還矯情上了,一張圖片發(fā)了就發(fā)了,這又算得上哪門子打擾呢。
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猶豫。想發(fā)便發(fā)。
心底有個聲音,它在透過骨髓向我傳達一句話:“倘若不愿一直受限于這種小事當中,繼續(xù)迷茫和躊躇,那便只需要一鼓作氣點擊發(fā)送就好。”
收到秦知遠的回復已經(jīng)十多分鐘之后的事了,我第一次覺得,十分鐘是那么漫長,長到讓我對一部手機如此地上心,甚至不惜停下也要頻繁盯著它看,我想莫不是自己過于著急了。
欣慰的是,秦知遠的回復永遠不會讓我失望,這或許也是我愿意向他分享的原因,得到的,向來都是熱烈的回應,他的每一個字都能作為我分享給他的意義。
白色背景下,他的回復是那么的賞心悅目:“真美,要是我也在這里就好了,和你一起欣賞,想想都很美好。”
手機發(fā)出振動時,我的一只手正搭在石雕護欄上,在看到這條信息后,我再沒有要繼續(xù)閑逛的心思了,只顧盯著手機屏幕認真打下一行字:“那等我回來后,咱們就去蒼月居的高臺如何?那里的風景可比這城市街景好看太多了。”
我又坐到馬路邊的長椅上盡情等待秦知遠的回復,下一秒,手機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大腿上的手在不覺間就握成了拳,手心出了層汗,黏糊糊的,但我根本不在意這些,思緒全然被正在輸入的回答給占了去,隨后空白處彈出他的一條信息:“我等你。”
落日已然沉沒,最后一點藏藍也消失殆盡。至此,夜晚真正的降臨。
我承認,在看到秦知遠發(fā)來“我等你”那三個字時,我心動搖了。不過才剛來這里第三天而已,竟然就已經(jīng)開始妄想拋掉工作離開這里了,關鍵這其中原因還是為了和朋友出去暢游,真是太沒出息了。
那句話怎么說來著,身在此地,心卻并非。又只怕它早在不覺間就隨著“我等你”那三個字回到了來時的地方。
待在這里的最后一天,我路過了一家二手書店。
嚴格來講,是每次去客戶那邊都會路過的一家店,只是我終于在今天、此刻才決定進去。
每當擠在公交車里,我總是會被里面的陳設吸引,幾十平米的店鋪,幾乎被幾千本書占滿,就連店門口也全都是書,只留有容許一個人通過的空地,店雖小,但卻是整條街最讓人眼前一亮的店鋪,總覺著里面會有我想要的。
一踏進門,潮濕中帶著淡淡發(fā)霉的味道便進入了我的鼻腔,幾乎只在一呼一吸間就莫名讓我沉下心來。
我拿起一本略微泛黃的舊書放在手中,沉甸甸的,指腹輕輕撫摸著封面和邊角,上面每一處不同程度的磨損都像在對我說,它
也曾有過價值,也曾受人喜愛。那一秒我似乎明白了秦知遠喜歡書的原因。
也許,在喜歡書的人看來,這些書本的陳舊更像是來自時間的觸碰,而它散發(fā)的,是歲月堆疊后的書墨香,讓原本平淡的書變得更為厚重。身處其中,也不禁讓我想長久駐足于此。
老板好像不在店里,只有幾堆高矮不一的書堆在類似收銀臺的桌上,擋住了大部分視線。再往里走,便是幾列窄高整齊的書架,包括四面墻也皆是,但凡有一點利用價值的空間都被書塞得滿滿當當,很壯觀。
我將手里的書放回原位,抬頭觀望起各種書籍的分類,思考秦知遠會喜歡哪一類,正認真想著,就聽到剛才那堆書后邊傳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要找什么書?”聲音蒼老懶散。
心頭一驚,歪過頭看才發(fā)現(xiàn)桌后還有人,是個躺在藤椅上小憩的老大爺,手上正拿著蒲扇緩緩扇風。
我從驚訝中回過神,朝他禮貌一笑,說了句“你好”。
原來,老板一直在這兒。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書,在看到面前如此龐大復雜的書籍后,我開始后悔沒有提前了解秦知遠看書的喜好,面對這么一屋子書,卻總有種望而卻步的感覺。
與老板對望,我感到了略微的尷尬,連開口都有了幾分局促:“我先看看可以嗎?”
我向來只知道秦知遠喜歡看書,卻不清楚他喜歡的是什么類型,就好比手里有支筆,打開來卻發(fā)現(xiàn)里面沒有筆芯,只在一瞬間就感受到了僅有一支空殼筆的無用,一點也不了解他。如此一來,我是個很差勁的朋友。
“送朋友吧?”老板突然在我背后發(fā)問,臉上的老花鏡欲掉不掉地掛在鼻頭,滄桑的眼睛正越過眼鏡上方的空隙打量我,似乎將我里里外外都看了個透徹。
我笑了笑,點頭說“是。”
“你朋友喜歡看哪種類型的?”他說話拖著睡醒后那種懶洋洋的調(diào)子,手里扇風的動作不停:“?散文?還是詩歌?”
秦知遠曾提過自己一直都有收藏絕版書籍的習慣,我在想是不是應該要從這方面入手,事到如今好像也只能賭一把了,看能不能淘到一本好的。
“請問您這里有沒有市面上已經(jīng)絕版了的外國原版詩集?”回想起某次在秦知遠臥室的書桌上看到的書,應該就是外國詩歌一類的,我抱著試一試的心態(tài)問他。
“有——”他拖著長長的尾音,躺在藤椅上仍舊沒有要下來的意思,正當我陷入糾結(jié)的時候,卻又聽到他說:“但不對外出售。”
我不禁疑惑:“為什么?您這里不是賣書的嗎?”
“賣書從來都只是我打發(fā)時間的樂趣,藏書才是我的愛好,所以絕版書概不外售,店里其他書雖然算不上多,但供你挑選是足夠了,再看看其他的吧。”他說。
我不死心,又道:“我愿意高價收,價格您定,可否考慮一下?”
面前的人依舊不為所動,甚至連話都不愿意再接我的了,閉著眼,一把扇子擱在腹部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如此隨意的老板,一點熱情都沒有,好像有沒有人買他都無所謂。
“老板再考慮一下好嗎?我真的很需要。”
“……”
見他遲遲不回應,我只好說:“我知道您淘到一本絕版書很不容易,但賣給我,我也會讓它發(fā)揮到最大價值。”
“每一個來我這兒買絕版書的人都像你這么說。”許久不吱聲的大爺終于停下手里的動作,舍得再次睜著眼睛看我,只不過那眼神實在算不上有多友好:“他們先前從我這兒低價收走,再標高價二次倒賣,又有幾個是真的愛看,我可舍不得這些好書被黑心販子糟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