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子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回家簡單收拾完行李便啟程駛往高速,結果高速還沒上成,路上就已經(jīng)堵成狗了,車流擁擠得跟塊千層蛋糕似的,各個路段都有不耐煩的司機不停摁著喇叭宣泄自己的不滿,我聽得煩躁,再看這路況上高速估計也夠嗆,便試著連接車載藍牙放幾首喜歡的音樂緩解一下心情,可一分鐘挪十米的路況卻擾得我愈加煩悶,我索性關掉了音樂。
沒過一會兒,手機里的導航又提醒我我要行駛的那段高速公路因為山體滑坡封路了,關鍵事故不小,加上堵車,一時半會兒根本無法解封,可那條是回老家的必經(jīng)之路,其他路都走不通。
仿佛所有倒霉事都約好一起來一樣,我在心底暗罵一聲,還真是什么事都趕上這一趟了,氣不打一處來,也學那些司機摁喇叭撒氣。
在車里冷靜一會兒后,我又撥通了爸的電話。
老爸問我到哪了,我捏著方向盤就是不知道怎么開口,扭捏半天:“……爸,我走的那條高速封路了。”
那邊明顯沉默了一下,再說話時,語氣有了些微妙的變化:“聽你這意思,是回不來了?”
聽到爸欲發(fā)火的語氣,我整個人都不好了,握著方向盤的手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了汗:“差不多是……”
“什么叫差不多是?陳秋何,你故意氣我跟你媽呢是不是?”
我很理解爸媽生氣的緣由,和兒子一年沒見,自然是非常想念,畢竟哪家父母不想在過年的時候和自己的子女好好團聚。只怪事故多變,沒有辦法避免。
“不是……爸,我又不是什么能預知未來的人,哪能知道回家那條道上會突發(fā)事故啊。”
“你就說是不是嫌我跟你媽催你找女朋友催的煩,躲我們找清凈?”
這話把我聽的一愣。我早該想到老爸是什么性子的,這兩年來只要一惹他生氣,他就會拿我沒結婚出來說事,現(xiàn)在被放鴿子的老頭憋著一肚子火,指定是又準備翻出催婚的陳年舊賬,我極力否認:“沒有,爸,是真封路了。”
老頭根本不聽我的解釋,只一個勁兒地催我:“我不管你真封路還是假封路,這次回不來,行,下次回來我要見到你女朋友。”
“我上哪給你找去呀?”面對這個話題我始終不敢有任何反駁的機會,我非常明白忍氣吞聲才是我在這個家里賴以生存的最有效法則。
“今年我跟你媽催過你多少回了你自己算算,都三十歲的人了還不著急呢,你看看你周圍一起長大的,哪個沒成家?原本這兩天還想著你回來過年就先不提這事兒緩幾天算了,結果你這臭小子非要去救人,現(xiàn)在好了,自己都走不了了。”
聽他這語氣好像隨時都能從手機里面冒出來撕了我,我只能盡量轉移這個話題:“爸,我這不是沒遇上合適的嗎,再說您不是從小就教我要樂于助人嗎,我這救了你還說我。”
“我有教過你在不考慮自身情況下就去救人嗎?”老爸根本不吃我這套,一句靈魂逼問就把我正準備繞開的話題強行扳正,讓我無地自容。
“那我要是不救,這山體滑坡可不就讓我給撞上了?”
老頭冷著聲問:“你除了貧嘴還會什么?”
“……不敢。”
我企圖通過叫一聲爸喚回他最后的一點父愛。
“行了行了,再跟你說我心臟病都得氣出來,上次我跟你說過的同鄉(xiāng)的周家女兒叫什么周韻之你還記得吧?我聽她爸說她跟你在一個城市上班,人家和你同歲,同樣是單身,各方面也都跟你挺合適,正好她爸也有那意思,我等會兒把她微信推給你,你加她跟她好好聊聊,年后再跟人家見一面,加深一個好印象,聽到了沒?”
“聽到了聽到了。”我隨口應道。
哪知我漫不經(jīng)心的回答成為了他再次拿捏我的手段,字字如劍,句句戳心:“我告訴你陳秋何,你別跟我不耐煩,成家可是你的人生大事,你不上心誰上心?我跟你媽都這么大歲數(shù)了,本來是該好好享福的年紀,卻還要替你操心,你小子但凡有點孝心就應該聽我跟你媽的,趕緊把房買了結婚,再抱個大胖小子回來給我們看。”
我敷衍道:“好了爸,我心里有數(shù),你們別操心,不然氣上來了又得緩好久。”
“你以為我這是為誰好,還不是——”
又是那句聽得我腦瓜子直疼的話,我連忙找借口打斷他:“呃那個爸先不說了,我還在開車呢,聽電話會分心的,不安全,后面再跟你們說啊,我先掛了。”
“臭小子,你——”
不等我爸說完我先一步掛了電話,我靠著座椅長舒一口氣,心想總算是結束了,老頭那沒營養(yǎng)的灌輸我是一刻也不想多聽。
往些年還能拿二十出頭還年輕該以事業(yè)為主做做擋箭牌,現(xiàn)在三十歲了,該來的總會來,擋不住的,只能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又或者假裝應付應付。
我調整好心態(tài)沿著前面一個路口調頭往回走,街道兩旁的樹上掛滿了紅燈籠和彩燈,很有過年的氛圍,前面不遠處有個廣場在搞活動,很多人都拿著仙女棒和氣球在手里晃
悠,從他們嘴里呼出的白氣都在歡聲笑語中淹沒。
漂亮的景色倒是很容易讓人的心情平復下來,我想可能是在欣賞時大腦會分泌足夠多的多巴胺讓我放松,以前心情不好的時候沒試過這樣,如今偶然的發(fā)現(xiàn)正好可以納入我的“心情改革方案”中。
折騰一天,回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躺到沙發(fā)上養(yǎng)精蓄銳,又過一會兒,我拿出手機,結果一眼便看到了老爸分享給我的那個相親對象的名片,底下還有他發(fā)的一串文字:好好跟人家相處。
突然的心累讓我全身無力,盯著天花板放空半天,困得只想睡一覺,可關上手機閉上眼卻發(fā)現(xiàn)怎么樣都睡不著。
我想不通為什么天底下的父母都執(zhí)著于讓自己子女成家,就好像不結婚在他們看來是一件很丟臉的事,我只不過是想過自己喜歡的生活,為什么會這么難呢。
我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秦知遠,在想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樣,被家里人催得緊,卻又無可奈何。
我點進那張名片,手指停在添加好友上良久,那股疲倦感又出現(xiàn)了,困得讓我什么都不再想管,只想睡覺,有那么一瞬間我甚至想一睡到底,干脆永遠不要醒來,就這樣沉浸在夢中,不用面對任何事情、不用上班、不用掛念、不用思考以后會怎樣,恣意所欲,其樂無比。
夢里的東西固然美好,但手機的震動也會無情地將我的幻想打破,是老爸,他問我加上人家姑娘沒,我熟練地回他,加了還沒同意,但我知道這始終不是萬全之策,后面還是得跟女方見面,不然沒法向兩邊交差。
我發(fā)送了好友申請,那邊暫時還沒有通過,靜下心來的時間我感覺到肚子有些餓,這才想起來我今天就只吃了早飯,其他時間幾乎都是在醫(yī)院忙秦知遠的事,根本沒時間吃。
好巧不巧的是前幾天想著要回老家,怕冰箱里的食材放久了容易壞,就都趁這幾天給解決了,所以我到廚房轉悠一圈什么也沒找到,于是只好決定出去吃。
路燈昏暗,光影斑駁,走在小路上時我反倒覺得兩旁樹上的裝飾燈更亮堂些,白天下的雪有的已在此刻化成泥灘,我一腳一步,踩得那些泥灘啪嗒作響。
我沒想過會在半路遇到秦知遠,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從小區(qū)門口進來,戴著口罩,在各路燈光的映襯下,整個人增添了幾分朦朧感,我遠遠地朝他打了聲招呼。
我們面朝對方走去,秦知遠的氣色跟在醫(yī)院相比已經(jīng)好了很多,我問他怎么這么早就出院了,他說他呆不慣醫(yī)院,回來吃藥也是一樣。
秦知遠看著心情不錯的樣子,問我都這么晚了為什么還沒走,我便跟他吐槽了一下我剛才遇到的倒霉事,他有些擔心地詢問我不回家過春節(jié)沒事么,我說,應該吧。但其實我也不確定。
盡管他戴著口罩,但我能感覺得到他是笑著的,眼睛彎彎,看上去特別溫柔。
“我們可以一起過除夕。”他的聲音隔著口罩有些模糊,但我還是聽清了。
我忍不住想笑:“你會做飯嗎?”
“家常菜會一點。”秦知遠說話時附著淡淡的鼻音,聽上去有些性感。
我向他開玩笑:“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明天吃什么了。”
我又問他吃飯了沒,他說還沒。
“那正好,我準備去吃飯,我們一起?”
他想了想說好。
街上大多店鋪都由于回家準備過春節(jié)提前歇業(yè)了,我們走了一小會兒,最后只在巷子拐角找到一家叫文蘭拉面的店,本來不太喜歡吃面條,但現(xiàn)在看來,好像也只有這里可以解決我們的溫飽問題。
踏進店門時,老板正在收拾上一位客人使用過的餐桌,見我們進來,他直起身樂呵道:“你們來得趕趟,是我店里最后的兩位客人,再晚些我就要關門了。”
我拿起桌上的菜單看了又看,好在這家面館除了面條以外還有餛飩供我選擇,于是便點了一份海鮮餛飩。我抬頭問秦知遠吃什么,他在我對面坐下,甚至連菜單都沒有看,就說和我點一樣。
沒過多久,老板就將兩碗餛飩端了上來,滿滿當當,很實在的兩碗,期間還有蝦仁伴著紫菜的鮮香不斷傳入鼻腔。下一秒就聽到老板渾厚的聲音:“明天不開店,所以就把剩下的全煮給你們了,兩位用餐愉快。”
他一臉和善,我和秦知遠不約而同說了句“謝謝”。
這家面館雖然位置偏了點,但味道吃起來卻一點也不輸給其他店,是真正意義上的皮薄餡多。
老板非常健談,干活的時候總是一臉笑嘻嘻地同我們聊天,絲毫不介意我們是否與他相識,說著說著還從冰箱里拿了兩瓶飲料送給我們,好像我們就是他的老友。
店里面就我們三個人,他得了空,坐在我們左側的板凳上休息,桌上涼著一杯剛接的開水,他喝了一口后,很自然地就開始聊起自己與這家店的緣分。
他感慨頗深地望著店門口,說:“從前這家店只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面館,只賣面不賣餛飩,但耐不住我妻子愛吃,所以就開始賣了。”
我下意識看向桌前的菜單,上面的確只有各種口味的拉面和餛飩。
我問他:“那怎么不見你妻子在店里呢。”
老板盯著杯里的倒影許久,轉而看向店門口,那里有一只臟兮兮的流浪狗正在嗅地上的垃圾,隨后它走上兩步臺階,對里面望而卻步。
半晌,我聽到老板說了四個字:“她去世了。”
“她去世了”,如此云淡風輕的四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時卻會讓人覺得沉甸甸的。
我想,或許是他的思念太過沉甸。人類常常是因為恐懼淡忘重要的事物所以思念,時間一長,自然就重了。
又或許是他的愛太過沉甸。因為愛是自由意志的沉淪,是永不熄滅的火焰,是因為妻子愛吃餛飩而破例加上菜單。愛讓人擁有波瀾壯闊的一生,愛大于一切。
最開始,我以為他妻子不在店里是因為先一步回去了,卻沒想到竟是因為天人永隔,心里不由得一震,連吃在嘴里的餛飩都變得無味,我連忙向老板道歉,表示并非故意提起。
老板搖頭,輕聲笑了笑,皺紋爬上臉頰如同一張皺巴不堪的舊紙,滄桑中透著無奈,卻又說得平淡:“我已經(jīng)在這里做二十六年了,接的是我老丈人的班。”
他進廚房端了一碗早就煮好的清水餛飩,走到門口輕聲喚著因為害怕而躲到角落的小狗,將那碗餛飩推到它面前,笑著說:“平時喂你的都是面條,快過年了,你也得吃好的。”
過了一會兒,他走進來,坐回剛才的位置:“三十年前,我第一次來這里吃面,便是我妻子端上來的。那個時候的她小家碧玉的,一笑就有兩顆可愛的虎牙,一下就讓我動了心,為了再見到她,我就成了這家面館的常客。”
“后來她記得我了,也記得我常點的面,于是我告訴了她我的名字。”
“她知道我喜歡她,也知道我來這里的原因,但每次還是會問我‘一碗牛肉面嗎?’”
他此刻的笑容不同于剛才,是幸福的,陷在美好回憶里的幸福。
“他們家的面館是百年老字號,向來只傳男不傳女,不巧的是他們家只有我妻子這一個女兒,所以到了我妻子這一代就意味著要斷了,于是他父母就開始向外招上門女婿,年輕氣盛的我也成了其中一個。”
“當時的我在附近的一家鋼鐵廠上班,各方面條件都還不錯,她父母對我很滿意,但也給了我打了預防針,入了贅就是一輩子的事兒,必須辭掉原來的崗位,一心繼承面館,不能有其他任何不利店里的想法。”
“我父母聽說了這件事后,氣得半死,死活不同意我入贅,但他們也只有我這一個兒子,自然是要以我為主,所以最后還是了聽我的。”
“但那段時間里她卻開始郁郁寡歡,后來我才偶然得知,是因為她家里擅自做的決定毀掉了她原本期望中的婚姻,她很失望,從那以后也沒主動與我說過話。”
“為了逗她開心,我想了很多法子,但都不奏效。”
“就這樣熬到良辰吉日我們結了婚,成了名義上的夫妻,在外人看來相敬如賓,但私底下我們之間卻總是有層隔閡。”
“直到某天,她突然跟我說,比起吃面條,她更喜歡吃餛飩,于是我便想方設法從我另外一個在外地開餛飩店的親戚那里學來了正宗餛飩的做法。”
他說:“她那天吃得特別開心,因為我又看到她露出了久違的虎牙。”
“那以后我們終于恢復了以前的樣子,我們有了一個孩子。”
“正當我以為事態(tài)在往好的方向發(fā)展的時候,我妻子卻難產(chǎn)了,大出血,那時候醫(yī)療條件有限,我妻子的情況又太過嚴重,醫(yī)院沒能救得回來,只留下一個兒子便撒手人寰了。”他停了兩秒,握著杯把的手又加重了幾分:“那天……正好是除夕。”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臨近除夕,整條街的店都已關門,就只剩他一家亮著招牌,如今看來,他是想通過忙碌讓自己暫時忘卻纏繞已久的痛苦。
“她留下的東西不多,能讓我記住她樣子的,就只有結婚證上的照片。”
短暫的安靜后,他緩緩道:“她叫曾文蘭。”
曾文蘭。文蘭拉面。
人們常說“思念無聲”,但實則思念有聲,且震耳欲聾,思念一個人的代價可能很大,換來的除了片刻美好的回憶,更多是難以承受的孤獨和痛苦。但思念也是信念的化身,所以即使代價再大,信念也已經(jīng)根固,不易摧毀。
這一刻的老板,就是睹物思人的具象化。
在別人看來幸福的除夕夜卻成了他一輩子揮之不去的噩夢;妻子的忌日。一年一次,如同緩刑。可想而知這二十多年他是怎么過來的。
他之所以健談,不過是因為無法接受自己將來某一天可能會忘掉妻子的樣子,只有身邊留存著關于妻子的事物,嘴邊掛著妻子的名字,才能在腦中一遍又一遍地描刻她即將淡化的輪廓,忘得慢一點。
世上不缺令人艷羨的愛情,更不缺那兩個鐘情的的人,可當自己切實走到
其中才會發(fā)現(xiàn),越是平淡如水的愛情越能讓人心生惋惜。
回家換完鞋我突然收到了秦知遠的轉賬信息,他說這是今天所有的醫(yī)療費和路費。一共七百塊錢。
我跟他講沒花這么多,他卻叫我務必收下,還說這七百塊跟我這段時間幫他的忙比根本算不上什么,他說不知道該怎么感謝我,所以想從現(xiàn)在開始慢慢還我的情,希望我不要介意。
我對著聊天界面盯了半天,笑了笑,把準備發(fā)出去的“沒那個必要,順手的事而已”刪掉又重新打了個“好”。
秦知遠不喜歡欠人人情,我也沒想過讓他為難,那么我要做的只是遵從他的想法便好。
大年三十中午,我跟秦知遠說好一起出去準備過年需要用的東西,但其實最開始沒打算讓他一起,只是想問他有沒有需要買的,順帶就幫他一起買了,哪知他卻執(zhí)意要和我一起出去,還說自己在場可以幫我提東西,搞不懂他一個病號為什么喜歡東奔西跑。
我簡單收拾完便去叫他,恰好他也準備好了,他臉上跟昨天一樣戴著口罩,嘴里還念叨我不要離他太近,不然容易傳染,我笑他要是傳染的話,我昨天就該被傳染了。
我們步行去了這邊最大的一個超市,今天除夕,人流量比平常多了五倍不止,為了能夠早點脫離擁擠的人群,我們直奔果蔬區(qū)和生鮮區(qū),按著心里列好的清單買做飯需要用到的食材,接著又逛到賣春聯(lián)的地方拿了兩幅春聯(lián)。
沒想到結賬的時候撞到了我同事,就上次團建給我打電話的那個,他叫張穆,在公司里我跟他接觸得是最多的,人也不錯,在各個方面都挺合得來,相處一久,我們自然而然就成了朋友。
張穆問我旁邊這位是誰,我開始兩頭介紹。
秦知遠似乎提不起興致,甚至還有些走神,我問他怎么了,他卻只是笑著回答沒事,但我覺著可能是昨天的發(fā)燒導致他今天的狀態(tài)不是很好,因為他跟我說話的時候偶爾也會咳兩聲。
回去路上秦知遠咳嗽次數(shù)明顯變多,最主要的是他還把口罩取了,聽他的解釋是,口罩會讓自己呼吸變得困難,我又開始數(shù)落他:“非要出來吹涼風,這下好了,感冒嚴重了。”
哪知他卻自動免疫我的話,還看著我發(fā)笑,跟挑釁似的,我問他笑什么,他也不說話,就搖頭,直到走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我很喜歡看你嘮叨的樣子。”
他的話讓我一度懷疑是他腦子燒傻了,不然怎么會變得這么莫名其妙,我說了句“發(fā)個燒怎么腦子也跟著燒傻了”便一個勁兒地往前走,他主動提議晚上去他家做飯,我說:“我沒有意見,我全聽腦子燒傻了的。”
只見他眼角帶笑,又跟剛才一樣,我猜他一定是在取笑我,于是走得更快了。
走到路口時信號燈正好跳轉到綠燈,我是第一個邁出去的人,秦知遠跟在后邊提醒我看車,但我仍舊不想理他,頭也不回地過斑馬線,可剛好就是這過馬路時,唯一一次的大意讓我險些丟了性命。
我過于自信,走起路來跟別人欠了我錢一樣,眼睛都不帶往邊上瞥,以至于根本沒有看到旁邊急速駛來的轎車,不知道是剎車失靈還是結了冰的瀝青路打滑,一點沒有要停下來的跡象。
看著直沖而來的轎車,我瞳孔猛縮,本能地想要后退,可雙腿像是被釘子狠狠釘在了地面上一樣,發(fā)軟無力、無法動彈。那一刻,我仿佛看到閻王爺在我腦門上刻下了大大的“死”字,腦海也開始浮現(xiàn)走馬燈,回憶如同開了倍速的電影,真實又縹緲。
倏然,余光中一雙有力的手將我猛地拽過,走馬燈被迫中止,我僥幸逃離了死神的魔掌,巨大的慣性使我撞進了手主人的胸膛,而他承受著一百多斤的我倒在人行道上,發(fā)出了一聲吃痛的悶哼。
那輛車急速變道,車里的司機艱難踩著剎車,車輪與地面摩擦,發(fā)出了尖銳刺耳的聲音,如同猛獸嘶吼,人行道兩旁的行人見狀全都四散奔逃,最后轎車撞上了幾十米遠的綠化帶的香樟樹上,引擎蓋翹在空中冒著黑煙,車頭嚴重變形,駕駛室的司機生死未明。
剛才圍在周圍的行人大多都跑去了司機那邊,只剩零星幾個人留在這里,有人在混亂中撥打了報警電話,描述現(xiàn)場的情況,我從秦知遠身上起來,卻發(fā)現(xiàn)他還緊緊攥著我的手,眼里的恐懼比我剛才的還夸張,就好像差點被撞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我的心臟還在因為剛才的驚嚇而劇烈跳動,也同樣能感受到秦知遠的心跳,跟我一樣,快要跳出胸腔。
他好像沒有痛覺,忘記了剛才抱著我重重摔在地上的感覺,慌張地捏住我的肩膀,又捧起我的臉蛋,詢問我有沒有受傷。然后絲毫不在意周圍人的目光,將我緊緊箍在懷中,嘴里不停對我重復“對不起”三個字,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失態(tài)。
我看到秦知遠眼里若隱若現(xiàn)的淚光,感受到他近乎顫抖的手,它無時無刻不在告訴我,秦知遠有多擔心我。
可是為什么,他難道不該先擔心自己的嗎?
我問秦知遠,你疼不疼。他卻緊貼著我說,你沒受傷就好。
他的下頜埋在我的肩頸處,全身緊繃,陷在深深的自責里,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我只好說,沒事了秦知遠,我還好好的。
大概十分鐘左右,救護車和警車先后趕到,由于事故發(fā)生地點在綠化帶附近,并未造成嚴重的人員傷亡和交通癱瘓,所以現(xiàn)場很快恢復了秩序,事故車輛也被轉移,只剩幾名環(huán)衛(wèi)工人在收拾那里的殘局。
我遠遠望了一眼車禍現(xiàn)場,在心里落下一聲嘆息,然后和秦知遠一起規(guī)規(guī)矩矩地過馬路。
或許是剛才受到的刺激,剩下一截路上,秦知遠一直都是心神不寧的樣子,我有嘗試問他,但他永遠都是搖頭,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唯一的方式也只能是跟在他身邊,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走到家門口,秦知遠才終于開口,也不再是剛才令我擔心的模樣,他說:“我們一起貼春聯(lián)吧。”
他的情緒轉變之快讓我心里一驚,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探向他的額頭,卻發(fā)現(xiàn)那里是溫熱的,并沒有像昨天一樣滾燙,我又開始懷疑是昨天的那場高燒讓他真的燒出了什么問題。
但秦知遠說,我很好,讓你擔心了。
我的心半掛著,總覺得,他的話里行間都隱約散發(fā)著自己并不好的感覺,說的這些只不過是故意讓我減少對他的擔心。
秦知遠在我前面進門,將手里的年貨擱置到餐桌上,我跟在身后把剩余的年貨整齊放好,然后翻出購物袋里的春聯(lián)和膠帶,給他分配在一旁給我遞工具的任務,而我負責貼。
貼完春聯(lián)我倆往門前站著一看,幾抹鮮艷的中國紅讓兩扇陳舊的門看上去喜慶了不少,整體而言我還是比較滿意。
做飯的時候我沒忍心秦知遠參與進來,他是病人,哪有讓病人下廚的道理,我告訴他只需要等著吃就行了,可沒想到他卻執(zhí)拗不走,就一直在旁邊守著我做,中途讓他去看電視,他卻說我做飯比電視好看,還說我做飯的樣子很迷人,讓人移不開眼。
秦知遠突然的肉麻把我聽得渾身雞皮疙瘩,怎么之前就沒發(fā)現(xiàn)他是這么悶騷的人呢,他也不想想看這是能對男人說的話嗎,又或者他對每個人都這么說。
我愈發(fā)肯定是昨天的高燒給他留下了后遺癥,于是便想著等醫(yī)院上班了讓他去拍個片看看。
他看出了我的疑慮,舒展著眉頭堅稱自己沒事。我提醒他這種話只能對異性說,他不以為然,覺得這話很平常,是我曲解了他的意思,我懶得與他爭辯,隨他了。
秦知遠還生著病,所以菜既不能太辛辣也不能太油膩,做飯前我特地問了他的口味,他剛好喜清淡,我便都往清淡的做,還給他煲了蟹肉粥,他不停夸贊我的手藝好,讓我都有些飄忽不定了。
看著滿滿一桌子菜,我掏出手機先給爸媽發(fā)去了除夕快樂,再附帶兩個紅包,想讓他們這個年過得心情順暢點,不要老是生我的氣。
老爸倒是領的快,轉眼紅包就被他收入囊中了,還客氣地問我一句,年夜飯吃的什么。我給他發(fā)了一張照片過去,他卻調侃我什么時候改吃清淡了,我回他吃清淡對身體好,并囑咐他們也應該多吃清淡。
還是老媽更關心我一點,說吃清淡點好,還叫我穿厚點,好好吃飯,注意身體。
一切準備就緒,我和秦知面對面坐著,此刻的我們暫時拋卻了生活中的一切煩惱,他發(fā)自肺腑地笑著,有種雨后甘霖的暢快,仿佛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他跟我說,除夕快樂。
此時此刻,我還是很想來一杯酒,以此敬老天敬世界,證明我從不后悔救秦知遠。
不知道為什么,他的存在總是會讓我生出一種一見如故相見恨晚的感覺,我很少交朋友,這三十年來真正交過的我扳著手指頭都能數(shù)過來,我原本已經(jīng)習慣了一個人,可秦知遠的出現(xiàn)卻一再打破我的陳規(guī),改變我的習慣。從此,我的生命里又多了一個人。
電視里放著春晚節(jié)目,我有一下沒一下地看著,秦知遠歪頭問我有那么好看嗎,我說還好。
其實春晚主要看的都是氛圍,我根本不在意節(jié)目的好差,所以哪怕不看也要把節(jié)目放著,只因為這樣才更有過年的感覺。
飯后我們坐在沙發(fā)上看還沒播完的春晚,這期間秦知遠說了句失陪,他在我的注視下進了房間,再從房間出來時他手里提著一個袋子,他說這是送給我的新年禮物,我受寵若驚地接過,里面是個精簡的白色禮盒,我捏著袋子有些羞愧,因為我這幾天沒有想過為他準備任何禮物。
“謝謝你,但我卻沒有為你準備什么禮物,我……”“實在是不好意思”還沒說完,秦知遠卻看著我笑出了聲,他說:“你今天做的飯,還有我們一起過年便是給我最好的禮物,我很開心,你不需要自責,你現(xiàn)在的樣子不是我想看到的,我想看到的……是你也開心。”
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之前說秦知遠人很體貼并不是空穴來風,他很會照顧別人的情緒,特別有耐心,特別紳士,也特別溫柔,無論是跟他交談還是一起做事,都不會讓人感到有任何的不適,沒有人會不喜歡跟他相處。
如果說周圍的人是棵樹,那秦知遠就是一縷寂靜細膩的風,穿過枝隙的痕跡如同綿軟的紗,從溫和中帶來美好,于荒寂中給予偎依;又像一塊吸鐵石,引人一次次地接觸,一步步地了解,等自己反應過來時,就已經(jīng)不受控制地停在他身邊了。
“秦知遠,謝謝你。”我目光駐足于他的眼睛,認真地將自己的心意傳達:“謝謝你的禮物,謝謝你救了我,也謝謝……你參與了我的生活。”
有他在,我每天不再只是兩點一線,我有了可以真正分享的朋友,生活不再那么乏味;我有了可以關心的摯交,人生不顯得那么淡薄。
我們有共同的愛好、共同的話題,我們是生死過命的兄弟,是現(xiàn)在除了父母以外最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