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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輛車急速變道，車?yán)锏乃緳C艱難踩著剎車，車輪與地面摩擦，發(fā)出了尖銳刺耳的聲音，如同猛獸嘶吼，人行道兩旁的行人見狀全都四散奔逃，最后轎車撞上了幾十米遠(yuǎn)的綠化帶的香樟樹上，引擎蓋翹在空中冒著黑煙，車頭嚴(yán)重變形，駕駛室的司機生死未明。

剛才圍在周圍的行人大多都跑去了司機那邊，只剩零星幾個人留在這里，有人在混亂中撥打了報警電話，描述現(xiàn)場的情況，我從秦知遠(yuǎn)身上起來，卻發(fā)現(xiàn)他還緊緊攥著我的手，眼里的恐懼比我剛才的還夸張，就好像差點被撞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我的心臟還在因為剛才的驚嚇而劇烈跳動，也同樣能感受到秦知遠(yuǎn)的心跳，跟我一樣，快要跳出胸腔。

他好像沒有痛覺，忘記了剛才抱著我重重摔在地上的感覺，慌張地捏住我的肩膀，又捧起我的臉蛋，詢問我有沒有受傷。然后絲毫不在意周圍人的目光，將我緊緊箍在懷中，嘴里不停對我重復(fù)“對不起”三個字，那是我從未見過的失態(tài)。

我看到秦知遠(yuǎn)眼里若隱若現(xiàn)的淚光，感受到他近乎顫抖的手，它無時無刻不在告訴我，秦知遠(yuǎn)有多擔(dān)心我。

可是為什么，他難道不該先擔(dān)心自己的嗎？

我問秦知遠(yuǎn)，你疼不疼。他卻緊貼著我說，你沒受傷就好。

他的下頜埋在我的肩頸處，全身緊繃，陷在深深的自責(zé)里，像個做錯事的小孩。

我只好說，沒事了秦知遠(yuǎn)，我還好好的。

大概十分鐘左右，救護車和警車先后趕到，由于事故發(fā)生地點在綠化帶附近，并未造成嚴(yán)重的人員傷亡和交通癱瘓，所以現(xiàn)場很快恢復(fù)了秩序，事故車輛也被轉(zhuǎn)移，只剩幾名環(huán)衛(wèi)工人在收拾那里的殘局。

我遠(yuǎn)遠(yuǎn)望了一眼車禍現(xiàn)場，在心里落下一聲嘆息，然后和秦知遠(yuǎn)一起規(guī)規(guī)矩矩地過馬路。

或許是剛才受到的刺激，剩下一截路上，秦知遠(yuǎn)一直都是心神不寧的樣子，我有嘗試問他，但他永遠(yuǎn)都是搖頭，我不知道他是怎么了，唯一的方式也只能是跟在他身邊，什么也做不了。

直到走到家門口，秦知遠(yuǎn)才終于開口，也不再是剛才令我擔(dān)心的模樣，他說：“我們一起貼春聯(lián)吧。”

他的情緒轉(zhuǎn)變之快讓我心里一驚，忍不住伸出一只手探向他的額頭，卻發(fā)現(xiàn)那里是溫?zé)岬模]有像昨天一樣滾燙，我又開始懷疑是昨天的那場高燒讓他真的燒出了什么問題。

但秦知遠(yuǎn)說，我很好，讓你擔(dān)心了。

我的心半掛著，總覺得，他的話里行間都隱約散發(fā)著自己并不好的感覺，說的這些只不過是故意讓我減少對他的擔(dān)心。

秦知遠(yuǎn)在我前面進(jìn)門，將手里的年貨擱置到餐桌上，我跟在身后把剩余的年貨整齊放好，然后翻出購物袋里的春聯(lián)和膠帶，給他分配在一旁給我遞工具的任務(wù)，而我負(fù)責(zé)貼。

貼完春聯(lián)我倆往門前站著一看，幾抹鮮艷的中國紅讓兩扇陳舊的門看上去喜慶了不少，整體而言我還是比較滿意。

做飯的時候我沒忍心秦知遠(yuǎn)參與進(jìn)來，他是病人，哪有讓病人下廚的道理，我告訴他只需要等著吃就行了，可沒想到他卻執(zhí)拗不走，就一直在旁邊守著我做，中途讓他去看電視，他卻說我做飯比電視好看，還說我做飯的樣子很迷人，讓人移不開眼。

秦知遠(yuǎn)突然的肉麻把我聽得渾身雞皮疙瘩，怎么之前就沒發(fā)現(xiàn)他是這么悶騷的人呢，他也不想想看這是能對男人說的話嗎，又或者他對每個人都這么說。

我愈發(fā)肯定是昨天的高燒給他留下了后遺癥，于是便想著等醫(yī)院上班了讓他去拍個片看看。

他看出了我的疑慮，舒展著眉頭堅稱自己沒事。我提醒他這種話只能對異性說，他不以為然，覺得這話很平常，是我曲解了他的意思，我懶得與他爭辯，隨他了。

秦知遠(yuǎn)還生著病，所以菜既不能太辛辣也不能太油膩，做飯前我特地問了他的口味，他剛好喜清淡，我便都往清淡的做，還給他煲了蟹肉粥，他不停夸贊我的手藝好，讓我都有些飄忽不定了。

看著滿滿一桌子菜，我掏出手機先給爸媽發(fā)去了除夕快樂，再附帶兩個紅包，想讓他們這個年過得心情順暢點，不要老是生我的氣。

老爸倒是領(lǐng)的快，轉(zhuǎn)眼紅包就被他收入囊中了，還客氣地問我一句，年夜飯吃的什么。我給他發(fā)了一張照片過去，他卻調(diào)侃我什么時候改吃清淡了，我回他吃清淡對身體好，并囑咐他們也應(yīng)該多吃清淡。

還是老媽更關(guān)心我一點，說吃清淡點好，還叫我穿厚點，好好吃飯，注意身體。

一切準(zhǔn)備就緒，我和秦知面對面坐著，此刻的我們暫時拋卻了生活中的一切煩惱，他發(fā)自肺腑地笑著，有種雨后甘霖的暢快，仿佛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他跟我說，除夕快樂。

此時此刻，我還是很想來一杯酒，以此敬老天敬世界，證明我從不后悔救秦知遠(yuǎn)。

不知道為什么，他的存在總是會讓我生出一種一見如故相見恨晚的感覺，我很少交朋友，這三十年來真正交過的我扳著手指頭都能數(shù)過來，我原本已經(jīng)習(xí)慣了一個人，可秦知遠(yuǎn)的出現(xiàn)卻一再打破我的陳規(guī)，改變我的習(xí)慣。從此，我的生命里又多了一個人。

電視里放著春晚節(jié)目，我有一下沒一下地看著，秦知遠(yuǎn)歪頭問我有那么好看嗎，我說還好。

其實春晚主要看的都是氛圍，我根本不在意節(jié)目的好差，所以哪怕不看也要把節(jié)目放著，只因為這樣才更有過年的感覺。

飯后我們坐在沙發(fā)上看還沒播完的春晚，這期間秦知遠(yuǎn)說了句失陪，他在我的注視下進(jìn)了房間，再從房間出來時他手里提著一個袋子，他說這是送給我的新年禮物，我受寵若驚地接過，里面是個精簡的白色禮盒，我捏著袋子有些羞愧，因為我這幾天沒有想過為他準(zhǔn)備任何禮物。

“謝謝你，但我卻沒有為你準(zhǔn)備什么禮物，我……”“實在是不好意思”還沒說完，秦知遠(yuǎn)卻看著我笑出了聲，他說：“你今天做的飯，還有我們一起過年便是給我最好的禮物，我很開心，你不需要自責(zé)，你現(xiàn)在的樣子不是我想看到的，我想看到的……是你

也開心。”

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之前說秦知遠(yuǎn)人很體貼并不是空穴來風(fēng)，他很會照顧別人的情緒，特別有耐心，特別紳士，也特別溫柔，無論是跟他交談還是一起做事，都不會讓人感到有任何的不適，沒有人會不喜歡跟他相處。

如果說周圍的人是棵樹，那秦知遠(yuǎn)就是一縷寂靜細(xì)膩的風(fēng)，穿過枝隙的痕跡如同綿軟的紗，從溫和中帶來美好，于荒寂中給予偎依；又像一塊吸鐵石，引人一次次地接觸，一步步地了解，等自己反應(yīng)過來時，就已經(jīng)不受控制地停在他身邊了。

“秦知遠(yuǎn)，謝謝你。”我目光駐足于他的眼睛，認(rèn)真地將自己的心意傳達(dá)：“謝謝你的禮物，謝謝你救了我，也謝謝……你參與了我的生活。”

有他在，我每天不再只是兩點一線，我有了可以真正分享的朋友，生活不再那么乏味；我有了可以關(guān)心的摯交，人生不顯得那么淡薄。

我們有共同的愛好、共同的話題，我們是生死過命的兄弟，是現(xiàn)在除了父母以外最重要的人。

空氣靜謐，四目相對，秦知遠(yuǎn)投向我的眼神里卻突然有了我看不懂的復(fù)雜情緒，好似中間隔著霧，我怎么也撥不開。那一刻里，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正當(dāng)此時，秦知遠(yuǎn)突然叫了我的名字：“秋何，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我狼狽收起剛剛緊張過頭的思緒，強裝鎮(zhèn)定，并在心里祈禱他沒有看到：“可以，你想怎么叫都可以。”

秦知遠(yuǎn)溫和地看著我：“秋何，其實最應(yīng)該說謝謝的是我才對，認(rèn)識你我真的很幸運，正因為有你，才讓我得以重新審視自己一回。”

他將視線停在了面前的角落里，而我側(cè)著臉靜靜看他。

心境已經(jīng)和前幾秒的全然不同了，因為秦知遠(yuǎn)好像要和我傾訴什么，而我現(xiàn)在必須得認(rèn)真聽。

他用著最平淡的語氣說：“以前我總在想，人這一輩子究竟在為什么而活著，庸庸碌碌幾十年，到頭來卻發(fā)現(xiàn)自己什么都沒剩，失去了追求，喪失了靈魂，得到的只是一具千瘡百孔的空殼。”

不光秦知遠(yuǎn)，我有時也會這樣想。人總是越長大越麻木，沒有目標(biāo)，不再熱衷于追求美好，跟機器人似的重復(fù)每天的生活，空著手來到人間，最后又空著手離開，好像只是靈魂附著在肉體上旅行幾十年，體驗完再換個地方繼續(xù)旅行。

有靈魂的時候，人類擁有自由的意志，可以思考我是誰，我在哪，我做什么。沒有靈魂的時候，人類沒有確切的認(rèn)知，沒有思考，全憑肉體的記憶無目的地行走。

可現(xiàn)在的我們是有靈魂的，或許我現(xiàn)在無法解釋自己因為什么而活著，但總有一天會解釋得出來。秦知遠(yuǎn)亦如此，他只是陷入了麻木階段，所以活得悲觀，但沒關(guān)系，過了這個階段自然就會好起來，因為以后的日子會有我陪著他走出來。

“我原本以為我會有屬于自己的幸福，可老天好像不這么想，他似乎……很喜歡以捉弄我為樂趣，喜歡開我的玩笑，總是在我快要得幸福時全都?xì)У簦屛蚁萑虢^望，等我心死了之后又再次給我希望，就這樣循環(huán)往復(fù)，不斷地折磨我。”

秦知遠(yuǎn)中途停頓了一下，像是哽咽：“可是我們明明好不容易才在一起……”

他自顧自地問：“人死為什么就不能復(fù)生呢？非要用一次次地生離死別來折磨我。”他口中的話既像質(zhì)問，又像是被命運擺了一道后的妥協(xié)與懇求。

“幸福”、“生離死別”……

我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中午我差點被車撞時他擔(dān)心成那個樣子，難道他的愛人也是因此喪命的嗎，所以他才會害怕，害怕我會跟他愛人一樣被車撞死，離開他，然后他又變回孤單一人。

“漸漸的，我不敢再相信眼前的事物到底是真還是假了，我恐懼，我惡心，我開始懷疑自己。是我哪里有問題嗎？是我太壞了嗎？還是我太賤了？”

“我找不到答案。”秦知遠(yuǎn)弓著身子，將整張臉都埋在手掌心里，聲音干澀無力，感覺就快要被電視機的音量給吞沒了，我無措地伸出手貼上他的背脊，想與他共情，安慰他。

“后來我想，也許擺脫這場煎熬的唯一方式就是死，一死百了，死了，就什么痛苦都沒了。”

“所以冬至那天晚上，你才會選擇站上陽臺……對嗎？”我小心地問秦知遠(yuǎn)，不敢再去往深處想。

心臟似乎又被那天的緊張包裹著，然后回到了我拼命拽住秦知遠(yuǎn)的場面，驚險、恐懼的感覺像是頭巨獸張開獠牙想把我吞噬。

所幸最后救到他了，我?guī)е麖乃郎竦氖种袃e幸逃脫，有驚無險。

“嗯。”電視節(jié)目里的聲音此起彼伏，看上去好像緩和了一點現(xiàn)在的氣氛，秦知遠(yuǎn)緩緩道：“夾著雪的風(fēng)吹在臉上很冷，但我卻很喜歡，因為它可以把我吹得四肢冰冷，暫時麻痹掉我心里的那點留戀，只是我沒想到，下一秒你卻敲響了我家的門，要我去你家吃餃子，打亂了我的計劃。”

下一秒秦知遠(yuǎn)撞上我的視線：“當(dāng)時你煮的餃子很好吃，好吃得我都差點忘了我原本是要干什么了。”

“后來我又回到家里，那次我沒有任何猶豫了，只不過那個意料之外還是你，你又一次沖出來一把拉住我，就像是算準(zhǔn)了時機一樣，每次我想跳，你都恰好出現(xiàn)。”

我在心里回答：確實是算準(zhǔn)了時機，但不是恰好，因為那是我早就計劃好的。

“可是當(dāng)你的半個身體都懸掛在欄桿上的時候我卻慌了，我不想你死，于是我拼命地掙脫，想讓你放手，但你說什么也不肯放，直到那一刻我才終于意識到原來自己一直都很懦弱，或許就是我逃了太多次了，所以才會令自己不停地陷入絕望中。”

“逃避太久果然是會受到懲罰的。”他獨自呢喃，說的這話就像是在印證心里的猜想。

“那天你在客廳告訴我說，再不美好也不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我想你說得對，我做事太沖動了，根本沒有考慮過后果會怎樣，說到底我就是個自私又死腦筋的人，從未真正為你考慮過，一直都在牽累你，讓你犯難。”

“對不起，我欠你的，實在太多了……”秦知遠(yuǎn)滿含愧疚地看著我，兩手卻緊扣著膝蓋，像是在極力克制自己的情緒，又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自己的真心向我贖罪了，那模樣讓真是我有些無措，我該他說從不欠我還是怎樣呢。

這是他第一次敞開心扉和我說這么多話，想必他一定在心里憋了很久，在選擇告訴我之前也一定下了很大的決心，我突然有點討厭之前那個總是好奇別人經(jīng)歷的自己了，明明知道別人有難處，還凈想著戳人家痛處。

現(xiàn)在知是知道了，可那又有什么用呢，這能讓我在稍微了解到他的前提下說出的話不顯得那么無力嗎？

告訴他，你沒有任何問題，你不壞更不賤，你是個很好的人，生離死別只不過是每個人都要經(jīng)歷的，請不要把所有的責(zé)任都攬到自己身上，不要再繼續(xù)難過，不要被往事紛擾，多往前面看看。

是這樣嗎？

原來我才是那個壞人，剛戳完心窩子就妄圖用寥寥幾句廢話改變他的心態(tài)。

我無比后悔地抱住秦知遠(yuǎn)，輕拍他單薄的背，盼他不要再活得這么悲傷了：“秦知遠(yuǎn)，你沒有欠我任何東西，幫你那些都是我自愿的，更何況，我今天也被你救了不是嗎？咱們倆扯平了，誰也不欠誰的。”

我重新望向他，右手落在他的肩膀上：“而且我相信，你的愛人也不想看到你因為她而一直難過。”

秦知遠(yuǎn)眼底濕潤，鼻尖透紅，眼淚掉得無聲無息，整個人如同一塊碎了的玻璃，溫?zé)岬臏I水淌過秦知遠(yuǎn)的臉頰，留下了他許多難以言說的心事，讓人無助又心疼。

我不是生性涼薄的人，所以在聽到秦知遠(yuǎn)不幸的遭遇后，也替他感到悲涼。

有那么一瞬間多想替他擦去眼淚，可壞就壞在我們都是男人，我不敢那么做，也不可能那么做，我不能越過那條取向朦朧的鴻溝，做出對我們誰都不友好的事。

幸好桌上還有抽紙，可以讓我扯出兩張遞給他。

我溫聲說：“不要哭了，秦知遠(yuǎn)。今天可是新年，是該高興的日子，得將所有不愉快的東西都拋掉才行。”

我將電視機的聲音調(diào)大，屏幕里正在表演詼諧幽默的小品，一時引得臺下的觀眾大笑，我蹩腳生硬地轉(zhuǎn)移話題：“今年的小品好看，我猜……你會喜歡。”

可實際上我根本沒把握秦知遠(yuǎn)會不會順著我的心意將注意力投入到電視當(dāng)中，畢竟我安慰人的技術(shù)可以說是差到家了。

“……嗯。”秦知遠(yuǎn)突然應(yīng)了我一聲，看過去時，他臉上的淚被擦得干干凈凈，只剩瞳孔四周的血絲沒褪。

他手抵在唇邊，輕咳了兩聲，我想起什么，問他：“是不是該吃藥了？”恰好下一秒，桌上的手機響了，我尋聲望去，看到是他設(shè)置的吃藥提醒。

“你藥在哪？我去幫你拿。”

“在臥室的桌子上。”

我起身前往秦知遠(yuǎn)的臥室，打開燈，里面很整潔，進(jìn)門正前方是衣柜，旁邊是一張一米五的單人床，右手邊是一面書架，再里面就是他的辦公桌，除此外幾乎沒有任何多余的東西，桌子上裝著藥的塑料袋我一眼就看到了。

桌子上除了藥和他之前提過的教案，還有很多堆成一疊的書籍，以及一本煙灰色的羊巴搭扣記事本。怎么看都是一個熱愛看書的人。

我拿走那一袋子藥到飲水機前接了杯溫水，再照著醫(yī)生在藥盒上注明的用量取在手里，讓秦知遠(yuǎn)吃下。

我們又在沙發(fā)上看了會兒電視，快結(jié)束的時候，才注意到秦知遠(yuǎn)整個人都是昏昏沉沉的，就像在強撐困意，我想可能是剛才的藥有嗜睡功能，便不好再繼續(xù)叨擾他了，于是簡單與他做了告別。

回到家后我拆開了秦知遠(yuǎn)送給我的禮物，一條疊得整齊方正的燕麥色羊毛圍巾闖入我的視線，這條圍巾款式很簡單，沒有任何花紋，僅有尾部一串拇指大小的字母作為裝飾，我不認(rèn)識，有可能是這條圍巾的品牌。

簡單來說，我很喜歡。

我打開手機跟秦知遠(yuǎn)發(fā)了條信息：“圍巾很好看我很喜歡，謝

謝。”還在下邊附帶了一個微笑。

秦知遠(yuǎn)回得很快，上面是簡略的四個字：“喜歡就好。”

初五我跟秦知遠(yuǎn)各自回歸上班，那一天我特地戴上了他送我那條的圍巾，他說圍巾很襯我，我這人最聽不得別人夸，眼睛都樂彎了，一連戴了好幾天，直到不得不洗了才取下。

至于上次的那個相親對象，我們幾天前約好了在這周天見面，地點選在離我們兩人都不算遠(yuǎn)的一個餐廳。

真到了那天，我心里又開始打起退堂鼓了，但家里老爸老媽的威懾力擺在那兒讓我不敢不從，我又怕他們氣出什么毛病，所以再怎么樣也得走一個流程。

出門時我驚奇地發(fā)現(xiàn)今天竟然出了太陽，之前連著下了幾天的雪，天空陰郁連帶著人也死氣沉沉的，今天難得出一次太陽，好的天氣也讓我原本沉悶的心情得到了些許舒緩，這一路我故意開的很慢，為的就是貪婪地享受一會兒陽光的照拂，但爸媽似乎比我還著急，一路上不停發(fā)信息給我，就為了讓我好好對待這次相親。

面對他們的信息轟炸，我選擇暫時無視，因為一條接一條的叮囑只會讓我越看越頭疼。

這家餐廳在一個商圈附近，店內(nèi)裝修采用的是很傳統(tǒng)的中式風(fēng)格，典雅精致，所以跟商圈內(nèi)的其它店相比，這家餐廳看著會更莊重一點，我進(jìn)去時廣播里還放著王菲的歌，但具體是哪首我也記不起名字了。

周韻之來得比我稍早幾分鐘，我在服務(wù)員的帶領(lǐng)下來到了她那桌，她那時正在看手機，我不好意思地向她致歉，她笑臉相迎，讓我先坐。

她很漂亮，是那種明艷的漂亮，五官大氣端正，臉著淡妝，頭發(fā)燙的是很顯氣質(zhì)的法式慵懶卷，上身穿著淺棕色毛呢外套，下身是一條奶白色羊毛半身裙，腳底踩著一雙白色裸靴，明艷動人，很難不讓人多看兩眼。

我們自動略過了自我介紹這一環(huán)節(jié)，直奔主題，因為在來之前，我跟她之間就已經(jīng)達(dá)成了某種共識——相親這種事，走個過場就行。

我想，她討厭相親的原因大概和我一樣，都是被家里催得煩，然后出來隨便應(yīng)對一下，不過這樣也好，省了我整這些的精力，方便大家。

可是，周韻之卻向我坦白了一件事，聽清楚后讓我喝水都險些被嗆到。

她說自己其實有喜歡的人，并且已經(jīng)在一起很久了，而今天她之所以會坐在這里，正是因為家里人一直不同意她和那個人在一起，這場相親也是她媽媽用性命要挾她來的，她沒有辦法，只能應(yīng)下。

從周韻之的臉上我看出了無奈和歉疚。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沒想到她家里的人竟然會逼她到這種程度，更沒想到她會選擇跟我坦白這些。

她為自己之前所做的隱瞞向我道了歉。

我問她，要是被家里知道今天的事不會做出什么更過分的事嗎，她無奈地笑了笑，說：“吵一頓架就過去了。”她的內(nèi)心很平靜，仿佛早就習(xí)慣了這一切。

我很佩服周韻之在頂著這么大的壓力下，還能堅持自己的想法跟她喜歡的人在一起，既然能讓她做出不惜與家里吵架的決定，想必他們一定很相愛。

剛才點的菜還沒上齊，就發(fā)現(xiàn)她頻繁地盯著手機上的時間看，我從中看出端倪，便問她是有急事嗎，她非常抱歉地朝我笑笑，最后說出了實情。

原來她今天還約了其他人，并且時間很緊。

周韻之問我，能不能早些結(jié)束。

我有些尷尬，但猜想到她約的那個人很有可能就是她男朋友，還是識趣地點了點頭。畢竟我們只是相個親，總不能一直扣著人家不讓走，浪費各自的時間。

透過窗戶，我看到周韻之朝外面一個男人走去，他們在大街上相擁相吻，舉止親密，完全不在意此刻的地點是否合適，怎么看都是段讓人羨慕的愛情。

然而正當(dāng)我感嘆時，我卻一下子愣住了。

因為她抱的那個男人是我的同事，張穆。

世界真小，我怎么也沒想到周韻之的男朋友竟然會是我一個公司的同事，不過令我覺得奇怪的是，張穆明明跟我是同樣的工作，同樣的職稱，人也很正直，那為什么周韻之的爸媽會不同意他倆在一起？

之前張穆只跟我提過他有個女朋友，但更多的也沒透露，所以這里面的內(nèi)情也就不得而知。

不過現(xiàn)在琢磨這些也成多余的了，與其胡亂揣測別人的私事，還不如多吃兩口飯來得實際，畢竟這么一桌子菜，不吃也是浪費。

那天過后，我向爸媽撒了謊，說周韻之走是因為人家沒看上我，為此我沒少挨他們一頓罵，還讓我這段時間不要再跟他們聯(lián)系，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看他們氣得確實不輕，所以我悶聲不敢多話。

但只要不讓我相親我都能坦然接受，大不了多罵兩句，多被冷落幾天，等時間一過自然就相安無事了，畢竟我一直都是這么過來的，屬于家常便飯。

第二天去公司上班的時候，不出意外，我在地下車庫撞見了昨天的男主角張穆，他和往常無異，主動上前跟我打招呼，看樣子他并不知

道周韻之昨天的相親對象是我，否則他今天就不會這么冷靜跟我打招呼了，同樣的，我以后在公司也只會覺得更難受。

一看到他，我腦子總是會下意識蹦出到他跟周韻之的關(guān)系以及昨天街上的情形，實在別扭，盡管沒在臉上表現(xiàn)出來，但我還是不可避免有些尷尬在身上。

我說了句早，跟著他還有其他同事一同擠進(jìn)電梯。

上班打卡的地方在一樓大廳，我們一行人打完卡后又繼續(xù)坐電梯到三十四樓，狹窄的空間里，有兩個人事部的在討論上周公司招聘的事，聽意思應(yīng)該是參加面試的人大多都不符合他們的預(yù)期，我站在最前頭仰頭望著上方不斷刷新的數(shù)字，一邊聽他們說話，一邊在心里默數(shù)一樓到三十四樓的秒數(shù)，很無聊的舉動，卻是我在電梯里打發(fā)時間的唯一樂趣。

“叮”一聲響，電梯門開了，一共九十五秒，比上次多了十六秒，是因為中途那兩個人事部的和兩個財務(wù)部的提前下了電梯。

走到辦公區(qū)域，大家相繼跟我和身后的張穆打招呼，而最先跟我打的永遠(yuǎn)都是我們公司才來一年的后輩，梁媛媛。一進(jìn)門我總能聽到她的一句，早啊老陳。

梁媛媛是個很開朗的女孩，喜歡小鳥似的在人旁邊嘰喳個不停，公司里的人都說她是我們這里的活寶，有時候她請假了，整層樓都顯得冷清。

她實習(xí)時候的辦公位是在一處角落，那個時候的她還是挺寧靜的，可能是因為剛來，和大家都不熟，只偶爾會跟我們開上兩句玩笑。

直到她轉(zhuǎn)正，恰逢我右邊的同事調(diào)走了，她的辦公位就被領(lǐng)導(dǎo)安排在了我右邊，也就是從那時候起，我成了她成天嘰喳的對象。

記得梁媛媛剛搬來我旁邊的那段時間，她工作上的事哪哪都不懂，很多都需要來問我，我算得上是公司里半個老員工，所以在私底下也教了她不少，一來二往，就跟她漸漸熟絡(luò)了起來。

直到某次她突然心血來潮叫了我一聲老陳，自那以后，她就跟上癮似的叫不停了，就連張穆他們也在她的影響下偶爾會蹦出來兩句老陳，本來平時大家都是叫我陳組長的，這也是為什么梁媛媛今早問早要叫我老陳的原因。

所有公司都有一個共通點，融洽中帶著壓抑，沒有人喜歡上班，上班唯二的動力不過是那點微薄的工資和到點下班，我是個很典型的例子，剛坐上椅子就開始想象下班后的生活。

察覺口有些渴了，我到飲水機前去接了杯涼水，坐在椅子上剛?cè)雰煽冢吐牭搅烘骆略谳p聲叫我，我側(cè)過頭問她什么事，只見她在辦公桌上托腮望著我，臉上有了一絲以往我沒見過的羞怯，問我，今天晚上你有時間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知道她心里肯定憋著事。

“有倒是有，不過你找我有什么事？”

公司現(xiàn)在有些安靜，梁媛媛朝我這邊湊近了些，應(yīng)該是不想讓周圍人聽到我們的談話內(nèi)容，她小聲道：“今天不加班，所以……我想請你吃飯。”

我一臉狐疑和震驚地盯著她，想看看她究竟有什么貓膩，順口說了句玩笑話：“怎么突然想請我吃飯了？你良心發(fā)現(xiàn)了？”

“什么呀。”梁媛媛故作姿態(tài)地對我鼓了鼓氣：“請你吃飯你還不樂意啊？”

說著她又緩緩低下了頭，像是在思索什么：“其實這頓飯是想感謝一下你之前對我的幫助，你要不樂意那就算了吧。”她垂頭喪氣地趴到桌上，搗鼓起面前的電腦，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她的心思根本不在上面。

她那失魂落魄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我欺負(fù)她了，于是短暫的考慮后，我只好小聲妥協(xié)：“樂意，樂意。”

一聽到我答應(yīng)，梁媛媛臉蛋上的笑顏立馬就舒展開了，她的表情就跟這幾天的天氣一樣陰晴不定：“真的呀，嗬，那我一會兒把吃飯的地方發(fā)給你。”她再次搗鼓起面前的電腦，只不過心思還是不在上面，這全都是因為她憧憬的事物已近在咫尺。

正如以前的她有多喜歡上班，那現(xiàn)在的她就有多著急下班，還不到中午，她就已經(jīng)開始想象下班后的生活了。

梁媛媛定的時間是晚上八點，下班后我見時間還早，便回了趟家。

這兩天天氣回暖，市里由下雪變?yōu)榱讼掠辏液懿幌矚g下雨，主要是因為出門老是忘記帶傘，一旦在外邊淋了雨，那衣服濕得都能擰出水來，還有種黏糊感，總覺著全身都被濕衣服給束縛住了，很不自在。

但好在現(xiàn)在的雨不算大，所以衣服沒怎么淋濕，我一路小跑到單元樓門口拍掉外套上附著的雨水，沒有注意到遠(yuǎn)處逐漸走近的身影。

秦知遠(yuǎn)打著一把黑傘，左手揣在大衣兜里，于夜色中向我走來，鞋子踩在淺水坑里，濺起小小的水花，在大約一米遠(yuǎn)的位置，他輕喊了一聲我的名字，我尋聲抬頭，瞧見是他后不自覺露出淺淺的笑容。

秦知遠(yuǎn)走上臺階在我身旁收了傘，又將傘上多余的水晃掉，幾滴雨水沾到了他的衣擺，他自己卻沒看到，我注意到后用下巴朝那個位置指了指，他成功會意，伸手拍掉了，抬頭見我頭發(fā)絲還掛著水珠，他打趣我：

“你今天又沒帶傘嗎？”

我理完衣衫，朝他笑：“記性不好，老忘。”

“下次記得在車?yán)飩浒延陚悖芨忻熬筒缓昧恕！鼻刂h(yuǎn)自然地伸出手，想揩掉我發(fā)絲上的水珠。

我察覺到了，摸上頭發(fā)擋掉了他的手，看到我的反應(yīng)，他先是頓了頓，領(lǐng)會到我拒絕的意思后便不再繼續(xù)了。

“對不起。”秦知遠(yuǎn)低聲跟我道歉，而我沉于尷尬，始終沒注意到他秋水般的眼神隨著我的反應(yīng)逐漸無光。

場面一度尷尬，我干咳兩聲，說了句沒事，然后自己動手把頭上的雨水抹掉，發(fā)端被水珠潤濕，有的變得根根分明。

這里只有我們兩個人，可誰也沒有開口打破此刻的靜默，半晌，還是我說“咱們走吧”才各自動身往電梯的方向走。

從等電梯到坐電梯的這段時間里，我們都很安靜，但我想，這樣一直沉默下去也不是辦法，便嘗試主動開口問秦知遠(yuǎn)，你怎么回來得這么早。

他原本看的是電梯門上貼的廣告，聽到我的聲音后，轉(zhuǎn)頭看了我一眼，不過回答時也不像以前那樣直直盯著我看了，而是始終望著前面，語氣淡淡的：“周一晚上沒排我的課，所以就回來了。”

秦知遠(yuǎn)剛說完這句話，電梯門就開了，來的很及時，在無形中緩解了原本沉悶的氛圍，但他好像比我還急著出電梯，頭也不回地就往外走，情急之下，我叫住了他：“秦知遠(yuǎn)。”

他果然停住了，回頭看我想干什么，我站在走廊與電梯中間，阻礙了隨時都有可能關(guān)閉的電梯門，嘴里說道：“剛剛那是我下意識的反應(yīng)，你別往心里去。”

直男，喜歡的是異性，不太能接受同性對我做這種親呢的事，這些都是我從未改變過的底線，所以對于打擊秦知遠(yuǎn)好意這件事，我實屬無奈，也很抱歉，因為那不是我的本意。

秦知遠(yuǎn)平淡笑著，眼里已經(jīng)沒有了剛才的黯然：“不會的，是我越界了才對。”說完，他便重新邁出步子消失在了面前的拐角。

一切又歸于安靜。

我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太過敏感了，人家出于好意幫我理掉頭發(fā)的水珠，我卻好心當(dāng)壞事，不領(lǐng)情還反倒誤解他。

他說不會往心里去，可怎么看都不像是沒往心里去的樣子，越這樣想我的胸口就越悶，想一拳掄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路過秦知遠(yuǎn)家門口的時候，我在那里站了許久，懸在空中打算敲門的手猶豫半天，最終還是放了下去。

梁媛媛給我發(fā)的吃飯的位置隔我只有兩條街，很近，所以我?guī)缀跏遣戎c去的。

這是一家火鍋店，光是站在店門口就能聞到一股濃郁的牛油味。一進(jìn)門，我就看到了坐在店內(nèi)中心位置的梁媛媛，她熱情地朝我招手。

梁媛媛?lián)Q了身衣服，看起來像是精心打扮了一番，與她在公司里的風(fēng)格大相徑庭，我第一次看到。

她問我吃什么辣度，我想了想，說：“微辣就可以。”

她叫服務(wù)員拿來菜單，跟我說，要吃什么隨便點，我接過隨便點了幾樣，她怕不夠吃又加了幾樣菜，還囑咐我不夠再點。

上完鍋底，不一會兒菜也上齊了，上菜期間我們聊了一下工作上的事情，后來梁媛媛說，咱們出來吃飯就不要聊工作上的事了，免得影響食欲。我認(rèn)為此話有理，也就終止了這個話題。

正式開吃之前，我問服務(wù)員要了兩條圍裙，結(jié)果梁媛媛在系圍裙的時候發(fā)現(xiàn)頭發(fā)勾住了后脖衣領(lǐng)上的裝飾物，無論她怎么弄，頭發(fā)還是卡在那里不曾松開，把我也看得有些著急。

幾經(jīng)嘗試后，她突然叫我秋何哥，紅著臉想要尋求我的幫助。

我看不下去，起身走到她身旁將纏繞在裝飾物上的頭發(fā)理了出來，她臉更紅了，向我道謝的聲音里多了幾分嬌羞，我隱約看出她對我好像有著不同尋常的感情在，但我不確定那是不是我的錯覺。

吃到一半，梁媛媛突然舉起飲料，又喊我秋何哥，她真摯地望著我，跟我說，謝謝你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讓我在公司能夠站穩(wěn)腳跟。

她說：“以前我從不敢想有誰能真心帶我，因為大家都是同事，都存在競爭關(guān)系。點到即止嘛，所以能教點鳳毛棱角我就很滿足了，但秋何哥你不一樣。”她眼里含光，毫不避諱地就將自己的想法傳遞給我：“你教了我很多，必須教的和想教就教的你都教給我了，沒有一點保留，我很幸運遇到了你帶我。”

梁媛媛晃著手中的飲料，就像在晃一杯紅酒，她望著瓶身，聲音稍低了些：“你總說，教我多一點這樣我就少被領(lǐng)導(dǎo)罵一點，那時我就覺得你是個很好很好的人。”

她臉紅透了，此刻卻洋溢著幸福的微笑，明明拿的只是飲料，那一刻卻像是喝了酒一樣，壯著膽跟我吐露心扉。

“秋何哥，我以前總叫你老陳，你知道為什么嗎？”她羞怯地低下頭，不好意思看我：“因為我舍不得叫你的名字，又不想叫你陳組長。”

她說：“每叫你一次陳組長，我就會覺得自己與你的距離又遠(yuǎn)了一步，我不想跟你產(chǎn)生太

大距離，那會讓我恐慌。”

她獨自笑著，又跟小鳥一樣嘰嘰喳喳：“老陳，我就這么叫你。”

“看到你沒有生氣我叫你老陳，我那一整天都很開心。”

“可是時間一久，我又不想叫你老陳了。”梁媛媛將飲料放到桌上后看向我，眼里藏不住心事：“我想直呼你的名字……叫你秋何。”

她說：“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知道，我今天約你吃飯最主要的原因了吧？”

隨后，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我心里已經(jīng)預(yù)想到的話：“秋何哥，我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