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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準時叫秦知遠,我特地調早了半個小時的鬧鐘,我麻利收拾完,踩著時間來到他家門前,剛準備敲,他卻先一步開了門,看來他是一個比我準時的人。
“早?!蔽艺f。
“早?!?
“那咱們走吧?!蔽艺f。
秦知遠淡去了昨天晚上的愁緒,此刻看著有了幾分精氣神,客氣道:“麻煩你了。”
他這人很有分寸感,自覺地坐到后排的位置,我懶得再叫他坐到副座來,便索性不管他,我開完車里暖氣問他:“一個晚上想清楚了?”
他點頭:“多虧昨晚你救了我,我才后知后覺自己以前太浮躁,做事太急于求成了,沒有結束,就表明我還有機會,也一定會有別的法子的,機會難得一次,我不該就這么放棄,謝謝你救了我,能讓我重新想清楚。”他說得認真,看樣子是真的有好好想過。
雖然有些好奇他的經歷,但最基本的道德底線我還是有的,所以不該問的我不會主動過問,我笑道:“這樣才對嘛,這樣才不枉我費盡心力救你?!蔽彝蚝笠曠R里的他:“安全帶系好,準備出發了?!?
半路上又飄起了雪,不算特別大,但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積在了擋風玻璃上,我打開雨刮器從里面刮出一塊視野,我突然來了興致,在車里放起了音樂,我的手指跟著旋律輕輕敲打方向盤,坐在后排的秦知遠突然開口問我:“下一首可以放darkbe深藍的loveisatsunai愛是海嘯嗎?”
“???”我沉浸在音樂里差點沒反應過來,視線在映著他的反光鏡和正前方的擋風玻璃之間來回變換,待聽清他說的是什么后我笑笑說:“哦——當然可以?!?
我試探性問他:“你喜歡darkbe的歌?”
他淺笑著回答我:“是的?!?
聽到他也喜歡darkbe的歌,我再難掩內心的激動,我承認對于這方面我有些急不可耐,連說話音調都揚了兩個度:“巧了,我也是?!?
darkbe是一支來自加拿大的搖滾樂隊,在國內外都非常有知名度,但因近幾年新一波樂潮的更迭,使這個樂隊的風格不再符合主流,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現在身邊有知道并依舊喜歡這個樂隊的人已經少之又少,所以更多的都是我們這些最早的一批老歌迷。
“你最喜歡的,也是darkbe的loveisatsunai嗎?”只要一涉及到我喜歡的東西,我就喜歡拉著人喋喋不休,沉浸到連自己問的問題有多白癡都發現不了。
“嗯——”秦知遠的表情溫和,語速不急也不緩,就跟沒有經歷過昨晚的鬼門關一樣:“還有一首butterflyandrose蝴蝶與玫瑰。”
“那一首我也很喜歡。”
世界這么大,能認識一個興趣相投的朋友可以說是一件概率極小的事,我一直都很想享受和有相同愛好的人暢所欲言,當我感慨之時,loveisatsunai正好進入副歌部分——
愛是海嘯
狂野洶涌
你即是風,我即是雨
于巨浪中吞噬
在沉淪里窒息
……
歌詞在耳邊徘徊,我幾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看來我們還挺投緣?!?
“是啊?!鼻刂h一直都是恬淡笑著,如泉間映月,干凈溫和,彼時我才發覺,他并非沒有什么能讓人特別記住的點,他只不過是一個需要別人靜下心來與他相處才能真正體會到他魅力所在的人,而我剛好就是那個別人中的一個,跟他相處起來,會有種很強烈的舒適感,我不禁有些得意昨晚選擇的是救他。
送秦知遠到學校的時候我們互換了聯系方式,后面幾天我有叫過他幾次坐我的車上班,但他還是婉拒了我,不過倒也算意料之中,大不了又回歸平常嘛,我不強求他。
有一點倒是讓我很欣慰,自那之后,我能明顯看出他整個人都精神許多,性格也比以前開朗了不少,我很佩服他在經歷過極大的挫折后,還能如此迅速地將那些不愉快的東西拋之腦后再做出改變,可以說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也是從那時起,我一改往前的想法,認定他是一個心里素質極強的人。
忘了說,他還很細心,某一天我睡過頭就是他打電話叫醒的我,才沒有遲到,后來我問他是怎么知道我睡過頭的,還能及時叫醒我,他解釋說,是因為我平常走得比他早,我出門的聲音他那邊聽的見,但工作日那天我卻沒有上班,那就說明我還沒起來。
我取笑他還有隔墻偷聽的癖好,他卻說是因為這房子隔音不好,我想起來這房子的隔音效果確實不好,動靜稍微大點隔壁就能聽到,不過我倒是得感謝是這隔音不好的墻幫了我的忙。
年底最后一天中午,也就是十二月三十一號,我收到了秦知遠發來的微信,上面白底黑字:“陳先生,今晚我們一起跨年吧?!?
看到他發的信息,很欣慰他能夠走出來,積極樂觀地去面對一切事物,至少從某方面來講他確實聽進了我的話,我敢說,現在已經沒有
一件事能比救了他還值得。
我沒跨過年,原本今年也準備一切照舊的,但沒想到會受到秦知遠的邀請。既然這樣,我盛情難卻。
我回他:“行啊,出去跨還是在家?”
他說:“南門公園今天晚上十點半有一場燈光秀,去嗎?”
我回他:“去。”
他頭一次對我發了表情,是一個動畫小人比的ok,我笑著關上手機。
還沒到點,秦知遠就叫我提早準備,說是跨年的人很多,路上會堵車,我一邊夸他會安排,一邊在衣柜里隨便找了一件羽絨服套在外面。
秦知遠發信息問我:“收拾好了嗎?”
我回他:“好了?!背霭l前怕外面冷,以防萬一,我拿上一條圍巾戴到脖子上。
一出門便看到靠在走廊看手機的秦知遠。
面如冠玉,身形修長。相比我,他穿的卻很正式,內搭黑色中領毛衣,外穿黑色大衣,脖子圍著一條灰色圍巾,下身黑色西褲加皮鞋,他個子很高,看著很有氣質,就是與這條被小孩子涂畫過的樓道有些格格不入,我羞愧難當,因為他這樣反倒顯得我不重視跨年了。
看到我走近,他動作流暢地將手機揣進兜里,我笑著說:“走吧?!?
秦知遠預料得沒錯,路上果然很堵,好在我們出來的早,堵到目的地時剛好接近十點半,我沿著停車場找到一個空位停車,又跟著他排隊找座位。
剛一坐下,秦知遠便塞給我一瓶水,他說:“在這里要待上兩個小時,這內場里面也沒有賣水的,這瓶給你,一會兒渴了還能喝?!?
盡管知道他細心,但我還是忍不住驚訝:“你什么時候買的?”秦知遠的口袋就像個謎,塞了兩瓶水還能揣手和手機,有時候我真想扒開看看里面究竟能裝下多少。
“剛才你去衛生間的時候。”
真貼心啊,我心想。
我朝他揚了揚手里的水笑道:“謝了?!?
人聲嘈雜,節目伊始,各種顏色形狀各異的燈光游走在城市邊緣廣場中心,像無邊黑夜靜待的第一縷晨光升起,然后將它盡數包圍,璀璨光華、如夢似幻。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觀眾接連起身歡呼,今天的氛圍很好,好到就連平時不怎么喜歡熱鬧的我都看得有些沉醉,我拉起一旁的秦知遠:“你也站起來看吧,不然前面的人把你視線擋住了什么都看不到?!?
他視線始終在我身上,笑得溫潤,眉眼間還隱約透露著一股很滿意自己今天的安排的神情,像極了得到老師獎勵的學生。
一輪短暫的燈光表演后,緊接著就是最基本的歌舞表演,但這玩意看久了就會覺得無趣,距離零點也還剩半個小時,我精力有限,就只好坐回椅子上。
秦知遠見我坐下來他也坐下來,溫聲問我:“累了嗎?”
我說:“你不用管我,你看你的就行?!?
他卻說:“沒事,正好我也有點累了,坐下來休息一會兒?!?
他擰開其中一瓶水遞到我面前,輕聲問我:“要喝水嗎?”
他這么一問,我確實有些渴了,我接過說了句“謝謝”,往嘴里灌了小半瓶。
臨近零點,節目也迎來尾聲,城市的燈光將周圍的事物照得斑駁陸離,正當此時,舞臺大屏幕上赫然出現了倒計時的字眼,幾名主持人在臺上積極煽動大家的熱情,最后二十秒,全場氣氛高漲:“來!全場的觀眾朋友們,讓我們在最后十秒大喊新年倒計時,一起迎接新的一年!”
我想,這大概也是全場觀眾來看燈光秀最主要的原因,所有人都在期待見證新年的到來,很多人都紛紛拿出手機記錄這美好的一刻,秦知遠輕聲問我:“準備好了嗎?”
我說:“當然?!?
大屏幕上的數字進入最后十秒,所有人整齊吶喊。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新年快樂!”
夜色迷人,人聲鼎沸,秦知遠側過頭溫聲對我說:“新年快樂,秋何?!?
那一刻,我看見他眼里的溫柔都快要溢出來,明明只有幾個字,卻像是說了很多話。
我也望著他:“新年快樂,秦知遠。新的一年,開心一點。”說話的同時,我伸出右手,跟著彎起的嘴角在空氣中畫了個弧。
雖然簡單,但是我為數不多能想到的逗他開心的方式。
秦知遠也跟著笑了笑,最后說:“我會的。”
他扭頭看向熱鬧的舞臺,觀眾席沒有燈光的照射顯得灰暗無比,我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但隱隱覺得,他別過頭可能是有意不讓我看。
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尊心,也有不愿意讓別人看到的東西,秦知遠肯定也是如此,或許我的不打擾會更好。
跨完年之后,
我跟秦知遠之間的聯系便少了,也很少再見到他人,臨近年關,我工作忙,他工作更忙,畢竟他教的班級已經高三,正值沖刺階段,不可松懈。
一直到除夕的前一天,我才又一次見到他。
春節回老家看望父母這是我一直以來都必須履行的承諾,今年也不例外,為了路上少堵車我很早就開始收拾行李,收拾到一半,我聽到秦知遠在敲我家的房門。
“陳先生,你在家么?”
我放下手里的東西過去給他開門:“怎么了,有什么事?”
他朝里望見了我的行李,問道:“你要回老家么?”
“嗯對,回去看看?!蔽页ㄩ_門給他讓道:“先進來再說吧?!钡人M屋后我邊倒水邊問他:“你不回去么?”
“不回,就在這邊過?!彼M來沒有立即坐下,而是默默站在一旁等我開口。
我將水遞給他后,手往沙發那邊抬了抬:“隨便坐,在我這兒你不用這么拘謹?!?
他頷首對我說了句“謝謝”,隨后坐上沙發,我直奔主題:“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呢?”
他說:“我還以為你會在這里過年,所以想問你要不要一起吃年夜飯?!闭f完他又面露遺憾地笑笑:“不過現在看來,好像不行了?!?
對于不能赴他的約我實表慚愧:“不好意思,掃了你的興?!?
“沒關系,是我考慮不周,本來一年到頭你就難得回去幾次,我怎么還好意思再霸占你跟家人團聚的時間,我一個人過也是一樣的?!?
我想了想,說:“我初三回來,那個時候我們再好好吃頓飯吧。”
“嗯,好?!彼酒鹕淼溃骸拔揖筒焕^續打擾你收拾行李了?!?
我也跟著站起來,目送他:“慢走。”
秦知遠走后我準備回臥室繼續整理東西,不料下一秒我卻聽到背后“咚”的一聲,我條件反射地看向大門,發現是秦知遠倒在地上。
“秦知遠!”
我調頭跑到門口,這才發現他臉色蒼白冒著冷汗,他的樣子把嚇得我在原地不知所措,關鍵是我剛才竟然沒看出他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我拍他的臉試圖叫醒他,卻摸到他的臉頰燙的離譜,簡直和燙水一樣,我伸手探向他的額頭,察覺到他這極有可能是發燒了,短暫的驚嚇后,我迅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隨即解開他的衣領,讓他呼吸通暢些。
下一秒我撿起玄關柜上的車鑰匙揣進兜里,費力將他抬起,轉過身背上他,臨走前一腳把門給帶上往電梯那邊狂奔,可跑到電梯跟前我才發現自己騰不出手按下行鍵,于是又只好拐入另一邊的樓梯,背著秦知遠一口氣跑下五樓,僅僅兩分鐘的時間,我的喉嚨便充斥著一股鐵銹味,腿也發軟得厲害,但我顧不得累了,死命跑往停車場。
萬幸在路上的時候碰上了正在散步的小區居民,他們看我神色慌張,上前詢問我怎么回事,我向他們解釋了大概,他們會意后便幫我把車門解鎖,還幫我把秦知遠轉移到了車上,在匆忙感謝完他們后,我馬不停蹄地開車前往最近的醫院。
雖然回家必定要晚點了,但我始終認為救人才是最為緊要的。
到達醫院后,秦知遠進了急診室,只剩我一個人在走廊坐立不安,不記得等了多久,醫生從里面出來告訴我說秦知遠是高熱昏厥,已經燒到了四十一度,但好在現在情況基本穩定下來了,人需要轉移到普通病房里去觀察,趁著這個時間我趕緊去窗口繳費和辦理了住院手續。
原本在來路上的時候我想的是幫秦知遠在醫院安頓好我就離開,可他似乎總能準確地擾亂我的計劃,就像顆安在我周圍的定時炸彈,我一有點風吹草動他就會炸,讓我脫不開身。
他沒有在這邊的家屬,我也放心不下扔他一個人在醫院,畢竟他還發著四十多度的高燒,需要有人照看,恰好最近又是感冒發燒的高發期,醫院接待的病人多,護士忙不過來根本顧不上他,但我又必須要走,明天就是除夕,再不走路上還不知道會堵成什么樣。
秦知遠這個可憐人,我望著他紅潤的臉,一瞬間又垂下肩膀,有些無可奈何。
在心里做了幾番思想斗爭,我最后撥通了家里的電話。
“喂?!蹦穷^響起老媽的聲音。
我走到窗前,怕吵到秦知遠,開口還是最基本的問候:“爸媽,你們吃飯了嗎?”
“剛吃呢,秋何你到哪啦?”
“爸,媽?!蔽揖従彽溃骸拔疫@邊臨時有變,可能來不及回來,如果晚了,你們就先吃吧。”
“怎么了秋何,什么事這么急呀?你出啥事了么?沒事吧?”老媽的三連問讓一旁的老爸也坐不住了,我從電話里聽到他在問老媽怎么回事。
我回頭瞅了眼躺在病床上的秦知遠,準備如實回答:“鄰居發燒暈倒了,我正好撞到就給他送到醫院來了,但他在這邊沒有家屬,所以恐怕得讓我在這里照看一段時間。”
電話那頭明顯停頓了一下,又問:“人沒事吧?”
“醫生說沒
什么太大的問題?!?
“那……那你這樣還回得來么?”
“回得來,但是可能會趕不上吃年夜飯?!?
老媽想說什么卻又欲言又止,沒過幾秒我聽到一旁的老爸絮絮叨叨:“哎呀——你不說就把電話給我,我來跟他說?!?
“喂,秋何呀?!?
“爸?!?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沒事少發善心也少管閑事,萬一哪天遇上個碰瓷的要訛你怎么辦?你要知道現在這種事發生的可不少啊。”
“沒事的爸,你別擔心,他是我鄰居,我知道他的為人,不會訛我的,況且他倒的地方是在我家門口,你說我能見死不救么?”
“那確實不能?!彼桓膭偛艊绤柕恼Z氣:“我和你媽還在家等著你呢,送他到醫院就差不多了啊,趕緊出發?!?
我爸嘴上是這么說,可我知道,如果是他遇上這種情況也肯定會跟我一樣不會見死不救,他就是個口是心非的小老頭,永遠都在嘴硬,我這副愛多管閑事的性子不就是跟他學的,流著同樣的血,我又怎么會不懂,我道:“好了爸,我知道了,我弄好就走,直接快馬加鞭趕回來。”
“你那邊最近在下雪吧?路上濕滑,開慢點都可以,前提是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兒子謹遵您的囑咐?!蔽艺f:“爸媽,回家見,我先掛了?!?
我掛斷電話,背靠窗前朝秦知遠的方向嘆了口氣,走到床邊替他掖好被角,一屁股坐到墻角的陪護床上等他醒來。
窗外雪花紛揚,路人形色匆匆,路兩旁的樹上掛的紅燈籠在一片白雪中特別醒目,遠看像一幅橫掛在天地間的油畫,可惜今天忙活一下午我累得不行,實在無心觀賞,只能勉強撐著眼皮看秦知遠的輸液瓶,以免藥水掛完出現回血。
可我實在沒想到自己能困到閉上眼就秒睡的程度,剛開始我只是想瞇一會就結束,我果然還是太高估自己了,以為能和瞌睡一較高下,這樣看來,不應該叫一較高下,而是得叫“一覺高下”了。
這一覺我睡得并不舒服,背靠墻硌得慌,病房里還有其他病人和家屬,嘮嗑的嘮嗑,整理的整理,聲音雜亂吵鬧,再加上難聞的消毒水味聞得我頭昏腦漲。
我被一陣聲音吵醒,昏沉睜眼發現是秦知遠在非常吃力地下床,我瞬間清醒,快步上前攙扶住他,順帶摸了一把他額頭,燒退得已經差不多了,但還是沒忍住數落他:“你醒了就躺床上呀,現在正是虛弱的時候,不要亂跑?!?
他的臉因為發燒變得通紅,像熟透了的番茄,聽到我的話后更顯,他緩緩憋出幾個字:“我想上廁所……”
“上廁所呀……”我有些尷尬,只好說:“那我幫你舉輸液瓶吧。”我騰出手去拿架子上的輸液瓶,發現那已經是換過的了。
“護士剛才來過么?”我問道。
“來過了?!彼曇衾镞€帶著生病過后的沙啞和干澀,極其勾人。
“那就好?!蔽艺f。
進廁所后,我背對秦知遠給他舉輸液瓶,聽到后面沖馬桶的聲音我知道他已經結束了,但還是下意識問:“好了么?”
“好了。”我感覺到他轉了過來。
“走吧?!彼f。
我跟在他身后,他走的緩慢,我也走得緩慢。
等秦知遠躺在床上后,我把床頭調高好讓他躺得舒服點。
“今天……你又救了我一次。”秦知遠側著頭看我,眼里有些內疚。
“是啊?!蔽夜室獍г沟溃骸拔椰F在回家過年都來不及了,你說我該怎么辦?”我望著他,心里又的確有些不是滋味。
“對不起,你回家路上的油費和過路費我都給你報銷,還有你幫我繳的醫藥費我也會一并還給你——”
“好了,跟你開玩笑呢,不過我得說一下你,發燒了都不知道來醫院么,害我擔心半天,你平時也多注重一下自己的身體,免得又倒下了,這次是你走運,有我在旁邊,下次可不一定了?!?
我又想起一件事,抬手指指床頭柜的方向:“你手機我給你放在旁邊抽屜里了,接下來自己可以吧?”我解釋道:“家里行李還沒收拾完,我得馬上走?!?
秦知遠望著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終卻只是說:“嗯,可以?!?
我對他笑笑,真誠地說了句“好好養病,早日康復”便準備離開,不曾想,轉身的瞬間秦知遠從背后攥住了我的手腕。
“怎么了?”我側過身問他:“還有哪里不舒服么?”
他沒接話,但看我的眼神里又帶著些乞求和難為情,聲若蚊蠅:“你能不能……再多留一會兒?”
“現在?”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試圖從他的回答中找到所以然來。
他看眼墻上的鐘,隨后又放開了我的手,笑了笑后同我說:“算了,當我沒說,你快出發吧,別讓你爸媽等急了?!?
我不太明白他想做什么,當然,我有思考過他是不是因為一個人在醫院沒有照應,又或者無聊,但時間緊迫,不容得我
再去多想,我略表歉意地向他道別:“抱歉啊秦知遠,原諒我時間有限,不能奉陪。”我說:“咱們年后再見,到時候有的是時間。”
“好。”他望著我,似乎有話想講但又咽了回去:“你路上注意安全?!?
我回家簡單收拾完行李便啟程駛往高速,結果高速還沒上成,路上就已經堵成狗了,車流擁擠得跟塊千層蛋糕似的,各個路段都有不耐煩的司機不停摁著喇叭宣泄自己的不滿,我聽得煩躁,再看這路況上高速估計也夠嗆,便試著連接車載藍牙放幾首喜歡的音樂緩解一下心情,可一分鐘挪十米的路況卻擾得我愈加煩悶,我索性關掉了音樂。
沒過一會兒,手機里的導航又提醒我我要行駛的那段高速公路因為山體滑坡封路了,關鍵事故不小,加上堵車,一時半會兒根本無法解封,可那條是回老家的必經之路,其他路都走不通。
仿佛所有倒霉事都約好一起來一樣,我在心底暗罵一聲,還真是什么事都趕上這一趟了,氣不打一處來,也學那些司機摁喇叭撒氣。
在車里冷靜一會兒后,我又撥通了爸的電話。
老爸問我到哪了,我捏著方向盤就是不知道怎么開口,扭捏半天:“……爸,我走的那條高速封路了?!?
那邊明顯沉默了一下,再說話時,語氣有了些微妙的變化:“聽你這意思,是回不來了?”
聽到爸欲發火的語氣,我整個人都不好了,握著方向盤的手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了汗:“差不多是……”
“什么叫差不多是?陳秋何,你故意氣我跟你媽呢是不是?”
我很理解爸媽生氣的緣由,和兒子一年沒見,自然是非常想念,畢竟哪家父母不想在過年的時候和自己的子女好好團聚。只怪事故多變,沒有辦法避免。
“不是……爸,我又不是什么能預知未來的人,哪能知道回家那條道上會突發事故啊?!?
“你就說是不是嫌我跟你媽催你找女朋友催的煩,躲我們找清凈?”
這話把我聽的一愣。我早該想到老爸是什么性子的,這兩年來只要一惹他生氣,他就會拿我沒結婚出來說事,現在被放鴿子的老頭憋著一肚子火,指定是又準備翻出催婚的陳年舊賬,我極力否認:“沒有,爸,是真封路了?!?
老頭根本不聽我的解釋,只一個勁兒地催我:“我不管你真封路還是假封路,這次回不來,行,下次回來我要見到你女朋友。”
“我上哪給你找去呀?”面對這個話題我始終不敢有任何反駁的機會,我非常明白忍氣吞聲才是我在這個家里賴以生存的最有效法則。
“今年我跟你媽催過你多少回了你自己算算,都三十歲的人了還不著急呢,你看看你周圍一起長大的,哪個沒成家?原本這兩天還想著你回來過年就先不提這事兒緩幾天算了,結果你這臭小子非要去救人,現在好了,自己都走不了了。”
聽他這語氣好像隨時都能從手機里面冒出來撕了我,我只能盡量轉移這個話題:“爸,我這不是沒遇上合適的嗎,再說您不是從小就教我要樂于助人嗎,我這救了你還說我?!?
“我有教過你在不考慮自身情況下就去救人嗎?”老爸根本不吃我這套,一句靈魂逼問就把我正準備繞開的話題強行扳正,讓我無地自容。
“那我要是不救,這山體滑坡可不就讓我給撞上了?”
老頭冷著聲問:“你除了貧嘴還會什么?”
“……不敢?!?
我企圖通過叫一聲爸喚回他最后的一點父愛。
“行了行了,再跟你說我心臟病都得氣出來,上次我跟你說過的同鄉的周家女兒叫什么周韻之你還記得吧?我聽她爸說她跟你在一個城市上班,人家和你同歲,同樣是單身,各方面也都跟你挺合適,正好她爸也有那意思,我等會兒把她微信推給你,你加她跟她好好聊聊,年后再跟人家見一面,加深一個好印象,聽到了沒?”
“聽到了聽到了?!蔽译S口應道。
哪知我漫不經心的回答成為了他再次拿捏我的手段,字字如劍,句句戳心:“我告訴你陳秋何,你別跟我不耐煩,成家可是你的人生大事,你不上心誰上心?我跟你媽都這么大歲數了,本來是該好好享福的年紀,卻還要替你操心,你小子但凡有點孝心就應該聽我跟你媽的,趕緊把房買了結婚,再抱個大胖小子回來給我們看?!?
我敷衍道:“好了爸,我心里有數,你們別操心,不然氣上來了又得緩好久?!?
“你以為我這是為誰好,還不是——”
又是那句聽得我腦瓜子直疼的話,我連忙找借口打斷他:“呃那個爸先不說了,我還在開車呢,聽電話會分心的,不安全,后面再跟你們說啊,我先掛了?!?
“臭小子,你——”
不等我爸說完我先一步掛了電話,我靠著座椅長舒一口氣,心想總算是結束了,老頭那沒營養的灌輸我是一刻也不想多聽。
往些年還能拿二十出頭還年輕該以事業為主做做擋箭牌,現在三十歲了,該來的總會來,擋不住的,只能
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又或者假裝應付應付。
我調整好心態沿著前面一個路口調頭往回走,街道兩旁的樹上掛滿了紅燈籠和彩燈,很有過年的氛圍,前面不遠處有個廣場在搞活動,很多人都拿著仙女棒和氣球在手里晃悠,從他們嘴里呼出的白氣都在歡聲笑語中淹沒。
漂亮的景色倒是很容易讓人的心情平復下來,我想可能是在欣賞時大腦會分泌足夠多的多巴胺讓我放松,以前心情不好的時候沒試過這樣,如今偶然的發現正好可以納入我的“心情改革方案”中。
折騰一天,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躺到沙發上養精蓄銳,又過一會兒,我拿出手機,結果一眼便看到了老爸分享給我的那個相親對象的名片,底下還有他發的一串文字:好好跟人家相處。
突然的心累讓我全身無力,盯著天花板放空半天,困得只想睡一覺,可關上手機閉上眼卻發現怎么樣都睡不著。
我想不通為什么天底下的父母都執著于讓自己子女成家,就好像不結婚在他們看來是一件很丟臉的事,我只不過是想過自己喜歡的生活,為什么會這么難呢。
我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秦知遠,在想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樣,被家里人催得緊,卻又無可奈何。
我點進那張名片,手指停在添加好友上良久,那股疲倦感又出現了,困得讓我什么都不再想管,只想睡覺,有那么一瞬間我甚至想一睡到底,干脆永遠不要醒來,就這樣沉浸在夢中,不用面對任何事情、不用上班、不用掛念、不用思考以后會怎樣,恣意所欲,其樂無比。
夢里的東西固然美好,但手機的震動也會無情地將我的幻想打破,是老爸,他問我加上人家姑娘沒,我熟練地回他,加了還沒同意,但我知道這始終不是萬全之策,后面還是得跟女方見面,不然沒法向兩邊交差。
我發送了好友申請,那邊暫時還沒有通過,靜下心來的時間我感覺到肚子有些餓,這才想起來我今天就只吃了早飯,其他時間幾乎都是在醫院忙秦知遠的事,根本沒時間吃。
好巧不巧的是前幾天想著要回老家,怕冰箱里的食材放久了容易壞,就都趁這幾天給解決了,所以我到廚房轉悠一圈什么也沒找到,于是只好決定出去吃。
路燈昏暗,光影斑駁,走在小路上時我反倒覺得兩旁樹上的裝飾燈更亮堂些,白天下的雪有的已在此刻化成泥灘,我一腳一步,踩得那些泥灘啪嗒作響。
我沒想過會在半路遇到秦知遠,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從小區門口進來,戴著口罩,在各路燈光的映襯下,整個人增添了幾分朦朧感,我遠遠地朝他打了聲招呼。
我們面朝對方走去,秦知遠的氣色跟在醫院相比已經好了很多,我問他怎么這么早就出院了,他說他呆不慣醫院,回來吃藥也是一樣。
秦知遠看著心情不錯的樣子,問我都這么晚了為什么還沒走,我便跟他吐槽了一下我剛才遇到的倒霉事,他有些擔心地詢問我不回家過春節沒事么,我說,應該吧。但其實我也不確定。
盡管他戴著口罩,但我能感覺得到他是笑著的,眼睛彎彎,看上去特別溫柔。
“我們可以一起過除夕?!彼穆曇舾糁谡钟行┠:?,但我還是聽清了。
我忍不住想笑:“你會做飯嗎?”
“家常菜會一點?!鼻刂h說話時附著淡淡的鼻音,聽上去有些性感。
我向他開玩笑:“那我可得好好想想明天吃什么了。”
我又問他吃飯了沒,他說還沒。
“那正好,我準備去吃飯,我們一起?”
他想了想說好。
街上大多店鋪都由于回家準備過春節提前歇業了,我們走了一小會兒,最后只在巷子拐角找到一家叫文蘭拉面的店,本來不太喜歡吃面條,但現在看來,好像也只有這里可以解決我們的溫飽問題。
踏進店門時,老板正在收拾上一位客人使用過的餐桌,見我們進來,他直起身樂呵道:“你們來得趕趟,是我店里最后的兩位客人,再晚些我就要關門了。”
我拿起桌上的菜單看了又看,好在這家面館除了面條以外還有餛飩供我選擇,于是便點了一份海鮮餛飩。我抬頭問秦知遠吃什么,他在我對面坐下,甚至連菜單都沒有看,就說和我點一樣。
沒過多久,老板就將兩碗餛飩端了上來,滿滿當當,很實在的兩碗,期間還有蝦仁伴著紫菜的鮮香不斷傳入鼻腔。下一秒就聽到老板渾厚的聲音:“明天不開店,所以就把剩下的全煮給你們了,兩位用餐愉快。”
他一臉和善,我和秦知遠不約而同說了句“謝謝”。
這家面館雖然位置偏了點,但味道吃起來卻一點也不輸給其他店,是真正意義上的皮薄餡多。
老板非常健談,干活的時候總是一臉笑嘻嘻地同我們聊天,絲毫不介意我們是否與他相識,說著說著還從冰箱里拿了兩瓶飲料送給我們,好像我們就是他的老友。
店里面就我們三個人,他得了空,坐在我們左側的板凳上休息,桌
上涼著一杯剛接的開水,他喝了一口后,很自然地就開始聊起自己與這家店的緣分。
他感慨頗深地望著店門口,說:“從前這家店只是傳統意義上的面館,只賣面不賣餛飩,但耐不住我妻子愛吃,所以就開始賣了。”
我下意識看向桌前的菜單,上面的確只有各種口味的拉面和餛飩。
我問他:“那怎么不見你妻子在店里呢?!?
老板盯著杯里的倒影許久,轉而看向店門口,那里有一只臟兮兮的流浪狗正在嗅地上的垃圾,隨后它走上兩步臺階,對里面望而卻步。
半晌,我聽到老板說了四個字:“她去世了?!?
“她去世了”,如此云淡風輕的四個字,從他嘴里說出來時卻會讓人覺得沉甸甸的。
我想,或許是他的思念太過沉甸。人類常常是因為恐懼淡忘重要的事物所以思念,時間一長,自然就重了。
又或許是他的愛太過沉甸。因為愛是自由意志的沉淪,是永不熄滅的火焰,是因為妻子愛吃餛飩而破例加上菜單。愛讓人擁有波瀾壯闊的一生,愛大于一切。
最開始,我以為他妻子不在店里是因為先一步回去了,卻沒想到竟是因為天人永隔,心里不由得一震,連吃在嘴里的餛飩都變得無味,我連忙向老板道歉,表示并非故意提起。
老板搖頭,輕聲笑了笑,皺紋爬上臉頰如同一張皺巴不堪的舊紙,滄桑中透著無奈,卻又說得平淡:“我已經在這里做二十六年了,接的是我老丈人的班?!?
他進廚房端了一碗早就煮好的清水餛飩,走到門口輕聲喚著因為害怕而躲到角落的小狗,將那碗餛飩推到它面前,笑著說:“平時喂你的都是面條,快過年了,你也得吃好的?!?
過了一會兒,他走進來,坐回剛才的位置:“三十年前,我第一次來這里吃面,便是我妻子端上來的。那個時候的她小家碧玉的,一笑就有兩顆可愛的虎牙,一下就讓我動了心,為了再見到她,我就成了這家面館的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