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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上班?”秦知遠露出幾分意外和不解的眼神看我,顯然是誤會了我對他有什么想法。
我自當連忙解釋,減少不必要的誤會:“我的意思是我有車,而且上班的地方剛好和你順道,可以……載你一程。”
秦知遠皺了皺眉頭,那幾秒鐘似是在思考什么,看上去有些難為情,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婉拒了我:“謝謝,不用麻煩你了,我坐公交也是一樣的。”
雖然我從一開始就料到他會拒絕我了,可我還是想破罐子破摔。
“反正我的車除了我以外也沒有其他人坐,你不坐也是浪費。”我又補充了一句:“不正好還省了你坐公交的錢?”
秦知遠想了想,還是堅持說:“坐公交也就兩塊錢,我就不麻煩你了。”凳子發出嘶啦的聲響,他站起身就要往門外走。
我趕緊擋在他前面:“不麻煩,都是鄰居,而且我說了,順道的事。”接著不容他拒絕,打回了他正欲說的話:“好了就這樣吧,你明天出門的時候記得叫我啊。”
他猶猶豫豫半天,最終沒有繼續推辭,而是妥協般地答應了我:“那好吧,麻煩你了,我先回去了。”
我目送著秦知遠離開我家,聽到了他那邊關門的聲音。
我還是不放心他在那邊會干什么,在沙發坐不安穩又擱客廳來回踱步,喝完一杯水又接一杯水,等于說全部心思都轉移到秦知遠身上去了,畢竟現在的情況是夢里的部分事物已經和現實存在交疊,我不得不信一把。
于是每隔幾分鐘我就偷摸出去看一眼隔壁的動靜,那邊燈是亮著,卻沒什么聲響,他跟我說他要寫教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寫。
猶豫再三,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覺也不睡了,套件外套就直接守在推拉門那兒。
我想自己可能是瘋了才會守在這兒,居然無故擔心起一個沒有深交的鄰居,恐怕沒有人比我更有病。
看著那邊大亮的燈光,我焦慮得像以前一樣探進衣服口袋里,下意識想從兜里摸出一個已經不存在的東西,待抓了一把空氣后才反應過來自己早已戒煙。
救與不救在心里矛盾得厲害,跟打架似的,我盯著那邊遲遲不肯離開,腦子又控制不住開始想事兒。
他如果真要跳的話我至少還有機會攔住他不是嗎,也當是做了件好事為自己積德。另外,我既然知道了知曉未來的事,那就說明我手里還握著可以更改秦知遠命運的決定權。相反,如果我中途退出,他卻真跳了的話,到那時,一切就都晚了。
我反復在心里問:我日后回想起來會后悔嗎?
結果顯而易見。
我是人,我有心,終究做不到在整件事情中只充當一個旁觀者,我背叛不了自己的良心,更辜負不了天生的憐憫,所以等自己反應過來時就已經做出了決定。
估摸一個小時左右,我還真聽到了那邊傳來的動靜,不過聲音很小,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我再次為我的直覺而稱贊。
雖然秦知遠可能會覺得我多管閑事,但跳樓是他的選擇,多管閑事自然也是我的選擇,我樂意多管閑事,我見不得身邊的人想不開。
人生這么長,明明有無數的風景沒有看,還有無數的快樂沒有享,怎么能死得這么倉促,在我看來,死亡就是人一生中最虧的事,甚至沒有一點回旋的余地,所以動不動就想死的人,真的很傻,尤其是秦知遠。
我露出一只眼睛觀察秦知遠的動向,一邊計劃好我救人的計劃,我家陽臺到他家陽臺的距離不到一米,跳過去綽綽有余,我站在門后蓄勢待發。
他果然踩著那張凳子站上了陽臺,但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他竟然跳的那么決絕。
朝他那邊沖過去的時候幾乎用了我全身的力氣,那一瞬間我感覺到自己的腎上腺素都在急劇飆升。
幸好在最后關頭,我拉住了他。
我也慶幸自己拉住了他,剛剛那種情況,但凡少一秒我都不敢想。
“抓住!不要放開我的手!”我聲嘶力竭地喊著,把拉住他的手由單手換為雙手。
秦知遠對我的出現似乎感到震驚和意外,卻又在下一秒想掙脫掉我的手,好像一點都不畏懼死亡:“你放手!”
他的掙扎讓我的力氣在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流失,但我不聽他的,雙手將他抓得死緊:“抓緊我……我拉你上來!”
他也不聽我的,依舊執著于掙開我的手,還沖我吼:“放手,難道你也想死嗎!快放手啊!”
我力氣一直以來都不算大,只不過今天事態緊急我拼了命地拉住他,所以只是一會兒的功夫,我的體力就已經快要耗盡了。
“你上來我就放!”我的手臂被他扯得生疼,可即便這樣我也還是不敢放,五層樓摔下去不是死就是殘,我不想親眼看到那個畫面,只好放狠話逼他:“你再掙扎……我們就要……一起摔下去了!我好心救你,你就這樣……對待別人的好意嗎?”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解決?非要……用死來逃避?”
“實在不行,你跟我說……我們一起解決……不可以嗎?”
“解決?”他苦笑了一聲,聲音逐低:“你要是能做到感同身受,你肯定也會選擇跟我同樣的做法的。”
“我不會!所以你上來好不好?你上來跟我說……不管是什么問題……我們肯定能找到更好的辦法,算我求你了行不行?我真的要堅持不住了……”
“那你快放手啊!你會死的!”
我天生就一股倔勁兒,他越這樣說我就抓得越緊,嘴上也跟著不服輸:“我說了我不放!”我忍不住朝他罵了句臟話:“秦知遠,你他媽混蛋!哪有救人救一半就甩手不干的?”
眼看我的身體在一點點往外滑,他的神情也由最開始的一心求死變為了恐慌,他拗不過我,只好妥協了不再掙扎,我借此機會用最后的一點力氣將他拉了上來,兩條手臂也在解脫的那一刻疼痛難忍,疼得我整個人在地上綣縮成一團,不過好在人總算是救下來了。
“疼死我了。”我從地上坐起來撩起兩邊的袖子,手臂內側被欄桿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我心里莫名來了氣,對著秦知遠就是一頓臭罵:“你才二十多歲的年紀,做事能不能不要這么沖動啊!生命可貴你不知道嗎?”
再看秦知遠,他的狀態還沒從剛才的情形中脫離出來,表情恍惚,淚痕橫亙在臉頰周圍,閃著晶光,狼狽又可憐,把我看得心中一緊。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我故意把冒著血珠的手臂露給他看:“你看你,差點害死我了知不知道?”
秦知遠看著我,臉上寫滿了心煩意亂,歉疚地說:“對不起。”
我仔細檢查身上每一處,想看看有沒有其他地方受傷,卻突然被秦知遠拉過去,他輕手捏著我的手臂,直直盯著受傷的那里,似愧疚又似心疼,那眼神又像是在說對不起。
我能隱約感受到他發顫的手掌,緊貼著我的皮膚,溫熱的觸感帶著甚為明顯的緊張,半晌,我真的聽到了他沉著嗓子說了句“對不起”。
火氣好像全都在這一刻煙消云散,明明說對不起的是秦知遠,無措的人卻變成了我,他眼睛里復雜的情緒在我看來充滿了無法言喻的心事,就像一頭扎進大海里,深處的未知總在引誘我,卻又不知道該怎么前行。
不久,聽到他低聲問我:“你為什么要救我呢?明明跟我不熟,剛才又那么危險……完全沒有必要的。”
原本消下去的火在聽到秦知遠說這句話的時候噌一下又起來,他怎么能覺得我完全沒有必要救他呢,怎么能在我救了之后說這樣低靡的話,于是說話的語氣也跟著沖了點,但并非真的怪罪他,只是不想他還在為剛才的事抓著不放,更不想他如此看輕自己:“我善心大發,見不得別人如此輕賤自己的生命,感恩戴德吧你就。”
秦知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鄭重其事地與我說:“以后不要再做這么危險的事了。”
我越聽越覺得別扭,這話不應該是我對他說,他怎么還先發制人了,我心里憋著火:“這話應該是我對你說吧,再說了,我不像你,我惜命得很,只要你不做這么危險的事,我自然也不會去做。”
秦知遠不說話,就那樣不露聲色地看著我,眼角比剛才的還要濕潤,跟中午飄進脖子里的雪一樣令我難受,我沒注意到他新添的淚水是什么時候哭的,但我以為,再多的安慰也只會讓他的心情更加郁悶,便主動把頭轉向了外面。
小區對面的單元樓零星亮著幾戶人家,看著有些冷清。良久,他起身繞過我進了客廳,嘴里說著,先進來坐吧,外邊冷。
進屋的空當,秦知遠去接了一杯熱水給我,我喝了一口后捧在手里取暖,下一秒他又去臥室里面翻箱倒柜找出一包棉簽、一瓶消毒水和一支藥膏。
他坐到我旁邊,用棉簽沾上消毒水,扭頭跟我說:“你先將就一下,我這里沒有什么比較好的藥,翻來翻去就只找到了這支紅霉素軟膏,其他的也都是些感冒藥,這個我看了一下沒過期,應該還能用。”
他說完又無奈地指指我身上的衣服:“你把外套脫了吧,不然我不好涂藥。”
我擺擺手說:“不用,我自己也能涂。”
或許是出于對我的愧疚,他仍舊想幫我涂:“你這傷的位置自己一個人不太好涂,還是我來幫你吧。”
我看向手臂的傷口,事實證明他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我便順著他的意思把外套脫下,卷上袖子,讓他幫我涂藥。
“這消毒水有些疼,你忍著點。”
秦知遠將浸了消毒水的棉簽覆上我破皮的地方,冰冰涼涼的,但沒過幾秒,更為猛烈的刺痛感便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蔓延到我的全身,我咬緊牙關試圖分散一些注意力,好在消毒水只疼了一會兒便結束了。
他扶著我涂完藥膏的手,面上有些難為情:“我這兒沒有創口貼了,你那里有嗎?”
“有。”我說:“在電視柜下面第一個抽屜里。”
他問我:“你家門鑰匙在哪?”
我突然想起來我是翻陽臺過來的,并沒有走正門。
“……在家。”
“……”
秦知遠起身準備往陽臺走,我拉住他,不放心:“你——”
他或許是猜出了我的顧慮,轉頭打斷我:“你放心,你的藥都還沒上好,我不會跳的。”
聽他這么說我也只好松開自己的手,他走時提醒我:“手往上舉,先別放下來,不然藥會被蹭掉的。”
我聽話地將手抬在胸前,坐在原地等待,不過我心里沒底,視線一刻都不敢轉移,就死死盯著他出去的位置,好在我最后聽到的,是他翻到我家陽臺的聲音。
我等了一會兒,從防盜門那里傳來了敲門聲,我仔細一聽是秦知遠。
“陳先生,我沒帶鑰匙,麻煩幫我開一下門。”
為了不讓藥蹭掉,我以一種極其滑稽的動作走到門口為秦知遠開門,剛開門他便掏出手里的一串鑰匙遞到我面前:“你家門的鑰匙,我路過玄關的時候看到就一并把它帶過來了。”
我將鑰匙攥在手里,有些不好意思:“謝了。”
他越過我朝沙發走去:“你過來我幫你把創口貼貼上吧。”
“好。”我跟著他坐到了沙發上。
秦知遠往我破皮的地方各貼了三個創口貼,歪歪扭扭的,屬實算不上美觀,倒也可能是我傷的位置太刁鉆了,所以不太好貼。
“好了,應該沒有什么問題了。”秦知遠輕輕放下卷著的袖子,拿過搭在一邊的外套遞給我:“就是這兩天洗澡你可能要委屈一下。”
“嗯。”我簡單應他。
秦知遠看著我,眼神里還透著淡淡的疲憊和歉意:“對不起,你救了我我還連累到了你。”
我倒沒當回事兒,叫他不要放到心上,只是一想到今日種種,我心里的迷團就愈發的大,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拐彎抹角,而是單刀直入地問出了心里的疑慮:“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么要跳樓?”
問這話時秦知遠正在收拾桌上的東西,聞言他微微頓了頓,停下了手里的動作,說:“誰知道呢?可能——沒有期待的時候死也是一種解脫吧。”
我驚嘆他的語氣平淡如死水,就如同對這個冷漠的世界沒有了一點眷戀。雖說他的回答并不是我想要的,不過告知權在他手里,他不想說肯定也有自己的苦衷,為了不再刺激到他,我沒有選擇繼續追問下去,而是用俗套的話語安慰他:“你不活下去怎么知道有沒有希望呢?”
秦知遠看向我,那一瞬間我居然有種他看我像是在看未諳世事的孩童一樣的錯覺,他說:“有些事情并沒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
我始終認為秦知遠還是活得太悲觀了,至少像他這么悲觀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我不清楚他經歷了什么,就跟他說的一樣,我到底是不能做到感同身受,所以安慰人的話掛到嘴邊也只會成為徒勞。
“再不美好我也不會拿自己生命開玩笑,況且你現在想的不應該是以后都不要再做傻事,否則怎么對得起我費盡心力救的你么?”我突然想到什么,然后對他笑了笑:“還有一件事你別忘了,你可是答應我明天要坐我的車去上班的。”我手搭上他的肩:“這樣,你今晚上好好休息,我明天七點半過來叫你。”
我穿上外套打算回去,走到一半我停住告訴他:“不管我今天說的話你聽沒聽進去,我明天都要見到你,別再想不開了……好嗎?”最后那個“好嗎”我甚至帶了一絲乞求的意味。
秦知遠坐在原地語重心長地看著我,沒有做任何回答,我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回答,可以說我對這場賭注沒有丁點兒把握,我已經精疲力竭,不想再參與,我在外握著門把手跟他說了最后一句話:“秦知遠,明天見。”
但愿明天能再見,我只能這樣祈禱。
回家后,我倚著門長舒了一口氣,癱倒在地。
自顧自說了一大堆,也不知道他到底聽進去了沒有,但有個人疏導總歸是好的,就看他今晚能不能想通。
我走到陽臺靠在門框觀察那邊,過了不知道多久,我終于等到那邊滅了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那一刻的我才終于如釋重負,就像守在電視前的老球迷因為關鍵一球而緊繃著的心在踢進門的那一刻終于得到放松,因為這件事,我得到了非同尋常的滿足,我想這應該就是所謂的成就感,能讓我一個晚上高興得睡不著覺。
不過夢境成真那件事我仍抱有疑慮,我后來上網查了一下為什么會有這種奇怪的現象發生,但結果都一無所獲,最后我只能暗自將它歸結為老天把我視作天選之子的考驗,而這場考驗我順利通過了。
為了準時叫秦知遠,我特地調早了半個小時的鬧鐘,我麻利收拾完,踩著時間來到他家門前,剛準備敲,他卻先一步開了門,看來他是一個比我準時的人。
“早。”我說。
“早。”
“那咱們走吧。”我說。
秦知遠淡去了昨天晚上的愁緒,此刻看著有了幾分精氣神,客氣道:“麻煩你了。”
他這人很有分寸感,自覺地坐到后
排的位置,我懶得再叫他坐到副座來,便索性不管他,我開完車里暖氣問他:“一個晚上想清楚了?”
他點頭:“多虧昨晚你救了我,我才后知后覺自己以前太浮躁,做事太急于求成了,沒有結束,就表明我還有機會,也一定會有別的法子的,機會難得一次,我不該就這么放棄,謝謝你救了我,能讓我重新想清楚。”他說得認真,看樣子是真的有好好想過。
雖然有些好奇他的經歷,但最基本的道德底線我還是有的,所以不該問的我不會主動過問,我笑道:“這樣才對嘛,這樣才不枉我費盡心力救你。”我望向后視鏡里的他:“安全帶系好,準備出發了。”
半路上又飄起了雪,不算特別大,但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積在了擋風玻璃上,我打開雨刮器從里面刮出一塊視野,我突然來了興致,在車里放起了音樂,我的手指跟著旋律輕輕敲打方向盤,坐在后排的秦知遠突然開口問我:“下一首可以放darkbe深藍的loveisatsunai愛是海嘯嗎?”
“啊?”我沉浸在音樂里差點沒反應過來,視線在映著他的反光鏡和正前方的擋風玻璃之間來回變換,待聽清他說的是什么后我笑笑說:“哦——當然可以。”
我試探性問他:“你喜歡darkbe的歌?”
他淺笑著回答我:“是的。”
聽到他也喜歡darkbe的歌,我再難掩內心的激動,我承認對于這方面我有些急不可耐,連說話音調都揚了兩個度:“巧了,我也是。”
darkbe是一支來自加拿大的搖滾樂隊,在國內外都非常有知名度,但因近幾年新一波樂潮的更迭,使這個樂隊的風格不再符合主流,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現在身邊有知道并依舊喜歡這個樂隊的人已經少之又少,所以更多的都是我們這些最早的一批老歌迷。
“你最喜歡的,也是darkbe的loveisatsunai嗎?”只要一涉及到我喜歡的東西,我就喜歡拉著人喋喋不休,沉浸到連自己問的問題有多白癡都發現不了。
“嗯——”秦知遠的表情溫和,語速不急也不緩,就跟沒有經歷過昨晚的鬼門關一樣:“還有一首butterflyandrose蝴蝶與玫瑰。”
“那一首我也很喜歡。”
世界這么大,能認識一個興趣相投的朋友可以說是一件概率極小的事,我一直都很想享受和有相同愛好的人暢所欲言,當我感慨之時,loveisatsunai正好進入副歌部分——
愛是海嘯
狂野洶涌
你即是風,我即是雨
于巨浪中吞噬
在沉淪里窒息
……
歌詞在耳邊徘徊,我幾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看來我們還挺投緣。”
“是啊。”秦知遠一直都是恬淡笑著,如泉間映月,干凈溫和,彼時我才發覺,他并非沒有什么能讓人特別記住的點,他只不過是一個需要別人靜下心來與他相處才能真正體會到他魅力所在的人,而我剛好就是那個別人中的一個,跟他相處起來,會有種很強烈的舒適感,我不禁有些得意昨晚選擇的是救他。
送秦知遠到學校的時候我們互換了聯系方式,后面幾天我有叫過他幾次坐我的車上班,但他還是婉拒了我,不過倒也算意料之中,大不了又回歸平常嘛,我不強求他。
有一點倒是讓我很欣慰,自那之后,我能明顯看出他整個人都精神許多,性格也比以前開朗了不少,我很佩服他在經歷過極大的挫折后,還能如此迅速地將那些不愉快的東西拋之腦后再做出改變,可以說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也是從那時起,我一改往前的想法,認定他是一個心里素質極強的人。
忘了說,他還很細心,某一天我睡過頭就是他打電話叫醒的我,才沒有遲到,后來我問他是怎么知道我睡過頭的,還能及時叫醒我,他解釋說,是因為我平常走得比他早,我出門的聲音他那邊聽的見,但工作日那天我卻沒有上班,那就說明我還沒起來。
我取笑他還有隔墻偷聽的癖好,他卻說是因為這房子隔音不好,我想起來這房子的隔音效果確實不好,動靜稍微大點隔壁就能聽到,不過我倒是得感謝是這隔音不好的墻幫了我的忙。
年底最后一天中午,也就是十二月三十一號,我收到了秦知遠發來的微信,上面白底黑字:“陳先生,今晚我們一起跨年吧。”
看到他發的信息,很欣慰他能夠走出來,積極樂觀地去面對一切事物,至少從某方面來講他確實聽進了我的話,我敢說,現在已經沒有一件事能比救了他還值得。
我沒跨過年,原本今年也準備一切照舊的,但沒想到會受到秦知遠的邀請。既然這樣,我盛情難卻。
我回他:“行啊,出去跨還是在家?”
他說:“南門公園今天晚上十點半有一場燈光秀,去嗎?”
我回他:“去。”
他頭一次對我發了表情,是一個動畫小人比的ok,我笑著關上手機。
還沒到點,秦知遠就叫我提早準備,說是跨年的人很多,路上會堵車,我一邊夸他會安排,一邊在衣柜里隨便找了一件羽絨服套在外面。
秦知遠發信息問我:“收拾好了嗎?”
我回他:“好了。”出發前怕外面冷,以防萬一,我拿上一條圍巾戴到脖子上。
一出門便看到靠在走廊看手機的秦知遠。
面如冠玉,身形修長。相比我,他穿的卻很正式,內搭黑色中領毛衣,外穿黑色大衣,脖子圍著一條灰色圍巾,下身黑色西褲加皮鞋,他個子很高,看著很有氣質,就是與這條被小孩子涂畫過的樓道有些格格不入,我羞愧難當,因為他這樣反倒顯得我不重視跨年了。
看到我走近,他動作流暢地將手機揣進兜里,我笑著說:“走吧。”
秦知遠預料得沒錯,路上果然很堵,好在我們出來的早,堵到目的地時剛好接近十點半,我沿著停車場找到一個空位停車,又跟著他排隊找座位。
剛一坐下,秦知遠便塞給我一瓶水,他說:“在這里要待上兩個小時,這內場里面也沒有賣水的,這瓶給你,一會兒渴了還能喝。”
盡管知道他細心,但我還是忍不住驚訝:“你什么時候買的?”秦知遠的口袋就像個謎,塞了兩瓶水還能揣手和手機,有時候我真想扒開看看里面究竟能裝下多少。
“剛才你去衛生間的時候。”
真貼心啊,我心想。
我朝他揚了揚手里的水笑道:“謝了。”
人聲嘈雜,節目伊始,各種顏色形狀各異的燈光游走在城市邊緣廣場中心,像無邊黑夜靜待的第一縷晨光升起,然后將它盡數包圍,璀璨光華、如夢似幻。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觀眾接連起身歡呼,今天的氛圍很好,好到就連平時不怎么喜歡熱鬧的我都看得有些沉醉,我拉起一旁的秦知遠:“你也站起來看吧,不然前面的人把你視線擋住了什么都看不到。”
他視線始終在我身上,笑得溫潤,眉眼間還隱約透露著一股很滿意自己今天的安排的神情,像極了得到老師獎勵的學生。
一輪短暫的燈光表演后,緊接著就是最基本的歌舞表演,但這玩意看久了就會覺得無趣,距離零點也還剩半個小時,我精力有限,就只好坐回椅子上。
秦知遠見我坐下來他也坐下來,溫聲問我:“累了嗎?”
我說:“你不用管我,你看你的就行。”
他卻說:“沒事,正好我也有點累了,坐下來休息一會兒。”
他擰開其中一瓶水遞到我面前,輕聲問我:“要喝水嗎?”
他這么一問,我確實有些渴了,我接過說了句“謝謝”,往嘴里灌了小半瓶。
臨近零點,節目也迎來尾聲,城市的燈光將周圍的事物照得斑駁陸離,正當此時,舞臺大屏幕上赫然出現了倒計時的字眼,幾名主持人在臺上積極煽動大家的熱情,最后二十秒,全場氣氛高漲:“來!全場的觀眾朋友們,讓我們在最后十秒大喊新年倒計時,一起迎接新的一年!”
我想,這大概也是全場觀眾來看燈光秀最主要的原因,所有人都在期待見證新年的到來,很多人都紛紛拿出手機記錄這美好的一刻,秦知遠輕聲問我:“準備好了嗎?”
我說:“當然。”
大屏幕上的數字進入最后十秒,所有人整齊吶喊。
“十!”
“九!”
“八!”
“七!”
“六!”
“五!”
“四!”
“三!”
“二!”
“一!”
“新年快樂!”
夜色迷人,人聲鼎沸,秦知遠側過頭溫聲對我說:“新年快樂,秋何。”
那一刻,我看見他眼里的溫柔都快要溢出來,明明只有幾個字,卻像是說了很多話。
我也望著他:“新年快樂,秦知遠。新的一年,開心一點。”說話的同時,我伸出右手,跟著彎起的嘴角在空氣中畫了個弧。
雖然簡單,但是我為數不多能想到的逗他開心的方式。
秦知遠也跟著笑了笑,最后說:“我會的。”
他扭頭看向熱鬧的舞臺,觀眾席沒有燈光的照射顯得灰暗無比,我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但隱隱覺得,他別過頭可能是有意不讓我看。
不過,每個人都有自尊心,也有不愿意讓別人看到的東西,秦知遠肯定也是如此,或許我的不打擾會更好。
跨完年之后,我跟秦知遠之間的聯系便少了,也很少再見到他人,臨近年關,我工作忙,他工作更忙,畢竟他教的班級已經高三,正值沖刺階段,不可松懈。
一直到除夕的前一天,我才又一次見到他。
春節回老家看望父母這是我一直以來都必須履行的承諾,今年也不例外,為了路上少堵車我很早就開始收拾行李,收拾到一半,我聽到秦知遠在敲我家的房門。
“陳先生,你在家么?
”
我放下手里的東西過去給他開門:“怎么了,有什么事?”
他朝里望見了我的行李,問道:“你要回老家么?”
“嗯對,回去看看。”我敞開門給他讓道:“先進來再說吧。”等他進屋后我邊倒水邊問他:“你不回去么?”
“不回,就在這邊過。”他進來沒有立即坐下,而是默默站在一旁等我開口。
我將水遞給他后,手往沙發那邊抬了抬:“隨便坐,在我這兒你不用這么拘謹。”
他頷首對我說了句“謝謝”,隨后坐上沙發,我直奔主題:“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呢?”
他說:“我還以為你會在這里過年,所以想問你要不要一起吃年夜飯。”說完他又面露遺憾地笑笑:“不過現在看來,好像不行了。”
對于不能赴他的約我實表慚愧:“不好意思,掃了你的興。”
“沒關系,是我考慮不周,本來一年到頭你就難得回去幾次,我怎么還好意思再霸占你跟家人團聚的時間,我一個人過也是一樣的。”
我想了想,說:“我初三回來,那個時候我們再好好吃頓飯吧。”
“嗯,好。”他站起身道:“我就不繼續打擾你收拾行李了。”
我也跟著站起來,目送他:“慢走。”
秦知遠走后我準備回臥室繼續整理東西,不料下一秒我卻聽到背后“咚”的一聲,我條件反射地看向大門,發現是秦知遠倒在地上。
“秦知遠!”
我調頭跑到門口,這才發現他臉色蒼白冒著冷汗,他的樣子把嚇得我在原地不知所措,關鍵是我剛才竟然沒看出他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
我拍他的臉試圖叫醒他,卻摸到他的臉頰燙的離譜,簡直和燙水一樣,我伸手探向他的額頭,察覺到他這極有可能是發燒了,短暫的驚嚇后,我迅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隨即解開他的衣領,讓他呼吸通暢些。
下一秒我撿起玄關柜上的車鑰匙揣進兜里,費力將他抬起,轉過身背上他,臨走前一腳把門給帶上往電梯那邊狂奔,可跑到電梯跟前我才發現自己騰不出手按下行鍵,于是又只好拐入另一邊的樓梯,背著秦知遠一口氣跑下五樓,僅僅兩分鐘的時間,我的喉嚨便充斥著一股鐵銹味,腿也發軟得厲害,但我顧不得累了,死命跑往停車場。
萬幸在路上的時候碰上了正在散步的小區居民,他們看我神色慌張,上前詢問我怎么回事,我向他們解釋了大概,他們會意后便幫我把車門解鎖,還幫我把秦知遠轉移到了車上,在匆忙感謝完他們后,我馬不停蹄地開車前往最近的醫院。
雖然回家必定要晚點了,但我始終認為救人才是最為緊要的。
到達醫院后,秦知遠進了急診室,只剩我一個人在走廊坐立不安,不記得等了多久,醫生從里面出來告訴我說秦知遠是高熱昏厥,已經燒到了四十一度,但好在現在情況基本穩定下來了,人需要轉移到普通病房里去觀察,趁著這個時間我趕緊去窗口繳費和辦理了住院手續。
原本在來路上的時候我想的是幫秦知遠在醫院安頓好我就離開,可他似乎總能準確地擾亂我的計劃,就像顆安在我周圍的定時炸彈,我一有點風吹草動他就會炸,讓我脫不開身。
他沒有在這邊的家屬,我也放心不下扔他一個人在醫院,畢竟他還發著四十多度的高燒,需要有人照看,恰好最近又是感冒發燒的高發期,醫院接待的病人多,護士忙不過來根本顧不上他,但我又必須要走,明天就是除夕,再不走路上還不知道會堵成什么樣。
秦知遠這個可憐人,我望著他紅潤的臉,一瞬間又垂下肩膀,有些無可奈何。
在心里做了幾番思想斗爭,我最后撥通了家里的電話。
“喂。”那頭響起老媽的聲音。
我走到窗前,怕吵到秦知遠,開口還是最基本的問候:“爸媽,你們吃飯了嗎?”
“剛吃呢,秋何你到哪啦?”
“爸,媽。”我緩緩道:“我這邊臨時有變,可能來不及回來,如果晚了,你們就先吃吧。”
“怎么了秋何,什么事這么急呀?你出啥事了么?沒事吧?”老媽的三連問讓一旁的老爸也坐不住了,我從電話里聽到他在問老媽怎么回事。
我回頭瞅了眼躺在病床上的秦知遠,準備如實回答:“鄰居發燒暈倒了,我正好撞到就給他送到醫院來了,但他在這邊沒有家屬,所以恐怕得讓我在這里照看一段時間。”
電話那頭明顯停頓了一下,又問:“人沒事吧?”
“醫生說沒什么太大的問題。”
“那……那你這樣還回得來么?”
“回得來,但是可能會趕不上吃年夜飯。”
老媽想說什么卻又欲言又止,沒過幾秒我聽到一旁的老爸絮絮叨叨:“哎呀——你不說就把電話給我,我來跟他說。”
“喂,秋何呀。”
“爸。”
“我不是跟你說過嗎,沒事少發善心也少管閑事,萬一哪天遇上個碰瓷
的要訛你怎么辦?你要知道現在這種事發生的可不少啊。”
“沒事的爸,你別擔心,他是我鄰居,我知道他的為人,不會訛我的,況且他倒的地方是在我家門口,你說我能見死不救么?”
“那確實不能。”他一改剛才嚴厲的語氣:“我和你媽還在家等著你呢,送他到醫院就差不多了啊,趕緊出發。”
我爸嘴上是這么說,可我知道,如果是他遇上這種情況也肯定會跟我一樣不會見死不救,他就是個口是心非的小老頭,永遠都在嘴硬,我這副愛多管閑事的性子不就是跟他學的,流著同樣的血,我又怎么會不懂,我道:“好了爸,我知道了,我弄好就走,直接快馬加鞭趕回來。”
“你那邊最近在下雪吧?路上濕滑,開慢點都可以,前提是一定要注意安全。”
“好,兒子謹遵您的囑咐。”我說:“爸媽,回家見,我先掛了。”
我掛斷電話,背靠窗前朝秦知遠的方向嘆了口氣,走到床邊替他掖好被角,一屁股坐到墻角的陪護床上等他醒來。
窗外雪花紛揚,路人形色匆匆,路兩旁的樹上掛的紅燈籠在一片白雪中特別醒目,遠看像一幅橫掛在天地間的油畫,可惜今天忙活一下午我累得不行,實在無心觀賞,只能勉強撐著眼皮看秦知遠的輸液瓶,以免藥水掛完出現回血。
可我實在沒想到自己能困到閉上眼就秒睡的程度,剛開始我只是想瞇一會就結束,我果然還是太高估自己了,以為能和瞌睡一較高下,這樣看來,不應該叫一較高下,而是得叫“一覺高下”了。
這一覺我睡得并不舒服,背靠墻硌得慌,病房里還有其他病人和家屬,嘮嗑的嘮嗑,整理的整理,聲音雜亂吵鬧,再加上難聞的消毒水味聞得我頭昏腦漲。
我被一陣聲音吵醒,昏沉睜眼發現是秦知遠在非常吃力地下床,我瞬間清醒,快步上前攙扶住他,順帶摸了一把他額頭,燒退得已經差不多了,但還是沒忍住數落他:“你醒了就躺床上呀,現在正是虛弱的時候,不要亂跑。”
他的臉因為發燒變得通紅,像熟透了的番茄,聽到我的話后更顯,他緩緩憋出幾個字:“我想上廁所……”
“上廁所呀……”我有些尷尬,只好說:“那我幫你舉輸液瓶吧。”我騰出手去拿架子上的輸液瓶,發現那已經是換過的了。
“護士剛才來過么?”我問道。
“來過了。”他聲音里還帶著生病過后的沙啞和干澀,極其勾人。
“那就好。”我說。
進廁所后,我背對秦知遠給他舉輸液瓶,聽到后面沖馬桶的聲音我知道他已經結束了,但還是下意識問:“好了么?”
“好了。”我感覺到他轉了過來。
“走吧。”他說。
我跟在他身后,他走的緩慢,我也走得緩慢。
等秦知遠躺在床上后,我把床頭調高好讓他躺得舒服點。
“今天……你又救了我一次。”秦知遠側著頭看我,眼里有些內疚。
“是啊。”我故意哀怨道:“我現在回家過年都來不及了,你說我該怎么辦?”我望著他,心里又的確有些不是滋味。
“對不起,你回家路上的油費和過路費我都給你報銷,還有你幫我繳的醫藥費我也會一并還給你——”
“好了,跟你開玩笑呢,不過我得說一下你,發燒了都不知道來醫院么,害我擔心半天,你平時也多注重一下自己的身體,免得又倒下了,這次是你走運,有我在旁邊,下次可不一定了。”
我又想起一件事,抬手指指床頭柜的方向:“你手機我給你放在旁邊抽屜里了,接下來自己可以吧?”我解釋道:“家里行李還沒收拾完,我得馬上走。”
秦知遠望著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終卻只是說:“嗯,可以。”
我對他笑笑,真誠地說了句“好好養病,早日康復”便準備離開,不曾想,轉身的瞬間秦知遠從背后攥住了我的手腕。
“怎么了?”我側過身問他:“還有哪里不舒服么?”
他沒接話,但看我的眼神里又帶著些乞求和難為情,聲若蚊蠅:“你能不能……再多留一會兒?”
“現在?”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試圖從他的回答中找到所以然來。
他看眼墻上的鐘,隨后又放開了我的手,笑了笑后同我說:“算了,當我沒說,你快出發吧,別讓你爸媽等急了。”
我不太明白他想做什么,當然,我有思考過他是不是因為一個人在醫院沒有照應,又或者無聊,但時間緊迫,不容得我再去多想,我略表歉意地向他道別:“抱歉啊秦知遠,原諒我時間有限,不能奉陪。”我說:“咱們年后再見,到時候有的是時間。”
“好。”他望著我,似乎有話想講但又咽了回去:“你路上注意安全。”
我回家簡單收拾完行李便啟程駛往高速,結果高速還沒上成,路上就已經堵成狗了,車流擁擠得跟塊千層蛋糕似的,各個路段都有不耐煩的司機不停摁著喇叭宣泄自己的不滿,我聽
得煩躁,再看這路況上高速估計也夠嗆,便試著連接車載藍牙放幾首喜歡的音樂緩解一下心情,可一分鐘挪十米的路況卻擾得我愈加煩悶,我索性關掉了音樂。
沒過一會兒,手機里的導航又提醒我我要行駛的那段高速公路因為山體滑坡封路了,關鍵事故不小,加上堵車,一時半會兒根本無法解封,可那條是回老家的必經之路,其他路都走不通。
仿佛所有倒霉事都約好一起來一樣,我在心底暗罵一聲,還真是什么事都趕上這一趟了,氣不打一處來,也學那些司機摁喇叭撒氣。
在車里冷靜一會兒后,我又撥通了爸的電話。
老爸問我到哪了,我捏著方向盤就是不知道怎么開口,扭捏半天:“……爸,我走的那條高速封路了。”
那邊明顯沉默了一下,再說話時,語氣有了些微妙的變化:“聽你這意思,是回不來了?”
聽到爸欲發火的語氣,我整個人都不好了,握著方向盤的手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了汗:“差不多是……”
“什么叫差不多是?陳秋何,你故意氣我跟你媽呢是不是?”
我很理解爸媽生氣的緣由,和兒子一年沒見,自然是非常想念,畢竟哪家父母不想在過年的時候和自己的子女好好團聚。只怪事故多變,沒有辦法避免。
“不是……爸,我又不是什么能預知未來的人,哪能知道回家那條道上會突發事故啊。”
“你就說是不是嫌我跟你媽催你找女朋友催的煩,躲我們找清凈?”
這話把我聽的一愣。我早該想到老爸是什么性子的,這兩年來只要一惹他生氣,他就會拿我沒結婚出來說事,現在被放鴿子的老頭憋著一肚子火,指定是又準備翻出催婚的陳年舊賬,我極力否認:“沒有,爸,是真封路了。”
老頭根本不聽我的解釋,只一個勁兒地催我:“我不管你真封路還是假封路,這次回不來,行,下次回來我要見到你女朋友。”
“我上哪給你找去呀?”面對這個話題我始終不敢有任何反駁的機會,我非常明白忍氣吞聲才是我在這個家里賴以生存的最有效法則。
“今年我跟你媽催過你多少回了你自己算算,都三十歲的人了還不著急呢,你看看你周圍一起長大的,哪個沒成家?原本這兩天還想著你回來過年就先不提這事兒緩幾天算了,結果你這臭小子非要去救人,現在好了,自己都走不了了。”
聽他這語氣好像隨時都能從手機里面冒出來撕了我,我只能盡量轉移這個話題:“爸,我這不是沒遇上合適的嗎,再說您不是從小就教我要樂于助人嗎,我這救了你還說我。”
“我有教過你在不考慮自身情況下就去救人嗎?”老爸根本不吃我這套,一句靈魂逼問就把我正準備繞開的話題強行扳正,讓我無地自容。
“那我要是不救,這山體滑坡可不就讓我給撞上了?”
老頭冷著聲問:“你除了貧嘴還會什么?”
“……不敢。”
我企圖通過叫一聲爸喚回他最后的一點父愛。
“行了行了,再跟你說我心臟病都得氣出來,上次我跟你說過的同鄉的周家女兒叫什么周韻之你還記得吧?我聽她爸說她跟你在一個城市上班,人家和你同歲,同樣是單身,各方面也都跟你挺合適,正好她爸也有那意思,我等會兒把她微信推給你,你加她跟她好好聊聊,年后再跟人家見一面,加深一個好印象,聽到了沒?”
“聽到了聽到了。”我隨口應道。
哪知我漫不經心的回答成為了他再次拿捏我的手段,字字如劍,句句戳心:“我告訴你陳秋何,你別跟我不耐煩,成家可是你的人生大事,你不上心誰上心?我跟你媽都這么大歲數了,本來是該好好享福的年紀,卻還要替你操心,你小子但凡有點孝心就應該聽我跟你媽的,趕緊把房買了結婚,再抱個大胖小子回來給我們看。”
我敷衍道:“好了爸,我心里有數,你們別操心,不然氣上來了又得緩好久。”
“你以為我這是為誰好,還不是——”
又是那句聽得我腦瓜子直疼的話,我連忙找借口打斷他:“呃那個爸先不說了,我還在開車呢,聽電話會分心的,不安全,后面再跟你們說啊,我先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