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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時常會想,夜晚是否擁有可以在無形中掌控人思緒的魔力,明明身體還站在這里,心卻早已經跟著風去了遠方。
人在面對寒風凜冽的夜晚時,總會沾染幾分愁緒,原本的理性被磨平,隨之而來的,是思考變得局限跟遲緩,最后生出感性。它總能將人勾入難捱的回憶,在自省當中無法自拔,讓一些本不難解決的問題變得復雜化。
我曾一度以為,理性是無法與感性并存的,但當我看到秦知遠站在陽臺的那一刻,幾乎所有的不確定因素都成為云煙,那時候拼命拽住他,想到的就只有一定要救他,也在腦袋里論證了一個事實——理性和感性是可以并存的。
簡單來說,秦知遠的跳樓,既是我們命運接軌的開始,也是我人生發生轉變的契機。
我,陳秋何,一個三十歲的不起眼社畜,住在鬧市區的一個老式小區里,你要是問我為什么選擇這里,其實不為別的,就圖這兒房租便宜,又有現成的家具,還有就是離公司近,但這房子有一點不是很好,陽臺兩側沒有墻擋著,總覺著差了些隱私,不過想著自己也不怎么用陽臺,所以還是租下了。
算算時間,秦知遠搬到我隔壁應該是去年,他搬來這里之前原本一直都是一對老夫妻,聽說后來搬到兒子那去住了,之后便把房子租給了他,記得他搬家那天我下班路過還幫他搭過兩把手,平時看著少言寡語,也沒什么能讓人特別記住的點。
很長一段時間里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也從沒主動問過,他和我也差不多,除了工作外,其余時間都是在家里,所以我很少跟他打照面,只是偶爾上班出門的時候撞上就沖對方禮貌一笑,說句早。
漸漸的,發現他這個人有些奇怪,總是喜歡待在陽臺上,有時兩手環在胸前,手里會夾根煙,腰脊端正得像座雕塑,一站就是半個小時起。
奇怪的地方就在于陽臺的視野并不好,因為對面新建的樓盤擋住了大部分的視線,要說景色,實在談不上好看,我是一個不怎么去陽臺的人,但只要一出去都準能看見他在那兒,所以不止一次好奇過他的行為和想法,在心里堆了很久,想象有一天能夠問出口。
直到冬至,在那天我終于得到了想聽很久的答案,但卻怎么也沒想到,是出于他跳樓的原因。
他跳樓的那天是冬至,下的還是當年的第一場雪,所以那場雪令我的印象尤為深刻,自那以后的每一年,只要一下雪,我總能憶起當時的每一個片段。
仿佛就在昨天,手臂被欄桿剮蹭時的痛感、秦知遠命懸一線時我的恐懼,一遍又一遍,膠片似的重現。
時至今日,我仍存有一絲僥幸,慶幸是自己當初的多管閑事讓現在的我如獲至寶,亦沒有跌入后悔的深淵。
清楚地記得那天是周天休息,本來是想好好睡個懶覺,結果不到七點就醒了個大早,我還在為沒睡到懶覺而感到可惜,家里老媽卻打來電話囑咐我必須要吃餃子,我當然得答應,于是大清早便頂著還沒亮完的天去超市把早飯和菜買好。
包完一頓餃子的時間都已經過下午一點,我到廚房給自己煮了一碗填飽肚子,只不過這困意也是莫名其妙地說來就來,再加上早上本來就醒得早,這樣一來好像現在不困都不行了。
我就著客廳的沙發小憩一會兒,沒概念睡了多久,只記得中途做了一個夢,一個真實且令我無論何時想起來都會后怕的夢——我的鄰居跳樓自殺了。
五樓,踩著凳子跳下去的,我沒能夠拉住他。
樓下“咚”的一聲,不到三秒的時間便引起了散步居民的驚叫,高度的恐慌讓我被迫從夢中驚醒,頭也開始像雷達探測一樣一陣陣的疼。
我試著打圈式的按壓太陽穴,頭逐漸沒有像剛醒的時候那么疼,但還是昏沉的,我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往嘴里灌了幾口涼水,暫且解決了口干的問題,但緩解頭暈的效果甚微。
上手摸一把臉頰,這才發現額角全是汗,有的蹭到手指上反著水光,我扯過一張紙巾用來擦臉和手上的汗。
緩過一陣子后,恐慌感漸漸淡去,我疲憊地將臉埋到手里,心想還好只是夢,不然這也許真的會成為陰影長久伴隨我,我不禁開始疑惑為什么會突然夢到自己平時毫無交集的鄰居,關鍵是內容還那么離譜。
然而正當我放空時,熟悉沉悶的墜樓聲又在下一瞬傳入了我的耳朵。
我陡然抬起原本埋在手里的臉,不可置信地看向陽臺的方向,手里的水杯不小心摔了一地,發出刺耳撓心的聲音。
怎么回事!
我越過腳下的玻璃碎屑踉蹌著跑到陽臺,跟夢里的景象無二,秦知遠的鮮血沁入石磚的縫隙,顯得血腥又滲人,下面的路人在慌亂地喊著有人跳樓了,快打120。
大腦被迫宕機,雙腿發軟得厲害,我不受控制地沿著墻邊頹唐地癱坐在地上,捏著胸前衣服的手怎么都使不上力。跳得飛快的心臟仿佛就在耳邊,撲通撲通響個不停。
不知怎的,周圍的聲音逐漸聽不清了,就連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模糊。顱內猛一陣的嗡鳴聲蓋
過心跳,伴隨著劇烈的惡心貫穿胸腔,要將我撕裂,我下意識想伸手去抓面前的門框,卻發現那些事物離我愈發的遙遠,如雨般陰沉,如霧般迷蒙。
恐懼占據內心,讓我分辨不清這究竟是現實還是幻境,眼前的一切消失,我在無盡的黑暗中陷入桎梏,無法掙脫……
“滴滴滴——滴滴滴——”
茶幾上的手機震動著掉到了地板上,我再一次從沙發上驚醒,然后隨即反應過來是電話鈴聲將我拉了回來。
我看向茶幾,水杯還在上面。
這次又是夢么,還是已經回到了現實。
醒來后跟夢里的感覺一樣,頭痛欲裂,剛想拿起杯子喝水,結果就在手碰杯的那一霎,我腦中閃過一絲不好的預感。
額頭上的汗珠順著我的臉頰匯聚到下頜,最后滴在了手背上,地上的手機也還在響,但這些我都沒功夫去管了,我的目標很明確,是陽臺,更可以說是我的鄰居。
原本我并不相信某些東西,但剛才接連的怪事卻讓我產生了必須要去確定剛才的夢中夢是否為實的想法,如果是,我或許還能挽救一條生命,如果不是,那會更好。
我太急于求證,跑出去的時候沒能來得及穿拖鞋,不成想地板打滑,差點在推拉門那兒栽個大跟頭,我下意識扶住門框,還好腳比腦子反應快,在臨近軌道的地方垮了出去沒有撞到,我松了口氣,一邊在心里不停祈禱他不在那里,一邊露出半截身子往那邊瞅。
一股淡淡的煙草味伴著一陣微風鉆進我的鼻腔,他居然真的在那里。只不過沒有像夢里那樣踩著凳子,而是在抽煙。
唇間的煙霧彌散在空氣中,溫和了他的輪廓,像一只在霧里倦放的蝴蝶,迷離倘恍,但我當即反應過來現在不是顧這些的時候。
他看到我驚慌的樣子,把煙頭往自己那邊收了收,問我,怎么了,這么慌慌張張的。
看到他跟夢里的樣子相反,我懸著的心才終于放下來,可心跳得還是很厲害,我捂著它,找了一個連自己都覺得好笑的借口:“……沒怎么,就是想問問你要不要吃餃子,結果沒想到地下打滑,差點摔了?!?
他稍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連說話都是客客氣氣的:“謝謝,不過你還是小心一點,要是真摔了得少不了去趟醫院。餃子——”他想了想,說:“就不用麻煩你了?!?
我不知道自己剛剛在胡說八道什么,也一點不詫異他會拒絕,畢竟我這一不相熟二為掩飾的,正常來講都會拒絕,便稍稍做了有些遺憾的樣子:“好吧,既然這樣,那,冬至快樂?!?
他在那邊依舊客氣,只是看著就像是不愿意與人多說話的樣子,禮貌且疏離:“冬至快樂?!?
我能理解他,招呼都沒打過幾次,有點防備心實屬正常。
外面在吹風,吹得我頭直疼,最后還是進了屋,走到茶幾那兒才想起電話還沒接,撿起地上的手機,屏保上彈出來兩條同事的未接電話,我回撥給他,沒過幾秒那邊就接通了。
他問我人干嗎去了,電話都不接一個。
我實在說不出口剛才發生的那些離譜事,只好說自己睡得太死,沒接到。
他問:“這周團建你又不來啊?”
聽他這么一說,我才想起來公司今天還有團建,但好不容易才有的一天假,我實在是不想浪費在這些事上,倒不如在家待著來得舒服,隨便找個理由想搪塞過去:“不來了,我今天有點不舒服,想休息休息,你們玩得開心。”
電話那頭一聽我不舒服倒也不再繼續邀請了,而是叫我好好休息,注意身體,我道著謝等那邊掛斷電話。
我癱在沙發上望著茶幾那個完整的杯子,腦子里梳理剛才一連串的事,可無論怎么想都覺得很玄學,怎么都解釋不通。
一連串神經質的想法冒出,迫使我重新拿起手機,在瀏覽器里面搜索夢中夢的詞條,但彈出來的基本都與自身勞累過度、神經衰弱、睡眠質量差有關。
最近工作上的事情的確特別多,年尾已至,所有事務都要做收尾工作。什么年度總結、項目結項、沖業績還有每天開不完的會,東西全部堆到一起,公司里的人都忙得焦頭爛額,自己也連著加了兩周多的班,這樣下來不累才怪。
到這里,幾乎所有問題都得到了最合理的解釋,也對,做夢夢到的東西無論多夸張它都算不上奇怪,跟現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聯系,所有一切不過是我勞累過度引起的幻想,加上夢中夢是我第一次碰到,所以難免多想了。
外邊不知何時飄起了雪,像抖落的棉絮,散亂又寂靜。這好像是今年的第一場雪,人們總會對偶然出現的東西富有好奇,激動地在下邊喊著,你看,下雪了。
外面晾的衣服被風吹得一下一下往里蕩,我收回那些多余的想法,打算先把陽臺晾的衣服收了,免得到時候被飄進來的雪打濕了容易發臭。
推拉門連接處那里生了銹,推起來有些費勁,我盤算著看過段時間跟房東商量商量把這門給換了。
或許是長久以來形成
的習慣,我到陽臺去的時候總是會下意識往隔壁那家的陽臺瞟,也會提前在心里和自己對賭他在沒在那里,就像個玩性未改的小孩,試圖在這里面找到一星半點兒的樂趣。
只是這次很可惜,對面陽臺空蕩蕩的并沒有他的身影,對此我還是有些失望的,他竟然不在那里。我將最后的一件衣服收在手里準備往里走,沒想到剛邁出一步就發現他又拿著東西出來了,心里不自覺響起勝利的聲音。
不得不說,他是真的挺閑,我到現在都仍然想不明白他是如何做到杵在那兒一個小時不帶歇,而且小區里面也沒什么好看的,我之前也不是沒偷偷嘗試過像他那樣,但不到二十分鐘就站不住了,仔細想來,大概率是因為我本來就不是什么慢節奏的人。
雪飄到了脖子里,冰冰涼涼的很難受,所以我著急進屋,偶在余光里瞥見他放下了手里的東西,又聽到他突然問我,在收衣服嗎。
難得能見他主動跟我開口說話,險些沒反應過來,我探出原本已經踏進屋的半個身體回他的話:“是啊,不然等會兒衣服打濕了又得重新洗了?!?
他沒說話,扭頭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雪輕如鵝毛,他探出手,短暫冰涼的觸感落入掌心,不少雪花融成一滴小小的水珠,最后看著這滴水從掌邊滑落到欄桿又綻開。
“天寒了你要注意保暖?!彼蝗魂P心起我來,說著還把頭側向了我這邊:“還有——冬至快樂?!?
我笑他:“冬至快樂這句話不是已經道過了么,你怎么又道一次?”但他叫我注意保暖確實是讓我有些受寵若驚,平時看著少言寡語的,今天怎么還主動噓寒問暖,他這個人,真的是有點讓我捉摸不透,我回他:“你也注意保暖啊?!?
他向我彎了下嘴角,緩緩吐出一個“嗯”,像是對這個話題告一段落。
我這人有自知之明,對方既然沒有了繼續聊天的想法,我也不會再說下去,省的找尬受,只好回到房間專心做自己的事,然而結果便是我把衣服疊好放到柜子里后就不知道干什么了。
我實在閑得無聊,就又把家里的衛生徹底打掃了一遍,終于在我兩個小時的努力下家里干凈利索多了。
晚上八點,我的多此一舉讓我在廚房為兩碗餃子犯起了難。
可能是今天下午的那個夢讓我在無形中對他的印象有所改觀了,再加上同是獨自一人在外打工,沒個人一起過冬至難免孤單,正好廚房里的餃子我一個人也吃不完,就算知道他已經拒絕過我了,心里想著互為鄰居一起過也會熱鬧許多,也就順道給他煮了一碗。
送還是不送呢,或者直接叫他過來吃?
可是他早上都已經拒絕我了,現在叫他感覺也未免會答應。
但這煮都煮了,不送也是浪費……
還有最重要的,我過去了該怎么稱呼他?
鄰居?感覺太生硬了,不怎么適合。先生?也總得有個姓在前邊放著聽上去才稍微親近點。
掙扎再三,我放棄了,先過去再說吧。
我站在樓道敲響他的門:“你好,我是你的鄰居,麻煩你開下門可以嗎?”
等了一分鐘沒人理,我又接著敲了一次。
“你好?!?
這次還是沒人理,難道他出門了??墒沁@一整個下午我都沒聽到過他出門的聲音,我不死心又敲了一次,但這一次也會是我最后一次。
“你好?”
里面安靜如初。
在好奇心的作祟下,我將耳朵貼在門上想聽聽里面的聲音,卻不料下一秒被正主撞了個滿懷,我的窘態全被他看在了眼里,那一瞬間想死的心都有了,在心里暗自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再做這種貼門偷聽的事。
我不知所措,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了,像個出盡洋相的小丑,說話支支吾吾,語不成句:“呃……那個我煮了餃子你吃嗎?”
他站在門后,表情沒有什么太明顯的轉變,身音很淡:“謝謝,不用了?!?
偏偏這個時候我那不合時宜的倔勁兒上來了,我攔住他要關門的手:“你稍等我一下。”
我跑進廚房從里面端了一盤餃子出來捧到他面前,碗里的熱氣不斷上飄到我倆的視野當中,香氣四溢,我誠摯地望著他:“今天是冬至,雖然你說過你不過,但我還是煮了兩碗。”見他沒有要接的意思,我又問他:“要不我放你桌上?”
“不用——”
這是剛煮出來的,所以盤子上的燙感很快轉移到了我手上,僅僅一會兒,就疼得我想立馬扔掉,不等他說完,我便打斷他:“算了,你讓我進去一下。”
對于他會不會同意這件事我壓根沒抱什么希望,所以這也是我端著餃子一個勁兒地想往里鉆的另一個原因。
“你——”他嘴上想阻攔我,但看到我著急的模樣,身體還是自覺地往旁邊挪了位置。
后來想想,大概此刻的“私闖民宅”是我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一個決定了。
“餃子要趁熱吃。”我甩了甩手,痛感沒剛才那么強烈了:“不——
然冷了就不好吃了?!蔽腋覈Z叨的媽一樣叮囑他早點吃完這盤餃子,才剛說到“不”字,視線就瞟到陽臺那兒的凳子,緊接著一股熟悉的恐懼感再次壓滿我的心頭,心臟猛一抽,連帶著說的話也跟著卡殼了一下,我是捏著冷汗補充完的最后幾個字,像一盤光碟在播放途中遇到了不起眼的卡頓,然后又迅速恢復正常。
我幾乎可以肯定,不,是絕對,那個凳子,跟我夢里的一模一樣……我甚至都不用懷疑他剛剛不開門究竟是因為什么了。
我腦子里回想起下午收衣服時撞見他的畫面,那個時候他手里便拿著一個東西,但他下半身被欄桿擋著我沒看清,現在看來,極有可能就是這個凳子。我太笨了,早該想到這些的。
我迅速調整狀態,把剛放桌上的碗端起來:“算了,你還是到我那邊去吃吧?!蔽覜_他笑道:“一起吃才有過冬至的感覺。”
我盡量地不去與他對視,而是用閑著的另一只手拉住他往門外拽,他往后退了一下,看著有些顧慮,我安慰他:“哎呀沒事兒,走吧。”
就這樣他被我硬拽著來到了我家。
他坐在我對面,表情看上去不止有些顧慮了,更像是局促,他起身就要走,嘴里說著:“我還是回去吧,就不打擾你了?!?
我連忙按住他的肩,把筷子遞給他,說:“這不叫打擾,而是本來就得這樣吃。”
我假裝不知道剛才的事,在他面前扮演起好心鄰居的角色,現如今我能暫時拖住他的辦法就只想到了這個,不過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總比沒有好,至于后面的,看能不能趁吃飯的時間想。
他看著那雙筷子猶豫了一會兒,然后才接過,坐回位置的空當我聽到了他的一聲“謝謝”。
我時不時便看他一眼,只見他安靜地吃著餃子,動作輕緩,卻又看不出一點端著的架子,不像我,吃飯不老實,總喜歡東張西望。
只是那個時候,我竟然瞧見了他略微泛紅的眼眶,這打得我措手不及,一開始我覺得倒也不必如此感動,不就一碗餃子嗎,有些夸張了,但轉念一想,也許是以前沒有人跟他一起過,又或者是沒有人在這一天為他煮過餃子,他一個人背井離鄉,身邊沒有人照顧,又恰好生活不如意,萬事不順心,本打算以死來解脫,卻不想碰上了好心鄰居邀自己一起過冬至,所以在這一刻感受到了人間溫暖,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換做是我我也感動。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望著我說:“你包的餃子很好吃?!?
再看他時,他的眼里已經恢復了平靜。
我說:“覺得好吃那你就多吃點?!?
他笑著點頭,慢條斯理地又往嘴里送一個。
我沒有再看他,埋頭專心吃起自己碗里的,看得出來他不是喜歡健談的人,所以邊吃飯邊聊天這種事我都盡量避免。心里亂作一團,趁著僅有的這點時間,我大概地分析了一下事件的始末。
他想自殺,而我的夢預知了他自殺的畫面,時間再倒退到幾分鐘前,我的誤打誤撞無意中斷了他的行動,也借此發現了那把夢里出現過的凳子,于是所有東西又與我的夢聯系了起來。那這樣一來,預知夢的出現會不會是想要我去阻止他自殺?
從他會給我開門的情況來看,我還是能有機會能救他的,所以我的當務之急是要想辦法阻止我面前這個男人的紫砂,但想來容易做來難,現在的我根本毫無頭緒,而且吃飯的時間半個小時不到,也意味著我能想辦法的時間也只剩這一丁點兒了。
我在心里犯苦,老天爺挺會玩,給我扔個破簍子,還搞得這么緊迫。
也怪事發突然,給不了我多余思考的時間,我現在必須得冷靜下來。
或許我可以采取勸救的方式,但問題是我不是神仙,我猜不到他的想法也不能不由分說地就對他進行勸解,他不明白我的意圖也只會覺得我是精神病,最后適得其反。
況且我對他沒有任何了解,也根本不清楚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僅憑我個人的猜測想對一個有著自殺想法的人成功疏導出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或者讓他留在我這里,我看著他?
也不行,沒有哪個正常人會接受半生不熟的鄰居留自己過夜,沒報警就不錯了,且拋開這些不談,就算我今天晚上把他拖住了,也保不齊明天他不會跳,甚至還有后天大后天。
現在看來,老天這還扔給我的還是個死命題……
到底該怎么辦?
我從沒救過人,也不是什么高智商人群,我想盡了一切我所能想到的辦法,但好像都行不通。
我的腦子里全部是關于如何救他的事,以至于根本沒有聽到秦知遠在叫我。
他擔心地問:“你怎么了,這么心不在焉?”
“???”我從思緒中回過神,牽強笑道:“在想工作上的事兒,不好意思,你剛剛說的什么?”
他沒有表現出不耐煩,只是笑我:“說了好多,你要我復述哪一個給你?”
我剛走了幾分鐘的神,對他前面的話根本
沒印象,所以留給他的只剩下了我以示尷尬的沉默。
看到我難堪的模樣,他倒也不再難為我了,而是一改剛才的語氣:“在這住了這么久,我都還不知道你叫什么?!?
“陳秋何,秋天的秋,如何的何?!蔽覇査骸澳隳??”
“秦知遠,知道的知,遠方的遠?!?
秦、知、遠,我在心里又默讀了一遍他的名字。
眼瞅著秦知遠對我的戒備心沒有以往那么強烈了,我順勢打開話匣子,想看看能不能從他嘴里套出點兒什么話來:“你以前也是在這邊工作么?”
他說:“嗯對,教書。”
我的印象中,附近確實有個中學,就在我上班的那條路上,每次上班都會經過,我又問他:“教的什么?語文么?”
“英語?!鼻刂h有些疑惑地望著我:“不過你為什么會這樣覺得?”
我認真解釋道:“看你的氣質特別像,一眼望去就給人一種教語文的感覺?!?
他笑了笑,說:“那我讓你失望了。”
我說:“那也大差不差嘛,都是教文科的。”
他微微頷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問我:“你做的什么工作?”
我半開玩笑,說:“敲代碼?!?
他點了點頭:“挺好的。”
“挺好什么呀,累死了?!蔽易猿暗溃骸按髮W要是能重來一次我肯定不會再選這個專業了。”
“那也比當老師強一點?!彼恼Z氣平平淡淡。
“我倒覺得當老師挺好,鐵飯碗,還有雙休?!?
他接過我的話茬:“都不是什么輕松的工作。”
下一秒,我倆相視一笑。
我問秦知遠,為什么總喜歡站在陽臺上抽煙,一個人在家,哪里抽不都一樣么,他思忖了一下卻說,那只是我的一個習慣,并且在外吹吹風也可以使自己在思考一些東西的時候更加清晰。
他雖然說了,但我知道這不全是他站到陽臺的理由。
半晌,他又問起我搬來這多久了,我想了下:“挺久了,得三四年了吧?!?
他若有所思地點頭:“那是挺久的?!?
雖然說著要套秦知遠的話,但又不知該從何套起,最后還是只聊了些家長里短和無關緊要的話題,我意識到不能再只局限于這當中了,想試著轉移話題,于是問他最近有什么打算,但下一秒卻看到他搖了搖頭,他說自己沒有什么打算。
我問他為什么,他說,自己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就變得不再喜歡提前做打算,他討厭總是要以最壞的結果為打算才能安然度過每一天的生活,沒有打算的日子反而會輕松很多。
盡管事后回憶起來,我都還清晰記得秦知遠當時說這話的畫面,輕輕戳著筷子,說得兩眼無光,那一刻的他就像一塊精雕玉失去了原本的光澤,靈性欲散。
“我知道。”我說:“我也不喜歡以最壞的結果為打算,這樣的確會讓人很難熬?!?
話雖這樣說,但我并不信他每天會沒有打算,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他沒有計劃么?沒有目標么?沒有追求么?我從沒見過任何誰可以沒有打算就過完一生。所以我不信。
很想告訴秦知遠,不是所有的未知都是最壞的,你值得擁有一切純粹美好的東西。
我毫不避諱地盯著他,想看穿他的腦袋最深處的想法,最好再來個對癥下藥,我說:“但有些時候的結果也并非比你預想的差,不是么?”
秦知遠思忖良久,然后彎起一抹笑容,說也許是吧,之后便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個餃子。
他雖然給了反應,但笑容卻像是深不見底的湖水,讓人難以捉摸,這不是我想要的,因為這樣一來,我的疏導只會變得愈加困難。
其實也怪我當時并沒有理解到他那句“我討厭總是要以最壞的結果為打算才能安然地度過每一天的日子”的真實含義,我一度認為是他討厭精打細算循規蹈矩的生活,才讓日積月累的各種壓力逼到他想自殺。
直到后來才明白,他說這句話時心里難受成了什么樣,也才發覺,我后面自認為不著痕跡說的那些安慰人的話在他眼里有多像是扯淡的風涼話。
我本來還在思考下一個該問什么,卻聽到秦知遠放下手中的筷子對我說:“今天謝謝你的招待?!?
我抬起快要埋到碗里的腦袋看向他,他說:“很抱歉不能夠再繼續跟你聊天了,但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去把剩下的教案寫完?!?
教案是每個老師都很重要的東西,但我不知道這是秦知遠的借口還是真的要寫,所以察覺到他要走,心里便不由得開始發慌,害怕他回去了還會繼續剛才的行為,但思來想去我又并沒有什么理由能夠將他留下,最后腦子一熱竟說了句:“明天早上一起去上班可以么?”
“一起……上班?”秦知遠露出幾分意外和不解的眼神看我,顯然是誤會了我對他有什么想法。
我自當連忙解釋,減少不必要的誤
會:“我的意思是我有車,而且上班的地方剛好和你順道,可以……載你一程?!?
秦知遠皺了皺眉頭,那幾秒鐘似是在思考什么,看上去有些難為情,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婉拒了我:“謝謝,不用麻煩你了,我坐公交也是一樣的?!?
雖然我從一開始就料到他會拒絕我了,可我還是想破罐子破摔。
“反正我的車除了我以外也沒有其他人坐,你不坐也是浪費。”我又補充了一句:“不正好還省了你坐公交的錢?”
秦知遠想了想,還是堅持說:“坐公交也就兩塊錢,我就不麻煩你了?!钡首影l出嘶啦的聲響,他站起身就要往門外走。
我趕緊擋在他前面:“不麻煩,都是鄰居,而且我說了,順道的事?!苯又蝗菟芙^,打回了他正欲說的話:“好了就這樣吧,你明天出門的時候記得叫我啊。”
他猶猶豫豫半天,最終沒有繼續推辭,而是妥協般地答應了我:“那好吧,麻煩你了,我先回去了?!?
我目送著秦知遠離開我家,聽到了他那邊關門的聲音。
我還是不放心他在那邊會干什么,在沙發坐不安穩又擱客廳來回踱步,喝完一杯水又接一杯水,等于說全部心思都轉移到秦知遠身上去了,畢竟現在的情況是夢里的部分事物已經和現實存在交疊,我不得不信一把。
于是每隔幾分鐘我就偷摸出去看一眼隔壁的動靜,那邊燈是亮著,卻沒什么聲響,他跟我說他要寫教案,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寫。
猶豫再三,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覺也不睡了,套件外套就直接守在推拉門那兒。
我想自己可能是瘋了才會守在這兒,居然無故擔心起一個沒有深交的鄰居,恐怕沒有人比我更有病。
看著那邊大亮的燈光,我焦慮得像以前一樣探進衣服口袋里,下意識想從兜里摸出一個已經不存在的東西,待抓了一把空氣后才反應過來自己早已戒煙。
救與不救在心里矛盾得厲害,跟打架似的,我盯著那邊遲遲不肯離開,腦子又控制不住開始想事兒。
他如果真要跳的話我至少還有機會攔住他不是嗎,也當是做了件好事為自己積德。另外,我既然知道了知曉未來的事,那就說明我手里還握著可以更改秦知遠命運的決定權。相反,如果我中途退出,他卻真跳了的話,到那時,一切就都晚了。
我反復在心里問:我日后回想起來會后悔嗎?
結果顯而易見。
我是人,我有心,終究做不到在整件事情中只充當一個旁觀者,我背叛不了自己的良心,更辜負不了天生的憐憫,所以等自己反應過來時就已經做出了決定。
估摸一個小時左右,我還真聽到了那邊傳來的動靜,不過聲音很小,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我再次為我的直覺而稱贊。
雖然秦知遠可能會覺得我多管閑事,但跳樓是他的選擇,多管閑事自然也是我的選擇,我樂意多管閑事,我見不得身邊的人想不開。
人生這么長,明明有無數的風景沒有看,還有無數的快樂沒有享,怎么能死得這么倉促,在我看來,死亡就是人一生中最虧的事,甚至沒有一點回旋的余地,所以動不動就想死的人,真的很傻,尤其是秦知遠。
我露出一只眼睛觀察秦知遠的動向,一邊計劃好我救人的計劃,我家陽臺到他家陽臺的距離不到一米,跳過去綽綽有余,我站在門后蓄勢待發。
他果然踩著那張凳子站上了陽臺,但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他竟然跳的那么決絕。
朝他那邊沖過去的時候幾乎用了我全身的力氣,那一瞬間我感覺到自己的腎上腺素都在急劇飆升。
幸好在最后關頭,我拉住了他。
我也慶幸自己拉住了他,剛剛那種情況,但凡少一秒我都不敢想。
“抓??!不要放開我的手!”我聲嘶力竭地喊著,把拉住他的手由單手換為雙手。
秦知遠對我的出現似乎感到震驚和意外,卻又在下一秒想掙脫掉我的手,好像一點都不畏懼死亡:“你放手!”
他的掙扎讓我的力氣在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流失,但我不聽他的,雙手將他抓得死緊:“抓緊我……我拉你上來!”
他也不聽我的,依舊執著于掙開我的手,還沖我吼:“放手,難道你也想死嗎!快放手??!”
我力氣一直以來都不算大,只不過今天事態緊急我拼了命地拉住他,所以只是一會兒的功夫,我的體力就已經快要耗盡了。
“你上來我就放!”我的手臂被他扯得生疼,可即便這樣我也還是不敢放,五層樓摔下去不是死就是殘,我不想親眼看到那個畫面,只好放狠話逼他:“你再掙扎……我們就要……一起摔下去了!我好心救你,你就這樣……對待別人的好意嗎?”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解決?非要……用死來逃避?”
“實在不行,你跟我說……我們一起解決……不可以嗎?”
“解決?”他苦笑了一聲,聲音逐低:“你要是能做到感同身受,你肯定
也會選擇跟我同樣的做法的?!?
“我不會!所以你上來好不好?你上來跟我說……不管是什么問題……我們肯定能找到更好的辦法,算我求你了行不行?我真的要堅持不住了……”
“那你快放手啊!你會死的!”
我天生就一股倔勁兒,他越這樣說我就抓得越緊,嘴上也跟著不服輸:“我說了我不放!”我忍不住朝他罵了句臟話:“秦知遠,你他媽混蛋!哪有救人救一半就甩手不干的?”
眼看我的身體在一點點往外滑,他的神情也由最開始的一心求死變為了恐慌,他拗不過我,只好妥協了不再掙扎,我借此機會用最后的一點力氣將他拉了上來,兩條手臂也在解脫的那一刻疼痛難忍,疼得我整個人在地上綣縮成一團,不過好在人總算是救下來了。
“疼死我了?!蔽覐牡厣献饋砹闷饍蛇叺男渥?,手臂內側被欄桿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我心里莫名來了氣,對著秦知遠就是一頓臭罵:“你才二十多歲的年紀,做事能不能不要這么沖動啊!生命可貴你不知道嗎?”
再看秦知遠,他的狀態還沒從剛才的情形中脫離出來,表情恍惚,淚痕橫亙在臉頰周圍,閃著晶光,狼狽又可憐,把我看得心中一緊。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我故意把冒著血珠的手臂露給他看:“你看你,差點害死我了知不知道?”
秦知遠看著我,臉上寫滿了心煩意亂,歉疚地說:“對不起?!?
我仔細檢查身上每一處,想看看有沒有其他地方受傷,卻突然被秦知遠拉過去,他輕手捏著我的手臂,直直盯著受傷的那里,似愧疚又似心疼,那眼神又像是在說對不起。
我能隱約感受到他發顫的手掌,緊貼著我的皮膚,溫熱的觸感帶著甚為明顯的緊張,半晌,我真的聽到了他沉著嗓子說了句“對不起”。
火氣好像全都在這一刻煙消云散,明明說對不起的是秦知遠,無措的人卻變成了我,他眼睛里復雜的情緒在我看來充滿了無法言喻的心事,就像一頭扎進大海里,深處的未知總在引誘我,卻又不知道該怎么前行。
不久,聽到他低聲問我:“你為什么要救我呢?明明跟我不熟,剛才又那么危險……完全沒有必要的。”
原本消下去的火在聽到秦知遠說這句話的時候噌一下又起來,他怎么能覺得我完全沒有必要救他呢,怎么能在我救了之后說這樣低靡的話,于是說話的語氣也跟著沖了點,但并非真的怪罪他,只是不想他還在為剛才的事抓著不放,更不想他如此看輕自己:“我善心大發,見不得別人如此輕賤自己的生命,感恩戴德吧你就?!?
秦知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鄭重其事地與我說:“以后不要再做這么危險的事了?!?
我越聽越覺得別扭,這話不應該是我對他說,他怎么還先發制人了,我心里憋著火:“這話應該是我對你說吧,再說了,我不像你,我惜命得很,只要你不做這么危險的事,我自然也不會去做?!?
秦知遠不說話,就那樣不露聲色地看著我,眼角比剛才的還要濕潤,跟中午飄進脖子里的雪一樣令我難受,我沒注意到他新添的淚水是什么時候哭的,但我以為,再多的安慰也只會讓他的心情更加郁悶,便主動把頭轉向了外面。
小區對面的單元樓零星亮著幾戶人家,看著有些冷清。良久,他起身繞過我進了客廳,嘴里說著,先進來坐吧,外邊冷。
進屋的空當,秦知遠去接了一杯熱水給我,我喝了一口后捧在手里取暖,下一秒他又去臥室里面翻箱倒柜找出一包棉簽、一瓶消毒水和一支藥膏。
他坐到我旁邊,用棉簽沾上消毒水,扭頭跟我說:“你先將就一下,我這里沒有什么比較好的藥,翻來翻去就只找到了這支紅霉素軟膏,其他的也都是些感冒藥,這個我看了一下沒過期,應該還能用?!?
他說完又無奈地指指我身上的衣服:“你把外套脫了吧,不然我不好涂藥?!?
我擺擺手說:“不用,我自己也能涂。”
或許是出于對我的愧疚,他仍舊想幫我涂:“你這傷的位置自己一個人不太好涂,還是我來幫你吧?!?
我看向手臂的傷口,事實證明他的話確實有幾分道理,我便順著他的意思把外套脫下,卷上袖子,讓他幫我涂藥。
“這消毒水有些疼,你忍著點。”
秦知遠將浸了消毒水的棉簽覆上我破皮的地方,冰冰涼涼的,但沒過幾秒,更為猛烈的刺痛感便以一種極快的速度蔓延到我的全身,我咬緊牙關試圖分散一些注意力,好在消毒水只疼了一會兒便結束了。
他扶著我涂完藥膏的手,面上有些難為情:“我這兒沒有創口貼了,你那里有嗎?”
“有?!蔽艺f:“在電視柜下面第一個抽屜里?!?
他問我:“你家門鑰匙在哪?”
我突然想起來我是翻陽臺過來的,并沒有走正門。
“……在家?!?
“……”
秦知遠起身準備往陽臺走,我拉住他,不放心:“你——”
他或許
是猜出了我的顧慮,轉頭打斷我:“你放心,你的藥都還沒上好,我不會跳的?!?
聽他這么說我也只好松開自己的手,他走時提醒我:“手往上舉,先別放下來,不然藥會被蹭掉的。”
我聽話地將手抬在胸前,坐在原地等待,不過我心里沒底,視線一刻都不敢轉移,就死死盯著他出去的位置,好在我最后聽到的,是他翻到我家陽臺的聲音。
我等了一會兒,從防盜門那里傳來了敲門聲,我仔細一聽是秦知遠。
“陳先生,我沒帶鑰匙,麻煩幫我開一下門。”
為了不讓藥蹭掉,我以一種極其滑稽的動作走到門口為秦知遠開門,剛開門他便掏出手里的一串鑰匙遞到我面前:“你家門的鑰匙,我路過玄關的時候看到就一并把它帶過來了?!?
我將鑰匙攥在手里,有些不好意思:“謝了。”
他越過我朝沙發走去:“你過來我幫你把創口貼貼上吧?!?
“好?!蔽腋搅松嘲l上。
秦知遠往我破皮的地方各貼了三個創口貼,歪歪扭扭的,屬實算不上美觀,倒也可能是我傷的位置太刁鉆了,所以不太好貼。
“好了,應該沒有什么問題了?!鼻刂h輕輕放下卷著的袖子,拿過搭在一邊的外套遞給我:“就是這兩天洗澡你可能要委屈一下。”
“嗯?!蔽液唵螒?。
秦知遠看著我,眼神里還透著淡淡的疲憊和歉意:“對不起,你救了我我還連累到了你?!?
我倒沒當回事兒,叫他不要放到心上,只是一想到今日種種,我心里的迷團就愈發的大,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拐彎抹角,而是單刀直入地問出了心里的疑慮:“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么要跳樓?”
問這話時秦知遠正在收拾桌上的東西,聞言他微微頓了頓,停下了手里的動作,說:“誰知道呢?可能——沒有期待的時候死也是一種解脫吧?!?
我驚嘆他的語氣平淡如死水,就如同對這個冷漠的世界沒有了一點眷戀。雖說他的回答并不是我想要的,不過告知權在他手里,他不想說肯定也有自己的苦衷,為了不再刺激到他,我沒有選擇繼續追問下去,而是用俗套的話語安慰他:“你不活下去怎么知道有沒有希望呢?”
秦知遠看向我,那一瞬間我居然有種他看我像是在看未諳世事的孩童一樣的錯覺,他說:“有些事情并沒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
我始終認為秦知遠還是活得太悲觀了,至少像他這么悲觀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我不清楚他經歷了什么,就跟他說的一樣,我到底是不能做到感同身受,所以安慰人的話掛到嘴邊也只會成為徒勞。
“再不美好我也不會拿自己生命開玩笑,況且你現在想的不應該是以后都不要再做傻事,否則怎么對得起我費盡心力救的你么?”我突然想到什么,然后對他笑了笑:“還有一件事你別忘了,你可是答應我明天要坐我的車去上班的。”我手搭上他的肩:“這樣,你今晚上好好休息,我明天七點半過來叫你?!?
我穿上外套打算回去,走到一半我停住告訴他:“不管我今天說的話你聽沒聽進去,我明天都要見到你,別再想不開了……好嗎?”最后那個“好嗎”我甚至帶了一絲乞求的意味。
秦知遠坐在原地語重心長地看著我,沒有做任何回答,我也不指望他能有什么回答,可以說我對這場賭注沒有丁點兒把握,我已經精疲力竭,不想再參與,我在外握著門把手跟他說了最后一句話:“秦知遠,明天見?!?
但愿明天能再見,我只能這樣祈禱。
回家后,我倚著門長舒了一口氣,癱倒在地。
自顧自說了一大堆,也不知道他到底聽進去了沒有,但有個人疏導總歸是好的,就看他今晚能不能想通。
我走到陽臺靠在門框觀察那邊,過了不知道多久,我終于等到那邊滅了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那一刻的我才終于如釋重負,就像守在電視前的老球迷因為關鍵一球而緊繃著的心在踢進門的那一刻終于得到放松,因為這件事,我得到了非同尋常的滿足,我想這應該就是所謂的成就感,能讓我一個晚上高興得睡不著覺。
不過夢境成真那件事我仍抱有疑慮,我后來上網查了一下為什么會有這種奇怪的現象發生,但結果都一無所獲,最后我只能暗自將它歸結為老天把我視作天選之子的考驗,而這場考驗我順利通過了。
為了準時叫秦知遠,我特地調早了半個小時的鬧鐘,我麻利收拾完,踩著時間來到他家門前,剛準備敲,他卻先一步開了門,看來他是一個比我準時的人。
“早?!蔽艺f。
“早。”
“那咱們走吧?!蔽艺f。
秦知遠淡去了昨天晚上的愁緒,此刻看著有了幾分精氣神,客氣道:“麻煩你了。”
他這人很有分寸感,自覺地坐到后排的位置,我懶得再叫他坐到副座來,便索性不管他,我開完車里暖氣問他:“一個晚上想清楚了?”
他點頭:“多虧昨晚你救了我,我才
后知后覺自己以前太浮躁,做事太急于求成了,沒有結束,就表明我還有機會,也一定會有別的法子的,機會難得一次,我不該就這么放棄,謝謝你救了我,能讓我重新想清楚?!彼f得認真,看樣子是真的有好好想過。
雖然有些好奇他的經歷,但最基本的道德底線我還是有的,所以不該問的我不會主動過問,我笑道:“這樣才對嘛,這樣才不枉我費盡心力救你。”我望向后視鏡里的他:“安全帶系好,準備出發了?!?
半路上又飄起了雪,不算特別大,但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積在了擋風玻璃上,我打開雨刮器從里面刮出一塊視野,我突然來了興致,在車里放起了音樂,我的手指跟著旋律輕輕敲打方向盤,坐在后排的秦知遠突然開口問我:“下一首可以放darkbe深藍的loveisatsunai愛是海嘯嗎?”
“???”我沉浸在音樂里差點沒反應過來,視線在映著他的反光鏡和正前方的擋風玻璃之間來回變換,待聽清他說的是什么后我笑笑說:“哦——當然可以?!?
我試探性問他:“你喜歡darkbe的歌?”
他淺笑著回答我:“是的?!?
聽到他也喜歡darkbe的歌,我再難掩內心的激動,我承認對于這方面我有些急不可耐,連說話音調都揚了兩個度:“巧了,我也是?!?
darkbe是一支來自加拿大的搖滾樂隊,在國內外都非常有知名度,但因近幾年新一波樂潮的更迭,使這個樂隊的風格不再符合主流,逐漸淡出人們的視野,現在身邊有知道并依舊喜歡這個樂隊的人已經少之又少,所以更多的都是我們這些最早的一批老歌迷。
“你最喜歡的,也是darkbe的loveisatsunai嗎?”只要一涉及到我喜歡的東西,我就喜歡拉著人喋喋不休,沉浸到連自己問的問題有多白癡都發現不了。
“嗯——”秦知遠的表情溫和,語速不急也不緩,就跟沒有經歷過昨晚的鬼門關一樣:“還有一首butterflyandrose蝴蝶與玫瑰?!?
“那一首我也很喜歡?!?
世界這么大,能認識一個興趣相投的朋友可以說是一件概率極小的事,我一直都很想享受和有相同愛好的人暢所欲言,當我感慨之時,loveisatsunai正好進入副歌部分——
愛是海嘯
狂野洶涌
你即是風,我即是雨
于巨浪中吞噬
在沉淪里窒息
……
歌詞在耳邊徘徊,我幾乎是下意識脫口而出:“看來我們還挺投緣?!?
“是啊?!鼻刂h一直都是恬淡笑著,如泉間映月,干凈溫和,彼時我才發覺,他并非沒有什么能讓人特別記住的點,他只不過是一個需要別人靜下心來與他相處才能真正體會到他魅力所在的人,而我剛好就是那個別人中的一個,跟他相處起來,會有種很強烈的舒適感,我不禁有些得意昨晚選擇的是救他。
送秦知遠到學校的時候我們互換了聯系方式,后面幾天我有叫過他幾次坐我的車上班,但他還是婉拒了我,不過倒也算意料之中,大不了又回歸平常嘛,我不強求他。
有一點倒是讓我很欣慰,自那之后,我能明顯看出他整個人都精神許多,性格也比以前開朗了不少,我很佩服他在經歷過極大的挫折后,還能如此迅速地將那些不愉快的東西拋之腦后再做出改變,可以說是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也是從那時起,我一改往前的想法,認定他是一個心里素質極強的人。
忘了說,他還很細心,某一天我睡過頭就是他打電話叫醒的我,才沒有遲到,后來我問他是怎么知道我睡過頭的,還能及時叫醒我,他解釋說,是因為我平常走得比他早,我出門的聲音他那邊聽的見,但工作日那天我卻沒有上班,那就說明我還沒起來。
我取笑他還有隔墻偷聽的癖好,他卻說是因為這房子隔音不好,我想起來這房子的隔音效果確實不好,動靜稍微大點隔壁就能聽到,不過我倒是得感謝是這隔音不好的墻幫了我的忙。
年底最后一天中午,也就是十二月三十一號,我收到了秦知遠發來的微信,上面白底黑字:“陳先生,今晚我們一起跨年吧。”
看到他發的信息,很欣慰他能夠走出來,積極樂觀地去面對一切事物,至少從某方面來講他確實聽進了我的話,我敢說,現在已經沒有一件事能比救了他還值得。
我沒跨過年,原本今年也準備一切照舊的,但沒想到會受到秦知遠的邀請。既然這樣,我盛情難卻。
我回他:“行啊,出去跨還是在家?”
他說:“南門公園今天晚上十點半有一場燈光秀,去嗎?”
我回他:“去。”
他頭一次對我發了表情,是一個動畫小人比的ok,我笑著關上手機。
還沒到點,秦知遠就叫我提早準備,說是跨年的人很多,路上會堵車,我一邊夸他會安排,一邊在衣柜里隨便找了一件羽絨服套在外面。
秦
知遠發信息問我:“收拾好了嗎?”
我回他:“好了?!背霭l前怕外面冷,以防萬一,我拿上一條圍巾戴到脖子上。
一出門便看到靠在走廊看手機的秦知遠。
面如冠玉,身形修長。相比我,他穿的卻很正式,內搭黑色中領毛衣,外穿黑色大衣,脖子圍著一條灰色圍巾,下身黑色西褲加皮鞋,他個子很高,看著很有氣質,就是與這條被小孩子涂畫過的樓道有些格格不入,我羞愧難當,因為他這樣反倒顯得我不重視跨年了。
看到我走近,他動作流暢地將手機揣進兜里,我笑著說:“走吧?!?
秦知遠預料得沒錯,路上果然很堵,好在我們出來的早,堵到目的地時剛好接近十點半,我沿著停車場找到一個空位停車,又跟著他排隊找座位。
剛一坐下,秦知遠便塞給我一瓶水,他說:“在這里要待上兩個小時,這內場里面也沒有賣水的,這瓶給你,一會兒渴了還能喝?!?
盡管知道他細心,但我還是忍不住驚訝:“你什么時候買的?”秦知遠的口袋就像個謎,塞了兩瓶水還能揣手和手機,有時候我真想扒開看看里面究竟能裝下多少。
“剛才你去衛生間的時候?!?
真貼心啊,我心想。
我朝他揚了揚手里的水笑道:“謝了。”
人聲嘈雜,節目伊始,各種顏色形狀各異的燈光游走在城市邊緣廣場中心,像無邊黑夜靜待的第一縷晨光升起,然后將它盡數包圍,璀璨光華、如夢似幻。
原本坐在椅子上的觀眾接連起身歡呼,今天的氛圍很好,好到就連平時不怎么喜歡熱鬧的我都看得有些沉醉,我拉起一旁的秦知遠:“你也站起來看吧,不然前面的人把你視線擋住了什么都看不到?!?
他視線始終在我身上,笑得溫潤,眉眼間還隱約透露著一股很滿意自己今天的安排的神情,像極了得到老師獎勵的學生。
一輪短暫的燈光表演后,緊接著就是最基本的歌舞表演,但這玩意看久了就會覺得無趣,距離零點也還剩半個小時,我精力有限,就只好坐回椅子上。
秦知遠見我坐下來他也坐下來,溫聲問我:“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