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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等他睡著,便又問:“為什么被趕出來?你還沒說呢!”
他翻身坐了起來:“丫頭!吃還堵不住你的嘴!”一垂眼,又道,“我喜歡上一個富家小姐,與她約好私奔。她臨走前被她父親抓了。她本有婚約在身,她父親氣得提前要將她嫁人,還來找我麻煩,說什么她女兒為了我婚前自殺了,然后打了我一頓,把我趕出了京城。你說好不好笑?她家那么有錢,她怎么會死?明顯是騙我的嘛!你說對吧!”
老人渾濁的眼里泛起了漣漪。我知道他只是想找個人騙騙他,否則他不會與我說這事。于是我點點頭,他松了口氣的樣子:“是吧,我就知道是騙我的,就我傻,還差點當真了!”說著,躺下睡了。
跟他住了一段時間,我算知道他為什么能賺很多錢卻依舊窮困潦倒了。他只有實在吃不上飯了才熬夜畫幾幅春宮畫,寫幾首艷體詩題在扇子上去賣。平時我讓他寫東西畫畫,他總是不肯,說:“不是還有錢嗎?那么著急干什么?沒錢了再說,餓不著你!”
不過,他倒是喜歡教我寫字讀書,他喜歡教我各種“邪門歪道”。他說,孔孟之道,我研究了大半輩子,這剩下小半輩子再給你講,真能惡心吐了。
他講,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他說,上善若水的人,可遇而不可求。丫頭,你要是碰上了,三生有幸吶!
他講,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他說,人生很短,你這傻丫頭,最喜歡瞻前顧后。丫頭,活得隨性一點。想做什么,就去做。圖他個痛快!莫管他人言,但憑我喜歡!
他講,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他帶了淚,說,丫頭,人這一生,無情無義的,才會好呀!世間萬般痛苦,皆因□□所起。情未果,欲未得,才會有所謂痛苦呀!
聽得多了,我偶爾能說上幾句。他再講白沙在涅,與之俱黑。我便問,若那白能固守其性,在涅而不與之俱黑,獨善其身呢?他默了,嘆口氣,說,丫頭,難啊!況且,你是白的,別人也都以為你是黑的,這比你真是黑的更痛苦。
學了幾個月,我提筆也想寫點什么拿去賣。他攔住我,別,沾了錢,什么東西都不好了。
他這么教我,自己也是這么做的,只有快餓死了,才“昧著良心”畫幾幅畫,寫幾首詩。所以,我們只能住在這破廟里。
廟是真破,有時下雨,雨太大了,廟里便會漏水。他便拿碗接著水,一滴一滴的雨落下,響在一起,他偏能聽出宮商角徵羽來,還叫我去認。
雨停了,他便把碗并排放在桌案上,拿一根筷子,敲著碗,奏出曲子,和著曲子,唱著歌。他唱大風起兮云飛揚,唱蒹葭蒼蒼,唱明月幾時有……喜怒哀樂,萬般滋味。
時間久了,他說,丫頭,你也算是開了寫竅了,便教我奏樂。沒有琴,沒有蕭,便摘幾片葉子吹曲子。其實葉子吹得好了,也可以很好聽的。
漸漸的,我便迷上了,每天總有事沒事便取幾片葉子放在嘴邊吹著。他捂著耳朵,丫頭,你腦子有病呀!成天吹!早知道就不教你了!
三年,待在那廟里快三年,我便又被奪去了笑的權利。上天,待我太好了。
那天,我在門口吹著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遠遠便望見一個人爬著過來,我忙走過去,是他。我想扶起他,卻扶不動,急得快要哭出來。他笑道,丫頭,你一邊去!別擋著我!說著,繼續往廟里爬去,我跟在他身后,不想去看他,卻忍不住要去看他。他的腿上滿是血,右手手指明顯變了形。手廢了,腿也廢了,顯然是不想讓他活了。
他半靠在廟里的干草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我問他,誰干的。他說,倒霉唄,一個買我春宮畫的公子哥,被他爹發現了,他爹氣得不行,叫人把我打成這樣了。指明要廢了我的手,讓我再做不了這種下三濫的營生。他又苦笑著埋怨一句,還不是他們逼得我去做這下三濫的營生的嗎?
沒有吃的,我想學他趕一幅春宮畫出來。他罵我,丫頭,你也想被廢一只手呀!我不理他,卻依舊下不了筆,實在不知道怎么畫。只好把我平時藏著的飴糖全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