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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即使坐在溫暖干燥的車里我也覺得徹骨地冷。良久,我嘶啞地開口:“那我和傅寒生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我抬眼看他,他卻避開了我的視線,這回輪到他陷入沉默,但正是這種沉默愈發使得我的心墜入谷底。
似乎隔了有一個世紀那么久,我才聽見劉禹城干澀而緩慢的嗓音:“這不是你的錯,我也沒想到他會那樣對你……”
誰能想到呢?
我突然有種光天化日下不著片縷的難堪,縮在座位上默默環緊了自己的雙臂。劉禹城像對待什么易碎物品般小心翼翼,并不敢碰我:“……這不是你的錯。”
我當然知道這不是我的錯。
腦子一個勁兒嗡嗡作響,嘰嘰喳喳又不斷地激蕩起各種人聲,真奇怪,他們明明都死了,卻還能在我腦子里吵得沸反盈天的。在一眾人聲中,劉禹城的聲音顯得細微單薄:“換個地方重新開始生活,可以嗎?”
我環著自己并不接話,車廂內空氣陷入靜默,這個時候前排的司機突然開口:“甩不掉他們,怎么辦?”
我聞言抬起頭,劉禹城比我更快反應過來,飛快報了一個名字:“聯系他們,讓他們趕過來支援。”
真是一場惡仗,我心想,不過在此之前還有最后一件事情要確定。我松開了抓著濕衣袖的手指,伸手問劉禹城要了手機,然后撥通了那個爛熟于心的號碼。
接連發起的兩次視頻電話都被掛斷,我又試著只撥出號碼,五聲忙音之后電話被接通了。
“喂?”顧榮的聲音在那頭響起:“哪位?”我淡淡開口:“你爹我,你在哪兒呢?”那邊愣了一下,隨機反應過來哦哦了兩聲,恍然大悟道:“是你啊,換號碼了?找我啥事?”
我語氣沒什么起伏:“沒事就不能找你?”平時這個時候顧榮該罵我找茬了,但這次他沒有,他在那邊笑了兩下:“我錯了我錯了,您什么時候都能找我,行了吧?”
我嗯了一聲:“所以你在哪兒?”顧榮莫名其妙:“在家啊,床上,不然這個點還能在哪兒?”我耐心追問:“哪個家,顧家還是郊區的別墅?”那邊頓了頓:“在別墅這邊,我最近喜歡清靜,所以一直住在這邊。”
“是嗎?”我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手機光滑的背面:“我記得院子外面種了一株臘梅,想著這幾天也該開花了,你出去拍給我看看。”
那邊沉默了兩秒:“沒有,還沒有開花。”
我閉上了眼睛,語氣未變:“那也去拍給我看看。”顧榮支支吾吾的,遲遲答應不下來,于是我說:“不然我們開視頻,你就讓我看一眼也行。”
那邊斷然拒絕了,隨后反應過來找補道:“我這邊有點不太方便。”我冷冷問:“怎么,身邊有客人?”顧榮那邊沉默下來,我長長呼了一口氣:“我知道了,掛了吧。”不等顧榮是什么反應我就掛斷了電話。
劉禹城靜靜凝望著我,我提了提嘴角,結果卻發現自己笑不出來。
我覺得冷。
慢慢環住手臂,我側過頭去看劉禹城被打傷的右肩。
早該想到的。
我想起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游戲盤和手柄,想起記憶里顧榮贏了游戲后那些高聲而愉悅的歡呼,想起他給我看的金燦燦的獎杯和獎牌。那種自見到劉禹城右肩傷口后就隱隱環繞的不安感終于重重落實在我的心臟上,我被這種感覺壓得幾乎快有些喘不過氣。
早該想到的,我只是不愿往這方面想而已。很奇怪,在這個關頭上我的腦子反而破天荒地不是一團亂麻,居然還有余力去想顧榮這樣做的理由。
這大約算是一種背叛吧,算不算呢?到這個時候了我居然有點想要發笑,啊,好奇怪,傅鴻羽你做人是有多失敗啊?
劉禹城擔憂的聲音傳進我耳朵里:“你怎么了?”我沒有回答他,而是慢慢將頭抵在車窗上,黑色防窺膜外的景色飛速往后退,想了想,我問劉禹城:“你覺得今天我們能甩掉他們嗎?”
劉禹城沒有血色的唇瓣慢慢抿起來,我不用猜也能知道他是個怎樣的神情。保持著靠窗的姿勢,我轉動眼珠看向劉禹城浸出鮮紅的右肩:“就算有時間跟他們一直耗下去,你的傷也等不了那么久吧。”
劉禹城下意識低頭看肩膀,隨即臉色蒼白地搖搖頭:“我還好,不用擔心我。”
“右手能做很多事呢,”我盯著他的右臂自顧自說,“寫字,吃飯,打球……我以前還在射箭隊的時候教練也教我要好好保護右手。我很喜歡射箭,右手用多了就老是酸痛,我媽害怕我以后會落下病根還花了大價錢請專門的保健師替我保養……”
我看見劉禹城垂在身旁的右手手指很輕微地顫動了兩下。“很痛吧?”我問他,他下意識搖頭:“等我們離開這里后,你要是還喜歡射箭可以……”
我知道他要說什么,于是打斷他:“不可以了。”他有些錯愕地看著我,像有些不明白我的話:“你不是很喜歡射箭嗎?”
“不喜歡了。”
我垂下眼皮:“我拿起弓的時候,已經沒有那種喜悅和滿足的感覺了。”
“——不是疲倦,也不是厭煩,而是很沒有意思。”不知道他能不能理解這種感覺,“就好像熱情已經完完全全耗盡了,有時候看著它們,我會覺得它們長得好陌生,好像我從來沒有碰過、也沒有見過這么個東西。”
其實有時候看著鏡子中的自己也是這樣,有一瞬間會覺得好陌生好陌生。鏡子里面的人真的是我嗎?我真的是傅鴻羽嗎?傅鴻羽又是誰呢?有時候甚至會荒誕地懷疑:會不會這只是我做的一場夢呢?聽說夢里的人是不會有痛覺的,于是我在鏡子前用刀片割開了自己的手腕。
是痛的,很鮮明的痛,不僅是皮肉被割裂的痛,還是被喚醒的痛,因為我知道了這不是夢。暗紅的血滴滴答答順著手腕滴進瓷白的洗手盆里,傅寒生在浴室外叫我的名字,他擰開了門,我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覺地把手腕藏在身后,不過一下就叫傅寒生給發現了。
我回過神來,發現劉禹城正用憂傷的眼神看著我,我坐直了身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纏束著的右肩:“很痛吧?辛苦你了。”劉禹城另一只手抬起來,覆住了我的手背,他的眼神隱忍又痛苦,像隨時要落下淚來:“我不……”
我抽出手,因為我發現被他握住的那只手很臟,之前摔得太狠了,指甲縫里都沾滿了泥污。不只是那只手,我整個人都應該是這樣臟的。
這樣想著,我于是坐遠了一點,跟劉禹城拉開一些距離,我覺得他應該會被我弄臟。劉禹城看起來快哭出來了,但我還是說——
“你帶不走我了,把我放下吧,我會給你們爭取時間的。”
“走得遠遠的,不要再回來了。”
64
我仍覺得冷,但劉禹城的眼淚是燙的,他緊緊握著我的手,淚水都滴到了我的手背上。我把他攬在懷里,避開傷處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對不起……還有,謝謝你。”
劉禹城的眼淚更洶涌,他像是死死扣著牙關,連啜泣都沒有發出聲音。我安撫地拍著他后背,笑道:“他們人多勢眾嘛,認輸又不丟人。”
“而且正好我也可以過去找顧榮算賬,他們又不會殺了我,擔心什么呢?”
我摸了摸劉禹城的頭頂,語氣也稱得上溫柔:“我只擔心你,我怕你出事,你不要出事好不好?離開這里,跑得遠遠的,不要再回來了,好不好?”
劉禹城沒說好不好,他仍無聲地啜泣,死死地握著我的手不愿松開,指骨叫他捏得發痛,但我沒有出聲。一段時間過后伏在我肩頭的人作出了決定,他發出的聲音沙啞而令人心碎。車緩緩停在路邊,還沒有人追上來,我在車外,劉禹城坐在車里,頭低垂著,我同他說再見,他沒有回我,也沒有抬頭,直到我關上車門前也沒看清他的神情。
漆黑的車身漸漸消失在視野當中,雨仍在下,很大,周遭的景色險些模糊在厚重的雨幕里,我站在密織的大網中央,意識到我的奇妙冒險到此為止了,體驗并不好,寫感想的話估計湊八十字都夠嗆。
有雨水滴進我眼睛里,引得我雙目刺痛,雙手幾乎叫雨勢給沖刷干凈了,我抬手輕輕揉了揉眼皮,再睜眼時雨幕中沖出了幾輛車。它們在我身前停下來,里面下餃子似地呼啦啦涌下來一群人,他們紛紛簇擁了上來,撐傘的撐傘喊人的喊人,七嘴八舌吵得人不得安寧。
我想叫他們閉嘴,但在某一刻人群突然噤了聲,圍住我的人摩西分海般從中間分出了一條過道,有人走到了我面前來。我撩起眼皮看他,聽到他低頭問我冷不冷,他輕輕捏住了我的手,似乎是覺得我的手太冰,所以用自己的手掌將我的手掌包了起來,我掙了掙,沒有掙開,反倒叫他拉著我上了車。
他上車后吩咐人繼續追,被我攔住了。我抓著他的手,抬頭直勾勾地看著他的眼睛:“不用追了。”
傅寒生定定看著我,半晌才道:“好,聽你的,不追了,我們回家。”
回家。
不知為什么我突然笑了笑,打算放開手,被叫他給按住了。傅寒生吩咐司機把溫度調高,又脫掉了我濕透的外套將自己的大衣披到我身上。他抽了濕巾細細擦拭我的手,連指甲縫都沒有放過,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么責備來:“怎么弄得跟花貓似的?”
我往回抽自己的手,沒抽動,于是合上眼皮淡淡道:“被鬼追了。”
“這樣啊。”傅寒生垂著眼低聲道:“嚇壞了吧?”手指上不斷傳來冰涼的觸感,那些臟污一一被擦盡了。空調溫度打得很高,回暖的同時滿身的疲憊也終于追上我的神經,每寸皮肉都變得沉重無比,傅寒生擺弄我的手,處理上面那些被水泡得發白的擦痕,我合上眼睛不愿再看了。
一種從內而外的疲倦侵襲了我,使我連一句夾槍帶棒的話也說不出來了,一閉上眼睛,思維就很快沉入黑深的海中。朦朧中有什么溫暖的東西輕輕撫上我的額頭,而后是很熟悉的嘆息:“……好好睡一覺吧。”
我于是就沉沉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