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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牧師冗長的禱告終于結束了。
劉禹城長舒一口氣,轉頭問我:“你剛剛說了什么?我信不信教嗎?”他搖了搖頭:“我不信基督教,只是想和你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一會兒。”這小子最近背著我接了好幾通電話,情緒一日低沉過一日,我疑心是國內狀況有異,正打算開口問,他卻突然提議道:“我看見教堂外面有很多鴿子,我們去喂會兒鴿子吧?”
我看著他,又默默把話頭吞了回去。
廣場上鴿子很多,幾乎都不怎么怕人,我很羨慕它們,想到自己要是也有翅膀就好了。如果我是鴿子的話大概不會甘心被人類豢養吧。喂鴿子時劉禹城的手機又響了,他面不改色地掐斷了電話,拍了拍手心站起身來沖我彎眼睛笑。
“傅鴻羽。”他叫我的名字:“我們去看電影吧?”
我吐槽他:“看完電影之后是不是還要去吃燭光晚餐?”當這是約會呢?
劉禹城笑瞇瞇地牽起我的手:“走啦。”
影院人不多,片子也就那么幾部,全是這邊的語言,我一個字都看不懂。劉禹城咬著我的耳朵給我翻譯片名,我隨便挑了一部,劉禹城去買票,回來的時候將一桶爆米花塞進了我懷里。
片子講的是個射擊運動員追夢的故事。主人公長得挺帥,就是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底端英文字幕又太小看不清,只能看圖說話。我身旁的學霸看得懂,正常電影幾乎都附在我耳邊給我解釋這個情節是干什么那個情節又是在干什么,最后幫助我磕磕絆絆連蒙帶猜看完了整部影片。
說實話,這種觀影體驗很新奇。因為沒有辦法直觀地獲取電影中的語言信息,所以我看得很專注。怎么說呢,感覺經歷跟我挺像的,就是我的初衷沒有電影主角那么純粹就是了。
劉禹城則淡淡道:“而且你們都喜歡在四號位置練習。”
我聞言有些詫異地看著他:“是嗎?”劉禹城點點頭:“我有時候會去看你訓練,不過你訓練的時候很專注,幾乎沒有發現過我。”
這是我唯一的優點,該專注的時候便心無旁騖,旁的什么都干擾不了我。“你去看我干嘛?”
劉禹城淡淡道:“你猜?”我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的側臉,仿佛窺見一個少男的情思。
但我不猜。
看完電影出來天已擦黑,劉禹城拉著我要去吃法國菜,我吊兒郎當調侃他:“不是吧,真要跟我約會?”
劉禹城不說話,耳根子發紅。沒有等走到地方,他兜里的手機又催命似地嗡嗡作響。我說:“劉禹城,手機在響。”他卻充耳不聞,只顧拉著我悶頭往前走。
“劉禹城。”我停下腳步叫他的名字,“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劉禹城駐足看向我,接著似乎想做出一個笑的神情來,但那種神情構建到一半便坍塌湮滅。他的肩膀垮下去,臉上一片灰敗。
“你就不能憋著不問嗎?”他苦笑。
我把手踹進衣服兜里:“誰在給你打電話?你爸還是你哥?”劉禹城苦澀的笑意也收斂了:“……都有吧。”
我問:“催你回去還是催你把我帶回去?”劉禹城不說話,那就是后者。嘿?我是什么金元寶嗎,怎么誰都這么惦記我?
46
國內形勢確實不好,他們幾家聯手都沒能把傅家弄垮,阿文命挺硬,屁事兒沒有,還把他們整得神經兮兮,想叫劉禹城帶著我回去看能不能小小當個人質什么。
劉禹城估計內心特煎熬,因為不僅是他爹和他哥,傅文也在嘗試聯系他。我靠在門上環胸看他:“你打算怎么辦?”劉禹城蔫頭耷腦:“不怎么辦。”
他的手機又響了,電話轟炸起來簡直沒完沒了。他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他于是接起來,聽了一會兒,臉上神情變幻莫測。
我給他做口型,問他是誰,劉禹城動了兩下唇,是傅文。接著他眉頭擰起面露遲疑,猶豫了一會兒將手機遞給我:“他要跟你說話。”
我狐疑地接過來放在耳邊,那頭悉悉索索一陣,接著傳來一道低磁男音:“小羽。”
渾身過電似的打了個激靈,接著飛快把手機甩開,劉禹城被我這舉動嚇了一跳,我驚恐道:“有臟東西!”半晌,劉禹城遲疑地撿起了手機,手機質量挺好,居然沒摔壞,屏幕顯示通話仍在繼續。劉禹城猶豫了一下,將手機放到桌面上點了免提。
那頭沒有聲音,他跟我對視一眼,像是很奇怪我剛剛聽到了什么。我環著胸不說話,電話里頭終于再次有了動靜:“……小羽,哥哥已經派人過去接你了,乖一點,不要到處亂跑。”
依舊是那道聲音,劉禹城聽完比我還像見了鬼,他面皮微微抽搐扭曲,一種很驚恐的神情在他臉上逐漸形成——這道聲音是傅寒生的,這可不就是白日見鬼么?
劉禹城反應比我還大,他一屁股軟倒在沙發上,臉色白得能立馬拉去演一部《鬼來電》。能靠得住的還得是我,我也坐到沙發上,湊近聽筒沉聲問:“你是人是鬼?”
那頭
的傅寒生笑了一聲,聽到他的笑我就窩火,這個人總是能輕易點燃我的怒火:“我是哥哥。”
盡說些廢話,我管你是屁。“阿文呢?還活著沒有?”我問,“讓他接電話。”那頭頓了頓,嘆了聲氣,隨后就換了道聲息:“小少爺。”
“這事兒真的假的?”大約是因為傅寒生的幻影時常在我眼前蹦跶,我沒有很驚訝。
那頭的阿文回答道:“是真的,小少爺,大少爺沒有死。”我聞言怒從心頭起:“為什么沒有死,你讓他去死!”說完啪一下掛斷電話,扯起一旁失魂似的劉禹城:“走。”
他抬頭望我,目光茫茫然:“去哪兒?”
“離開這里,隨便去哪兒。”我煩極了,“傅寒生的人應該很快就過來了,趁這會兒趕緊走。”
劉禹城怔怔地點頭,我囑咐他:“買機票,多訂幾張,把這幾天的都訂了。”他明白我的意思,馬上拿起手機操作起來,不僅訂了機票,還訂了一些去其他地方的火車票。訂完票后他接著從沙發底下拖出一個箱子,一打開,里面全是捆好的現金,還有幾張卡和幾部手機。
“臥槽。”我喃喃:“你這玩意兒能過安檢?”劉禹城笑了聲:“有備無患嘛。”
“怎么走呢?”他問。我一轉眼珠子,敲板道:“我們坐船走。”這里恰好有一個港口,遠遠地都能聽到鳴笛聲,坐船的話慢是慢了點,但勝在神不知鬼不覺。
47
我很少坐船,尤其是這種大型游輪,我對它的最深印象大概烙印于高中時候看過的電影《海上鋼琴師》中那艘巨大的virgian號。
電影中豪華的龐然大物,伴隨著搖晃的風和雨,流瀉出輕緩的鋼琴聲,那些晦暗優雅的畫面使我微微期待起這次旅程。事實證明我期待得太早了,本以為這次海上之旅多少會帶著漂泊的浪漫感,但我萬萬沒想到自己暈船暈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劉禹城進房間時我正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他將端著的餐盤放到桌面:“我給你拿了點吃的過來。”
我虛弱地搖搖頭,并不說話,怕一張口魂就從嘴里飛出來。劉禹城眉毛憂愁地擰起,溫聲勸我好歹吃點。我不是不想吃,我是吃了很快就會吐出來好不好,這兩天吃啥吐啥,幾乎都要把膽汁給吐出來了,為了少跑幾次廁所我索性不吃東西了,兩天下來命都快丟了一半。
我敢說我從出生以來沒遭過這么大的罪,吐到眼前都開始出現我媽那張慈愛的臉了,兩天下來人都吐瘦了一圈,這筆賬必須算在傅寒生頭上的,一想到這種日子還要過半個月我就恨得滴血。
我懨懨地靠著枕頭,表示自己頭暈腦脹需要再睡一會兒,劉禹城嘆了口氣:“那你好好休息,我在這兒陪你。”
我不置可否,身子往下一滑,抓著被子閉上了眼睛。沉入睡夢之前,有雙手貼了貼我的臉頰,我有些貪戀那掌心的溫度,情不自禁地追逐著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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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夢夢到我媽了。
49
我和傅寒生都長得更像她,這足以證明我媽有一張多么得天獨厚的臉蛋,她皮膚生得白,身上很香,雙眼總是彎著,溫柔便從那雙多情目中傾瀉出來。
她挺愛我的,當然也愛傅寒生,就是不知道她更愛誰。我夢到我們還一起生活在老宅子里的時候,她拿著我的試卷,滿臉笑意地在餐桌上念我的作文。我臊得吱哇叫,伸手要去搶試卷,我媽樂得合不攏嘴,把手高高揚起來,她叫傅寒生的名字,把試卷遞給了他,然后伸手將急躁的我環抱住了。
她的懷抱軟軟的,泛著柔和的香氣。我感到心碎,不是她令我心碎,也不是這段記憶令我心碎,而是因為一切都回不去了。
泛著香氣的媽媽,含著微笑的爸爸,低頭看試卷的傅寒生——我的哥哥傅寒生,那年他還在讀書,臉龐年輕英俊,臉上表情寡淡,沒有笑,看起來并不溫柔,卻也不殘忍。這幅再也回不去的畫面令我心碎。
我媽把我抱在懷里呼我的頭發,她將我的發型揉得亂糟糟,我從她懷里掙出來,劈手去奪傅寒生手中的試卷,我的兄長將手抬起來一點,我夠不到,便對上他的眼睛。
傅寒生的眼珠子顏色很深,瞳孔看起來深邃。“寫得不錯。”他破天荒說出贊賞的話來,我卻認為他是在嘲諷我,不免耳根發燙。那時候,盡管惱怒我也不會直呼他的名字,我說哥,把卷子還給我,他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將平整的試卷交到我手上。
那時候我還叫他“哥”,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叫過傅寒生了,乃至現在甚至無法將這個字與他對應上。如果現在要我對著傅寒生叫哥,拋開我愿不愿意的問題不談,想來一定是別扭又陌生的。
我想我不會再叫這個人哥哥了。
50
劉禹城搖醒我:“傅鴻羽,你怎么了?”我迷迷瞪瞪睜眼:“嗯?怎么了?”他語氣有些焦急:“你剛剛睡著的時候一直在喊你媽!”
胡說,我可不好夢中罵人。我幽怨地瞪了他一眼,劉禹城反應過來:“不是罵人,我的
意思是你嘴里一直在喊媽媽。”他小心翼翼問我:“你剛剛做夢夢見阿姨了嗎?”
我一副沒睡醒的樣子:“應該吧。”
睡了一覺起來,精神更加不濟。耳邊仿佛有人正絮絮叨叨地說話,我進衛生間洗了把臉,說:“媽,好吵。”
那幻覺仿佛就要來擰我的耳朵了。
“臭小子。”它正數落我,聲音朦朦朧朧的,像隔著厚厚的膜障:“你的藥呢?”
我抽毛巾擦干了臉,無奈道:“我就沒帶。”本來最后出門是準備去吃那誰的席的,誰吃席還帶藥啊?我也記不起那個藥叫啥名,反正情況也沒那么壞,湊活著過唄。
它作勢要來擰我的耳朵,我卻將身一擰,反從它胳膊下逃走了。
劉禹城奇怪:“你干嘛呢?”我面不改色地站直身體,說在鍛煉,躺了兩天筋骨都躺松了,幾步路下來骨骼酸軟得咔咔響。劉禹城也沒多心,我問他這會兒到哪兒了,他說了個地名,沒聽過,不認識。
他看我的眼神有些擔憂:“感覺怎么樣?”頭有點痛,但我還是點了點頭,不想讓他多操心。
幻覺還在耳邊絮絮叨叨:“怎么這么久還不回家,都這么大的人了還老讓我們操心……”
“沒有家了。”我垂下眼皮憊怠道。
劉禹城趴在我身旁,聞言扭頭問:“你說什么?”
我搖頭:“沒什么,出去走走吧,這幾天都快憋死了。”劉禹城擔憂地望著我:“沒關系嗎?”我說年輕力壯死不了,我還沒見過大洋呢,這不得出去長長見識。
于是我們臂膀挨著臂膀趴在欄桿上吹風,海上的風味道很怪,有點咸腥,還有點苦,并不好聞。
我不太喜歡苦的東西,這世上沒有什么比我的命更苦了,我的思緒在這不凌厲的風里發散,天空灰蒙蒙的,視野卻一望無際地開闊,沒有鳥,船離岸邊太遠了,這么遠的距離鳥是回不了家的,所以這片天空沒有鳥。
身旁劉禹城一直在輕聲說話,他大概很迷茫,他提到了傅寒生。我轉頭看向他,他勇敢、率直、天真莽撞,且毫不知情,眉宇間愁緒刻成淺淺的紋路,很輕易就能撫平,因為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當然知道他在擔憂自己的家人,多可貴,他那顆心如此年輕。衰弛的心臟應是怎樣的——
我定定地看著他,而后聽到自己的聲音:“沒事。”
“真到了那時候,就算要跪著求,我也會替你求情的。”
這是我能給出的最后的承諾,與此同時,我聽見自己的心聲,它在我心臟當中一遍遍麻木空洞地回響——
不能再失去了,否則這樣的人生毫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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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慣海上生活之后,我暈船的癥狀好了很多,就是一直在船上待著很無聊,天天跟劉禹城大眼瞪小眼,都快跟他日久生情了。
在這期間我跟劉禹城兩個人把游輪探索了個遍,娛樂項目并不很多,打牌聽音樂看書,還可以上網沖浪,但信號不穩定,開一把游戲能把我卡死十幾次。劉禹城忍不住給家里打電話,反正在海上,也不怕誰追過來。他家情況不好,目前沒人傷亡,就是被弄進去了好幾個,罪名基本上都是經濟犯罪,劉家目前基本上大廈將傾。說實話我那幾天都不敢在劉禹城跟前晃,怕他恨屋及烏一怒之下扔我下海喂魚。
是我以傅鴻羽之心度劉禹城之腹了,他對我該怎么樣還怎么樣,我懷疑他這性格放電視劇里說不定就是那種跟殺父仇人談戀愛戀愛腦傻白甜。
抵達目的地的那日是個晴天,故土已然進入了深冬,港口的風凜冽得跟大嘴巴子似的,抽在臉上生疼,把我和劉禹城凍得二傻子一樣。
我早就知道劉禹城是個什么打算,怪他總是欲言又止地看著我,怪他那雙無憂目里藏不住太多。但他最終沒有說,我自然也就當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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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劉禹城進商場買了兩件羽絨服,套上后整個人都暖和了不少,兩人都折騰得饑腸轆轆,最后找了家面館相對無言地嗦面,他把碗里的牛肉都夾到我碗里,我用筷子撥了撥面條:“……其實可以找老板加。”他只是笑:“我想這么做。”
我撇了撇嘴,將那碗面條都吃完了。
吃完飯后劉禹城去銀行把那些美金都兌換成人民幣,我則坐在椅子上看他忙碌的背影,恍惚有種錯覺的靜好。事情很快辦完,他將那張卡塞進我手里,眼神濕潤柔和:“密碼是你生日。”
我懶懶“嗯”了一聲,真抱歉,我都還不知道他的生日。劉禹城又說:“這些錢不夠買房,不然我還是陪你去把房子租好?”
我又搖頭,劉禹城握著我的手,眼神似有很多話要說,但到頭來只擠出一句話:“你……你自己一個人,要注意安全。”我嘆了口氣:“我又不是什么小孩子。”
他笑了笑,握著我的手卻遲遲不肯放,我于是反握住他的手心,“走吧。”我說:“我送你。”
我很多年沒有為人送行了,但依然熟悉送行時的心態。等待的航班是懸在頭頂時刻會
掉下來的劍,只會隨著時針的轉動不斷逼近脖頸,到時候離別會將人斬落得鮮血淋漓。我和劉禹城兩人并排坐著,居然找不到話可以說。
我們也許是在回憶,也許是在猜測,相伴的旅程在昨日,在我們身后;身前的未來卻蒙在霧里看不清楚。結束的舞臺劇遲遲迎不來謝幕詞,可時間仍在流逝,沉默將我的思緒放在熱鍋上蒸炸煎炒煮,唇卻緊緊閉著,離別之際,我竟沒有話想說。
我向來如此討厭離別,卻又不得不習慣。
候機廳里的熒幕滾動,下一刻刷出劉禹城的航班號,劉禹城又看了我一眼,眼里藏了千言萬語。“去吧。”我說:“我們會見面的。”
他一下抓住我的手,眼波里水光瀲滟。我抽出手掌,按在他手背上輕拍了兩下。
“再見。”我說。
有機會的話會再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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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我隨便找了家酒店住下,一進房倒頭就睡,結果又做了很多夢。
我看見自己十八歲時稚嫩的臉龐,將身軀縮在床腳,臉上掛著淚痕,喉管擠出的嗓音細弱,嗚嗚咽咽,像沙啞的悲鳴。
“媽媽。”
我聽見自己的嗚咽:“哥哥變得好可怕……”
“我害怕……媽媽,我好難過,我是不是快死了……”
聲音細細打著顫,像某些剝去外殼與皮毛的小型動物。那個時候我大約是很害怕很難過的,但再也不會有一雙溫暖有力的臂膀輕輕將我環住了。
醒來時還是午夜,床頭留的夜燈亮著,在墻上投下明暗的光影。我爬起來在床邊坐了一會兒,隨后從箱子里摸出劉禹城的那把槍,將里面的子彈倒在被子上來來回回數了五遍,最后只裝上了一顆。
將槍口豎直抵在下巴處,我緩緩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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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不再絮叨了,她用很悲傷的眼神看著我。
在扣下扳機前我其實想了很多,但回過神的時候頭腦又空空如也,潮水退去般找不到任何思緒的痕跡。
如果今晚死在這里的話,這家酒店會有大麻煩的吧?我其實不是那么喜歡給別人帶去麻煩的人,做出舉槍自戕這種舉動也不過是一時興起,怎么說呢,激情犯罪?不過今晚在這里死掉的話,尸體應該很快就會被發現吧,到時候警察調查起我的身份,那么聯系到傅寒生也不過是遲早的事情。他會來,也許也不會親自來,我既死,那么他來不來親自收斂我的尸骨意義也不很大,他們完全可以把我火化完再送回去,傅寒生應當還不吝嗇為我舉辦一場葬禮。想想還挺可笑的,我參加他的葬禮完他又參加我的葬禮,還整得挺禮尚往來。
我被自己的想法逗得笑了起來,不過無論活著還是死了,我現在都還不那么愿意見到傅寒生。
我最終頹然地放下了手,將槍扔進大敞的行李箱里,這玩意兒過不了安檢,離開之前必須得謹慎地處理掉,天明的時候我獨自登上了前往遠方的列車。
怎么說呢,這回我終于有自己的目的地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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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的時候已是第二日下午,山腳下香客如織,我抬手摘了臉上的墨鏡微微仰頭看巍峨的山體和一眼看不到頭的青色石階。
……怎么還他媽這么長。
我又把墨鏡戴回臉上,果斷拉著行李箱走向一旁的觀光纜車——所以說當初傅寒生真是腦子發病,明明有車不坐非得自己走上去,我看他分明只是想折磨我,那次回去之后我腿酸痛得像是被車碾了一遍,對傅寒生更沒有好臉色。
算了,往事不提也罷。纜車車廂逼仄,隨著車身越升越高,坐在我對面趴窗玻璃上往外看的小孩連聲發出驚嘆,活潑的雙腳不時踢蹬到我面前的行李箱,惹得我橫了他好幾眼,他的家長急忙給我道歉賠笑,沒話找話問我為什么帶著行李箱上山,我說我看破紅塵上去出家,那家長嘴角抽搐了一下,“哦”了聲沒再說話了。
登上山頂時已是金烏西沉,不得不說山上的風景還是好,空氣也清新,可能因為海拔高了,凡塵的憂愁都淡去一點,站在廟前,風也沉靜,頗有些歲月靜好的意思,搞得我都有點想真的剃度出家了,不過聽說這里只收研究生畢業的,我個本科生只能望學歷興嘆。
廟里開始響起鐘聲,沉厚的鐘聲極具穿透力,每敲擊一次,靈魂都好似從內而外地隨之共鳴,一聲聲地在這具軀殼里回還激蕩,蕩滌出塵灰和污穢,叫人暫時忘卻了一切。
——如果聽到鐘聲敲響,苦厄就能暫時得到平息。高僧誠不欺我。
雄渾古拙的鐘聲一聲聲在山間回蕩,我仰頭看冬日里難得的橙色夕陽,在寺中縈繞漂浮的香火煙霧中輕輕闔上雙眼。
菩薩保佑,如果我是有罪的,那么愿鐘聲洗去我的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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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的打算就是自掏腰包在這個出云寺里住下來,一般寺廟是允許香客住宿的,反正我也沒地方去,一拍腦門就決定在這兒住幾天躲躲清靜,順便還能陶冶一下我的情操。寺里住宿條件還可以,有
空調和熱水器,就是天天吃素還沒什么娛樂設施,讓我不得不用手機打起了游戲,用的是之前的號,滿屏花里胡哨,剛上線沒多久就有好友給我發信息,內容是三個問號。
這人游戲名有點花哨,我想了一會兒才想起來這是顧榮。
——完蛋,是顧榮。
我登時就想直接退游戲,但奈何在和別人組隊,總不能坑隊友,只能硬著頭皮接著玩下去。
顧榮信息跟連珠炮似的一條接著一條,我又要看他的信息又要觀察戰局,眼珠子險些忙得轉不過來,他最后一條問我在哪兒,我抽空回他說在xxx游戲里的一個副本,那邊很快發過來一串省略號,接著就問我要電話號碼,我不給,顧榮惱羞成怒,揚言要加我仇殺讓我以后都玩不了游戲。
一段時間不見這小子還是這么歹毒,行,那就給他吧,反正現在對我來說給不給都沒太大關系,我又不可能在這廟里縮一輩子。
前腳剛發完,后腳顧榮的電話就打了過來,我毫不猶豫就給掛了,笑話,通話會斷網,我副本還沒跟隊友打完,可不能坑隊友。秉持著強烈的道德感和責任心,我愣是頂著來電鈴聲跟隊友打完了副本,退了游戲才接通顧榮的電話。
一接通那邊先激情問候了我兩分鐘。我掏了掏耳朵,開免提扔到了床上,等顧榮發泄完了才問他:“有什么事嗎?”
顧榮剛消下去的怒火肉耳可聞地再次高漲:“有什么事嗎?你問我有什么事?你自己干了什么心里沒數?!”
我納悶,我干了什么,不就出國旅游了一段時間沒告訴你嗎,犯得著動這么大肝火?思及此,我開口跟顧榮道了個歉:“不好意思啊,走得比較匆忙,忘了知會你一聲,別擔心,我沒被綁架。”顧榮在那邊冷冷笑了一聲:“我還以為你悄悄死外邊了呢。”
我一邊搓指甲一邊真摯地道歉:“抱歉抱歉。”顧榮又問:“你現在在哪兒?回京市沒有?”我說沒有:“在外邊兒散心呢。”
那邊不說話了,悉悉索索一陣輕響,接著顧榮輕輕開口:“那什么,傅鴻羽,你知不知道你哥其實……”
我點點頭,意識到顧榮看不見我的動作后開口補充道:“我知道,別跟我提他,不然我掛電話了。”顧榮立刻說好好好,接著輕聲嘟囔:“脾氣真大,還是不是好兄弟了,早知道這些天我可是為你擔驚受怕的,傅鴻羽你可真是個白眼狼!”我翻了個白眼:“又不是沖你發脾氣,你委屈個什么勁兒,反正不準跟我提這個。”
顧榮慢吞吞“哦”了聲,問:“那你打算什么時候回來?”我開始剪腳趾甲,隨口扯道:“不回來了,我打算在這邊定居。”顧榮在那邊大驚小怪:“啊?你不回來了?!”
“嗯。”我點點頭:“想我的時候可以過來找我玩。”顧榮噎了一下:“好歹也告訴我你在哪兒啊?”
哈哈,我可不想告訴他我在哪兒,萬一這小子去告狀怎么辦,想到這個,我立刻警惕地問顧榮:“你最近跟傅文他們聯系過嗎?”顧榮頓了頓說沒有,我說那就好,并且囑咐顧榮讓他別跟其他人提起我,我還想再清靜兩天,顧榮很無奈地答應了,不過話里話外還是想打探我在哪兒,我沒告訴他,囑咐完就撂了電話,剛放下手機沒多久電話就又打了進來,我指甲還沒剪完,也沒看屏幕就很不耐煩地接通:“還有什么事嗎?”
那邊錯愕了一下,溫聲問我怎么了。
我也愣了愣,不是顧榮,是劉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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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按在手機上無意識摳了摳殼,我訥訥道:“沒什么,剛剛騷擾電話打進來。”劉禹城顯得比我更加警惕:“哪里打來的騷擾電話?跟你說了些什么?”我沒打算實話實說,只輕描淡寫應付了過去,轉而問他:“你回京市了?”劉禹城則回我說已經到了家。
我又開始摳手機殼:“那個……你家里人沒事吧?”劉禹城沉默了兩次呼吸的時間,“傅鴻羽,”他叫我的名字:“他們都很好,就算出了什么事也不會是你的錯,我不希望你因此而感到自責。”隨后他的語氣輕而近乎懇求:“你是無辜的,我知道,你也清楚的,對不對?”
不知為什么,我的眼淚倏忽掉了下來,也許因為我從不認為自己是無辜的吧,我想道:劉禹城好像也沒想象中那么笨。
他問我在哪兒,我猶豫了一下,懷著莫名的情愫報出了自己的位置,對此劉禹城感到錯愕,他甚至帶著調笑般的語氣:“我一直以為你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大約也為我在寺廟中住下的事情感到荒謬。
我笑了笑:“我現在也是。”當初發的愿沒一個實現的,不知道是心不誠還是因為這些確實虛無縹緲,佛祖菩薩都沒有顯出能令我改換信仰的靈,以至于我拜來拜去還是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怎么說呢,更沒辦法理解傅寒生了,畢竟他書讀得比我高,結果還修成了一個佛教信徒,嗯,尊重,但無法理解。
可惡,怎么又想到他了。我甩了甩頭,將傅寒生甩出腦海的同時將這種傅寒生在我腦子里時不時的客串歸結為近鄉情怯。現在不能去想太多關于傅寒生的
事情,不能想他的死,也不能想他的生,因為感覺自己可能會瘋。
我揉著太陽穴,起碼現在我還不想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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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兩通電話之后,我的生活平淡依舊,就在我感覺自己快被佛家氛圍熏陶得即將大徹大悟放下紅塵之時,劉禹城給我打過來了電話。
那是在下午,天色很陰,天氣預報說會下大雨,接通電話前我還在聽大師給我論禪,電話那頭劉禹城呼吸急促嗓音顫抖——我無法理解他為何這樣惶恐,字與字之間抖散得不成樣,模糊話語間我只聽見他叫了很多次我的名字,“傅鴻羽”三個字似乎叫他含糊地碾碎了,每喊一次,他似乎又重新振作起來,情緒高昂而急促地——“我帶你走!”
那一瞬間閃電劈開厚重的云層,陰云之后雷聲陣陣,我意識到暴雨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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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午夜,我睡得正香,劉禹城一頓奪命連環call把我吵醒了,我困成狗,一邊揉酸澀的眼睛一邊打著呵欠問他有何貴干,劉禹城那邊靜靜的,沒有什么聲響,只是讓我下來,說帶我走。
有病——我懷疑他瘋了:“要私奔等明天睡醒再私奔好不好,拜托我真的很需要這頓睡眠。”但劉禹城在電話里只是執拗地重復:“我在山下,你趕緊下來。”不管我如何勸說他都大有一副你不來我不走的執著,我用了極大的毅力才不讓自己把手機扔出去蒙著被子繼續睡,在床上瘋狂拳打腳踢對著空氣一頓輸出后我終于一鼓作氣爬出被窩開始穿衣服。一邊睡眼惺忪懷著火氣地收拾東西一邊心里默念劉禹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一會兒出去非好好教訓他不可!
此時不到五點多鐘,又是冬日,外頭天還完全黑著,但已經有僧人活動了,我只拿了個手機出門,發現外面在下雨,又折返回去拿了一把傘,跟院子里的僧人打了個招呼之后揉著睡眼往山下走去。
下山得走半個鐘,劉禹城你最好真的有急事找我。
走到山門,兜里手機又響了,我痛苦地接通,劉禹城問我下來沒有,我幾乎都要沒脾氣了:“下山得用半個小時,我總不能直接跳下來吧。”劉禹城默了幾個呼吸:“跑下來吧,傅鴻羽,得趕快,沒有時間了。”說完又掛斷了,很莫名其妙。
什么謎語人,我一臉不解地看著屏幕,什么沒有時間了,這人是張起靈嗎?到底是我有病還是他有病?雖然心里吐槽,但其實有點擔心他出什么事,我加快步伐小跑了起來,冰冷的雨線貼在臉上,人都清醒了不少。快到山下的時候,劉禹城又來電了,那頭呼吸急促,聲音壓得也低:“……別下來,往東跑!”
電話很快被掛斷了,我驚異地看了眼手機,不是,耍我呢?怎么一會兒下去一會兒不下去的?我現在是真的有點想揍劉禹城了,但劉禹城的態度是不可忽視地異樣,我迫切地想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么,與此同時我心里忽地騰升起一種巨大的不安感,仿佛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發生了。
雨有愈下愈大的趨勢,山口的位置豎了一盞很亮的路燈,遠遠看著,強烈的光線在雨幕里不過模糊成昏黃的一團。我停下腳步,一眼不錯地看著,都不敢眨眼睛。
——路燈下面站了個人,我看得真真切切,并且頭一次慶幸自己視力好。隔著遠距離也能看出來那人身量很高,穿著黑色的大衣,撐了把同色的傘,身形顯得單薄,杵在山口,雕塑似的。
我丟了傘拔腿就跑,還不忘抬頭倉皇地辨別了一下方向——哪兒是東來著?!上北下南左西右東,不管了,往右邊跑再說!
山道兩旁都是茂密的叢林,下著不小的雨,天黑泥土濕滑,我摸著黑摔了好幾次,不用看就知道肯定半個身子都是泥,身上還擦傷了好幾處,雨水刺激到滲血的傷口,刺痛無比。
疼痛刺激著我的神經,使我清楚自己現在清醒無比,但我倒寧愿自己是發病了出現幻覺,因為山口站著的人怎么看怎么像傅寒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