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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讀中學時,我寫作喜歡走無病呻吟風。

記得在一篇名為《我的青春:生如夏花,我們本應絢爛》的作文中我寫道:“成長就是世界逐漸在你面前揭開殘酷的面貌。”

這篇作文還被老師當做了優秀范文在語文課上當堂聲情并茂地朗讀了出來。

當時我用指頭堵住耳朵,兩只腳的腳趾蜷了又蜷,臊得一節課都沒敢抬頭。不僅如此,這篇作文還被班主任大肆宣揚給了我爸媽,害得我在餐桌上被傅寒生看了笑話。

——我發誓在我媽念那篇作文時他一定是在心底偷笑,氣得我那天飯都少吃了一碗。

那時候我什么都不懂,父母尚在,兄弟和睦,叔伯雖不親熱卻也客套,不過故作成熟地寫下這么一句話,誰料竟一語成讖——世界真的逐漸在我眼前露出殘忍的真面目。

到后來我才明白,是他們把我保護得太好了。一直被捂住眼睛,只看到他們想讓我看到的東西,自然長成一派天真愚蠢的樣子。

但我明白得太晚了。

不只是傅寒生,我有時候也會看到天耀哥。

跟傅寒生不一樣,他并不開口說話,只遠遠地看著我,青白的臉和黝黑的瞳孔對著我的方向,不吃藥的話根本睡不了覺。

真是哀人生之多艱。

雖然不能出門,但是好在跟外界交流不是問題。發小沒事,三叔沒有想不開到把他給噶了,他比我還安然無恙,我那天還擦了個胳膊,這小子愣是油皮都沒破一點。

就是這幾天不知怎的不愛回消息,我給他發過去一個視頻請求,隔了老半天才被接通。

——哎,感情淡了,真是恨不得沖過去梆梆給這王八蛋兩拳。

他那邊挺安靜的,也挺暗,我意識到他走到了某個角落接這通視頻。

“你小子干嘛呢?”我擰眉。

發小撓了撓臉,神情有些不自然:“嗯……在工作呢。”

我不解:“你在墻腳上班?你是瓦泥匠還是蜘蛛精?”

他“哎呀”了一聲,一點都不像往常一樣沒臉沒皮,顯得有些正經,果然有工作的人就是不一樣:“胡說八道什么呢?你找我有事?”

“沒事不能找你?”話一出口,我都覺得自己有些找茬,于是擺擺手:“你忙的話等下班了再跟你說吧。”

我作勢要掛視頻,發小“誒誒”了兩聲,阻止了我的動作:“我摸會兒魚沒關系。你到底什么事兒?”

我一聽就不客氣了,開門見山問:“你有沒有靠譜點兒的心理醫生的聯系方式?”

那邊鏡頭突然搖晃,發小一張大臉貼近了屏幕,他微微瞪大眼睛,好像來了精神:“你要看心理醫生?出什么事兒了?”

我清了一下嗓子:“……不是我,是我的一個朋友…你就說到底有沒有吧。”

“有倒是有……”發小面露猶豫,還是有些不信:“真不是你?”

“開玩笑。”我呵呵輕蔑一笑:“天塌下來我傅鴻羽的心都是硬邦邦的,我的意志堅定程度你想象不到,心理醫生要是遇上我得算失業。”

手機那頭傳來一聲很模糊的輕笑,我危險地瞇起眼睛:“你笑我?”

發小眼珠子正看向屏幕右上方,似乎在出神,聞言立馬道歉:“不好意思,我笑出聲了嗎?我給你道歉。”

他跪滑得很快,我也給他面子:“原諒你了。對了,那個醫生可以線上咨詢不?”

發小頓了一下:“這種事情當面咨詢效果更好吧?”

但是尼瑪問題是我出不去啊!傅文生怕我長了腿會跑,恨不得把我二十四小時綁在大廳外面那根柱子上然后派十八個大漢圍起來寸眼不眨地盯著。

如果他真答應了傅寒生要這么照顧我的話我真是恨不得傅寒生立刻詐尸然后再把他狠狠捅死以解我的心頭之恨!

想了想,我對發:“我那朋友現在在國外,面對面估計有些困難,能在線咨詢不?”

發小目光游離:“應該能吧……我一會兒幫你問問,能行到時候就通知你。”

“行。”我也痛快地同意了,“那你好好上班。”

掛視頻前我還吐槽了一句他的工作環境,說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夜店做牛郎呢。

發小僵著臉讓我趕緊滾。

25

沒過多久一個微信號就被發到了我手機上。

頭像純黑,昵稱就一個字母,看著挺非主流,能是個正經醫生嗎?

我抱著狐疑的心態開了個沒綁身份的小號去就加這人,等了半天驗證才通過。

“你好。”我紆尊降貴地先發送了消息,結果等了半天對面也沒有反應。

后來實在等得不耐煩,我就去打了兩把游戲,回來才發現這人回復我了,就一個字——“嗯。”

之后就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撓了撓頭有些不解,這怎么跟x度上的醫生都不一樣啊?不是說顧客就是上帝嗎?這個人怎么對自己的上帝這

么冷淡?還是說牛叉一點兒的醫生性格都比較獨特?

不知為什么,我從他這一個字里嗅出了視金錢為糞土的氣息。

——不錯,氣勢越拽,說明醫術越好。我肅然起敬,開始斟酌起用詞。

該怎么回呢?還是說直接開門見山?

思考了一會兒后,我開始噼里啪啦打字。

——“醫生!救救我!”

——“我感覺自己快死了!”

我把自己最近的情況如實描述了一遍,密密麻麻的文字覆蓋了大半個屏幕。在我打字時,那邊便一直顯示“正在輸入中”,等我發送完畢過了得有五六分鐘,那邊才回復一句:“最近睡眠怎么樣?”

想了想,我回復:“得吃安眠藥才能入睡,而且有夢游的癥狀,每次醒來都扒拉在陽臺上,感覺想往下跳???醫生救救我tot”

沒錯,我還會用顏文字,而且這個賬號用的也是女生的性別,力圖塑造一個軟萌的妹妹形象。

那邊又是漫長的“正在輸入中”。

y:“有在服用藥物嗎?”

這個問題還把我問住了。我不知道啊,雖然跟吳媽的斗智斗勇每次都遭遇大失敗,但其實我也不清楚自己吃的到底都是什么藥,幻視幻聽的情況時好時壞,也根本不知道那些藥到底有沒有發揮作用。

手指在屏幕上方懸停了半天,我才打下“沒有”兩個字,然后點擊了發送。

26

盡管對面可能是個專家,但線上咨詢確實沒辦法實際解決問題。

對面醫生給了我很多建議,但不外乎還是要尋求專業醫生的幫助,畢竟我跟他“遠隔重洋”,他顯然有些愛莫能助。

最近庸醫往傅家跑的次數勤了很多,有幾次是為我,還有幾次是為阿文。

——阿文受傷了,槍傷,肩膀和腹部各挨了一下。人是半夜送回來的,當時已經從昏迷中蘇醒了,但是不知道為什么堅持要從醫院里回來。

估計是傅家比較安全吧,畢竟經過他的改造,傅家現在防守嚴密得跟個鐵桶一樣,我遛彎的時候還沒走近大門五十米就會被保鏢畢恭畢敬地請回。

庸醫給阿文換完藥之后被我叫了過來。

“二少,有什么事?”他帶著手套,手上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我問他阿文現在是個什么情況,庸醫說沒什么大礙,就是失血過多需要靜養。

庸醫還說,他這次來還要給我做一個全面的檢查。

我挑眉看著他,“我沒病沒痛做什么檢查?”

庸醫說要檢查一下我各項數據的指標,他接著問我:“二少這幾天還會看見那些人嗎?”

我點了點頭,庸醫摸著鼻子說這樣啊。

“你的藥到底有沒有用?”我狐疑地問他,庸醫嘆了口氣:“藥不會沒有作用的。”他讓我沒事多運動運動,去打打球射射箭跑跑步。

我無辜地回望他,心說我最近都在運動啊,天天拿箭射傅寒生來著。

庸醫洗過了手就帶人開車把我帶到他工作的私人醫院,做完所有檢查出來已經是下午,我有點不想回去,就問庸醫我能不能自己去逛逛。

庸醫說不可以。

庸醫還說如果我覺得無聊的話可以跟他聊聊天,他免費的,不要錢。

說起這個不得不提到庸醫給我預約的那個心理醫生,姓秦,是他師兄。我在聽說這人是傅寒生的同學之后閉著嘴巴一個字都不想說,但庸醫附在我耳邊告訴我他給我預約了一個小時,8000,錢從傅文給我的零花里扣。

我一聽就怒了,這還有天理嗎?不是錢不錢的問題,單純只是想看看這個時薪8000的心理醫生到底有沒有這么牛。

事實證明這姓秦的還真的有兩把刷子,8000塊下來心里好像是沒有那么沉悶了。得,當買個樂唄,不過下次真不想來了。雖然這秦醫生沒什么不好,長得挺隨和儒雅的,專業技術也過硬,但他是傅寒生高中同學,而且他倆關系還相當不錯,從對方的口中得知他從前見過我,還不止一次,這就讓我有些微微的不適應,好像只穿底褲在人面前裸奔一樣。

……果然還是應該找不認識的專家才不會尷尬。

27

“你弟弟?長這么大了。”

“嗯,今年二十四了。”

“長得跟你挺像,我記得你們小時候好像還沒這么像……他這種情況多久了?”

“……斷斷續續有一兩年了,看過幾次醫生,我們都以為他好了……是我的錯,之前太忙一直沒注意,不然不會有這么一天。”

“行,到時候我給他看看。”

“請幫我治好他,這對我很重要。”

“……嘖,真看不出來……”

“拜托了,老朋友。”

28

剛出醫院大廳的時候,我聽到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傅鴻羽!”

我有些疑惑地扭頭,就看見一個人朝我跑來

,接著被保鏢攔在幾米外。

是個男的,氣息有些不穩,胸膛起伏弧度很大,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看得出跑得很急:“真的是你!”

我定眼一瞧,哦,熟人,當年把我揍進醫院的那傻叉:“劉禹城?”

——揍進醫院什么的聽起來很嚴重,但其實當時也沒那么嚴重,我就只挨了他一拳,主要是那天狀態不好,這小子迎面一拳就直接把我干暈了。雖然聽起來我好像毫無面子可言,但顯然當時劉禹城跪在地上抖著手一邊打120一邊求我不要死的窘態更令人津津樂道。

當時倒下去的時候這狗日的也不說接我一下,害我醒來不僅臉上一塊烏青,后腦勺還腫了好大一個包,痛得好幾天沒睡好覺。

這件事情后劉家就遭到了傅寒生的打擊報復。想起發小跟我說劉禹城恨我恨得牙癢癢,我看著劉禹城因奔跑泛起潮紅的臉于是問:“你牙癢嗎?”

劉禹城一臉懵:“什么?”

我搖頭:“沒什么,你叫我有什么事嗎?”

“有!我有話想跟你說!”劉禹城看起來十分想靠近,但奈何保鏢的手臂卻將他牢牢攔在身前。

我看向保鏢,保鏢沖我輕輕搖了搖頭。

我頷首:“有什么話就這么說吧。”

也是,不能把他放近了,不然又像那次一樣惱羞成怒給我來一拳怎么辦?

我到現在沒明白劉禹城當時為什么要揍我,我又不止拒絕過他那一次,他從高中起就一直屢戰屢敗屢敗屢戰,要破防早該破防了。

我只能歸結于他那天腦子抽了。

“傅鴻羽……”劉禹城問我:“你最近都在家?”

我點頭。

他表情復雜,看起來欲言又止:“那你……還好嗎?”

我環視了周圍一眼,又看了看他:你都在醫院看見我了,你覺得呢?

也許是讀懂了我眼神的意義,他的眸光閃爍,有些失魂落魄的意味:“我知道了……”

……他知道什么了?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看著劉禹城在保鏢客氣的眼神下拖著步子離開。

不過離開前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有點膩歪。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種感覺,活像我是什么負心人一樣,真是受不了這些基佬。

29

為了不損失第二個8000塊,我說什么也不肯去醫院了。

庸醫在旁邊長吁短嘆:“不然我把師兄叫到家里來?”

我連忙擺手:“饒了我,謝謝您!”

“我覺得秦醫生的藥挺管用的,讓我再吃兩個療程試試,我感覺我快痊愈了!”

庸醫拿我沒辦法。我跟他極限拉扯的時候,劉禹城還在鍥而不舍地給我發信息。我那天從醫院回來后心血來潮把他從黑名單里放出來,發現他這陣子每天都試圖聯系我。

他大約不知道自己被我拉黑了,剛開始打了幾百通電話,后面又每天堅持發信息。

——行為很令人感動,就是可能沒感動到我。倒不是因為他對我有非分之想,只是我自認為跟他也沒那么熟——嗯,雖然從小學開始就一直讀一個學校,高中甚至還同班當了兩年同桌,但我跟劉禹城確實交情泛泛,以至于他做出這些舉動的時候讓我感到十足地莫名其妙。

劉禹城跟我還有發小顧榮不一樣,他不是什么紈绔子弟,人家從小到大可都是正兒八經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天驕的代名詞,被獎狀和夸贊包圍著長大的隔壁家孩子。活到現在,人生唯一的敗筆可能就是想不開看上我——可見人不能太完美,不然上帝就會讓你犯一些嚴重的錯誤,傅寒生是這樣,劉禹城也是這樣。

劉禹城跟我提到最近哪家的誰誰誰要結婚,他問請柬發給我了沒有。

我有些訝異,記得這誰誰誰還比我小一歲啊,怎么就英年早婚了,是趕著完成什么kpi嗎?還是被下蠱了?

這人原本也是京市紈绔子弟天團中一員得力大將,平時跟我們幾個玩得比較好,所以大概率會給我單獨發請帖,但現在沒到我手上,估計就是被傅文截了。

劉禹城說他的婚禮就在這個月底,我有點想去。畢竟之前沒聽說過他自己說過要結婚,之前聚會的時候還一副要浪蕩到死的態度,結果兩個月不見就要葬身愛情的墳墓,這太令人好奇了,很難不讓人想親自去打聽打聽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但出門這個事繞不開阿文,他現在臥床養傷,找他也不過是下個樓的功夫,方便。

30

看病人不能空著手,很不禮貌。

深知社交禮儀的我去廚房挑了幾個品相不錯的水果,找了一個品相尤其不錯的果盤裝著就去敲阿文的房門。

“你好,阿文,我來看你了。”

我的到來顯然打斷了阿文的工作。

阿文床前正在匯報的黑西裝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文一眼,接著阿文沖他點了點頭,黑西裝便從善如流地繞過我離開了房間。

阿文靠坐在床頭,因為失血過多的原因,臉色顯得很蒼

白:“小少爺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看來他很清楚我沒什么事一般不會找他。

我把捧著的果盤舉到面前:“你想吃點水果嗎?”

阿文定定看著我,隨后搖頭。我于是找了個不遠不近的地方坐下,自己給自己剝了一個橘子,開始沒話找話:“你的身體怎么樣了?”

阿文說還好,我就說那就好。

“辛苦你了。”我像個絞盡腦汁寫八百字議論文的學生,冥思苦想找一些廢話來談:“呃,那你以后的打算是什么?”

武裝奪取傅家政權,出任家主走上人生巔峰?

那還把我扣著干嘛?

阿文黑黝黝的眼珠子定定看了我半晌:“少爺,我不會害您的。”

“我不會害你的”“外面很危險”,合著翻來覆去只會這兩句是吧。

橘子瓣上的白絡讓我給撕干凈了,放了一瓣在嘴中,牙齒咬落,汁液迸濺。感受著舌尖炸開的滋味,我忍不住贊嘆道:“哇這個橘子超甜的,嘗一嘗吧!”

走到阿文床前,我將只動了一瓣的橘子遞給他,純良道:“你嘴唇有點干,補點維c。”

阿文看了看我,又視線下移一錯不錯地看著我手上的橘子。好半晌,橘子皮都在我手上捂熱了,我以為他不會接了,正打算把手收回來,卻見阿文從我掌中拿起一瓣放進了嘴中。

他咀嚼的幅度很小,面上看不出什么異色來。

“方三你知道嗎?”我問他,“他要結婚了。”

阿文抬眸看我,他喉結輕輕滑動了一下,似乎是將嘴里的東西咽了下去:“知道,收到了請柬。”

我問:“我的呢?”

阿文說也在他這兒,我問可以去嗎,阿文似乎是嘆了口氣:“少爺想去就去吧。”

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樣子,真是討厭。傅寒生身邊的人果然都討厭。

得到了準許,我扔下句“祝你早日康復”就跑了。關門的那一刻,我看見阿文背靠著床合上了眼睛,眉宇間似乎一片倦色。

我心想也是,都光榮負傷了還要工作,996哪有不瘋的,硬撐罷了。

可見要想身體健康長命百歲,還是得遠離工作。

31

傅文閉目養了會兒神,將自己從情緒中抽離出來。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片刻忙音后,那邊被接通。

他平靜地將剛剛的事情復述了一遍,那邊回復了些什么,傅文“嗯”了聲,“到時候我會加派人手保護小少爺。”

那邊又問了句什么,傅文靜默片刻才緩緩說道:“他給我吃了一瓣很酸的橘子。”

他聽到那邊嘆了一口氣,熟悉的聲音灌進耳內:

“他是這樣喜歡捉弄人的,還望你多擔待一些。”

阿文半垂著眼皮:“我知道的。”

32

媽的,傅文個騙子!

——這是我醒過來的第一個念頭,第二個念頭則是……劉禹城這個傻叉!

傅文不是說會派幾個人貼身保護我的嗎,尼瑪,我人都被綁了!貼身保護到哪里去了?!還有劉禹城!我那么相信你!居然跟我玩陰的!兩個消耗信任值的壞東西!

我跟劉禹城在車后座上大眼瞪小眼,我怒視著他,而劉禹城目光中滿是歉意:“傅鴻羽,忍一忍。”說完他抬頭語氣有些著急地問駕駛座的人:“還有多久?”

那人回他還有半個小時。

我踹了劉禹城一腳,我忍尼瑪,換我給你被綁成粽子扔車后座你能忍嗎!劉禹城吃痛地“嘶”了聲,按住了我的腿:“別生氣。”

嘴被膠帶粘著,我只能發出憤怒的“唔唔”聲,劉禹城見狀撕開了我嘴上的膠帶。

駕駛座的人回頭看了一眼:“先生……”劉禹城輕輕搖頭:“沒事。”

我急切地問:“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琢磨我也不是什么香餑餑吧,怎么這么多人惦記我!

劉禹城直勾勾地望過來。

“我們在你身上找出來三個追蹤器。”他眼珠黑黝黝的,說不清里頭是什么情緒,看起來頗有點神經質的味道:“傅文很重視你,但這不夠,遠遠不夠,我擔心他們不會放過你,我得帶你走。”

我愣了愣:“什么意思?”

“你哥的事不是意外。”劉禹城手輕輕放在我的背后,像是在安撫我的情緒:“傅文查清楚了眉目,但是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很快就會動手。”他輕輕地問:“我們去x國好嗎?我在那邊都布置好了。你要是不喜歡,我們也可以去其他地方。”接著又補充道:“不過得等風頭過去之后。”

“什么意思?他們是誰?”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劉禹城看著我的目光愛惜又像憐憫,他搖頭:“太多了,你不必知道他們是誰。傅文是他們下一個目標,但你……沒關系,有我在你絕不會有事。”

一句有用的信息都沒說,就糊弄唄?我抿唇,心底怒火高漲:“你也把我當傻子?

劉禹城不說話了。聽他話里的意思他知道很多,但任我如何逼問他都不肯開口。

33

他們說的半小時是去機場的時間,劉禹城現在就要帶著我飛x國。

我死死扒住車門連聲搖頭:“不,我不走!”我連旅游都沒去過x國,人生地不熟死外邊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

劉禹城來掰我的手指:“不行,你必須跟我走!”他吩咐剛剛開車的那個人,兩人一起把我硬生生架上了飛機。我被按在飛機座椅上,嘴里激情辱罵了劉禹城十分鐘,他端著一杯水問我嘴巴干不干。

我也罵累了,垮下肩語重心長道:“強扭的瓜是不甜的。”

劉禹城“嗯嗯”:“想喝水還是果汁?”

“……”我放棄道:“果汁。”

半杯果汁下肚,潤了唇也解了口渴,我于是繼續問劉禹城:“你到底想干什么?”劉禹城偏頭看著我,他同少年時代的變化并不大,無非只是從青澀變得成熟了,臉龐依然俊秀,眼神也一貫地溫和從容。

我其實很少認真地注視他,即使在高中做了兩年的同桌,我對劉禹城的印象都是不甚清晰的,我只記得他成績很好,幾乎每周升旗儀式他都會上臺演講,但我在儀式上總是開小差,一次也沒聽過他到底講了些什么。

我們做同桌,但平時并不怎么一起玩。有時候他會借我抄作業,有時候會在我上課睡覺被抽起來回答問題時偷偷在下面提醒我兩句,除了這些之外我們幾乎沒有什么私交,所以高考后他向我表白時,我才開始思考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錯。

34

我當然拒絕了他。

35

劉禹城當年寫的那封情書早就被我還回去了,我遞給他,他不接,只很傷心地望著我,我于是想把東西塞到他衣服口袋里去。我努力地塞他就努力掙扎,刀光劍影般的你來我往差點演變成打架斗毆。最后扯壞的情書落在我倆身旁,我跟他兩人氣息紊亂衣衫不整地疊在一起,劉禹城自上而下地盯著我,令我只能看著他的眼睛,那一刻我才終于明白為什么很多人夸他的眼睛好看。

確實很好看,看得我微微愣神,然后這狗日的大臉盤子越杵越近,我避無可避,最后只有忍無可忍地偏頭,任由柔軟的唇瓣落在嘴角。

那個蜻蜓點水般的吻仿佛直接貼到了我的心臟,那一瞬間我仿佛心頭撞鹿,然后就掙扎著爬起來惱羞成怒揍了劉禹城,并且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揍完人后我就紅著臉氣沖沖走了,走之前我聽見劉禹城對我說話,他問我兩周之后能不能給他一個答復,我并沒有搭理他。

36

兩周之后,傅寒生趁醉爬上了我的床。

37

聽完我的話,劉禹城只搖了搖頭:“你不用擔心我會對你做什么,我不會的。”

這話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他,于是閉上了眼睛。劉禹城嘆了口氣,幫我調整了一下座椅,他聲音放輕:“你不用知道那么多的。”

我心底冷笑:“那我到時候死了還做個糊涂鬼?”話音剛落,劉禹城便按著我的手背反駁道:“你不會死的。”

“我再問你最后一次。”我睜開眼,歪頭對上他:“誰在對付傅家?”

劉禹城在我審視的目光下抿了抿唇,半晌垂下眼瞼躲避我的視線:“你真想知道?”

我白他一眼,廢話!總不能真讓我死得不明不白的吧?“趕緊說!”

劉禹城于是吐了口氣,好像在給自己做心理準備,而后報菜名一般硬邦邦吐報了一串姓氏,說到最后他頓了一下,眼皮又掀起來,看著我緩緩道:“……還有我家。”

我深吸了一口氣,這是什么八大門派圍攻光明頂,人品能差到這般人人都想你死的地步也算一種本事,傅寒生,你真牛,你死得不冤枉。

38

劉禹城則是偷偷跑出來的。

劉家的事業都是他的父親兄長和姐姐在打理,作為幺子的劉禹城志不在此,所以他對這些事情一向不關注。直到在傅寒生出事后他偶然偷聽到父親他們的談話才知道因為傅寒生近幾年行事越發乖張已經觸怒了很多人,而這次事故正是幾個家族聯手策劃的。

傅寒生的確如愿出事了,但他們萬萬沒想到傅家還有個棘手的傅文,并且手段比傅寒生更來得雷厲風行,短短一個月時間就弄得所有人方寸大亂。于是他們又矛頭一致對準傅文,等傅文一死,傅家的旁系根本不成氣候,只能任人擺布被各家分而食之。

聽到這里我目瞪口呆,聽劉禹城的意思他們沒有要對付我的打算,畢竟我的廢物是遠近聞名的。但說到底我是傅寒生的親生弟弟,劉禹城擔憂這個身份會給我招來殺身之禍,于是就想先帶我去國外待幾年避避風頭。

聽到這里我還怪感動的。

“這就是你綁架我的原因?”我甚至還沒有踏進方三婚宴的大門!

劉禹城則歉意地看著我:“傅文看得太緊了,我也是迫不得已。”

我:“呵呵。”突然想起來,“你帶著我跑了,你爸他們不收拾你?”

劉禹城神色落寞了一瞬,隨后莫名堅定起來,他還安慰我:“沒事,不用擔心,他們不會拿我怎么樣的。”

哥我不是擔心你,我是擔心我自己。你爹當然不會拿你怎么樣,頂多把你的腿打斷,但傅家要是出事我可能就會嗝屁兒啊你知不知道!

我不可救藥地看著他,喃喃:“真不知道你一天在想些什么……”

從國內飛x國15個小時,我高中畢業之后再也沒跟劉禹城一塊兒待過這么久,好在他話并不多,不然我得被煩死。

沒有消遣做就只能睡覺,在半夢半醒間,我聽見身旁人問:“……為什么沒有來。”

我迷蒙地揭下眼罩,“什么?”劉禹城黝黑的眼珠直勾勾定在我臉上:“我問那次比賽你為什么沒有來?”

他這話問得沒頭沒腦,但我卻沉默了。

劉禹城問的是六年前那次省級射箭選拔,通過的話就能進入省射箭隊,若是進了省隊,憑我的資質再進國家隊也只不過是兩三年的事情,可以說距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但我最后沒有去,從那之后夢想什么的就通通跟我沒關系了,我又變成了一個平庸的人類。

那個時候劉禹城是唯一知道我報名的人,比賽那天他也去了,在賽場坐了一整天,人潮涌來又散去,每當箭矢命中靶心人群便爆發出驚人的歡呼,然而一切熱鬧歡欣通通與劉禹城無關。

那天他從始至終沒有等到我。

39

我素來是個平庸無比的人,小時候接受過的來自他人最大的贊揚也不過一句“這孩子長得真水靈”,活像我是什么地里長勢大好的蘿卜似的,感覺他們撓破了腦袋想方設法才找到我這個為數不多的優點。

直到后來我看到網上一個說法,說當你找不到一個人的優點的時候你就夸他“可愛”。那時候我就想到他們夸我長得水靈也應該是同一個道理,然后我就絕望地發現“水靈”可能也不是我的優點,而是他們實在找不到形容詞隨便用來搪塞我爹媽的,這種夸獎口吻無限接近于“你家蘿卜長得真好”。

說實話挺崩潰的,還有就是哪個男孩子喜歡被人夸長得水靈啊?他們就從不夸傅寒生長得水靈,他們夸他聰明早慧日后一定有大作為,夸我爹媽好福氣,然后看到我才順口夸一句“水靈”,氣死我了。

你才水靈,你全家都水靈。

我小時候賊討厭那些心里沒有一點ac數的親戚,逢年過節家里同輩的孩子難免要被拿出來比較一番,天之驕子傅寒生自然叫他們的崽子只能望塵莫及,所以身為傅寒生親弟弟、同時身上又沒有什么出彩優點的我自然成了他們拉踩的對象。

委婉點的會讓我向我哥靠攏學習,沒那么有眼力見兒的就自以為開玩笑地讓我出去別丟了傅家的人。說到這里他們就哄堂大笑起來,我不明白這有什么好笑的。

我很討厭這群人,連帶也討厭把我襯托得一無是處的傅寒生。他的確什么都比我強,我什么都比不過他,我在他陰影下活了十幾年,直到高中。

我在高一的時候接觸了射箭這項運動,并在這上面展露出了驚人的天賦,這是傅寒生唯一比不上我的地方。

看來上帝并沒有完全拋棄我,那時候的我心想。

40

高三的時候我想辦法偷偷瞞著傅寒生報名了省射箭選拔賽,我對射箭有一種幾近狂熱的喜愛和執念。我的教練曾經玩笑般告訴我,說我這個天賦生來就是要射箭的。我抿唇微微笑,心里很受用。

其實我堅持下去的理由并不純粹,甚至無比庸俗——有且只有在這項運動上,我才能遠遠超越傅寒生,所以射箭對我來說很重要。

能夠超越傅寒生,對我很重要。

這個不單純的目的我從未對人說起,饒是傅寒生也不會明白,他怎么會知道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弟弟日復一日地欽羨他嫉妒他呢?他以為我是真的喜歡,這更好笑了,明明知道弟弟喜歡卻還要千方百計阻撓,傅寒生好像顯得比我更小人一些。

所以傅寒生是從那一刻才從我心目中的神壇上走下來的。

是的,我的意思是說,哪怕當時傅寒生強暴了我,他的形象在我心中都還沒徹底摧毀。只有這件事發生后他才在我這里真正面目可憎起來,我也是從那時候起才開始真心實意地恨他的。

我從前撓破了腦袋都不明白為什么傅寒生要阻止我去追逐我的夢想,后來我就懂了,他只要我在他身邊,不管我是死是活,他要確保我時時刻刻能夠被他掌握在手里。

所以我說該看心理醫生的其實是傅寒生才對,但我的話他不會聽,除我以外又根本沒有人敢勸他去看心理醫生。

已經記不清當時的情形了,我一直在哭,傅寒生捧著我的臉一遍遍啄吻我沾著咸濕淚水的嘴唇,他說小羽,不要離開哥哥。

眼里的雨滴無時無刻不在下落,鋪天蓋地織成一張細密的網,晶瑩的淚光無處不是,像夏季潮濕溫熱的雨。所有

傷心的河流匯聚在我的下巴,凝成一汪心碎的海。而傅寒生的氣息將我重重包裹,冗長的痛苦像盤踞在皮膚上不肯散去的淤青,他的吻在每一個午夜夢醒的時分撕裂我的神經。

41

看著劉禹城的眼睛,我竟有些說不出來。

“這么多年。”劉禹城雙眸清澈一如當年:“傅鴻羽,你知道嗎,我一直在等你的解釋。”

“為什么沒有來”,他問的不僅是比賽,還有我給他的答復。

我張口,注意到自己的嗓音竟有些澀啞:“……傅寒生不讓我去。”

“他把我關在家里,不讓我去。”

劉禹城的眉頭先是訝異地擰起來,而后慢慢地,怒火點燃他整張面龐:“他憑什么!”

我疲憊地垂下眼皮,淡淡道:“憑他是我哥。”

劉禹城語氣急切:“那他也不能……”

我輕輕搖頭,傻孩子,他能著呢。

不知道腦補了些什么,劉禹城在旁邊翻來覆去“憑什么”“他怎么敢”,我嫌他吵,伸手一把捂著他的嘴。“噓。”我說道:“累了,休息一下。”他受寵若驚地點點頭。

我放開手,劉禹城卻突然拉近了臉,我跟他大眼瞪小眼,這個距離我簡直數得清楚他的睫毛。他定定地看著我,低聲叫我的名字。

“傅鴻羽。”這么近的距離,我簡直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吐息。他看我的眼神令我想起高考完的那個下午,他將信封遞給我,臉上飛了點薄紅,神色倉皇眼神濕潤;也令我回憶起我們雙雙滾作一團的時候,他撐著地面俯身看下來,眼睛里像燃著火焰。

這人口吻像從前任何一次一樣小心翼翼:“可以和我在一起嗎?”

率直到魯莽,帶著經年的稚氣和青澀,永遠天真地等待他的答案。

——他的每一次告白都令我作痛一次,從前我不明白這種隱隱的疼痛感從何而來,現在卻懂了。它和雨夜起就在我體內扎根的痛苦一齊牽扯我的五臟和神經,是我難以承受的欲和愛。

我一直不討厭劉禹城,盡管他是我不喜歡的天之驕子那一類,但在我心里,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樣。

望著他期冀的眼神,我終于錯開視線:“抱歉。”

又一次拒絕了他。

42

劉禹城眸光黯淡,落寞地垂下眼皮:“抱歉,我現在不該說這些的……”

我拉下了眼罩不再看他。

43

斷續睡了幾次,飛機終于才平穩落地。我腳剛踏上陌生土地就沖劉禹城一伸手:“手機。”

這小子裝傻充愣:“什么手機?”我白了他一眼,上手去摸他的兜。他被我摸得癢了,于是伸爪子鉗住我的手腕:“好了好了。”他哄我:“現在還不行,等過兩天再給你玩。”

誰要玩手機啊!我對他怒目而視,劉禹城則沖我表情溫和地攤了攤手。不過這種事情我也能想明白,劉禹城現在立場很復雜,既想保住我又不能讓傅文得到喘息,畢竟以傅文的性子要是到時候逆風翻盤……我看我跪下來求他能不能保下劉禹城一條命吧。

沒錯,我是在吐槽傅文他們心狠手辣,總之大家都是命苦的人,劉禹城既然不讓我給傅文通風報信那我就只有誠心祝福傅文福大命大一點。

要我說這些人斗得死去活來也真沒意思,真夠無聊的,全部都該兩箭射死!

劉禹城深諳大隱隱于市的道理,置辦的房子身處鬧市區,離超市和警察局都很近。來的頭兩天劉禹城不讓我出門,兩個人待著沒事就打游戲。槍戰,雙人對抗模式,劉禹城用自己爛到摳腳的技術將我的勝率提到了彈無虛發的程度,這讓我看他的目光都不自覺帶上了憐憫,要知道我從前都是被顧榮血虐的——顧榮這小子玩槍那叫一個溜,初中的時候我倆玩對狙,明明可以一槍把我頭爆掉,但他偏不,而是明晃晃沖我秀他卓越的技術,槍槍指著我右肩關節打,廢掉我右手的行動力然后看我茍延殘喘。

青春期氣盛,有時候被他的惡趣味逼急了險些跟他從線上搏斗發展成為線下搏斗。后來顧榮高中的時候出國鍍金去了,聽說參加了什么射擊俱樂部,還在當地拿了幾個比賽的冠軍獎牌,他還得意地拍給我看過。

我頗為憐惜地拍了拍劉禹城的肩膀:“沒事,好好練,我相信如果是你的話這個技術能練上去的。”

劉禹城身體力行了什么叫做又菜又愛玩,他捏著手柄看著我躍躍欲試:“要再來一局嗎?”我又陪他玩了一下午,學霸的學習能力還不錯,到最后勝率能跟我四六開了。

吃晚餐的時候劉禹城的手機響了,他摸出來看了一眼屏幕,臉色變了變,沒有接通。

44

在屋子里待了幾天,實在待不住了,劉禹城怕把我悶壞,于是跟我一起出門散心,但我摳破腦袋也沒想到他會帶我去教堂做禮拜。我倆坐到最后排,教堂里放著圣潔的背景音樂,我盯著布道牧師身后被光屁股小孩簇擁了一頭的圣母浮雕看了半天,又轉頭壓低聲音問劉禹城:“看不出你小子濃眉

大眼的還信教呢?”

劉禹城正專心聽牧師布道沒聽清我的話。“什么?”他輕輕問,我把話又咽了回去:“沒什么。”看他神態挺認真我就沒再出聲打擾,仰頭專心盯著教堂頂的彩繪玻璃看。

我是不太信這些的,但好像生意場上的人好像都挺信神佛,傅寒生前幾年就在家里修了一個小佛堂。我沒去過幾次,不愛去,傅寒生有時候會在里面抄抄佛經拜拜佛什么的。

——嗯,看不出來吧,傅寒生這么離經叛道一個人居然信佛,我撓破腦袋也沒想到。這人平時興趣愛好不是很多,抄經書算一個吧,而且他還喜歡拉著我教我抄,我覺得他有病,老是喜歡在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上強迫我。

傅寒生有串佛珠,挺貴,平時戴手上輕易不取下來,但他脫下來捆過我的……嗯,不提也罷。同樣的佛珠他也給過我一串,我不愿意戴,但他硬給我戴上了,聽說是特地去哪個寺廟親自求了開光的,但是后來不知道被我扔哪兒去了。

我還記得有一次傅寒生死活拉著我去哪座山上的哪個寺上香,說那個寺廟特別靈驗,那天他親自開車去的,得開了有兩個小時,我還在車上睡了一覺。那個寺建在山頂,特別高,樓梯一眼望去看不到頭。我爬到一半就不行了嚷嚷著要下山,坐在路邊說什么都不肯繼續走了,傅寒生拗不過我,最后只好把我背了上去。

我本來很反感跟他有太多肢體接觸,但那時候只糾結了兩秒鐘就毫不客氣地趴上了他的背,心里想他居然敢折騰我,看我今天累不死他。

爬上去已經是下午了,寺里人倒不多,估計因為太高了沒點信仰爬不上來,傅寒生額頭出了一層細密的汗,身形筆直地跪在蒲團上,我爬了半天樓梯腿快軟成面條累得話都不想說,就那么直直地站在他旁邊,任傅寒生怎么拉都不肯跪下去。

我看見傅寒生胸前起伏漸趨平緩,他閉著眼睛,大約是在許愿。他會發下什么愿望呢?我也不知道,我看著巍峨莊嚴的金色佛像,心想佛祖你要是在天有靈現在就把跪在你面前這個孽障劈死吧,那些生孩子轉運招桃花什么的愿望可以先緩一緩。

佛祖寶相威嚴,沒有搭理我。我心想好吧,不劈死他也行,那就希望佛祖不要實現他的心愿,信男愿一生葷素搭配以此還愿。我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許的愿望實現沒有。

回去的路上傅寒生問我許了什么愿,我斜著眼睛睨他:“沒有,我才不信這些。”傅寒生寬容地笑笑:“那小羽想不想知道哥哥許了什么愿?”我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想。”又怕他咄咄不休,于是趕緊找了個借口:“你可千萬別跟我說,愿望說出來可就不靈了。”

傅寒生那時候正牽著我的手,聞言摩挲了幾下我的指關節,也不知道信沒信。反正我對于他的愿望不感興趣,傅寒生倒也沒非要扒著我的耳朵告訴我,所以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他那次究竟許了什么愿,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就對了。

45

牧師冗長的禱告終于結束了。

劉禹城長舒一口氣,轉頭問我:“你剛剛說了什么?我信不信教嗎?”他搖了搖頭:“我不信基督教,只是想和你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一會兒。”這小子最近背著我接了好幾通電話,情緒一日低沉過一日,我疑心是國內狀況有異,正打算開口問,他卻突然提議道:“我看見教堂外面有很多鴿子,我們去喂會兒鴿子吧?”

我看著他,又默默把話頭吞了回去。

廣場上鴿子很多,幾乎都不怎么怕人,我很羨慕它們,想到自己要是也有翅膀就好了。如果我是鴿子的話大概不會甘心被人類豢養吧。喂鴿子時劉禹城的手機又響了,他面不改色地掐斷了電話,拍了拍手心站起身來沖我彎眼睛笑。

“傅鴻羽。”他叫我的名字:“我們去看電影吧?”

我吐槽他:“看完電影之后是不是還要去吃燭光晚餐?”當這是約會呢?

劉禹城笑瞇瞇地牽起我的手:“走啦。”

影院人不多,片子也就那么幾部,全是這邊的語言,我一個字都看不懂。劉禹城咬著我的耳朵給我翻譯片名,我隨便挑了一部,劉禹城去買票,回來的時候將一桶爆米花塞進了我懷里。

片子講的是個射擊運動員追夢的故事。主人公長得挺帥,就是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底端英文字幕又太小看不清,只能看圖說話。我身旁的學霸看得懂,正常電影幾乎都附在我耳邊給我解釋這個情節是干什么那個情節又是在干什么,最后幫助我磕磕絆絆連蒙帶猜看完了整部影片。

說實話,這種觀影體驗很新奇。因為沒有辦法直觀地獲取電影中的語言信息,所以我看得很專注。怎么說呢,感覺經歷跟我挺像的,就是我的初衷沒有電影主角那么純粹就是了。

劉禹城則淡淡道:“而且你們都喜歡在四號位置練習。”

我聞言有些詫異地看著他:“是嗎?”劉禹城點點頭:“我有時候會去看你訓練,不過你訓練的時候很專注,幾乎沒有發現過我。”

這是我唯一的優點,該專注的時候便心無旁騖,旁的什么都干擾

不了我。“你去看我干嘛?”

劉禹城淡淡道:“你猜?”我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的側臉,仿佛窺見一個少男的情思。

但我不猜。

看完電影出來天已擦黑,劉禹城拉著我要去吃法國菜,我吊兒郎當調侃他:“不是吧,真要跟我約會?”

劉禹城不說話,耳根子發紅。沒有等走到地方,他兜里的手機又催命似地嗡嗡作響。我說:“劉禹城,手機在響。”他卻充耳不聞,只顧拉著我悶頭往前走。

“劉禹城。”我停下腳步叫他的名字,“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劉禹城駐足看向我,接著似乎想做出一個笑的神情來,但那種神情構建到一半便坍塌湮滅。他的肩膀垮下去,臉上一片灰敗。

“你就不能憋著不問嗎?”他苦笑。

我把手踹進衣服兜里:“誰在給你打電話?你爸還是你哥?”劉禹城苦澀的笑意也收斂了:“……都有吧。”

我問:“催你回去還是催你把我帶回去?”劉禹城不說話,那就是后者。嘿?我是什么金元寶嗎,怎么誰都這么惦記我?

46

國內形勢確實不好,他們幾家聯手都沒能把傅家弄垮,阿文命挺硬,屁事兒沒有,還把他們整得神經兮兮,想叫劉禹城帶著我回去看能不能小小當個人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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