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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滿臉都是淚,我平靜地下床進衛生間洗了把臉。
冷水刺激下精神清醒了很多,我撐著手臂看鏡子中的自己,隨后漫不經心地想到:原來我和傅寒生長得還挺像的。
對著跟自己容貌相似的人也能下得去手,傅寒生是有什么變態的癖好嗎?
真是無法理解。
我抽紙擦干了臉,感覺嗓子干得厲害,于是出去接了杯水。
等接水的時候,手機突然打進來一個電話,是發小。
我拿著水杯接通,但那頭沒有出聲,靜默了好幾十秒,直到我奇怪地喊了好幾聲,發小才在那頭緩緩開口,語氣簡直稱得上冷峻:“傅鴻羽,你知不知道你的戒指里有定位器?”
定位器?
心跳漏了一拍,端著水的手指神經質地一抽,水杯摔在地上,水灑了我一腳面。好在地上鋪著厚地毯,杯子并沒有碎。
我蹲下身把杯子撿起來,拿在手里平靜應道:“嗯,我在聽,繼續說。”
發道:“這里說不清楚,等著,我馬上過來找你。”
掛斷了電話,我無意識地用手指摳著杯子光滑的玻璃壁。
定位器。我從來都不知道戒指里有定位器。
什么時候有的?還是說從一開始就有?
是傅寒生放的?
他控制欲那么強,也只能是他了。
我想起傅寒生給我戒指的那天,他甚至預料到了我的反應,在我作勢要把戒指沖進馬桶的時候才不緊不慢地說了個數字:“六百萬。”
我皺著眉看了眼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上光禿禿的金屬圓圈。
傅寒生微笑補充:“這枚戒指值六百萬,當然,要是能讓你高興的話,扔掉也沒關系。”
我拿著戒指懸在馬桶上,卻是怎么都松不開手指。
這是錢,我寬慰自己,這是傅家的錢,約等于是我爸媽的錢,也約等于是我的錢。
我雖然混球,但是也沒有到能混到眼都不眨地把六百萬沖進廁所的地步。于是我恨恨收回手,把東西扔到他身上,怒斥道:“滾!”
戒指彈落到光潔的地板上,傅寒生彎腰撿起來,似乎嘆了口氣。
“我希望你能早點接受。”他的神色說不上好壞,語氣也不見什么怒色,只是平靜地說:“畢竟我們還有一輩子要過的,小羽。”
他說這話的時候,大概沒想到自己會英年早逝,所以我近乎嘲諷地想,現在沒有了。
你的一輩子結束了。
13
發小進門第一句就問:“這戒指是誰給你的。”
我說是傅寒生,他臉上流露出明顯的震驚,“我操,你哥……”
我說:“你現在操不著了,想找他得割脈才行。”
發小臉色十分精彩,不知道自己擅自腦補了些什么,語氣稍微松緩了一點,“不過也能理解,雖然這么做確實不人道,但安全還是有保障的。”
我斜睨著他,心想這人多少也是個犯罪分子預備役,以后得離他遠點,免得被雷劈的時候殃及到我。
說到這里,發小神色突然凝重起來,“這件事傅文知道嗎?”
我說也許,傅寒生很多事都是阿文經手,他大概率是知道的。
發小臉色還是不太好看,“幸好我沒把東西帶到這里來。”
我有些出神地問他,“你說,我哥真的死了嗎?”
發小奇怪道:“你哥車禍那段視頻網上都傳瘋了,而且法醫不是做了尸檢嗎?人都埋進你們傅家祖墳了你還懷疑有假?”
他說的是傅寒生出事那段視頻,視頻里可以清楚地看到載著傅寒生的那輛車被從側面沖出來的貨車撞進了江里。整段視頻就幾十秒,不知道怎么泄露了出去,網上討論得沸反盈天。
事后阿文也一直在追查這件事,雖然抓到了肇事司機,但那人突然死了,沒能得出更多的信息。
雖然在那種情況人能存活下來的幾率微乎其微,但我還是擔心,心里靜不下來。“總覺得沒這么簡單。”
雖然的確親眼看過他的尸體,但最近發生的一切都讓我難以心安,總感覺有什么事情要發生。
傅寒生不會真的變成鬼回來了吧。
發小拍了拍我的肩嘆氣,“鴻羽,我知道你不喜歡你哥,但你哥畢竟也是人,是人就都會死的。”
“我記得傅大哥前幾年不是也受過什么重傷嗎,聽說也是車禍,人差一點就沒了,所以啊我覺得……”
我大概知道他說的是哪次,有些出神。
四年前,記得是個夏天的夜晚,我離家出走遭遇大失敗,傅寒生不知道從哪里得到了消息,親自開車來押我回去。我們在車上產生了激烈的爭執,傅寒生罕見地動了怒,也許是急著下車教訓我,他一路車開得飛快,在經過一處偏僻山道時沒有減速,也就幾秒的時間,車就如離弦的箭般沖出了護欄外。
車輛從山坡翻落,因為最
后關頭護著我,傅寒生傷勢比我重得多,當時人就休克了,如果不是阿文趕來得及時,他當年人就得沒。
那時候車翻下山坡,一陣天旋地轉之后,我從短暫的昏迷中蘇醒過來,忍著劇痛爬副駕駛座,第一反應回頭看車里。
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車上的儀表盤發出微弱的光,傅寒生卡在座位上,人已經昏迷了,我用盡吃奶的勁兒也沒扯動他分毫。也許是因為腦震蕩的緣故,我聽不到任何聲音,眼前也陣陣發黑,天地間萬籟俱靜,我發出的孱弱呼救淹沒在深沉的黑幕里。
最后,我失魂地跪在車旁,雙手濡濕,沾的全是傅寒生的血。
血滴答滴答流,生命也在血液間緩慢流失。我握著傅寒生逐漸失去溫度的掌心,居然害怕他會死。
那時候,我緊緊握著他的時候,愛恨都輕飄飄抽身遠去,我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個正處在生死邊際的人,是我最后一個血脈相連的家人了。
從十八歲那年后,我就一直希望傅寒生能早點死,只僅僅在那幾十分鐘里,我不斷地祈求他能活著。
——作為我最后一個家人活著。
14
半晌發:“外面都傳……你哥的死有內情。”
我指腹摩挲著玻璃杯,垂著眸:“大概吧。”
發小問:“你覺得是誰?”
我漫不經心地想,阿文,大伯,四叔,堂表兄弟,誰都有可能。
發小突然想起來:“明天是不是你哥的頭七啊?”
我一愣,這倒還真沒注意。
但想到明天是天耀哥生日,我當即毫不猶豫:“管他去死。”
發小聳了聳肩。
他當晚在這邊歇下了,晚上看電影的時候他突然開口:“傅文把你大伯和四叔那群人收拾了。”
我轉頭看他,他眼睛仍盯著熒幕,嘴里說道:“現在傅家基本上是他的一言堂,看不出來你們家傅文手段也挺狠辣的,很有你哥的風采啊。”
我撇撇嘴,并不覺得奇怪,“畢竟是他手底下的人。”
“外面鬧得沸反盈天的。”發小“嘖”了聲,“都說傅文把傅家繼承人——也就是你——給控制起來了,說他要挾天子以令諸侯,傅家要易主了。”
我說差不離吧,如果阿文真的有這個想法的話我肯定是斗不過他的,他跟著傅寒生這么多年,腦子怎么也比我這個草包好用得多。
我和他有聊了些有的沒的,也許是電影實在催眠,聊著聊著眼皮子就發沉,雙雙睡倒在了沙發上。
這一覺睡得居然出奇地安穩,什么也沒有夢到,一睜眼就到了大天亮。
我醒了醒瞌睡,兩巴掌拍醒流著口水的發小,催他趁著天色還早趕緊送我去墓園,不然一會兒被傅家人看到了有得麻煩。
到墓地的時候,天光大亮。
這個時節一般沒什么人來,所以墓園顯得有些冷清。我把花束放在天耀哥的墓碑上,順手把碑頂的枯葉拿了下來。
“好久沒見了,哥。”
發小幫忙擺放著祭品,也順口打了個招呼。
我把天耀哥生前最愛喝的酒打開淋在墓前,嘴里念念有詞:“我哥也去你們那兒了,要是遇到他的話你記得別搭理他,也別打架,你文質彬彬的打不過他。”
發小奇道:“你哥他們還能打架呢?以前關系不挺好的嗎?”
我回他說親生的兄弟都還有摩擦呢。
發小想到我,馬上閉了嘴,跟我指了指周圍,示意他在旁邊隨便轉轉。
這是傅家的墓園,他也不嫌瘆得慌。
我沉默地燒了會兒紙,盯著香上細細的煙霧出神。
墓碑上“傅天耀”三個字在火光的映照下有些扭曲。
半晌我才開口出聲,“哥……對不起,還有……我原諒你了。”
我把最后一點酒也澆灑在地,輕聲道:“如果有下輩子的話,我們再好好做兄弟,行嗎?”
天地寂靜,風過林梢,樹葉搖得沙沙作響。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發小在不遠處急促地叫了我一聲,隨即被掐斷般戛然而止。
我愣了愣,隨即猛地回頭望向墓園門口,意識到他可能出事了,抬腳疾步往那里走去。
墓園門口正黑壓壓站著一群人,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押著發小,發小嘴里塞著東西正不斷掙動。
我目光落在他們領頭人身上,皺眉不解道:“三叔,這是什么意思?”
三叔不疾不徐地掐滅了煙,周身仍是那派溫文爾雅的氣質。他見我便笑,說:“我就知道小羽是重情重義的好孩子。”
我不遠不近地站著,并不理解他話里的含義,“三叔,你先把人放開。”
三叔看著發小若有所思:“我記得這個小朋友也同阿耀玩得挺好。”他露出一貫溫和和藹的笑容,說:“我想請你和小羽兩個人去給阿耀過生日呢。”
我心頭一緊,就見那兩個人把發小押上了車,三叔伸手做出
邀請的姿勢,“我們也走吧,小羽。”
15
我看了黑壓壓的一群人一眼,心知自己跑不了,于是順從地上了車。
車窗上貼著黑色的膜,外頭什么景象都看不見,也不知道三叔要帶我們到哪里去。
預感不會是什么好事,但我并不意外,甚至有種終于來了的解脫感。
三叔坐在我旁邊,摸出打火機作勢要點火,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了一聲:“差點忘了,我們小羽不喜歡別人抽煙,聽說你哥為此還戒了煙不是?”
他這話說得實在奇怪,我皮笑肉不笑地咧了下嘴角:“不知三叔從哪里聽到的謠言,我哥戒不戒煙跟我有什么關系?”
三叔轉頭看著我,只是微笑,目光仿若洞穿一切。
我坦然與他對視,仿佛自己并不心虛,他卻把頭轉了回去,將煙叼在嘴里自顧自說道:“你從小就是個討人喜歡的。”因為嘴里有東西,所以聲音不甚清晰:“我這幾年啊,時常回想起你們小的時候,幾個小孩子,呵呵,兄友弟恭相親相愛的,讓人看起來就覺得欣慰。”
“是嗎?”我收回目光,不動聲色道:“我也經常想起天耀哥。”
三叔嘆了口氣,把煙從嘴里拿出來:“你天耀哥待你不差。”
的確,不僅是不差,而是比親兄弟還要好,會幫我抄作業,為我掏鳥窩,在我餓的時候給我做飯,睡覺前給我講故事。
上大學那年,天耀哥親自送我去學校,走的時候他搖下車窗把我叫過去呼了把頭發,“如果有人欺負你就跟哥說,你是哥一輩子的弟弟。”
在我童年到青年的漫長歲月里,他是個如此可靠的兄長。所以四年前,我請求他幫我逃跑的時候,他雖然不了解內情,但還是毫不猶豫地答應了,幫我躲到了一個只有他和我知道的地方。
那次離開前他照樣揉了一把我的頭,微微笑著:“有困難記得和哥說。”我點頭,車輛駛動,他的身影漸漸從視野里消失。
那竟是我們見的最后一面。
我對三叔說道:“三叔,不管你今天要干什么,我發小是無辜的。你知道的,他們家只有他一個孩子,平時寶貝得很,要是在我們傅家的地盤出了什么事,那可真不好說。”
“寶貝得很……”三叔低聲重復,然后意味不明地笑起來:“你這孩子急什么,三叔會送你朋友回去的,不過現在不行,等大家一起給你天耀哥過完生日再走也不遲。”
我挑了挑眉,大家?還有誰?
看著三叔那張臉,我忍不住說了一些推心置腹的大實話:“不是我不相信你,三叔,只是你這語氣跟到時候送我們一起上路沒什么兩樣。”
三叔哈哈笑起來,好像我說了什么十分有意思的話:“小羽放心,這點分寸三叔還是有的。”之后他便不說話了,車廂里安靜下來,不知過了多久,車才停下來。
司機下車為三叔拉開車門,三叔起身還不忘邀請我:“走吧,小羽。”
我沉默地跟著下了車。
入眼是一處廢棄的工廠倉庫,方圓十里連座房子都看不到,不知道三叔是從哪里找到的寶地。
我毫不開玩笑地想,這實在是個殺人拋尸的好去處。
16
陳舊生銹的大門洞開,我跟在三叔身旁,聽他對著身邊人吩咐:“可以通知傅文了。”
我聞言扭頭看了三叔一眼。
那廂發小被帶了進來,看起來頗為狼狽。等到三叔離開我才取下塞住他嘴巴的毛巾,這貨嘴得自由后飆出句國罵:“臥槽傅鴻羽!你家都什么破事兒!”
我頂著旁邊打手目光的壓力無言地給他松綁,寬慰道:“問題不大,最壞不過今天咱倆共赴黃泉,我不虧,你呢?”
發小讓我閉嘴。
我乖巧地在嘴上比了一個拉拉鏈的姿勢,他沒好氣地白了我一眼,“你三叔剛剛跟你說了些什么?”
我乖覺應道:“他要邀請傅文來參加這場死亡party。”接著不忘吐槽這老頭子:“三叔真是越活越天真了,這么明顯的圈套,傅文腦子給驢踢了才會來。”
發小沉著臉,顯然也對傅文的智商有絕對的自信,他壓低聲音說:“看來只能靠我們自己了。”
我趕緊把耳朵支過去:“你想怎么跑?”
“先打探一下周圍的環境吧。”發小不動聲色地環顧四周的一圈大漢,最后向一個身形不那么偉岸的保鏢走了過去。
看不到他對著人嘰里咕嚕了一通,在他說完之后,那保鏢說了些什么,接著離開了一會兒,回來時拿了一個罐子遞給發小。
最后發小是青著臉回來的。
我拼命用手捂住嘴,怕笑得太大聲被他揍,“你跟人家說你要上廁所?你電視看多了吧?”
真是好天真一小男孩,他恐怕不知道這世上還有尿壺這種可怕的存在。
這個天真的大男孩恨恨轉頭看了那保鏢一眼:“他奶奶的……”
總之這個計劃算是夭折了,可以說
是出師未捷身先死,不由讓人掬一把同情淚。
我在旁邊隨便扯了個墊子席地坐下,又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發小:“坐吧,我三叔不會把你怎么樣的,你家大業大的,他人又不蠢,多半是因為當時你陪著我才順便一塊抓過來的。”
接著我雙手合十,表情誠摯地表達了自己的歉意:“抱歉啊,連累你跟我一起受苦了。”
發小坐了下來,臉色稍霽,冷哼一聲:“知道就好!”
這個倉庫看著很陳舊,堆放著許多遍布灰塵的雜物。不知道哪個設計鬼才在地上鋪了鐵皮地板,腳一踏上去就嗵嗵地響。
才這么想著,地板就這么響了起來。
是三叔,他的皮鞋踩在鐵皮地板上,一步步走近了,笑瞇瞇的,看著很慈祥:“阿文說他快來了,大家等急了吧。”
我和發小連忙站起來對視一眼,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意外。
……真的假的,傅文腦子給驢踢了?
發小訥訥地,低聲問我:“……傅文,暗戀你啊?”
我從背后給了他一腳。
看樣子這個家伙才是腦子給驢踢了。
我故作不解地看向三叔:“三叔找阿文做什么?難道也是為了我哥的遺囑?”
三叔皮笑肉不笑地回望我:“當然是為了清算一些從前的舊事。”
放在身側的手指神經質地一抽。
發小從旁邊瞥我,眼神里充滿了好奇,他用目光傳達這樣的訊息:什么舊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思緒紛亂,沒有及時回應這道殷切的目光,惹得發小瞪我好幾眼:好哇,你小子居然有秘密瞞著我!
“三爺。”這時,門口站著的保鏢對著三叔點頭:“人來了。”
三叔聞言露出欣慰的笑。
阿文來了?我們三個齊齊望向倉庫門口。
一道身影逆著光逐漸出現在眾人視線當中。
發小目光登時欽佩起來,低聲在我耳邊道:“這是什么孤膽英雄,我開始欽佩他了……”
我去看三叔,三叔臉上掛著高深莫測的笑,察覺到我的目光,他突然轉頭問發小:“剛剛聽說顧少爺要方便?不如現在就去吧,憋久了對身體可不好。”
發小一副吃了蒼蠅的表情,“沒關系,現在沒感覺了。”
三叔卻意味深長道:“年輕人還是要愛護自己的身體。”他眼神一示意,一旁的兩個保鏢突然擠開我,簇到發小兩旁不由分說挾著面露慌亂的他離開。
“三叔!”我急了,他卻對我豎起手指,“噓——”
“別著急,不會拿他怎么樣的。”
受制于人,我也不好說什么,只能在內心祈禱發小會沒事。
阿文走了進來,三叔看向他身后的幾個人,臉色沉了下去:“不是叫你別帶人?”
阿文平靜道:“不帶人,我怕我沒命回去。”
三叔發出一連串嘲諷的笑聲:“原來你也怕死啊!”
阿文面容冷淡,說還不到該他死的時候。
哇,好酷,我以后也要用這句話來裝逼。
三叔笑夠了:“你主子呢?來了嗎?”
傅文的主子只會是一個人。我聞言眼神詭異地盯著三叔,原來不止我一個人對傅寒生念念不忘啊。
阿文沒有開口,三叔把手搭在我的肩頭,神情似笑非笑:“小羽還不知道吧,你的好大哥可還活著呢。”
下一刻,放在肩上的手掌驀然收緊,我硬是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一絲咬牙切齒的意味。“請帖都發出去了,結果長輩的約都不來赴,你說你大哥是不是有點太沒禮貌了?”
我吃痛地齜牙,這老頭子失心瘋了吧,他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我掙了他的鐵砂掌,跟他真情實感地提出了建議:“三叔,想見傅寒生的話,這會兒去找個道士來招魂應該還來得及。”今天是他頭七來著。
當然,割脈的話也不晚。
三叔警告似地看了我一眼,我乖乖閉上了嘴。
ok,我懂,大人說話沒有小孩子插嘴的份,沉默是金,我保持沉默。
阿文從衣服口袋里摸出燙金的請帖來,三叔臉色一變,冷笑道:“他這是打算裝死裝到底了?”
17
氣氛突然多了絲劍拔弩張的硝煙氣息。
如果不是被拿捏在三叔手里,我都恨不得拖張椅子再抓把瓜子坐下來看戲。
傅文把請柬夾在指尖,“我不知道三爺在說些什么。不過既然我已經來了,那就請三爺把小少爺交給我吧。”
三叔冷笑,故作不解:“這是說的什么話,鴻羽不好好在這兒嗎?怎么說得像是我把鴻羽怎么了一樣?”
接著他望向我,意味深長:“我們鴻羽有情有義,自愿來給阿耀過生日,有什么不對嗎?”
我在一旁點頭:“確實。”
傅文淡淡掃了一眼倉庫:“給耀少爺過生日?在這兒?三爺品味真是越發獨特了。”
三叔微笑:“我品味再怎么獨特,不也比不上你主子嗎?他可是連……”
他的目光移到我身上,里面的含義幽深,我立刻大義凜然地大聲附和:“對,傅寒生他居然喜歡粉紅色,真是太沒有男子氣概了!傅家怎么會養出這樣的孩子!”
尼瑪,這老頭子什么意思,什么叫傅寒生品味獨特?
拐著彎兒罵我?
罵傅寒生可以,陰陽怪氣我不行。可惡,這個仇我記下了。
兩人聞言同時看向我,阿文抿嘴,三叔扯了扯嘴角,大約知道我在裝傻充愣,兩人很快當做什么都沒聽見似地繼續極限拉扯,你刺我一句,我還你一句,就是不打起來。
我在旁邊都恨不得跳起來搖旗吶喊:你們不要吵了,這樣是吵不死人的!
最后還是三叔先沉不住氣,“行了!我今天不是來給自己找不痛快的!”
傅文也終于開門見山:“三爺想要什么?”
三叔沉下嘴角,眼里浮現冷色:“我要傅寒生的命。”
你來晚了,他現在已經沒命了。
我立刻將同情的目光投向三叔,剛剛我就說了現在招魂還來得及,過了頭七傅寒生說不定就美美投胎轉世去了,哪兒還會跟你在這些恩恩怨怨里面共沉淪。
我也不明白這老爺子這么惦記傅寒生干什么,如果說之前還一直懷疑傅寒生死亡的真偽,那現在我基本能確定他是真的玩完了。
畢竟老陰比是這樣的,論耍心眼傅家沒人玩得過他。如果傅寒生真的沒死,他斷不會留下這么大的破綻讓人懷疑他是假死,肯定布局布得和真的一樣,不會鋌而走險去干一些裝神弄鬼騷擾弟弟的事情。
畢竟他的格局比他的心眼大得多,這波我站在大氣層。
傅文皺眉:“做不到,還請三爺換個條件吧。”
三叔朝身邊人遞了個眼神,那人從善如流地遞上盤子,盤子中間放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還沒等我還沒看清那是個什么,三叔就拿起來往我額前一比。
……我去,是槍!
突然被黑洞洞的槍口指著,我驚住了,阿文也驚住了,他神情變幻了一瞬,眉心狠皺:“三爺這是不想談的意思?”
這輩子還沒被人用這玩意兒指過腦袋,我僵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咽了口唾沫弱弱道:“別沖動三叔,大家都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
三叔冷笑:“呵,一家人,你的好大哥可沒把我們當做一家人!”
“小羽恐怕還不知道吧,傅家明面上已經是傅文的天下了,外頭都傳你哥是養了頭白眼狼,這話騙騙其他人也還行,但我可是一點兒都不相信啊。”
傅寒生死后,阿文接手他的權能以雷霆手腕肅清傅家,幾位叔伯元氣大傷,傅家基本已經稱得上是大權旁落。我躲了幾天,竟不知形勢已經嚴峻到逼得三叔破釜沉舟。
我見三叔說得口沫橫飛,害怕他老人家一不小心手抖把我交待在這兒,于是苦口相勸:“三叔,冤有頭債有主,你跟傅寒生有仇你找他去啊,抓我一個小蝦米干什么?”
這老爺子怎么這么篤定傅寒生沒死?難道傅寒生這幾天給他托夢了?又或者是,難道三叔知道當初天耀哥……
背脊陡然竄上一股涼氣,我有些欲哭無淚,感覺自己今天估計得交代在這兒了。
三叔似笑非笑地看向傅文:“小羽可不是什么小蝦米。傅文,聽見你們小少爺說什么了沒有,還不快把你主子請出來?”邊說還邊威脅似的把槍口往我腦袋上杵。
阿文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我狐疑:“阿文,他真沒死?”
阿文看我的眼神仍是猶如待孩童般無奈,說實話我很討厭他這種眼神來著。
“三爺老糊涂了。”阿文說,“他騙你的,小少爺。”
18
我才輕輕舒了一口氣。
人都埋下去了,上哪兒給他掏傅寒生去?真不知道三叔這老頭子在執著些什么。
尸也驗了棺也蓋了,席大家也一起吃過了,都到這個份兒上,傅寒生再活就不禮貌了。
三叔忌憚傅寒生多年,疑神疑鬼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見阿文這樣說,他于是二話不說扣下扳機,槍口一偏,子彈幾乎是擦著我的耳朵掠過。
我應激地一顫,嚇得兩眼發直,心臟都跳漏了幾拍,渾身僵著一動也不敢動。
我去!他居然來真的啊!我到底是不是他親生的侄子!
阿文身后的人見狀拔出了槍,三叔這邊的人也紛紛拔槍,氣氛一觸即發。
三叔語氣輕飄飄:“年紀大了準頭不太好,但下一梭就不一定會打歪了。”
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這會兒我是真不知道傅寒生到底是活著好還是死了好了,活吧我也不是很想讓他活,你說死了吧,那我今天估計得下去陪他,
做他弟弟可真倒霉。
總之自救的可能性無限接近于0,我只能期待:
一、傅寒生穢土轉生;
二、阿文大發神威把三叔給突突了;
三、有人報警,警察趕到把他倆都抓起來;
四、突發地震,把我們全壓死,去陰曹地府開死亡party。
我想了想,最終選擇了閉上眼睛,準備美美去世。
19
很遺憾,我沒有死。
片刻的沉寂之后,他們又打起了嘴炮。
看三叔的不堅定程度,我料想他剛剛的說法說不定是詐阿文的,他可能也不知道傅寒生到底死沒死,畢竟當初堅持開棺看尸體的就我一個而已。
三叔可能也沒想到阿文比他還沉得住氣——這大約就是成竹在胸的底氣吧。三叔也不動動腳趾頭想想,照他那個說法,如果阿文真要傅家的權力,他斷不可能讓舊主還活著。
除非傅文暗戀傅寒生。
我開玩笑的,傅文就算暗戀傅寒生也不會對他手下留情,別問,問就是傅寒生值得。
這回嘴炮阿文不裝酷了,他選擇走懷柔政策,把話題引到了我身上。
“三爺,您看看小少爺,小少爺也是您看著長大的,叔侄兩個沒必要鬧到這個程度吧。”
“大少爺走了,可我還活著,所有事情都好商量。我答應過大少爺會照顧好小少爺的。”
他定定看著三叔,意味深長:“您知道的,無論如何,小少爺是無辜的。”
他這話說得我很不好意思,畢竟我也沒那么無辜。
三叔大約不急著找誰拼命,聞言冷冷道:“他無辜,我的阿耀就不無辜嗎?”
他接著慘淡一笑:“我們阿耀也是跟他們兄弟倆一起長大的,為什么傅寒生就下得了這個手呢?”
聽到天耀哥的名字,我的指尖忍不住抖了一下。
而阿文則面色平靜:“三爺,耀少爺想要大少爺的命,如果不是我當初去得及時,你的兩個親侄兒四年前就已經死了。生生死死,兄弟情誼,誰又算得清呢?”
他直勾勾地看著三叔:“你怎么不問問耀少爺當初怎么忍心?小少爺那么喜歡他,從來都把他當親生哥哥,他怎么連最疼愛的弟弟也要一起下手呢?”
“他跟大少爺爭斗情有可原,但錯就錯在,他不該對小少爺下手!”
“別說了!”聽到這里三叔勃然大怒,槍口抵緊了我的太陽穴,“他們幾兄弟有什么恩怨,等到了下面再自己清算吧!”
他手指一屈,就要扣下扳機。
我閉上了眼睛,將死之際,心里居然無比平靜。
沒有恐懼,沒有驚慌,甚至隱隱有種解脫感。
緊接著一聲悶響,倒地的人卻不是我。
不知道哪里竄出來的一梭子冷槍叫三叔腦袋開了花,剛剛還在放狠話的老頭子,轉眼就變成地上一具溫熱的尸體。
我被他倒下的力道摜倒在地,周圍槍聲四起,我倒在地上,目光死死地盯著三叔那雙圓睜的眼睛,他額間的槍眼中流出暗紅的血線,異樣扎眼,簡直要刺進我的視網膜里。
20
三叔帶來的人很快死了個干凈,阿文將我從地上扶起來:“小少爺,您怎么樣?”
我怎么樣?
我腿軟得幾乎站不穩,還有點想吐。
阿文扶住我無力的身體,而我目光仍執拗地盯著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尸首。
——三叔也死了。
眼眶漲熱酸痛,很快就流出眼淚,阿文見狀,抬手捂住我的眼睛,低聲道:“小少爺別看。”
我靠在他身上,視線被遮擋住,眼淚卻仍簌簌地落。
“今天是天耀哥的生日。”我的喉管干澀,“但是三叔也死了。”
阿文沉默以對。
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如果傅家只是個尋常人家該有多好,那樣會不會實現真正的叔侄親近、兄友弟恭,我的哥哥會不會就只是我的哥哥,而不是變成其他的什么。
只可惜利益和權勢真的熏心。天耀哥是怎樣生出恨的,怎樣被腐蝕得面目全非的,怎樣和傅寒生在權利中心斗得你死我活的,我通通一無所知。
在我眼里,他僅僅只是我的哥哥。
生理上有一種現象叫做視覺后像,指的是光刺激物停止作用后在短暫的時間內仍然會在頭腦中留下印象。最后一次和天耀哥見面的時候,他穿著普通的白襯衫,袖口翻折到小臂上,鼻梁上架了副眼鏡,通身仍是一派儒雅隨和的書卷氣息。他沖我露出微笑,摸著我的頭叫我好好保重,后視鏡里我看著他笑著跟我揮手,好像明天就會再見。
——但是沒有那個“明天”了,那是我們之間的最后一面,傅天耀那副帶笑的模樣在我心中印成永恒的后像。
幾天后我被傅寒生找到,他開車帶我回家,我們在車上爭吵,然后車輛失控沖出護欄,兩個人九死一生。
我以為這場事故是對我和傅寒生兄弟亂倫的懲戒,但仔細回憶起來的細節卻令我發冷。
這些背后的事情,
我所不知道的事情,都是傅寒生一樁樁一件件擺到我面前的——每一處關鍵,都或多或少有傅天耀的影子,彎來繞去,淬毒的箭頭直指我的親生兄長。
他想要傅寒生死,而我只是置傅寒生于死地的餌和刀。
我從來不敢細想,也許天耀哥不是恨我,他只是恨傅寒生,而我是他的弟弟所以連帶也送我去死。我只能這樣想。
——最令我痛苦的是,他什么都知道,關于我和傅寒生的事情,他全都知道。
他全都知道。
但我的天耀哥,洞察我命運的天耀哥,他卻作壁上觀,甚至在我的囹圄中推波助瀾。
我不愿再想,但那種痛楚卻輕易刺透柔軟的血肉,將我牢牢釘死在赤裸裸的真相里,叫每一處都戰栗著承受這剜心剔骨般的痛,叫我所熟悉的一切都在眼前分崩離析。
我該恨他的,可我不愿恨他。
我恨我自己。
21
傅家所有人看向阿文的眼神都帶上了恐懼和敬畏,畢竟沒人想被他當做典型給收拾掉。
三叔的尸體已經安葬了,墓碑豎在天耀哥隔壁,碑上的刻字又新又冷。
傅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噤若寒蟬里,我才意識到發小跟我說的居然是真的,傅文在傅家幾乎已經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
我問阿文:“我可以出去嗎?”
依舊只得到了否定的答案,阿文說外面不安全。
“可家里也不安全!”我撐著手臂豁然站起身,神經質地邊抓頭發邊呢喃:“我這幾天老是看見傅寒生……”
阿文嘆了口氣,喊來吳媽:“少爺今天吃藥了嗎?”
吳媽連聲說剛剛已經混在水里哄著吃了,他們大聲密謀的行徑激怒了我:“我都說了我沒病,我真的看見傅寒生了!”
阿文臉色不變,只吩咐吳媽把醫生叫過來。
我氣得踢了一腳沙發,結果踢歪了撞到腳趾,一股鉆心的疼痛襲來,我慘叫一聲,痛得飆出了淚花。
22
醫生很快來了,還是上次被我指著鼻子罵庸醫的那個。他詢問了我一些最近的狀況,最后說我最近憂思過重,會給我再開一些安神的藥物,同時還不忘給我受傷的腳趾頭噴了藥。
庸醫走后,我悄悄跳著腳到趴門口,想聽他在跟阿文說什么。
……聽不清楚,但是一定有鬼,我甚至可以有理由懷疑開的藥有問題。本來就不喜歡吃藥,這下更得跟吳媽斗智斗勇才行。
而且我也沒有說謊,我確實看見傅寒生了。
有時候明明看得見他在,但等我再一睜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見了。反復幾次,我也不由得開始擔心自己的精神問題。當然,我是不會當著他們的面承認的。直男的面子就跟他們的褲衩子一樣珍貴而不可侵犯。
而且我還發現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居然真的夢游。
白天腳趾被撞得有些嚴重,一直脹痛,好不容易忽略這股痛睡著了,結果半夜又被腳趾上一股強烈的疼痛弄醒,一睜眼發現自己竟然扒在陽臺的欄桿上。
我這下才知道自己原來真的夢游,那監控還真沒冤枉我,看來明天得再把庸醫叫過來一趟。
汗液黏在皮膚上,風一吹就覺得冷得不行,我搓了搓手臂,正打算回去房間里,眼角的余光卻撇到樓下花園里亮起的一個小點。
是一簇火星,借著月光,我看見它被叼在傅寒生嘴邊。
我很久沒見過傅寒生抽煙了。爸媽剛過世那一陣他抽煙抽得最兇,那年他大約很辛苦,一面和想爭權的叔伯旁系斗,一面又要跟外面虎視眈眈的各家周旋。
二十四歲,也算不上很大,我今年也二十四,做事卻仍像個小孩子,拋去人渣行徑不談,二十四歲就能接手傅家的傅寒生挺讓我望塵莫及的。
那時候我剛經歷喪親之痛,怕唯一的親哥抽煙抽多了短命,還從他嘴里拿走煙蒂勸他少抽點煙。后來他偶爾也會抽,那時候我們關系已經達到冰點,當然,是我單方面的達到冰點。我不喜歡聞煙味,所以傅寒生每次抽煙我都會給他找點麻煩,冷冷笑兩聲,說你抽吧,我吸你的二手煙,完了大家一塊兒死。
這么幾次下來,他居然真的戒了。
我罵他裝模作樣,傅寒生笑了笑,沒有說話。
23
今晚的傅寒生看起來跟以往的都不一樣。
呃,更平和?更憂郁?氣質更騷?
我說不上來。
月光如水,他像月下水中吞云吐霧的精鬼,騰升的煙霧迷迷蒙蒙籠罩住他的臉,為他平添了幾分詭秘和哀愁。
……尼瑪,居然在他身上讀出哀愁,看來該死的其實是我才對。
青春期的時候我一度很嫉妒傅寒生,因為我覺得他長得比我更好看。明明都是一個爹媽生的,但他就是看著比我更來感覺一點。
發小那時候罵我雄競入腦。
神經病,什么叫雄競,本來腦子就不如哥哥好使了,結果長得也不如他,
這不就是說我除了是處一無是處嗎?
礙于發小是個單蠢的獨生子女,我寬宏大量沒跟他計較。
借著月光,我一動不動地掛在欄桿上,看著那張無比熟稔的臉心里想:傅寒生手上的煙是真煙還是鬼魂煙?
吸煙對魂體有害嗎?鬼魂抽煙的話,肺會被熏黑嗎?
鬼魂會不會得肺癌死掉?
越想越覺得奇妙,我喊了一聲:“喂!”
傅寒生便循聲望過來,我翹著腳問他:“你是人是鬼?”
他掐了手上的煙,隨手扔在草地上,身上的氣勢盡收,答得驢唇不對馬嘴:“我是哥哥。”
他保持著仰頭的姿勢,讓我更能看清楚那張跟我有著幾分相似的討厭的臉。傅寒生問:“這么晚了,怎么還沒睡?”
我冷冷環胸:“腳痛,睡不著。”接著目光瞥向他腳邊的煙蒂:“亂扔垃圾,明天就讓管家把你掃地出門。”
傅寒生嘴角向上彎起,向我道歉:“抱歉,哥哥做錯了。”他彎下身撿起煙頭,將它夾在手指尖。
他目光落在我翹起來的腳上,語氣帶了些一貫的溫和教訓:“從前就教過你很多次了,不要總是發脾氣,到頭吃苦頭的還是自己。”
我出聲嗆他:“謝邀,我脾氣挺好的,看不慣可以自殺。”
傅寒生笑了笑,不再說話了。我卻越想越生氣。
“人終有一死……”我四下巡視,舉起白天丟棄在陽臺上的弓箭。
開弓搭箭,對準樓下的傅寒生。
我勾起唇:“……而有些人則需要一點小小的幫助。”
箭頭所指的地方,寒星般的眼睛直直望著我。
帶著令人生厭的情愫。
“再見。”聲音放低,我一錯不錯地盯著傅寒生,后者在我的注視下微微啟唇,將要說些什么,但我耳邊卻只聽得見自己的聲音。
“……哥哥。”
語落的一瞬,手指微松,箭矢破空而去,直直扎進濕軟的草地。
我閉上眼睛,幾個呼吸后又睜開。
——風吹得草葉晃動,傅寒生原先站著的那處空空如也,什么也沒有。
月光明澄如水,夜風微涼,我打了個寒戰,太陽穴一突一突地跳了起來。
……頭有點痛,還是想辦法自己去找個醫生看看吧。
24
讀中學時,我寫作喜歡走無病呻吟風。
記得在一篇名為《我的青春:生如夏花,我們本應絢爛》的作文中我寫道:“成長就是世界逐漸在你面前揭開殘酷的面貌。”
這篇作文還被老師當做了優秀范文在語文課上當堂聲情并茂地朗讀了出來。
當時我用指頭堵住耳朵,兩只腳的腳趾蜷了又蜷,臊得一節課都沒敢抬頭。不僅如此,這篇作文還被班主任大肆宣揚給了我爸媽,害得我在餐桌上被傅寒生看了笑話。
——我發誓在我媽念那篇作文時他一定是在心底偷笑,氣得我那天飯都少吃了一碗。
那時候我什么都不懂,父母尚在,兄弟和睦,叔伯雖不親熱卻也客套,不過故作成熟地寫下這么一句話,誰料竟一語成讖——世界真的逐漸在我眼前露出殘忍的真面目。
到后來我才明白,是他們把我保護得太好了。一直被捂住眼睛,只看到他們想讓我看到的東西,自然長成一派天真愚蠢的樣子。
但我明白得太晚了。
不只是傅寒生,我有時候也會看到天耀哥。
跟傅寒生不一樣,他并不開口說話,只遠遠地看著我,青白的臉和黝黑的瞳孔對著我的方向,不吃藥的話根本睡不了覺。
真是哀人生之多艱。
雖然不能出門,但是好在跟外界交流不是問題。發小沒事,三叔沒有想不開到把他給噶了,他比我還安然無恙,我那天還擦了個胳膊,這小子愣是油皮都沒破一點。
就是這幾天不知怎的不愛回消息,我給他發過去一個視頻請求,隔了老半天才被接通。
——哎,感情淡了,真是恨不得沖過去梆梆給這王八蛋兩拳。
他那邊挺安靜的,也挺暗,我意識到他走到了某個角落接這通視頻。
“你小子干嘛呢?”我擰眉。
發小撓了撓臉,神情有些不自然:“嗯……在工作呢。”
我不解:“你在墻腳上班?你是瓦泥匠還是蜘蛛精?”
他“哎呀”了一聲,一點都不像往常一樣沒臉沒皮,顯得有些正經,果然有工作的人就是不一樣:“胡說八道什么呢?你找我有事?”
“沒事不能找你?”話一出口,我都覺得自己有些找茬,于是擺擺手:“你忙的話等下班了再跟你說吧。”
我作勢要掛視頻,發小“誒誒”了兩聲,阻止了我的動作:“我摸會兒魚沒關系。你到底什么事兒?”
我一聽就不客氣了,開門見山問:“你有沒有靠譜點兒的心理醫生的聯系方式?”
那邊鏡頭突然搖晃,發小一張
大臉貼近了屏幕,他微微瞪大眼睛,好像來了精神:“你要看心理醫生?出什么事兒了?”
我清了一下嗓子:“……不是我,是我的一個朋友…你就說到底有沒有吧。”
“有倒是有……”發小面露猶豫,還是有些不信:“真不是你?”
“開玩笑。”我呵呵輕蔑一笑:“天塌下來我傅鴻羽的心都是硬邦邦的,我的意志堅定程度你想象不到,心理醫生要是遇上我得算失業。”
手機那頭傳來一聲很模糊的輕笑,我危險地瞇起眼睛:“你笑我?”
發小眼珠子正看向屏幕右上方,似乎在出神,聞言立馬道歉:“不好意思,我笑出聲了嗎?我給你道歉。”
他跪滑得很快,我也給他面子:“原諒你了。對了,那個醫生可以線上咨詢不?”
發小頓了一下:“這種事情當面咨詢效果更好吧?”
但是尼瑪問題是我出不去啊!傅文生怕我長了腿會跑,恨不得把我二十四小時綁在大廳外面那根柱子上然后派十八個大漢圍起來寸眼不眨地盯著。
如果他真答應了傅寒生要這么照顧我的話我真是恨不得傅寒生立刻詐尸然后再把他狠狠捅死以解我的心頭之恨!
想了想,我對發:“我那朋友現在在國外,面對面估計有些困難,能在線咨詢不?”
發小目光游離:“應該能吧……我一會兒幫你問問,能行到時候就通知你。”
“行。”我也痛快地同意了,“那你好好上班。”
掛視頻前我還吐槽了一句他的工作環境,說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夜店做牛郎呢。
發小僵著臉讓我趕緊滾。
25
沒過多久一個微信號就被發到了我手機上。
頭像純黑,昵稱就一個字母,看著挺非主流,能是個正經醫生嗎?
我抱著狐疑的心態開了個沒綁身份的小號去就加這人,等了半天驗證才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