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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
聞衍手中的弓毫無征兆地墜落在地上,他燦爛得近乎空白的視線里慢慢走進一只長著翅膀的虎崽,走起路來一歪一扭的,看起來很是滑稽。
心里有一個聲音告訴他,那是窮奇。
他怔怔地望著它,卻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視線里卻有另外一個他走了過來,帶繭的大手穩穩抱起了這只虎崽。窮奇很溫順地將翅膀收了起來,在他臂間趴著休息。
過了一會兒,它睜開狹長的眼睛,張開嘴時居然口吐人言,叫的還是一聲清清脆脆的哥哥。
但其實那個時候,他養的所有靈獸兇獸都叫他哥哥。
不為別的,只是因為顯年輕。
第101章 窮奇往事
任何一個人在陡然看見一些自己早已遺忘的記憶時都會感到一陣毫無來由的迷茫,并不像成年人看童年剪影那般愉悅有趣,而是像在給一個失憶的病人重新一段段播放他尚還健康時的畫面,畫面里的人和自己面容有十分相似,但卻又好像無半分關聯。
除了迷茫,也許或多或少還有些難以言喻的恐懼。
如果說人這一輩子都是在為了追問一句我是誰而存在,那么頓悟的那一瞬間,就該是人生修煉到圓滿的時候了。然而聞衍終究還是太過年輕了些,面對這樣的場景,難免還是露了怯。
他看著那個華服琉冕的人,眉宇間似乎有浩然正氣長存,每走一步路不必諸多顧慮思前想后,也許道就在他心中,無論如何走都是一片坦蕩。
他原來應該是那樣的人嗎?
聞衍蹙眉看著他和他臂彎的窮奇,過往已然流逝的時光在他眼前飛馳而去,那只長著翅膀的老虎在一天天長大,聞衍也漸漸變得不怎么抱它,直到它修成人形,眼看著就要走上祭紅等靈獸的老路了,卻因為在一次徒步旅行中救了聞衍一命,最終也沒有被趕到別的地方去發光發熱。
那一年是衍和十五年,三界在聞衍的統治下,勉強還維持著太平盛世的樣子,然而聞衍卻已經在長時間的案牘勞形之中失去了太多東西。他本就不愛權勢,也沒什么抱負,做這些全憑一腔無處發泄的哀憤,可是如今天下已經沒有人再像那個少年一樣慘死,那個少年也永遠不會原原本本地再回來,他還把自己囚禁在陰冷的魔宮干什么?
但如果要這樣說的話他還活在這世上干什么這種問題似乎也很有思考的必要。
那一天他坐在嶙峋的懸崖上看日出,看著遠方水天相接的地方慢慢滲出一點點燦爛的輝煌,卻只感覺到山風吹得格外濕冷。明亮的圓日在海平面緩緩上升,蔚藍的海洋泛起一層一層騰涌的金波,繾綣溫柔的朝霞照映在他的臉龐上,卻落不進他的瞳孔里。
那一刻他想的是,就這樣離開也沒什么不好。
這個世界他早已經活夠了,再待下去也不過是受罪而已。那些他還沒看過的景色,就隨著洋流一同去看好了。
他這樣想著,便也這樣做了。他生來便是這樣自由隨性的靈魂,不該被任何東西羈縛,可正當風揚起他衣袂,長發向上翻飛之時,一只生有雙翼的猛虎卻不知從何處踏風而來,穩穩地接住了把他撫養長大的主人。
那時它對他說了一句話。
窮奇愿成為陛下永遠的雙翼,帶陛下前往一切百花爛漫之地。
聞衍卻只是抬頭望向天際已經完全升起的朝陽,極輕地嘆了口氣。
但從那時候開始,混敦、梼杌一類的兇獸開始在聞衍這里慢慢失寵,聞衍和窮奇待在一起的時間也確實越來越多。是否人都會有向生的情緒,聞衍不清楚,但如果人在向死的時候得救,大抵難免會產生一些感念的心緒。
窮奇是兇獸,他也是兇獸,這在一定程度上也算拉近了他們的距離,或者從一開始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會收養它、梼杌和混敦。都說他們是上古四大兇獸,這是生來就附著在靈骨上的罪孽,生生世世不可消除。
在修真界,世間萬物,陰陽相生,有正道就必然有邪門,有好人就必定會有惡獸,這些都是生來如此因緣注定。至于誰會成為正道好人,誰會成為邪門惡獸,不到最后原本是說不清的事情,卻在命運的一開始就寫好答案。
他原本對這些事情也不甚在意,直到上疏的一封封靈信中不斷提及他收養兇獸之暴行,他便是再淡然處之,也難免會設想,假如這些義憤填膺的子民知道他們圣明的三界之主也不過是他們口中丑陋猙獰的兇獸,他們的臉上會出現什么樣的表情。
并不好笑啊。
到了后來,他和窮奇的關系便越來越親近。因為這層關系,別的兇獸靈獸都自覺地改口地叫聞衍兄長。似乎所有知道內情的人都堅信窮奇會成為主上后宮中的第一人,畢竟龍虎相配,兩人感情又深厚異常,實在是沒有繞過對方另擇人選的道理。
但當時只有窮奇知道,聞衍其實是個感情極為淡漠的人。
他有且僅有的那么一點熱情全都表現在臉上了,所以看起來那么平易近人,也那么溫柔可親。但他不懂,也不想去懂什么是愛情,也不懂什么是親情,什么是友情。他所做的一切事情全憑興趣,但興趣之下深剖開到底是什么感情,他就沒有興趣去了解了。
饕餮是龍的第五子,但他恐怕把所有堅不可摧的龍鱗都鑲嵌在他的心臟上了。他對很多人好,對很多人抱有同情,或者對很多人施以援手,但那么多人之中,真正在他心里留下的,卻只有那個風干在大漠寒夜中的少年。
但是這個世界永遠地失去了他。
諸多年老的魔君勸他留下魔嗣,哪怕是為大局著想,讓南疆花家巫師配出雄性服用的生子藥都可以。聞衍回絕一次不夠便回絕兩次三次,三次之后,哪怕是脾氣那么好的人也忍不住用強權手段。
他原本是這樣的人只要做出決定便永遠不會改變,他不想做的事,誰也不能逼迫他去做。
他原本應該是那樣的人。
窮奇是跟在他身邊最久的存在,說沒有一點感情是不可能的,但那點感情能夠支撐他做出哪種程度的抉擇,結果顯而易見。他對窮奇沒有一點旖旎之情,便對它委以重任,讓它擔任三界的撫南大將。
那時候窮奇不過三百余歲,是整個衍和朝最年輕也最英武的魔將。
待它羽翼豐滿,強大到足夠游刃有余地治理一方之地的時候,聞衍便一步步提拔。它順遂平安了一輩子,卻在最后聽得聞衍開啟璇璣卦前往了異界的消息,他什么都沒給它留下,除了那個表面海晏河清,地底卻無時無刻不在暗潮涌動的天下。
聞衍離開了。
沒有一點前兆,也沒有一絲留戀,瀟灑得可怕。
他把天下交給它,可它和梼杌它們一樣,生來便是作為一只兇獸而存在,只是因為要在他身邊留下來才收起了爪牙。饕餮畢竟是龍之子,它們卻是連自己是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怪物。
世人畏懼它們、厭惡它們,同時又不得不供奉它們,它都感到惡心。在南方造福百姓,也不過是為了讓聞衍滿意而已。
如今他都拋棄它了,很可能一去便再也不復返了,它一只徹頭徹尾的兇獸,又何必再裝瑞獸呢?
它順著聞衍的意思,繼承了聞衍的帝位,但接下來的事情卻是改弦更張,頒布各種政令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不惜一切代價查找開啟璇璣卦的線索,為此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封了多少口。窮奇鐵騎路過之地尸橫遍野,寸草不生。
它不懂什么執政為民,也不懂什么君為天下。聞衍聰明一輩子,唯一的敗筆便是對錯誤的兇獸始終抱有一種太過崇高的期待。也許只是因為太著急當甩手掌柜,甚至來不及剖析窮奇對他的忠誠到底足不足以支撐它打敗天性的殘暴與偏激。
那些年間,窮奇利用高位之便收集到了各種各樣的關于璇璣卦的資料,其中或真或假誰也不清楚,窮奇便親自一條條去試。如果從這種角度來看,它對聞衍的執著倒可見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