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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和太子給他的那張畫像上一樣神色自若,身穿青色道袍,頭戴方巾,一手抱著一方匣子,一手負在身后。一身文人打扮,面帶微笑地看著他。
這身裝扮對見過王伯的人來說是陌生的,但對郁林肅來說,是陌生又熟悉的。
因為當年裴家還在時,王伯出現在外祖身邊時就是這幅模樣。
他也慢慢想起來,外祖十分贊譽王伯,曾多次夸贊他滿腹錦綸,博學多才。外祖還曾一度想要勸王伯再去科考,認為他一定會在官場中有一番作為,可是王伯都拒絕了,寧愿每日和外祖喝喝茶,下下棋,再教一教表弟表妹們,便滿足了。
不慕權勢,灑脫淡然,心性高博,外祖又高看了他一眼。
那時,外祖和王伯幾乎形影不離,偶爾兩人還要抵足相談。
后來裴家出了事,王伯換下道袍方巾,穿上直裰小帽,一日一日,慢慢變成了啞巴王伯。
他便也忘記了當年王伯是何許了不得的人物。
郁林肅手握劍柄,臉色僵硬。
王伯絲毫不以為意,甚至上前兩步:“世子,奴才有要事相稟,可否入書房一敘?”
郁林肅看了他一眼,轉身就往里走,王伯笑了笑,撩起衣擺一步一步跟上。曹榭揮了揮手,幾個護衛便將他退路堵住,王伯看見了,卻依舊淡然,腳步不亂。
兩人進了書房,王伯看了眼跟進來的曹榭路宏,郁林肅示意兩人出去,路宏有些擔憂,曹榭卻將他拉了出去,兩人將門關上守在門外。
郁林肅直接問道:“幺幺在那里?”
王伯將手里的匣子放到書案上,道:“世子先看看這個吧。”
郁林肅卻無動于衷:“幺幺在哪里?”
王伯知道他性子倔,當年夫人去后,臨安侯曾綁著他回了侯府,他卻險些摔斷了腿也要再回蘭臺巷的宅子。
王伯多少有些無奈,恐怕夫人也沒想到,世子有一日會喜歡上仇人的女兒,還看得如此之重。
沉默片刻,他終于道:“奴才聽從夫人的吩咐,已將張家小女殺了。”
郁林肅有一瞬間的失聰,耳中一片翁鳴,眼前像是驟然降落了一道白光,忽然什么都看不見了。他的思緒驟然間遠去,好似靈魂和身體已經剝離,不知過了多久,五感慢慢回歸身軀,白光散去,眼前是王伯擔憂的臉。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忽近忽遠:“你在說什么?”
王伯嘆了口氣:“當初裴家出事后,夫人便大受打擊吐血昏迷,醒來后便發了毒誓,一定要讓張家人血債血償。那時您還小,夫人不欲您被仇恨影響了心智,因而說出了那套‘張家人不是罪魁禍首,害死裴家的另有其人’的說辭。”
“您起先不是也恨么?后來夫人說得多了,您心中的仇恨便也慢慢消逝了。可夫人沒有一日忘記。裴家出事沒多久,奴才便向曹相投誠,雖不得他的重視,可也從他那里得到了張家人的住址。之后也是老天相助,奴才早年教導過的一個孩子竟成了張老的義子,奴才又收買了幾個同鄉的秀才舉人,叫他們與方澤安稱兄道弟,之后便順理成章的與他回了張家,報了仇。”
王伯笑著感嘆:“卻沒想到還有漏網之魚,張家小姐竟然活下來了,而且陰差陽錯之下,竟成了您的妻子。奴才深受裴家大恩,夫人當年重病之時的唯一愿望便是讓張家人給裴家陪葬,因而,奴才不能放過張家小姐。”
郁林肅搖搖欲墜,他僵硬的笑,卻已經淚流滿面:“你肯定是騙我的,我娘怎么可能讓你做這樣的事。張老不是裴家的仇人,裴家的仇人是那些當初利用裴家對抗張老,之后又被他們拋棄的人!是曹相!是普公公!是二王!不是張家!”
郁林肅以為自己在竭力嘶吼,可實則他喊出來的話王伯只能勉力聽明白。他已近崩潰,渾身虛軟就快站不住,便是說話的力氣也快沒了。
王伯知道他不能接受,神色憐憫。他上前打開那個匣子:“世子,張家是裴家出事的根源,沒有張老,裴家如今依然安穩。然曹相普公公等人自然也是罪不可恕的。”
“奴才當年假意投靠曹相,之后用了四五年時間才得到他們的信任,五年前,奴才受二王之令前往瓊海建立一支海上船隊,主要目的便是將大林朝的絲綢茶葉瓷器等物品運送出去,賣出后再購買鐘表鏡子等舶來品回大林販賣,從中賺得不菲的差價后,為二王將來起事做準備。”
“這些年來,二王在云州府、紫云府、贛州、商州幾地建立了八座糧倉,十幾座秘密倉庫,以及四處以私人名義買下來的馬場。二王從關外買回的兵器便被藏在秘密倉庫中,馬匹都在馬場。”
說罷他從匣子里取出一張三尺長寬的地圖,正是這幾個州府的平面圖,其中有十幾處被標記了出來。他指著那些地方道:“當年奴才將那幾個學子分派到這幾個州府去當差,二王那時不敢大肆安排,便都借奴才的手叫他們去修建了這些倉庫,可惜后來他們相繼被殺,二王便派了自己的人接管,因而奴才沒法知道全部倉庫的位置。但有這些,已經足以置二王他們與死地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在背后安排的?”
王伯笑:“倒也說不上是奴才安排的,奴才也不過順勢而為罷了。畢竟若紫云府幾州的樁子沒被張家小姐殺了的話,說不得二王如今已然起事,太子倒不一定能占據上風了。”
“你連殿下也要算計?”
“世子,奴才知道您早年不欲靠侯府因而投靠了太子殿下。但當年太子殿下可也是在暗中支持張老改革最中堅的力量,他也是害了裴家的罪魁禍首之一。因而若能將太子扳倒,何樂而不為呢?然后等二王放松警惕之時,奴才再把這些證據交給其他王爺,為了宮中寶座,這些王爺們一定會自相殘殺。到時二王依然會淪為階下囚,奴才便能將所有對不起裴家的仇人一網打盡!”
他說起自己的計劃來很有些自得,說罷卻惋惜搖頭:“可惜了,都被張家小姐給毀了。所以您看,她與咱們家是天生不對付的,便是不為夫人的愿望,奴才也要除去她,否則她遲早會給您帶來災難的!”
郁林肅眼中一片血紅,臉色僵冷,他冷冷地看著怡然自得的王伯,冷聲道:“我娘是什么樣的人我最清楚,她若當真狠得下心腸,當年就不會被人一再欺負卻還要選擇退避。她根本不可能讓你殺了張家人,一切都是你自作主張!”
“當年外祖還曾夸你滿腹錦綸,若考中舉人將會大有一番作為!可實際呢,你就是個懦夫!因為之前一次落第,你便不敢再嘗試,你拿什么‘遭人陷害’當幌子,不過是為了掩飾你自己的膽怯無能,不敢面對失敗!”
“你說與外租是忘年交,不過是為了滿足你那高高在上的虛榮心!天下首富把你當座上賓,你很洋洋得意是不是?你一面看不上外祖的商人身份,一面卻又享受著他對你尊敬給你的優渥生活!”
“你或許是有幾分感激在心的,可你捫心自問,當外祖一家沒了之后,比起好友的死去,驟然失去高高在上的舒適生活是不是更叫你無所適從?”
“你殺張家人或許有給裴家報仇的原因在,可你傷害幺幺,不過是因為她無意之中破壞了你暗中布下多年的這盤棋罷了!你覺得自己反手之間便能天翻地覆,可結果卻毀在了一個小姑娘手里!你氣急敗壞,這才想報復她!”
王伯臉色隱隱發青,覺得自己付出的一切受到了侮辱:“世子,我做所的這一切都是為了給裴家報仇,為何到了您嘴里就變得如此功利!看來那張家小姐對您的影響真是不淺,我倒有些后悔沒能早些殺了她。”
郁林肅神色陰鷙,狠狠一腳踢向王伯的胸口,王伯嘭地一聲撞倒了書架,隨之胸口一痛,嘔出一口血來,頓時臉色就是一白。可比起身上的劇痛,更叫他寒心恐懼的是郁林肅的態度。
他極為不敢置信:“世子,奴才所做的一切可都是為了你娘為了裴家!您,您為了張家人,竟要殺了奴才?”
郁林肅眸中似夾裹了暴風驟雨,欲要發泄出毀滅一切的力量。他緩緩抽出長劍:“為了我娘和裴家?到了現在你還在狡辯,可真是叫我倒足了胃口!”說罷舉起長劍。
王伯見他殺機凜然,是當真想要了自己的性命,不由肝膽俱裂,大喊道:“世子,您若殺了奴才,就永遠別想見到張家小姐了!”
第72章 落定
張幺幺拿定了主意,便不再如無頭蒼蠅一般沒了目的。
她先是去醫館買了些跌打的傷藥,請醫館的醫女幫自己背上摔傷的地方上了藥,之前小腹還有些脹痛,這會兒也不痛了,她便也沒有在意。
她知道郁林肅一定會找她,錦衣衛的手段她也不敢大意。因沒有戶籍路引,她用了些非常手段‘買’了一位身材瘦小的小哥的路引,又換了男裝,裹了胸,抹了臉,反其道而行住進了一處鬧市的客店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