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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冽的山風呼嘯著,吹得她的衣裙發絲翻涌亂飛,拉扯出瘦弱纖細的身形,一時看不清她的容貌,但凌亂的發絲間卻露出一雙冷漠到沒有波瀾的眼。
他下意識扶上腰間,然手才動,她的目光便落在了他的腰上:“把你腰間的軟劍取出來。”
房垚一驚,面上卻鎮定自若,略一蹙眉只做不解:“姑娘在說什么,我身上哪有什么軟劍?”
張幺幺低低笑了:“別拿你那套虛偽的做派對我,我不僅知道你腰間有軟劍,我還知道你出身蘇州府水云縣響水村,幼時喪母,八歲喪父,但因自小聰慧,幸得村里的教書先生免費認了三年字。”
房垚鎮定的表情寸寸龜裂,目光如劍如冰,警惕又陰冷的盯著她:“你是誰?”
“你十二歲那年不幸落水,被一位帶著幼女外出游玩的老者所救,他見你機敏好學,便動了收你做關門弟子的念頭。你的確聰明,看出老者的愛才之心,卻又不知他為什么猶疑,便從他身邊的女童入手,逗她說笑,拿些鄉下的小玩意兒讓她開懷,最后那女童便口口聲聲叫你哥哥,離開你就要哭,你因此,順利成章的成了老者的關門弟子。”
房垚的神色漸漸僵硬:“你到底是誰?”
“老者帶你回了他的家,對你視如己出,家中兩子和他的小女兒也與你十分親近,你便又順理成章的成了他的義子。你享受著所有家人的關懷,享受著老者的悉心教導,享受著那女童的依賴和信任,直到你二十二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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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別怕
郁林肅趕到普樂寺時,真茵還未離開,曹方詩失蹤,她被嚇得不輕,早就哭得沒了力氣,卻執意不肯先走,畢竟當初慫恿表妹出來游玩的是她,她實在自責。
見到郁林肅時,便是往日沒有多親近這位三叔,此時也忍不住在他面前又掉了眼淚:“三叔,表妹不見了,你幫把她找回來吧,求求你了……”
郁林肅先是安撫地拍了拍她的頭:“你先別哭,冷靜下來聽三叔說,你仔細想想她是什么時候不見的?可有什么怪異之處?”
真茵擦了擦眼淚,強忍驚懼去回想,片刻遙遙頭道:“并沒有什么怪異的,當時我們吃了寺里的齋飯便各自回房歇息了,等歇了晌,不見她出來我便去找她,誰知進去的時候卻發現伺候表妹的婢女嬤嬤們都昏迷不醒,而表妹就這么不見了。”
郁林肅凝眉:“那,你可在寺里見到了熟人?”
真茵點頭:“見到一些,有平國公家的,寧安伯家的,詹士府劉大人家的……”
正說著,曹榭幾步走進來附在他耳邊道:“爺,我們的人搜查的時候看見房侍郎獨自一人進山去了。”
郁林肅一愣,有什么從腦海里一閃而過,卻未能抓住,忙吩咐侯府下人看好真茵,又對曹榭道:“其他人繼續搜查,讓路宏看著,你與我跟上去。”
此時普樂寺的后山頂。
張幺幺看著房垚,眼眶漸漸猩紅:“你學有所成,想要進京會考,你也果然不負眾望,進士及第,并且名列前茅。所有人都替你高興,你回家那日,老者意氣洋洋的向眾賓客炫耀他的關門弟子他的義子多么多么出息,你的義兄們像操持自己的事般替你用心招待你帶回來的好友們……”
“你到底是誰?”房垚臉色徹底陰沉下來,身旁的手微微發抖,質問的語氣有些奇怪,像是驚懼之下的扭曲。
“可你呢?你這個受人恩惠一朝出息了的進士老爺又是怎么報答他們的?你聯合你那些所謂的友人,趁著老者一家沉睡,竟屠殺了老者滿門!”
眼前一片血紅,十年前的那一幕仿佛就在眼前,她從山洞里爬出去后,等待她的不是寵溺她的父母哥哥們,不是溫暖的家,而是滿地的鮮血,滿眼的紅,是昨日還好好的親人們一個個冷冰冰的躺在刺眼的血水里。
她所有的鎮定和平靜都碎裂了,拿著青鋼匕的手抬起,目光冷厲噬人,滿是痛苦和仇恨:“你到底為什么要那樣做?他們又做了什么對不起你的事?十年,整整十年啊!他們養育了你十年,毫不保留的將你教導成人,便是你中了進士歸來,所有人都不指望你回報什么,都只是由衷替你高興!他們把你當做家人,你為什么就能做出那樣陰險狠毒,恩將仇報的事!”
“方澤安,你告訴我!我張家上下近百口人到底哪里對不起你!!!”
她背負了近十年的痛苦和仇恨終于在這一刻被她撕心裂肺的吶喊出聲。
風好似更猛烈了,仿佛化作了刮骨的鋼刀一刀一刀刻在兩人的臉上、身上、心上。張幺幺的發就似夜叉張牙舞爪的手,她的白衣似是無數冤魂凝結而成,隨著風聲劇烈翻攪,嗚聲哀鳴,這一刻,此時此地就好似地獄降臨。
“你……是,幺妹?”房垚似是被人打了悶棍一般徹底愣住了,看著眼前這張陌生的臉不敢置信,可這世上,除了她,還有誰對自己如此了解?
眼淚似是被千年寒冰浸泡之后從她臉上劃過,以致她整個人都是又冷又痛的。她瘋了一般大笑:“哈哈哈——幺妹?你有什么資格這么叫我?在你聯合外人對我張家人下手的時候,那個全家寶貝的幺妹就已經死了!如今,不過是從地獄重新爬回來報仇的惡鬼。”
她說著看向昏迷不醒的小女孩,輕聲道:“當年我最大的侄兒死時也就她這么大吧,他還不到八歲,還有一個六歲,一個五歲,最小的侄女,還不到兩歲……”她仿佛又看到小小孩童毫無聲息的躺在血泊里,那幾張甜蜜蜜叫她姑姑的小嘴兒永遠也不會張開了。
眼淚模糊了雙眼,可她的聲音又輕又靜:“方澤安,你想看看當年我的侄兒侄女們悄無聲息的躺在血地里的模樣嗎?”
房垚大驚,忙大喊:“幺妹,你別這樣,你說,你要我怎么做?”
張幺幺蹲下身去,在大石旁拿出一個包袱,從里面一一擺出近十塊靈位,房垚看著那些靈牌,臉色逐漸僵硬,身旁的手下意識握緊了。
山頂的風聲呼嘯的愈發猛烈了,仿佛是為枉死之人所唱的哀樂。
張幺幺摩挲過每一塊靈牌,一字一句道:“方澤安,我要你跪下為我張家冤死的亡靈謝罪,我要你自剮九十九刀為我張家百口人償命。”
房垚垂下眼睛,遮擋住眼中的萬千思緒,毫不猶豫地跪下,張幺幺的手頓了頓,卻聽他道:“幺妹,我跪可以,但我現在還不能死,我還要照顧詩兒。詩兒生來體弱,她母親早年就病逝了,她雖是嬌養長大,可也活不了多久了。幺妹,我求求你,你放過詩兒吧,等到那一日……我一定會親自去往義父義母的墳前自盡謝罪。”
張幺幺心口猛地竄起一把熊熊烈火,她坐到曹方詩身旁,彎下腰細細打量那孩子,輕聲道:“怪道當初我見到二王妃時就覺得她有些眼熟,想必她和你妻子長得很像吧?便是你的女兒,也有三四分像你妻子……”
她輕輕一笑,手中的匕首在她稚嫩的臉上輕掃著:“說來也怪,當年我只見到你妻子一面,還是個男扮女裝的模樣,你說為什么我會如此清楚的記得她的樣貌整整十年不忘呢?”
“當年我張家被滅門后,我花了整整十年時間方找到你其他好友一一殺了他們,可奇怪的事,你和那女子竟好像從這個世上消失了一般。到今日我才明白,原來你是靠上了一顆參天大樹,從此改名換姓,入贅高門,成親生子……”
她忽然轉頭冷厲地逼視著他:“可你有什么資格過上這樣的日子!當你看著自己的妻女環繞身前時,當你享受著高官厚祿時,你有沒有一刻想到我那慘死的父母兄弟?我那可憐的侄兒?還有我!!”
她撐在大石上的手微微顫抖,那把黝黑冷厲的匕首就在女孩兒的面上抖動著。
房垚眼睛紅了,忍不住膝行一步:“幺妹,是我錯了,你別傷害孩子,求你了,放過詩兒吧……”
“你叫我放過她?呵呵,你怎么有臉面叫我放過她?當初你為什么不放過我的父母親人,為什么不放過那些叫你叔叔的孩子們!你竟然有臉叫我放過她!她憑什么能活著,憑什么!”
張幺幺像是已經崩潰了,狂亂的甩著頭,雙眼血紅,突然就舉起匕首朝曹方詩狠狠刺下,嘴里厲聲道:“我要讓你血債血償!”
“不要——”房垚臉色大變,猛地往前竄去,順手就抽出了腰間的軟劍朝張幺幺刺去。
厲風襲來,張幺幺眸光一冷,露出決然之色,眼看那軟劍刺來,她不閃不避開,手中青鋼匕轉向,朝房垚刺去。
今日,便是拼著一死,她也定要殺了他!!
“幺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