吟魂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夜風灌入狄奧尼西奧·貝內(nèi)文蒂的咽喉,溫暖的沼澤咽下他這灘血肉,黑劍似筆直鋒利的枝丫掠過烏鴉魅影,死亡從七竅涌入五臟六腑,冰冷、濃郁、晦暗。
狄奧尼西奧的余光死死盯著那站在樹下面容模糊之人,他的騎士阿里斯托·克雷莫內(nèi)西躲藏在他的視線邊緣、夜色的陰影中,眼睜睜地見證沼澤吞噬他的主人。
死亡的雙手輕柔遮蔽枉死之人的靈魂看向現(xiàn)實的眼睛,血與淚于血肉模糊的面上淌出干涸的痕跡,狄奧尼西奧顫動破損的聲帶,聲嘶力竭地呼喚他的騎士阿里斯托,那呼喚仿若嘶嘶蛇音、瀝瀝雨聲,匿于風中。
一雙手自遙遠的夢中伸來,裹挾著濕重的、滯澀的、玫瑰色的氣息,它們將狄奧尼西奧從黑色的噩夢中托起,他如同一根稻草之于溺水之人般渴望地攥緊那溫暖。
翹首以待的魔鬼順勢勾起含恨而死之人的靈魂,可憐亡靈英年早逝。
這位喜好玩弄人心的魔鬼突然生出好心,給予狄奧尼西奧一個重返人世的機會,一個“活著”的機會,代價是他將被封印于他的佩劍中,沉沒在他死去的沼澤里,直至被人發(fā)現(xiàn)。
于是,毫無回轉(zhuǎn)余地的狄奧尼西奧同他的佩劍一道沉睡于沼澤深處,被污泥裹覆、惡水浸泡,足足三百年。
滄海桑田,彈指一瞬,牧民一點點填平沼澤水洼,砍下枯死的樹做柴火,沼澤變草原,牧草鮮嫩可口、繁茂興旺,綿羊成群結(jié)隊地嬉鬧和休憩。
一位來自修米卡索的法師學徒路過此地,接受了牧民的委托,她救出陷入草地沼澤的綿羊,正巧打撈上封印了狄奧尼西奧的長劍,蒙了污泥的長劍嶄新如故,一如三百年前遭了它主人鮮血般光彩照人。
狄奧尼西奧的恩人名為利維亞·比亞斯,她是法師堡壘“修米卡索”的一名乙中等法師學徒,目前正在組隊準備乙上等法師學徒等級試煉,碰巧路過此地,舉手之勞卻誤打誤撞將狄奧尼西奧從昏暗的沉眠中解救出來。
當?shù)見W尼西奧從長劍中冒出時利維亞表現(xiàn)得鎮(zhèn)定并驚喜,她一眼便看出封印狄奧尼西奧魔力的不同尋常,可惜能力有限無法分析出魔力的源頭,她與他簽訂了一份租借魔力的契約。
三百年后的世界讓狄奧尼西奧感到驚奇又陌生:法師在三百年前不可能在外拋頭露面,何況像修米卡索這樣光明正大存在的龐大法師組織。他那個時代的掌權(quán)者普遍認為法師是魔鬼的先鋒,因為法師總會為了得到強大而不可控的魔力而和魔鬼簽訂契約,所以他們遭到各國通緝和追殺。狄奧尼西奧的哥哥,奧提豐蘭的大王子魯菲諾·貝內(nèi)文蒂,尤其討厭法師,他對法師趕盡殺絕的做法超出了狄奧尼西奧的理解和承受的范圍,他對法師的殘忍行徑趙志樂禍端。魯菲諾曾經(jīng)親自執(zhí)行火刑的一位法師在烈火中詛咒奧提豐蘭,狄奧尼西奧也因這件事受到牽連,遭受背叛和暗算,英年早逝,但狄奧尼西奧也一知半解其中具體情況。
狄奧尼西奧的恩人利維亞對于狄奧尼西奧的遭遇深表同情,同時她表示時過境遷,重新在三百年后醒來的狄奧尼西奧要把老舊思想丟入歷史的垃圾堆,魔力不是魔鬼的專屬力量,魔能是普遍存在于這個世界的能量,現(xiàn)在已經(jīng)一腳踏入魔能時代。
為了讓狄奧尼西奧更好了解三百年間的變化,利維亞將自己幾乎嶄新的歷史課本送給了他。
狄奧尼西奧剛翻到提及奧提豐蘭所在時代的章節(jié),目光微移就見總章節(jié)一行大字:“愚昧的時代”。
奧提豐蘭二王子心里五味雜陳地繼續(xù)看下去,書中僅有一段話提及奧提豐蘭,還是因為那些被燒死的法師和普通人。
狄奧尼西奧記得三百年前奧提豐蘭最后一位遭受火刑的法師,那是位面容平平無奇的女子,名叫斯佩蘭扎·馬里諾,她自唯一的親人去世后便魂不守舍、行蹤詭秘,鄰居發(fā)現(xiàn)她在家中召神弄鬼,試圖與魔鬼對話,而后帶領(lǐng)士兵在她家中搜出了一個自制的法陣,坐實了斯佩蘭扎法師的身份,不過當時沒有人相信她真的能召來魔鬼。
火刑那日,狄奧尼西奧站在城堡的露臺上遙望煙火沖天的廣場,他為兄長的殘忍和果決擰緊眉頭卻無能為力。
騎士阿里斯托立于他身后,同塔樓的滴水獸般沉默,在狄奧尼西奧低頭要咳嗽時立刻上前給他披上掛在臂上的披風,他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和口吻詢問狄奧尼西奧是否要進屋避風。
狄奧尼西奧指尖擦過騎士冰冷的臂甲,向他最忠心、最信任的騎士闡述他的擔憂:兄長對法師的仇恨也許有一日會讓他徹底失去冷靜和清醒,到那時一旦無法控制憤怒和仇怨之馬,他和奧提豐蘭都將被狂奔的馬車帶入深淵。
行刑前他找到兄長魯菲諾的騎士盧西亞諾·倫巴,他送給自己騎士的榮譽徽章,象征著他們彼此永不遺忘、永不背叛、永不分離。
狄奧尼西奧幻想用舌尖輕輕觸碰牙齒,咧開唇瓣繾綣地吐出那個他無法忘懷的名字——“阿里斯托”。
三位法師學徒在狄奧尼西奧的點頭同意下將骷髏輕手輕腳地放在一旁,削去亭頂垂下的枝條,清理出法陣,法師學
徒們圍著法陣壓低聲激烈討論,狄奧尼西奧盯著那具骷髏依靠著亭柱發(fā)呆。
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擺在他的面前:他的騎士阿里斯托沒有成為亡靈,并且他生前試圖和魔鬼溝通——阿里斯托并非法師,狄奧尼西奧認為他不會信仰魔鬼——或者按照斯佩蘭扎的說法,阿里斯托生前試圖嘗試聯(lián)系上一個已死之人的靈魂,因為那個法陣是從斯佩蘭扎家搜出的那個法陣……阿里斯托到底在想什么?
利維亞猶豫再三告訴狄奧尼西奧:這個法陣已經(jīng)被成功啟動過,與這個法陣有關(guān)聯(lián)魔力路徑一條模模糊糊指向狄奧尼西奧,其他魔力路徑如同漫天箭矢一般伸入天空,她不能確保自己的魔眼偵測的準確性,魔眼是消耗生命的魔法,她因為用得少而不精于此道。
“你在看我嗎?”
利維亞話音剛落,附著魔力的眼睛突然傳來猛烈刺痛,來不細究冒出來的聲音來自何處,她立刻捂住流血的眼睛調(diào)動魔力防御。
狄奧尼西奧將三位法師學徒護在身后,李尼和安娜一人照看利維亞,一人協(xié)助主場作戰(zhàn)的狄奧尼西奧。
花園亭子周圍的空氣忽然陰冷、干澀,花墻的陰影變得油膩、厚重,看一眼仿佛能淌下油,不適和緊張悄無聲息地彌散開來。
身為靈體的狄奧尼西奧立刻感受了一種似曾相識的壓迫感,跟他在沼澤被偷襲前的感受一模一樣,同樣冰冷的空氣,同樣凝滯的景色。
熟悉的身影慢慢踱步走出陰影,狄奧尼西奧豁然睜大雙眼,國王騎士裝扮的男人神態(tài)輕松地打量蓄勢待發(fā)的法師小隊,瞥了眼被移出法陣的骷髏,聳肩攤手:“就算是土地上舊日王國的王子,也不能擅自破壞他人精心制作的作品。”
“阿里斯托不是你的材料。”
狄奧尼西奧情緒激動地反駁盧西亞諾,察覺到自己的失態(tài)后,他立刻轉(zhuǎn)移話題:“你是法師?為什么潛伏在奧提豐蘭的王室內(nèi)?”
盧西亞諾嗤笑一聲,搖頭的同時擺手,他說他不是魔力的奴隸,他是魔力的主人。
眾人無一不被他坦蕩承認自己是魔鬼的行為感到震驚,一時亭中安靜得好像墓地。
狄奧尼西奧放下了手中的劍,他知道自己不敵對方,于是選擇軟和語氣,平淡地詢問真正的盧西亞諾去了哪里。
盧西亞諾反問他指的是十歲前的盧西亞諾還是十歲后的盧西亞諾,如果是十歲前的盧西亞諾,那他早死了,如果是十歲后的盧西亞諾,那他便站在這里——有死才有生,這是魔法的規(guī)則,也是和魔鬼交易應(yīng)付出的代價,不過儀式中途出了點意外,盧西亞諾的母親用她自己的靈魂換回了套著她孩子軀殼的魔鬼。
狄奧尼西奧見盧西亞諾如此好心情解答他的疑惑,在心里為他和三位法師學徒的處境捏了一把汗,他也不忘問面前這位披著人類外皮的魔鬼,自己心心念念的阿里斯托去了哪。
盧西亞諾沒有回答,反而給予狄奧尼西奧一個神秘的微笑:“魔鬼不是隨叫隨到的好心人,二王子殿下……”他一時沒有改掉偽裝成人類時的習慣,狄奧尼西奧聽到從一個魔鬼嘴里冒出這樣的稱呼覺得詭異又可笑,“有死才有生,這是魔法的規(guī)則。你的兄長魯菲諾命令我埋伏在你出逃的路上殺你,然后阿里斯托跟我回到了魯菲諾身邊。現(xiàn)在,你站在這里,而他躺在這里,所以你應(yīng)該知道他做了什么。”
狄奧尼西奧思忖片刻,擰起來的眉頭緩緩舒展,面上多了些悲戚和無奈,他禮貌地感謝了盧西亞諾,轉(zhuǎn)頭看向那具昔日騎士的遺骸。”
魔鬼不滿意狄奧尼西奧的反應(yīng):他不該懷疑阿里斯托背叛了狄奧尼西奧,和魯菲諾同流合污嗎?
他叉腰轉(zhuǎn)頭看向方才一直在沉默旁觀、減少存在感的法師學徒們。
利維亞注意到魔鬼的視線,緊張得吞咽口水,不知道他們小隊成員是否會因為正大光明聽到一樁三百年前的秘辛而被這位魔鬼看上戲弄,即便現(xiàn)代魔法界通常將魔鬼定義為魔力的看守者,他們能夠操控魔力并且在各類文獻記載中酷愛用魔力來交易人類的靈魂,是誠信的狡猾之徒——索性這位魔鬼對魔力的奴隸們不感興趣,很快轉(zhuǎn)回頭。
“你知道阿里斯托的遺言是什么嗎——”
魔鬼試圖引起狄奧尼西奧的興趣,他的姿態(tài)展現(xiàn)出不符合常人的形狀和軌跡,甚至同人類的亡靈也不一樣。
利維亞揉了揉眼,確定自己沒有產(chǎn)生幻覺,魔鬼的人類偽裝正在因為自己連結(jié)的龐大魔力而慢慢崩解、扭曲,人世即便是法師遍地走仍然排斥魔鬼。
狄奧尼西奧聽聞魔鬼的下文后安靜地垂下眼簾,宛如毫無觸動。
魔鬼的聲音越來越急促,他挑揀著一樁樁狄奧尼西奧的疑惑、未知、渴望之事催促他,逐漸沉悶的空氣壓抑得法師學徒們無法動彈也無法言語,他們彼此間用眼神交流:魔鬼在誘導(dǎo)、逼迫狄奧尼西奧和他交易。
“魯菲諾知道你是魔鬼嗎?”
狄奧尼西奧忽然抬頭注視魔鬼的眼睛,他的眼神堅定而明亮,即便身為靈體他的眼睛也如此美麗而奪目。
盧西亞諾勾起嘴角,笑容仿佛要掉下臉皮,聲音低沉、厚重,拂動附近的草木:“所以他變成了一頭瘋驢。”
狄奧尼西奧臉色微變,他思忖片刻,喃喃道:“早在他死前,甚至更早之前——在我死前——你逼瘋了他……他也罪有應(yīng)得。”
盧西亞諾沒有否認這個猜測,相反他將其視作自己手段高明的夸獎:“我僅僅是鼓舞、推動他在瘋狂的道路上不斷前進,魯菲諾想要長久統(tǒng)治奧提豐蘭,所以現(xiàn)在他在統(tǒng)治一個屬于亡靈的奧提豐蘭。何況人世沒有混亂、死亡,哪來魔鬼的快樂、滿足。”
“‘快樂’……”狄奧尼西奧在嘴里咀嚼這個詞匯,他拒絕了魔鬼的交易,直言自己無福消受魔鬼的“好意”,他看到了三百年后獨特的風景,學了新鮮的魔法,平白多活了幾年,已經(jīng)很知足。
狄奧尼西奧說:“即便魯菲諾命令你埋伏殺了我,即便阿里斯托早已知情并袖手旁觀……”他停頓片刻,“我更愿意相信我的兄長是得了瘋病、六親不認,我的騎士是為了給我報仇而潛伏御前、伺機而動,而你,你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見不得光的魔鬼。”
魔鬼挑起一邊的眉毛,忍俊不禁地笑出聲,嘲笑狄奧尼西奧還在逃避真相、躲入幻想。
狄奧尼西奧鎮(zhèn)定地反駁他:魔鬼為了取樂而讓人承受痛苦、失去生命,所以他不會讓魔鬼感到快樂。他看過現(xiàn)世的歷史文獻,回到城堡后他們一路走來,一路拾起舊日的碎片,他愈發(fā)相信他的騎士阿里斯托不是背信棄義的混蛋,正如斯佩蘭扎所言,阿里斯托是個失敗者,他們都是失敗者。
盧西亞諾嘆了口氣,他擺了擺手,感慨道:“你們明明是兄弟,性格卻迥然不同,一個強橫,一個怯懦,不過一個兩個脾氣都跟驢一樣倔。”
狄奧尼西奧回以微笑,反而勸解魔鬼不要執(zhí)著。
魔鬼不置可否,安靜了一會兒,忽然暴起想要控制狄奧尼西奧,后者似乎早有防備,釋放凈化亡靈的魔法。
魔鬼臉色微變,他知道這種程度的魔法無法傷害到自己,但對身為靈體的狄奧尼西奧而言無異于自殺,狄奧尼西奧破壞了他和阿里斯托的契約,那是魔鬼能夠留存在人世的魔力基石之一。他冷笑著甩掉手上沾染的魔力,聲音逐漸嚴厲:“你和你哥哥一樣,都是瘋驢。”
狄奧尼西奧新奇地觀察自己的身體慢慢融化在空氣中,他的鳳姿的美男子,與其母乃是青梅竹馬、天作之合。
周宗明身為兩人之子,自小冰雪聰明、聞一知十,不出意外定能成大才、居高位。
誰料時局動蕩,諸侯國兼并是大勢所趨。時代的潮涌淹沒了舊國的臣子和貴族,也給李豐義的父親他們搭上另一搜舟船的機會,他們跟隨當今皇帝征戰(zhàn)四方,兼并各國,而后天下一統(tǒng),論功行賞,分封諸侯國,再至四位諸侯意欲稱王,戰(zhàn)火再起。
周宗明的父親被謀害,母親改嫁新貴,周家此前未與皇帝并肩作戰(zhàn),卻在削藩時受到重用;而齊王李氏父子曾和皇帝出生入死,如今卻君臣反目、勢如水火,莫非是“時也,運也,命也”?
反正李豐義不信命,正如他不信當今“狗皇帝”坐得了皇位,他的父親、他自己就坐不得!
周宗明說:“表哥何須如此提防,此間只有你我,不論戰(zhàn)場得失、局面輸贏。”
李豐義瞧了眼他,心中不屑:一個大男人,說話柔聲細語,長著一張清秀俊逸的面孔,頎長的身姿裹著錦繡綢緞,全然不像一個將軍、督尉,倒像是嬌生慣養(yǎng)的公子哥,通身上下只有那眉眼英氣和氣派不凡能入李豐義的眼。
周宗明見他不回答,兀自替他擺筷,慢悠悠說:“父親在世時,常與我提起表哥,說是文稻武略的天才,可惜那時我尚年幼,未得見你的風采,再見卻是在戰(zhàn)場上刀兵相見……”
李豐義面無表情地聽著他“套近乎”,但心中不自覺地回想昔日種種,真是意氣風發(fā)、風光無限,一路順風順水,哪想在周宗明和其背后的皇帝身上絆了個狗吃屎。
周宗明見他神情隱有松動,說:“‘兄弟鬩于墻’,陛下未嘗不心痛,他以諸侯之禮葬了齊王,又派人尋你下落。”
李豐義早知父親兇多吉少,但被人告知又是另一番滋味,開口譏諷:“莫不是待我自投羅網(wǎng),回去剁成肉泥。”
周宗明莞爾笑道:“陛下選賢任能、不拘一格,多次與大臣談及表哥勇武善戰(zhàn),乃是不世之材,可惜你不知蹤跡、不知生死。”
李豐義不得不承認,有些話從周宗明口里講出來的確舒心,但他不能在周宗明面前表現(xiàn)出他的得意和放松。
李豐義冷笑一聲,反駁:“古往今來哪個掌權(quán)者會容忍一個叛臣睡于臥榻側(cè)!”
周宗明沉默片刻,嘀咕:“若是能力超群,陛下也倒愿意居于人下……”他轉(zhuǎn)了話頭,勾起嘴角,笑容莫名且明艷,“表哥這是拒絕恢復(fù)小齊王身份的提議?”
他一字一字念得鄭重、溫柔,其中的意味深長好似在把李豐義的脊椎一節(jié)一節(jié)釘在砧板上。
李豐義張了張嘴,想
說些大丈夫威武不屈的廢話。
周宗明打斷他詢問是否要人服侍用餐。
李豐義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肚子,覺著餓了但也不給回應(yīng),他下床走到桌邊,余光瞥著衣著華貴的督尉,想著自己如今窘境,和周宗明相比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李豐義內(nèi)心掠過凄涼和幽怨,情不自禁地低頭收拾好腳鐐坐下,端起碗筷時才注意到今日伙食好了不少,還多了一雙筷子。
周宗明在他躊躇不決時于其身旁落座,拿起多余的筷子為他布菜。
原來他口中的“服侍用餐”是這個意思。
李豐義略感別扭,但沒深究,捧起碗準備開飯。
“鄭瀟已與我講了表哥這些年的苦楚。”
周宗明說話委婉,他放下筷子,注視著李豐義。
李豐義動作凝滯了一會兒,好像無法再維持故作文雅的吃飯姿態(tài),他喃喃道:“你知道了什么?”
這聲音輕得好似自問自答,他就在自問自答。
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擺在臺面上講又是另一回事,眼下這件事是李豐義為人奴隸、遭人蹂躪的恥辱。
周宗明垂下眼簾:“我知表哥有苦難言。小齊王此前在朝中樹敵不少,現(xiàn)在失蹤多年后被找回,若是恢復(fù)小齊王的身份,難免有好事者走漏風聲,編排生擒為奴的事跡……”
李豐義聽出了不對勁,梗著脖子反問:“你說當今皇帝求賢若渴,那奴隸之身又如何?殷商丞相傅說、五羖大夫百里奚亦曾為奴,但他們輔佐皇帝的功績赫赫。況且小齊王的名號舍我其誰,我為何要放棄這身份?”
周宗明笑而不語,明明是溫柔的眼神卻看得李豐義后背發(fā)毛,他回憶莫不是方才一番慷慨發(fā)言的哪處措辭落了下風。
周宗明問:“表哥為何一時厭恨陛下趕盡殺絕,一時又抱怨陛下不識千里馬?”
李豐義輕哼一聲,抱臂側(cè)頭不看他,小齊王的傲氣再次攀上他的脊梁。
周宗明自顧自地問:“委身外族為奴之事不足掛齒,若是恢復(fù)小齊王之名,表哥愿意效犬馬之勞?”
周宗明同情、惋惜這位表哥,同時也明白若非這些年為奴的經(jīng)歷磋磨脾性,眼下小齊王早就暴跳如雷地用桌角砸爛他的頭,換而言之,沒有奴隸的鐐銬就沒有兩人之間“心平氣和”的交流。
周宗明勸說李豐義歸順當今天子,即便無法再現(xiàn)昔日小齊王的風光,但尚能保留李家門楣;如若不然,李豐義往后都是奴隸,李家就此斷了傳承——無人打理齊王李韜的墳塋,無人照料李家的家室子嗣……
周督尉眼睫微微顫動,所言字字真心,他為表哥謀劃好了未來,然而李豐義沒有屈服、妥協(xié)的意愿,可謂“神女無心”。
李豐義篤定周宗明他們待他比羅族人待奴隸仁慈,既然他能忍羅族人的凌辱,那便能與周宗明這等心慈手軟的人物虛與委蛇,然后尋覓良機出逃。
那小人鄭瀟所言又有何所懼,要是他卷土重來,成王敗寇,天下誰還會在意他的這段不堪往事。
身陷羅族人山寨的日子已恍如隔世,小齊王被買回來好生養(yǎng)了一段時間,身體養(yǎng)好了,精神慢慢回來了,心思也開始活絡(luò),或者說“倉廩實而知榮辱”,李豐義自從被救后一直懷揣的小心思如星火燎原般愈演愈烈。
仗著這份自信,李豐義義正詞嚴地拒絕了狗皇帝的走狗督尉的提議,當然他嘴上不會如此粗鄙,最多語氣激烈。
周宗明沒有再多說,起身離開,此后兩個月他再沒有出現(xiàn)在李豐義面前。
李豐義則是遇到了潛入周府的齊王舊部。那人自齊王潰敗后隱姓埋名,混入了周府的仆從里,近來聽聞周府后院來了一個奴隸,府內(nèi)多方打聽后才知道是小齊王,他做了萬全的準備,這才冒險前來相見。
兩人謀定了逃離周府、東山再起的計劃,趁著周宗明赴宴的空蕩,砍斷了手銬腳鏈逃走了。他們打算投奔另一位齊王舊部,途中卻被人當做逃奴截住。
來人騎著高頭駿馬,如玉的面龐被火把光亮和甲胄的光澤照得冷漠,居高臨下地俯視手下敗將,這時周宗明少了那股子被李豐義嫌棄的軟弱溫和,通身肅殺、冷酷,宛如一尊玉面修羅。
周督尉馬旁立著的大漢握著弓,弓弦尚顫,滿面胡須的面孔在火把下笑得可怖,他盯著被圍起來的李豐義,一支羽箭直挺挺地穿過后者的肩膀,血染重了衣袖。
李豐義冷汗直下,協(xié)助他逃跑的齊王舊部被馬踏出腦漿,正渾身冰冷地躺在不遠處,自己則被這鄭瀟射穿左肩,周宗明親自領(lǐng)兵包圍了起來。
看著陣仗,自己出逃一事絕無可能小了。
鄭瀟上前踩著他的小腿,從箭壺里取箭,冷硬的箭頭按在李豐義的臉頰上,輕浮地拍了拍,調(diào)侃道:“這哪里逃出來的奴隸,竟如此不知好歹。”
鄭瀟抬腳讓部下把人從地上拽起來,拎著耳朵轉(zhuǎn)過李豐義的腦袋,火把照亮了其耳后的刺青,他用羅族話大聲念起刺青的內(nèi)容,李豐義突然如墜冰窟般渾身顫抖起來。
鄭曉故作驚訝地贊嘆:“竟然是從羅族村寨里跑出來,腳力不錯啊!”
周宗明忽然出聲制止了鄭瀟的戲弄,把逃奴臉上刺了字,然后帶到牢里。
李豐義當即一怔,破口大罵,他逃竄時狼狽得很,肩上又血流不止,開口氣勢便弱了三份,他罵周宗明的長相陰柔、為人狠毒、為虎作倀,什么難聽的詞都扔到周宗明頭上,倒是忘記了鄭瀟還射了他一箭。
鄭瀟聽他罵的內(nèi)容不禁笑得愉快,周宗明不動聲色,似乎并不在意輸者的垃圾話,只是吩咐鄭瀟盡快解決,說完勒馬離去,此前“情深義重”的表兄弟情誼似乎就此斷絕。
鄭瀟收斂笑容,俯身問李豐義愿意與否,還貼心地用羅族語再問了一遍。
李豐義氣得臉通紅,啐了一口唾沫,正中鄭瀟的胡須,惹得后者怒目橫眉,專對著他的肚子踢了兩腳。
身負重傷的小齊王趴在地上,捂著肚子吐出一口血,發(fā)須繚亂,面容猙獰,胳膊肌肉虬結(jié),一對招子亮得很,嘴里流著血還勉力做強梁,轉(zhuǎn)而大聲宣告自己乃是小齊王李豐義,指責周宗明他們逾矩。
鄭瀟笑出聲,說:刺上軍奴刺青后就要收編到營妓中去,若是他真是小齊王,兄弟們倒也想一嘗小齊王的滋味。可現(xiàn)在他耳后的刺青明明白白寫了,他就是羅族人的性奴,一個逃奴還自稱小齊王——堂堂小齊王怎么會做羅族人的肉墊子!
周圍的士兵也一同哄笑起來。
李豐義頓時啞口無言,面上肌肉抽搐,他面如死灰,忽然環(huán)顧四周,盯住方才拿住他的士兵佩刀,欲尋死。
鄭瀟時刻留意他的動向,一瞬看出他的用意,豈能這解脫的好事豈能輪到李豐義,于是即刻出手,用刀柄敲暈了李豐義。
人高馬大的漢子徑直倒地,血和汗混于泥土地,宛如荒郊野嶺尸首分離的無名尸般,好生凄涼。
要是就此無名無姓地死去,于他倒也算是一件幸事。
鄭瀟背上弓,讓人把那昏迷的奴隸扛起,他摸了摸胡須,跑到包圍圈外向周宗明匯報情況,原來周宗明并未走遠,遠遠地在馬上聽李豐義的咒罵
周宗明讓他們把那奴隸捆了放在他馬上,由他親自帶去周府的地牢。
約莫過了半月,周宗明再次踏入地牢,獨自見那關(guān)在地牢最里間的奴隸。
健壯漢子躺于草墊上一動不動,套著一件粗布麻衣,衣衫半解,半邊鼓囊胸膛若隱若現(xiàn),其上刀疤、鞭痕也若隱若現(xiàn)。
這半月里除了入牢的一頓鞭刑和面上刺青,與之前相比,李豐義無非換了個更差的地方“坐牢”。
周宗明在欄外站定,溫聲喚道:“表哥,你可醒了?”
那漢子動了動手指,置若罔聞。
周宗明見他有反應(yīng),笑道:“三日前我去探望了李夫人,表弟們雖長了個,但沒一個像表哥你這般氣度。”
周宗明口中的李夫人自然是指齊王李韜的唯一在世的妻室,其下有兩位幼子。李豐義隨父親征戰(zhàn)時從沒把他們看在眼里,只當李夫人是侍奉父親的姨娘,弟妹們是父親生下取樂的小貓小狗,因為他是父親正統(tǒng)的繼承人,也是齊王的繼承人。
周宗明不可能無緣無故來地牢與他聊閑話。
李豐義撐著一只手慢慢坐起,靠在墻邊,目光如炬地瞪視欄外光鮮亮麗的表弟。
周宗明微笑道:“我實難看出誰配得上齊王的名號,可又必須從中出一個,表哥,你說選誰好?”
李豐義握緊拳頭,他自認看穿了這位表弟的虛偽,外在衣冠楚楚,實則蛇蝎心腸,不過成王敗寇,冷靜下來后他也認栽,但這周宗明又是和他部下唱紅臉白臉,又是故意引誘、挑釁、威脅他,說是要把他充作營妓,結(jié)果一醒來把自己關(guān)押在周府地牢。
自殺未遂的李豐義在地牢里琢磨了半個月越想越不對勁:之前自己剛到周府,周宗明把他關(guān)了半月有余,一見面給自己布菜,勸說自己歸順朝廷,到此都沒問題,逃跑殺雞儆猴也十分順理成章,但那溫柔可親且面面俱到、若即若離且欲擒故縱的姿態(tài),怎么那么像二世祖哄騙閨中女子就范,給顆糖又給個巴掌,若不是自己順利出府也有周宗明的手筆?
李豐義越想越覺得他這個表弟心機深沉,害怕且期待他的用意和下一步計劃。
看來那段羅族山寨為奴的經(jīng)歷給小齊王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痛苦記憶,導(dǎo)致現(xiàn)在他經(jīng)常為自己的后門擔驚受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