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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瓣蓮心回到他的軀體,他不必倚靠冰蟬玉維持肉身不敗。不知過了多久,空氣中似有無形的弦振動,他踏上了尋找尋微轉世的路途,順著那冥冥之中的感應,來到一個即將臨盆的產婦門前。
一個擁有四陰八字的小孩兒,稍微有點兒常識的人家都不會把他留下來。讓他死去,是他最好的命運。果然,他聽見男人女人的哀哭。母親跪在炕上,求老爺把孩子留下。老爺痛哭流涕,高高把嚎啕大哭的小孩兒舉起,“我們護不住這孩子啊!”
門板忽然砰地一聲打開,風雪席卷進門,一個高挑的黑影倚著門柱站著。
黑影抬頭,露出尖尖的小虎牙。
“那個娃娃,我要了。”
把孩子接回來,百里決明才發現這一世的尋微天生目盲,霧蒙蒙的眼睛沒有光彩,像兩顆明凈的琉璃珠。這雙眼雖然漂亮,卻沒有焦點。百里決明心里抽疼,純陰命格,注定苦厄滿途,先天不足,亦在情理之中。好在尋微堅強,即使目盲,依舊勤修術法,健康長大。別的孩子還在咿呀學語的時候,尋微已經會叫“師尊尊”。別的孩子尿床的時候,他已經會敲鑼叫醒百里決明,讓百里決明帶他去上茅房。當他趺坐在廊廡底下靜思,小小的臉頰皎白如滿月,烏油油的瞳子映現天光云影,沒有人能看出來這個孩子先天眼盲。
就是性子嬌了點兒。大約是九死厄固定了命格的緣故,旁人投胎轉世之后模樣形容、個性脾氣皆截然不同,獨謝尋微每一世不僅生辰八字一樣,性別一樣,外貌一樣,連性子都是一樣的嬌氣。
“師尊尊,喂我吃飯飯。”他道。
“你都五歲了,要自己吃。”百里決明苦口婆心。
他扁起嘴,“師尊尊不喂我,我就會餓死,以后師尊尊就沒有徒弟弟了。”
“……”百里決明手背暴起青筋,“說了多少遍,以后說話不要說疊字,‘師尊’就‘師尊’,不是‘師尊尊’,‘吃飯’就‘吃飯’,不是‘吃飯飯’,說‘徒弟’,不許說‘徒弟弟’!”
豆大的淚珠轉眼間盈滿他的眼眶,他抽泣著哭訴:“尋微好可憐,一出生就看不見,還要被壞蛋師尊尊兇。”
他哭得倒不過氣來,百里決明妥協了,一勺一勺喂他吃飯,并且允許了他說疊字。
謝尋微第三世,他的母親舍不得他,謊報了他出生的時辰,他因此被父母留下。這一回百里決明沒有急著帶他走,若能養在父母膝下自然是最好的。他百里決明再好,也替代不了尋微的生父生母。這一世的尋微投生在棲霞山腳下的謝氏仙門,甫一出生便得闔府的喜愛。百里決明棲在他的影子里,對這家人很是滿意。
然而當尋微長到第八個月,醫工發現這孩子目不能視,無論將何物置于他的眼前,他都沒有反應。百里決明愣了,怎么會有這么巧的事?接連兩世,尋微都先天目盲。
謝氏尋訪天下名醫,找盡各種奇藥,耗了六年,都無法醫治尋微的眼睛。每個大夫看了都搖頭,“小郎君的眼睛分明沒有任何疾患,不知為何就是看不見?”謝氏懷疑是鬼魅搗亂,咒詛附體,拜會姜氏,依舊無計可施。不必姜家來看,百里決明也能判斷出,尋微身上沒有任何詛咒。
小小的孩童臨窗而坐,天光灑落他明凈的眼眸。這一世的尋微沉默了許多,沒有往世活潑。百里決明趴在他對面,對他扮鬼臉,他無神的眼睛倒映齜牙咧嘴的百里決明。
扮了半天,他沒有反應。百里決明很難過,為什么就是看不見呢?
當府邸里有新的男孩兒出生,眼盲的尋微漸漸失去了父親的寵愛。主母明目張膽克扣他的吃穿用度,下人也對他冷眼相待。冬天,屬于他的銀絲炭份例第二次被削減,他原本白皙的手指凍得皸裂。百里決明終于坐不住,拎著姜家主君從天而降,這家門戶的謝主君撲通一聲跪下,“不知姜宗主駕到有何要事?”
姜宗主木著臉指了指百里決明,“抱塵山的百里長老要收徒,把你們家的小孩兒都叫出來。”
謝主君喜形于色,趕緊推出家里的孩子。一大幫小孩兒站在庭院底下,個個的眼神里充滿拜師的希冀。百里決明看了半晌,沒看見尋微,他一把拽過謝主君的領子,惡狠狠問:“你家孩子全在這兒?”
謝主君提心吊膽,覺得眼前這男人看起來不想要收徒,倒像要吃人。
他結結巴巴道:“還有個小五,他天生看不見,出行不便。料想長老是看不上眼的,就不讓他出來費這趟工夫了。”
百里決明想說放你娘的屁,把人給爺交出來。
剛要開口,回廊那兒響起下人的呼喊:“小郎君!你慢點兒!”
他扭頭,便見木廊里一個稚弱的少年跌跌撞撞走來,他大而黑的眸子空茫無神,伸著雙手無措地探路。白皙的額頭上有紅印,大約是跌跤撞的。腳下踢到石頭,他一個趔趄,似要摔倒,百里決明閃現在他面前,他跌進百里決明的懷抱。十歲的小少年,抱在懷里,瘦削如春竹。
百里決明低頭看他臉上的傷,問:“摔到哪了?疼不疼?”
他不回話,攀住百里決明的脖子,哭得渾身顫抖。
百里決明心里疼痛,這該是有天大的委屈,才哭得這樣傷心。
“帶我走。”謝尋微哽咽著說。
百里決明把他抱起來,一腳踹開迎上來的謝家主君,帶尋微回了抱塵山。
百里決明想方設法醫治謝尋微的眼睛,始終沒有結果。托姜氏詢問天音,傳回來的答案竟然是“無藥可救”。百里決明不信邪,翻出阿叔留下的《靈樞經》自學,配出許多苦苦的藥方,一帖一帖試。謝尋微十五歲,童子將藥湯放在他面前。他微笑著道謝,聽得童子足音遠了,熟練地將藥湯潑入窗外的花盆。
師尊費盡心思為他治病,然而他知道這一切都是無用功。他的眼疾根本無藥可醫,因為這疾病的根源在于魂魄。
時間溯流,回到第一世和師尊相守的那三百年。師尊在床榻上睡得像頭豬,他站在光下,沒有看到腳下的影子。心中若有迷霧散開,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即刻修書去往姜氏,請姜賀托聾者詢問天音。天音遲遲沒有回應,他同師尊四處游玩,足跡進入瑪桑。山溝溝里傾盆大雨,竹木亂顫,碧綠的光芒躍動濺落。師尊一向好眠,大雨吵不醒他的酣睡。謝尋微睡不著,披衣而起,推開門扉,便見白發的女劍神倚在廊下,抱劍觀雨。
“表姐何時來?”他笑問。
“剛到。”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幾乎淹沒于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