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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真怔然半晌,靜靜落下淚來。
他明白了。
三百年前,小靈童會為了桑桑直面鬼母,逃出鬼國。三百年后,師尊也會為了謝尋微面對一切,諦聽天音。
“超度阿蘭那和靈兒的關(guān)鍵不在于我們,而在于你師尊自己,這是五十八年前我進入西難陀,天音給我的答案。”百里小嘰的嗓音平靜又清晰,“尋微,你是靈兒唯一的弟子。他養(yǎng)育你,照料你,庇護你。讓他長大的不是我們,是你。讓他學會承擔的不是我們,是你。讓他走到西難陀的不是我們,是你。你師尊并非戰(zhàn)無不克,百戰(zhàn)百勝,可他會為了你而天下無敵。他并非無懼無畏,所向披靡,可他一定會為了你而勇敢,奮不顧身。”
“可我騙了他……”裴真閉上眼,淚珠從臉頰滾落。
“你很像我兄長,想來你在抱塵山上八年,教導你的不止有靈兒,還有兄長。”百里小嘰道。
他說得沒錯,裴真回憶那段時光,無渡爺爺教他經(jīng)書六義,教他道法萬象,教他琴棋書畫,也教他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一天里大半時間,他都在無渡爺爺?shù)男鴺呛推咸烟僦衽锏紫露冗^。春夏秋冬,不同顏色的葉子飄進他的書本。月亮升上樹梢,師尊才背起昏昏欲睡的他,走在回藥園子的青苔石階上。
百里小嘰輕聲道:“那他一定會把最好的留給你。”
裴真記起來,無渡爺爺人生中最后一天,正值初冬,飛雪飄落紗窗。爺爺那日好轉(zhuǎn)許多,不再因病痛而呻吟。他突然說想吃叫花雞,師尊騎了馬下山去買,留謝尋微一個人守在帳前。
“尋微,下雪了么?”炕上的無渡睜開朦朦的眼,他已經(jīng)看不清東西了。
“嗯!下得很大呢。”
“扶我出去看看吧。”
十二歲的謝尋微幫他穿上襖子,圍上狐裘,披上大氅,架著他枯枝般的手臂,扶他一步步往院埕里挪。葡萄藤都枯了,竹棚冷冷清清。遠山灰蒙蒙的,白皚皚的雪花掩埋世界,仿佛是一場無聲的葬禮。謝尋微將無渡扶進躺椅,在他膝上蓋上棉被。
無渡瞇著眼望了一會兒雪花,問:“你師尊回來了嗎?”
“還沒呢,師尊剛走不久。”謝尋微坐在他膝邊。
無渡笑了笑,道:“我等不回你師尊了。”
謝尋微心里浮起不祥的預(yù)感,慌亂道:“師尊很快就回來了。”
無渡眺望風雪飄搖的天地,他的發(fā)絲蒼白,像落滿了經(jīng)久不化的雪花。他愴然道:“我此一生,妻死子亡,一敗涂地。我名曰‘渡’,卻無力渡我妻兒,更無力渡天下,負至親摯愛,亦負大道。悔之深矣,恨之深矣。”
謝尋微怔怔然,“無渡爺爺……”
無渡撫摸謝尋微溫軟的發(fā)頂,謝尋微看見他朦朦的眼睛落下淚來。
“爺爺畢生所憾,便是未嘗以真心報答真心。”他道,“尋微,你師尊,爺爺托付給你了。”
謝尋微睜大眼,無渡闔上雙目,細瘦干枯的手掌從謝尋微頭頂滑落。飛雪飄零,棲落于他黝黑的額,久久不曾融化。
裴真喃喃念出無渡留給他的最后一句話:
“以真心,報真心。”
百里小嘰道:“去坦白吧,趁一切還沒有結(jié)束,趁一切還來得及。”
第131章 金燼暗(二)
“靈兒……回家……”阿蘭那固執(zhí)地重復。
百里決明搖搖頭,“我還有事情沒做完,不能回去。我要去諦聽天音,為尋微改命,給裴真治病。還要……”他攥緊拳,道,“我還要想法子救你,不要攔我。”
阿蘭那拼命搖頭,“謝尋微、裴真……是騙子!”
百里決明一愣,“什么?什么騙子?”
他心頭大驚,難道裴真背著他勾引了尋微?
阿蘭那說不明白,干脆拉起百里決明的手,放在自己額心。
“入我心域。”
阿母一定看到了什么,才這樣斬釘截鐵。百里決明有些害怕,若他看見裴真和尋微私相授受,翻云覆雨,他會瘋掉的!冷靜冷靜,他強迫自己理智,裴真沒有理由那么做。那會是什么事?他想起阿母次次針對裴真,甚至痛下殺手。不想了,看了就知道。他橫了心,黑氣從七竅涌出,遁入阿蘭那的心域。
心域,記憶的幻象在百里決明眼前展開。周遭灰蒙蒙一片,仿佛充斥了許多黑色的霧氣,視野陰郁晦暗。鬼魂的視覺和生人鬼怪不一樣,故而常常迷路。人們在死人頭七點長明燈,就是為了給魂魄指路回家,免得他迷失方向。他認出來木芙蓉和燕子樓,是裴真在潯州的別業(yè)。看樣子是阿母以鬼魂的姿態(tài)潛入潯州,看到了什么東西。
原本粉粉白白的木芙蓉在鬼魂的視角下呈現(xiàn)一種枯敗的灰黑色,園子里的花草都黑漆漆的。阿蘭那指給他看燕子樓的燈火,那是昏暗世界里唯一的亮處。阿蘭那領(lǐng)他進入燕子樓,重重帳幔之內(nèi),尋微坐在妝臺前梳洗。銅鶴燭臺銜著蠟,泥金色的翅羽上光芒流淌。
百里決明四處找裴真,看他是不是藏在哪兒。阿蘭那扯住他,讓他看妝臺。
燈火照亮尋微的臉龐,她打濕巾帕,用澡豆浸泡的水擦拭臉頰。胭脂染上素白的帕子,潔凈的水浮上一層淡淡的膩紅,她臉上的顏色一點點褪盡。百里決明的手腳一寸寸發(fā)涼,他看見鏡子里尋微的臉,一點點變成裴真。
卸完妝,尋微站起身,解開束腰上的絲帶,素白的衫子和曳地折裥裙滑下她的軀體,百里決明看見她白皙的肩背,精致的蝴蝶骨,和獨屬于男人的薄而堅實的肌肉。
他不會忘記這副身軀,裴真曾披著素袍,光著一條修長潔白的腿,踩上他的胸膛。
他搖著頭,不可置信,他無法理解他看到的一切。
裴真和尋微……是同一個人么?
從心域里退出來,百里決明坐在地上發(fā)呆。腦子鈍鈍的,一思考就發(fā)疼。仿佛自虐一般,忍著針刺般的疼痛,他一點點梳理他看到的一切。尋微不是女娃娃,他從頭到尾就是個男孩兒。他為何要男扮女裝,誰教他的?百里決明把他當女兒養(yǎng),顧及男女大防,從來不會不經(jīng)過尋微同意進他的房間。八年朝夕相處,百里決明竟從不曾發(fā)現(xiàn)他是個男兒郎。
不僅如此,他還扮成裴真、師吾念,來到百里決明身邊。他們親吻過,同睡過,牙抵著牙,唇齒間氣息滾燙,百里決明擁抱過他發(fā)燙的身軀,除了最后一步,他們什么都做過了。百里決明呼吸發(fā)窒,他忽然間意識到,他與自己的徒弟有了肌膚之親。是了,他是個傻瓜,他痛苦地想起來,裴真和尋微的輪廓多么相似。他們睨人的姿態(tài),嬌媚的眼神,分明一模一樣。他竟然以為他們是兄妹,謝岑關(guān)根本沒有私生子!
“回家……”阿蘭那勸他。
百里決明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扭過臉,便見阿蘭那赤裸的雙足。他脫了自己的皂靴,蹲下身,給阿蘭那穿上。
“阿母,你回琉璃塔。我辦完事,再去找你。”
“回……家……”阿蘭那抓他的袖子。
“我答應(yīng)你,我辦完事,一定會去找你。”百里決明握住她手,仿佛是給她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