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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真心中鈍痛,幾乎難以呼吸。他無法想象,師尊如今正遭受著什么。
“你送進來的,是什么?”裴真問。
蕩漾的波光映上百里小嘰的身軀,它淡黃色的背影顯得有些模糊。
“一具尸體。”它說,“一具已經死去很多年的尸體。”
百里決明推開了這扇門。
里面是一個天然的山洞,四壁鑲嵌了許多夜明珠,清淡的白色光亮,好像許多小小的月亮被關在這個山洞里,無人問津。它們的光暈照亮了山洞的最中心,那里擺了一具小小的棺材。金鏤玉雕,十分華貴。一看就知道,這里頭躺的人身份不俗。
百里決明一步步走上前,棺材板上面放了一圈破舊的紅繩。是穆家堡那面銅鏡里,生前的百里決明手腕上戴的那根。他小心翼翼拿起它,漆黑的發繞著細細的紅綢,恍惚間他似乎觸摸到了那個人的手腕余溫。
他將紅繩揣進兜,望著這棺木發呆。
耳邊有無數嘈雜,好像是從腦海深處發出來的,他側耳聽,又不明白那些聲音到底在說什么。它們好像來自久遠的記憶,久到恍如前生所聞。要打開么?深沉的熟悉感從棺木里散發出來,這里面一定躺了一個他認識很久的人。
他緩緩伸出手,推開了棺木。
里頭躺了一個小孩兒,面容蒼白,像白紙裁出來的小人。他闔著雙目,眉心有一朵燦爛的紅蓮胎記,乍一看像一簇小小的火焰。即便他已經死去許多年,眉心那朵蓮花依舊艷麗鮮紅。他的身邊有忍冬花、決明草、小孩兒玩的草蟋蟀、竹編蛤蟆,甚至還有金子打的九連環。他生前一定受到無盡的寵愛,所有人都不舍得他的離開。他的身下墊了松軟的綢褥,他的親人不希望他睡得不安穩。
心域里的夕陽被裂縫完全占據,惡童流著血淚伸出手,指尖觸碰那碎裂的霞光。”啪“地一聲,極清脆的細響,火紅的夕陽破碎猶如玻璃。無數碎片掉落,每一塊都折射不同的回憶光景。他的身影漸漸變淡,當最后一滴淚落地,碎成無數小珠,他被夕陽之后噴涌而出的記憶潮水吞沒。
他想起來了,統統都想起來了。他死于百草枯黃的秋日,槐葉紛飛的時候他落入了深井。他的眸子倒映出一方圓圓的天空,他在下墜、下墜,風在耳邊呼啦啦地吹,天空離他遠去。直到一切聲音靜止,鮮血從腦后洇漫而出。世間所有的一切好像都被摁了暫停,他的時間停止了流動。
那年他六歲,父母尚未來得及為他取大人的名字。他沒來得及長大,也沒有來得及和他在乎的一切道別。從那天起,他從他的死亡之地出發,成為一只死而不滅的鬼怪。
百里決明終于明白他懼怕什么了。
不是緊追不舍的鬼母,也不是神秘莫測的瑪桑。
是記憶。
是他遺忘了許多年,又如幽魂一般追上他腳步的——記憶。
“你不好奇么?你師尊生前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水波邊上,百里小嘰回眸,“我告訴你吧,如果你愿意聽的話。”
裴真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洗耳恭聽。”
這曩昔舊事開始于一個夏天的末尾,那時池塘里的蓮花已經凋落,瑪桑的浣衣女換了支悲哀的調子唱歌。長尾蜻蜓盤旋于水面,抖動的霞光被水波折射,抖動在它們的尾尖。蟬鳴早已喑啞,畫眉鳥的啾啾響亮起來。這一年天氣涼得比以往快,沉睡了一年的天女阿蘭那提前蘇醒,拖著因睡得太久而軟綿綿的腿腳,趴在琉璃塔第九層的窗臺眺望遠山。
她百無聊賴,發了一下午的呆。“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一個人若只有幾十年的壽命,會覺得時光匆匆,江山易老。倘若生命與天同壽,那么再美的景色都會變得習以為常。
上上上次醒來的時候瑪桑是這樣,這次醒來還是如此,連鳥叫聲都沒有變,阿蘭那開始犯困。除了大祭她沒有別的事要做,她每回大祭之前蘇醒,大祭之后沉睡,活得越久就越不愛出門,連呼吸都變得憊懶,她已經好久好久好久沒有見過瑪桑王室以外的人了。
霞光漸收,好像天穹落下了一層灰色的幕布,千山萬水次第黯淡。寧靜的夜降臨了,高低不平的草木都沉進了黑暗里,涼風吹起阿蘭那的發絲,稍稍讓她清醒了些。于是她看見,明明滅滅的光從陰郁的叢林中浮起,向著無垠的夜空飄散。當它們隨風來到眼前,阿蘭那才發現那是紅色的煙花,帶一點柔和的光暈,像燈籠上工筆描畫的花朵。阿蘭那感到稀奇,伸出手指觸摸其中的一朵。它緩緩停在她指尖,微微發燙。
煙花點亮了她的雙眸,她忽然發現,原來這世上還有她沒見過的東西。它們從哪里來?是誰施的術法么?她的睡意沒有了,提著裙擺下了塔,鞋也不穿,赤著腳丫子就往林子里跑。她追著燦爛的煙花,想要找到施術的那個人。她疑心那是個女孩兒,因為這煙花就像一場夢,只有女孩兒的夢才會這么美麗。
終于,她在溪谷邊發現了那個女孩兒。煙花圍著她浮動,像一盞盞為她守夜的小燈。她睡在草叢里,長長的眼睫一抖一抖,穿的衣裳很奇怪,青衣右衽,寬袍大袖,阿蘭那從沒見過這么怪異的裝束。
阿蘭那悄悄靠近她,她睡得太沉,竟沒有發現阿蘭那。阿蘭那戳了戳她蒼白的臉龐,發現她白皙的頸間有密密麻麻的血點兒。阿蘭那一看就明白了,這小娘子教毒蠓咬傷了。瑪桑蚊蟲多,毒蠓是其中最厲害的蟲子,咬上一口能教一個小兒斃命。毒蠓什么都不怕,獨獨怕光,小娘子很聰明,放出發光的煙花來驅趕毒蠓。
小娘子在發燒,阿蘭那不敢耽擱,把她背回了琉璃塔。阿蘭那找出解毒的藥草熬成苦湯喂她喝下,還給她用濕巾帕退燒,雖然這巾帕已經擱了一年沒人用了。阿蘭那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天女,十分細心地為小娘子脫下臟污的衣袍,換上她自己的紅紗金線綢裙。
小娘子看起來孱弱,個子卻高挑,衣裙尺寸太小她穿不下,阿蘭那拿出她最胖的時候穿的裙子,給小娘子換上。脫下里衣,一看便知這娘子是個修道之人,竟有八塊腹肌。阿蘭那自認為是個強壯的天女了,都只有一塊腹肌。褻褲就不換了,阿蘭那怕娘子害羞。
阿蘭那只有一床被褥,讓給小娘子蓋,她自己抱著衣裳睡在地上。第二天早上天大亮,她揉著眼睛坐起來,便見床上的小娘子已然醒了,正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看著她。小娘子的眼睛真好看,眸子是烏濃的黑,里頭蘊蓄的光卻清澈如秋水。
“你醒啦!”阿蘭那越看她越喜歡,捧著臉頰道,“我叫阿蘭那,昨晚是我救了你。不用謝我,我最喜歡和我一樣漂亮的女孩子了。”
女孩兒沒說話,只是那雙眼眸漸彎,眼角眉梢躍動著柔和的笑意。
許久不曾同人說話兒,阿蘭那興致勃勃,一張嘴就是一連串的問題,“你叫什么名字呀?你不是瑪桑人,對么?你家在哪里,遠么,我去找你家人來接你。”
眼前的人兒輕啟薄唇,終于開口了。可她說出口的卻不是阿蘭那想象中的嬌柔女聲,而是清而低的男音,讓人無端想起皎皎月光乍碎于水波。
“在下百里渡,不是瑪桑人,客居于王寨,并不遠。”他輕輕地笑,側耳聽塔外的馬蹄聲,“不勞煩娘子跑一趟,娘子熟睡的時候在下發了響箭。聽,阿弟來接我了。”
第124章 當時風月(一)
阿蘭那怎么也想不到,“小娘子”竟是個男人!他明明有黑綢一樣油亮光滑的長發,還有秋水一樣清澈的眼眸。最重要的是,他的胸脯比阿蘭那的還要大。阿蘭那腦袋一片空白,半晌說不出話兒,待回過神來的時候,臉頰已經燒紅了一片。
“請問……”百里渡的笑容頗有些憂愁的味道,“在下先前穿的衣裳在哪里呢?我穿著娘子的衣裙去見阿弟,恐怕會嚇到他。”
不說嚇到什么“阿弟”,他已經把阿蘭那嚇得夠嗆了。很久很久以前,上一任天女還在世的時候,總是批評阿蘭那喜歡撿亂七八糟的破爛回家。阿蘭那脾氣倔,就不愿意改掉這臭毛病。現在好了,她竟然撿了個活生生的男人回來。不僅撿了他,還看光了人家的身子。給他換衣裳的時候贊嘆于他比自己還大的胸脯,不小心多看了兩眼。
阿蘭那是個開明的天女,對別人開明,對自己也是。她不打算對這位失了清白的可憐郎君負責,收拾起他的衣裳扔到他懷里,“換好衣裳就走吧,走的時候記得帶上門,我就不送你了!后會有期!”說完,不等百里渡回應,她已經蹬蹬蹬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避免尷尬的最好辦法是躲避,只要不見面,像只鴕鳥似的把頭臉埋起來,難題就撞不到她腦袋上。她跑了,躲在第九層琉璃塔不露面。她抱著膝蓋側耳聽樓下,木門吱呀一聲開啟,又吱呀一聲闔上。然后是百里渡的聲音:“多謝娘子救命之恩,百里渡來日再報。”
報什么報,還不嫌丟人么?阿蘭那氣呼呼地吹額角掉下來的碎發。她偷偷探出腦袋,從窗臺下面露出一雙烏油油的眼睛。塔下,兩個男人騎在馬上漸行漸遠。青衣的那個就是百里渡,玄色衣裳的那個大概就是他弟弟了。再也別來了,阿蘭那想,要是百里渡再來她就把他滅口,這樣就不會有人知道她的糗事了!她是神秘高貴的瑪桑天女,天女不能出糗。
說到這里的時候,百里小嘰不由得莞爾。那時的阿蘭那竭盡全力當好一個高潔不可侵犯的瑪桑天女,盡管她并不具備這方面的天賦。天女應當侍奉天音,遠離世俗,所以數千年來歷代天女都居住在遠離城寨的琉璃塔。天女是這世上最接近“天”的人,她應當保持身體的清潔,不應服用塵世污穢的飲食。阿蘭那大部分時候都遵守著這些戒律,雖然那些時候就是她沉睡的時候。當她醒了,她就忍不住要破戒。
她因百無聊賴而感到饑餓,她決定去城寨里偷雞。上上上上次蘇醒的時候,十四歲的般遮麗教給她烤雞的手藝。那時她們倆聯手,一人望風一人偷雞,再去琉璃塔下烤雞。那一次蘇醒阿蘭那吃成了有史以來最胖的天女,瑪桑大祭王室還以為天女換代了。今年般遮麗變得很忙,無暇和阿蘭那瘋玩,阿蘭那只好獨自行動。
時隔四年,王寨再次發生了惡劣的偷雞案件。偷雞大盜晝伏夜出,入侵瑪桑人的雞籠。瑪桑人四處張貼告示,懸賞抓捕那神出鬼沒的偷雞者。夜深人靜,阿蘭那悄悄潛入王寨。王寨的瑪桑人十分警惕,他們將雞籠懸掛在屋檐底下。阿蘭那選定了一戶人家,這家人的燈一直黑著,應當出遠門了,阿蘭那拿著一根竹竿,小心翼翼挑下雞籠。
“你在做什么?”冷不丁地,頭頂傳來一個聲音。
阿蘭那仰起頭,望見了百里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