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前輩這是做什么?”裴真無奈笑問。
外頭的穆知深他們聽見響動,也都推門進來。
百里決明從桌案上拿起一本經卷,丟給裴真,道:“剛從經櫥里發現的,上面記了一個瑪桑秘術——‘靈媒’。你們聽說過出馬扶乩吧?出馬弟子戴上鬼面,鬼神就會上他的身,借他的身預言吉兇?,斏_@個術法和出馬扶乩差不多,只不過更復雜一點兒,要找一個人做媒介,穿上死人的衣裳,這個人就會得到衣裳舊主的記憶?!?
裴真翻閱經卷,淡笑道:“前輩是想要初二穿上這具尸骨的衣裳,以此獲知當年瑪桑往事?”
“沒錯,”百里決明把地上的尸骨扶起來,放回搖椅,“你們看這個人,他的族人都躺在棺材里,只有他坐在椅子上。里屋那具棺材是空的,一定是他為自己準備的。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他應該是瑪桑最后一個死掉的人。他幫其他瑪桑人收斂尸骨,輪到他自己的時候,其他人都死光了,沒有人幫他收斂他的遺骨。所以他選擇坐在搖椅上,一個人靜靜死掉。”他從地上撿起另一件黑裳,“這尸體身上穿了一件,膝頭子上放了一件,我和初二一人穿一件,興許就能知道瑪桑當年到底發生了什么了?!?
尸骨坐在搖椅上,眼眶空無寂靜,白蒙蒙的灰塵就像霜雪,落滿他的膝頭。
“這人在瑪桑族里的地位應該很高,”謝岑關蹲在尸骨面前端詳,“他的屋子最大,只有他的屋子有經卷,他是瑪桑族里掌握知識的人,興許是個祭司或者族長也說不定。百里老前輩的辦法好,他既然是瑪桑最后一人,定然親歷了瑪桑許多大事兒。進他的記憶里看看,一定大有收獲,說不定還能知道諦聽天音的路徑和辦法?!?
“那不還趕緊的,”百里決明又去抓初二,“快把衣裳穿上!”
初二痛哭流涕,“郎君救我!”
裴真搖頭苦笑,“前輩稍安勿躁,這位瑪桑前輩乃是個女郎,她的衣裳初二定然是穿不下的?!彼噶酥甘堑呐韫?,“男女盆骨有異,女人的恥骨弓開角更大,不似男人狹窄?!?
這破衣裳太老,顏色都褪了,百里決明沒發現是件女人衣裳。此刻對著燭光細細打量,果然是條女兒裙裝。
裴真說罷,所有人的目光默默轉向了喻聽秋。
“……”喻聽秋挑眉,“怎么不讓我這老姑父穿?他不是最喜歡穿裙子么?”
謝岑關:“……”
商量了一番,最后仍是決定由喻聽秋做靈媒。眾人之中功力最高強的是百里決明,謝岑關依仗年紀大,忝列前輩之列。與出馬扶乩相關的術法畢竟頗有風險,屆時施術時出現什么岔子,要靠百里決明和謝岑關把喻聽秋拉出來。
攤開另一件衣裳看,是男人穿的。百里決明問:“這一件,你們誰愿意穿?”
成為靈媒,必定會在衣裳舊主的記憶里經歷舊主的一切。若舊主是個位高權重的大人,吃香喝辣的還好說。若當個奴隸,挨打受罵,那簡直是自找苦吃。百里決明看沒人自告奮勇,便道:“那得了,我來吧?!?
穆知深道:“不必,我來?!?
計劃商定,初一初二在門外護法,提防樹下鬼怪。其他人封門閉戶,在屋子中央席地趺坐。穆知深和喻聽秋穿著瑪桑人的舊衣坐在中間,每個人的手腕上都纏繞紅線,與靈媒相連。紅線可以束縛魂魄,也可以把魂魄連在一起,百里決明、謝岑關和裴真可以透過紅線,窺探穆知深和喻聽秋獲取的記憶。
“大爺我開始了?!卑倮餂Q明道。
穆知深和喻聽秋閉上雙眼。
百里決明掐出手訣,指間紅光一閃,意識頓時被吸入紅線。
天旋地轉,再睜開眼時,眼前的光景已經完全改變。百里決明剛剛站穩腳跟,裴真和謝岑關也在身側出現。三人共同仰起頭,粲然的天光下,高大的寨子矗立在他們跟前,墻上爬滿了茂盛蓊郁的爬山虎,顯出勃勃的生氣來。
空氣里有柴火燃燒的焦香味道,天際禽鳥掠飛,留下咕咕的呼喚。一排排窗牖大開著,竹竿從里頭伸出,上頭掛著紅紅綠綠的濕衣裳。寨子下方,寬闊的門洞里人和馬進進出出,四處人聲鼎沸。
百里決明扭頭看,琉璃塔就在遠處,樹木叢林遮住了它的底端,它的半身直入云霄。這是他第一次離這座塔這樣近,塔的最頂端有間小小窗牖,百里決明下意識覺得那后面似乎該有一個人影。
他們回到了瑪桑還沒有西遷的時候,更或許是天女還沒有東奔的時候。
災難還沒有開始,一切都充滿生機。
裴真蹲下身摸了摸草葉,晶瑩的露珠滾落在他指尖。他淺笑,“這術法神奇得很,它復原了記憶的虛象,連帶著我們的意識也成為了虛象?!?
“咱們約莫是進入了一個幻境。”謝岑關手搭涼棚,“穆知深和秋丫頭在哪兒呢?”
半晌沒看見人,三人往里頭走。人和馬來來去去,瑪桑服飾和中原很不一樣,個個斷發紋身,身上要么掛繁復的流蘇,要么掛著碩大的銀項圈,有的男人還裸露著胸膛和右臂,肌膚漆黑如燒焦的炭。奇怪的是,很多人都沒有面目,臉龐罩著一層霧氣似的。裴真猜測,幻境依照衣裳舊主的記憶建立,舊主不記得的東西幻境里不會顯現。
天井底下有人在跑馬比箭,當中唯有一個背影挺拔的男人似乎有面目。那人每箭必中靶心,四周圍觀的人屢屢發出盛大的喝彩聲。隔得太遠,看不大清楚他長什么樣兒。百里決明注意力很快被樓上經堂吸引住,那里的人最多,門口全是烏泱泱的人頭。
百里決明拉著裴真擠進去,這些人對他們完全沒有反應。約莫幻境里都是虛象,虛象只會按照舊主原有的記憶行動,所以不會對他們作出反應。人群只擠在門口,沒人越過門檻。經堂和陰木寨里的那座布局相似,幾根圍抱粗的大紅瓜楞柱頂著房梁,梁上垂下一面面彩色經幡。但這里一切都是新的,人也是活生生的。
堂上坐了一男一女,男的老態龍鐘,女的還很年輕,兩人都戴著一身的金飾,陽光直射上去閃閃發光,讓人不敢注目。裴真說瑪桑黑教里金色屬于天,銀色屬于地,這兩人或許就是瑪桑的族長和族長娘子了。底下排了兩列紅漆案,每張案后都坐了人,約莫是瑪桑里的貴族老爺,個個挺著大肚子,贅肉纏成一圈,像一條肥蟒盤在腰間。
上座的那個男人輕咳了一聲,這是表示他要說話了,堂里堂外登時靜了下來。百里決明找了地方坐,裴真在經櫥那兒讀經卷,謝岑關閑得發慌,蹲在族長面前扮鬼臉。
滿身金飾的男人舉杯,聲如洪鐘,“今日有兩件喜事,這第一件,我們瑪桑的長女成年了。從今天太陽升起到月亮出山,男人比箭,女人歌舞,有酒同飲,有肉共享,慶祝我們的般遮麗成年!”
族長說完,眾人高聲歡呼。經堂一側的屏風緩緩移開。明艷的女人跪坐其后,百里決明和謝岑關都震驚了,那是喻聽秋,可又完全不像她。她的衣裙無比艷麗,像把紅霞披在了身上。他們這時才明白過來,瑪桑族里有地位的女人似乎都穿紅色,地位越高,那紅色越飽滿。
堂外響起呼聲,若用漢話音譯,他們喊的是:“般遮麗!”
喻聽秋,或者說般遮麗望向堂外,笑容比霞光更加艷麗奪目。她的眉宇間有種威嚴,這讓別人知道她不是一個花瓶一樣脆弱的女人,而是手握生殺的王女。原來那衣裳的舊主是瑪桑族長的女兒,她原本的相貌已經無從得知,喻聽秋成為了她的化身,她就會以喻聽秋的面貌出現。百里決明也從未想過喻丫頭可以這般美麗,她很少細致打扮自己,而且自從她跟著裴真混,要么鉆鬼堡要么進叢林,成日灰頭土臉的。
王女指向堂外,揚眉笑道:“黃昏之后,到孤的寢居門口排隊。孤要挑選一個好兒郎,伴孤共飲到天明!”
堂外登時沸騰了,許多兒郎連滾帶爬往獨木樓梯跑,后頭有更多兒郎拽住前面人的衣褲,一時間人仰馬翻,滾作一堆。般遮麗大笑著舉杯,所有人一同舉杯,慶祝王女成人。
百里決明:“……”
這王女恐怕不是什么正經王女。
族長放下銀杯,再次清嗓子,道:“第二件喜事,歡迎自中原遠道而來的客人!”
話音剛落,門口的人讓開一條道兒,兩個男人步入門檻。一人青衣,一人玄裳,天光籠住了他們的臉龐,看得不甚真切。他們漸漸走近,臉龐慢慢清晰。不同于瑪桑兒郎斷發紋身,膚色黝黑,他們二人眉目清朗,臉頰白皙猶如凈瓷。一人溫和,一人冷漠,二人都是風華正茂的兒郎。
看見他們臉龐的那一刻,百里決明愣在當場。
青衣郎君微笑著款款行禮,道:“百里渡攜胞弟百里決明見過族長。此番壯游人間,得瑪桑盛情款待,是我兄弟二人平生大幸?!?
玄色衣裳的青年亦沉默地行禮。
他們停在百里決明的面前,近在咫尺。玄衣青年熟悉的臉龐面無表情,冷若冰霜。這是從前的他么?百里決明看著這張臉,忽然就不確定了。心里莫名其妙涌上難過的情緒,胸口漲漲的,他說不出話。
他為什么會難過?從前的他為什么會出現在瑪桑?百里決明覺得腦海深處有許多東西想要往外跳,記憶像一根繃緊的弦,下一刻就要斷裂,他頭疼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