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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已經沒法兒查到那一炷香里棺材到底發生了什么,謝尋微凝眉,恐怕就算詢問師尊,師尊也是一問三不知。到底是誰如此神通廣大,在他的計劃里悄悄動了手腳,竟然可以觸及他親自為師尊準備的棺木和肉身,讓師尊心域里的惡童蘇醒?
謝尋微垂下眼簾,思緒變得飄忽。他記得,當年還在抱塵山的時候,師尊曾告訴過他,鬼魂是很悲哀的東西,他們困在生死的羅網無法掙脫。沒有鬼魂心甘情愿停留人世,他們渴望著超度,渴望著解脫。多年來,他行走在生人與鬼魂之間,他自己的痛苦已經足夠多,他人的痛苦他無暇關照,他高高在上,俯視那些苦難與掙扎。
現如今他終于明白師尊那句話的含義,或許師尊說的從來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
他無時無刻不活在苦痛之中。
師尊,你到底是誰?你經歷了什么,你的心域里為什么會住著惡童?
謝尋微捏了捏眉心,道:“罷了,鐵木匣已全搬回來了,你們明日開始打開所有鐵木匣,查閱宗卷,將關于惡童的記載統統理出來。”
“那西難陀還去么?”有鬼侍問。
謝尋微睜開眼,眸底陰影重重。無渡和真正的百里決明要度化天下鬼魂,這其中必然牽連師尊。憤怒猶如風雷積聚眉間,他唇畔扯出一抹冷笑。只怕那所謂的百年大計,就是要他親手送師尊上路。若去了西難陀,無論他是生還是死,都必將與師尊訣別。
他瀲滟的眸光冷厲如鋒刃,“那個地方,我們決不能去。”
第97章 恨來遲(一)
“尋微這一世是個女孩兒,說明她的純陰命格并非無法更改。”
火紅的夕陽前,惡童開了口。百里決明和惡童再次聚到一塊兒,因著尋微的事兒,他們的關系和緩很多,至少這死小孩不會見了百里決明的面就給他甩臉子。
惡童向百里決明下令,“你盡快翻尋道門古籍,尋找破解尋微命格的辦法。如若找不到,我們再想旁的法子。總而言之,無論付出什么代價,都必須要更改尋微的命格。”
百里決明抱著手臂,不甚高興地哼哼了兩聲,“這些你不說我也知道,注意你說話的口氣,大爺我不是你的奴隸。”他盯賊似的睨著惡童,“昨晚你是不是背著我出去了?”
惡童僵硬了一瞬,偏過臉哼道:“關你什么事?”
“小樣兒,還想瞞我。大爺我聰明絕頂,你能瞞得住我么?”百里決明說。
昨兒半夜醒來,一摸衣裳冰冰涼涼的,袖子上還帶著露水,一準兒是這個小屁孩借用他的肉身,跑去見尋微了。見就見吧,百里決明不是個嚴厲的長輩,讓死小孩去看看也好,省的他成天一副“我不想活了”的樣子。
“傍晚我會在桌上放五兩銀子,你拿去當零花。出門帶上我干兒的鬼侍,你倆小孩兒我不放心。”百里決明叮囑道,“錢省著點兒花,花光了不給了。別玩得太晚,二更天之前必須回家。”
惡童沉默了很久,小而白凈的臉兒靜謐得像雕塑。
“謝謝。”他說。
這還是百里決明頭一次聽見他的道謝,這廝脾氣倔得很,從來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約莫是活著的時候地位甚高,旁人都捧他臭腳,日久天長捧出了一副狗脾氣。
百里決明得意洋洋,道:“你說什么?我沒聽見吶,大點聲兒。”
惡童橫了他一眼,盤腿在屋檐上坐下,從懷里掏出一張絹帛和一支毛筆。他咳嗽了聲,頗有些局促地問:“那個……你知不知道怎么同女孩兒說話?”
“哈?”百里決明側臉看他。
惡童別過臉,不太愿意開口的樣子,然而最后還是說了出來。
“我昨兒把尋微說哭了。”他看起來很頭疼,“我不是故意的。”
小孩兒看起來很嚴肅,還拿出了絹帛做筆記。百里決明有些無語,尋微哭,多半是裝的。姑娘被他寵壞了,從小要星星摘星星,要月亮摘月亮,一有個什么不如意就哭啼啼,就算百里決明不滿足她,一見她哭也就從了。沒法子,縱然知道她故意哭,也得逆來順受地配合她,哄她笑,陪她演。要緊一宗兒是絕對不能戳穿她,要不然她能把自己關在屋里,三天不理人。甭管誰對誰錯,一定是百里決明道歉。
“這么同你說吧,你就夸她,閉著眼夸,千萬不要說她穿得衣裳丑,梳的頭發不好看,上的妝像鬼怪。”百里決明坐起身,認真地傳授經驗,“絕對不能說有人比她更漂亮,一定要說她天下最美。要是她哭,不要緊張,你慢慢哄,千萬千萬不能讓她發現你不耐煩。她要是覺得你敷衍她,這事兒就完不了了!”
惡童嚴謹地記下了百里決明說的每一個字。
最后,百里決明總結道:“總而言之,我從來不把自己當師父,我就是她奴隸!你明白了吧。”
惡童用力點頭,“我懂了。”
兩個人對視著,不約而同地深深嘆了口氣。
打那之后,百里決明白日翻尋古籍找破解命格的法子,惡童夜晚去敲尋微的窗。第一天,惡童帶尋微去河邊放火蓮花,渺渺的赤色紅蓮連成一片,他為了壯觀放出太多真火,一炷香之后河水被真火烤干。第二天去逛廟會,尋微想吃糖葫蘆,惡童買下了所有冰糖葫蘆送給她,小孩兒們站在壘成山的糖葫蘆前只能看不能吃,哭聲震天。第三天有惡霸覬覦尋微的容色,帶了一伙二流子來堵他們的路,惡童當著尋微的面將他們挨個燒成了禿頭,還不許他們戴帽子。
因著這些言辭下流的惡霸,惡童為了永絕后患,第四天跑出門燒光了所有潯州男人的頭發,并在夜色降臨的時候興高采烈地敲尋微的窗,“尋微尋微,今天一定不會有惡霸欺負你了!”
潯州城所有人家都知道城中多了個絳色衣裳的魔頭,為了逗一個戴著冪籬的絕色女子開心什么都做得出來。穆家喪儀未畢,跑來伸冤求救的百姓就踏碎了門檻。
穆知深親自登門,告訴謝尋微:“恕我直言,令師近日還是不要出門了。”
謝尋微沒有想到惡童比師尊更加乖戾,師尊行事雖然囂張,但會把控分寸,不會鬧得太難堪,更不會牽連無辜。惡童不管這些,萬事隨自己心意。謝尋微還沒來得及開口,他先冷笑,“誰讓他們覬覦尋微,小爺該摳下他們的眼珠子。”他盯著穆知深,“咦,你的頭發為什么還在?”
穆知深:“……”
謝尋微撫摸惡童的腦袋瓜,溫柔微笑,“這幾日玩得累了,今兒便在宅中歇息吧。”
“不行,昨兒說好了去鏡湖游船的。”惡童不樂意。
謝尋微彎下身,同坐在蒲團上的他說:“不聽話,尋微就不喜歡你了。”
惡童身上一僵,別過臉,哼道:“不出去就不出去,小爺才不稀罕。”
謝尋微送走穆知深,搬來紅漆小案,擺上黑白棋盤。
“我們下棋?”謝尋微提議。
“不下。”惡童捧著臉生悶氣,“我在陰木寨自己和自己對弈了兩百年。”
“看書?”謝尋微又問。
“鬼國宗卷每一個字我都能背下來。”惡童冷冰冰地說。
“那你同我說說你以前的事兒?”謝尋微拉他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