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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聽秋那邊發力,師吾念聽見她悶哼了一聲,緊接著一條紅肉扔了過來。師吾念將金瘡藥遞給她,用匕首挑起肉,放在穆知深的手指下方。聞見新鮮的血肉,他手掌上的血垢開始蠕動,汩汩流出指尖,爬上那條紅肉。等它們完全離開穆知深的手掌,師吾念迅速卷起袍子,扎成包裹,用火折子點燃,扔到地洞里。
“為什么是大腿肉?”喻聽秋喘著粗氣。
“股肉鮮嫩,這些血垢愛吃肉,嫩肉更吸引它們。”
師吾念檢查了一遍穆知深的全身,確定沒有其他地方被血垢污染。穆知深運氣很差,家破人亡,遇到的惡鬼不是西難陀的神秘惡煞,就是百里決明這號鬼中修羅。然而差到極點卻也有所轉機,至少他沾上的血垢都乖巧地聚集在他的手掌位置。
至于剩下的,就要靠他自己挺過去了。
師吾念站起身,屋子中央戰況激烈,百里決明顧慮穆夫人的肉身下不了重手,被那惡鬼咬得渾身是血。幾個鬼侍在外圍逡巡,不時用弩箭瞄準惡鬼,然而百里決明和惡鬼的速度太快,常常丟失準頭,他們基本幫不了什么忙。
師吾念從包袱里拉出紅線團,將線頭丟給三個鬼侍,爾后拔出刀,細密的風流徐徐裹上刀刃。他盯著兩個鬼怪,雙手握刀,微微下蹲。調整呼吸,兩只猛獸般的惡鬼在他的視野里糾纏,血光和火光同時迸濺,刻骨的殺意彌漫八方。他閉起眼,黑暗的室內盈滿他放出去的風流,細小的風是他的指尖末梢,每一次振動都像琴弦一般震顫著傳送回他的指尖。
又一次撞擊,兩個鬼怪狂怒撕咬。
風流巨震,琴弦轟鳴。
就是現在!
師吾念進步揮刀,刀光猶如雪花乍現,摧枯拉朽地直直切入兩個鬼怪中間的縫隙,地板被刀光切割,出現一道深深的溝壑。兩個鬼怪被刀光強行分開,百里決明滾到一側,惡鬼凌空翻滾,匍匐在地板上。
“上!”師吾念一聲令下。
鬼侍們同時發動,三個線頭朝不同的方向拉,紅線網倏忽間成形,罩住惡鬼。師吾念撿起一個線頭,百里決明反應也極快,撿起線頭加入拴鬼的隊伍。惡鬼齜牙咧嘴,左沖右突,企圖突破紅線網的束縛,百里決明時不時飛起一腳,把他踹回去。
所有人繞著惡鬼狂奔,紅線死死纏住穆夫人,男聲和女聲的嘶號混雜在一起,幾乎震破耳膜。穆夫人像蛛網上的獵物,瘋了般掙扎。五個人同時收緊線頭,穆夫人被捆成了一個紅色的大粽子。大家都松了口氣,百里決明累得癱在地上起不來。接下來就是驅邪了,札記里說符灰水管用,可以試試。但他們還有更猛的法子,無論什么惡鬼都懼怕三昧真火,他們可以把穆夫人綁在火上烤一會兒。只要控制火勢就不會傷及性命,就是人痛苦了些。
鬼侍搬了把靠背椅,將穆夫人按在椅子上。
“解開契約,聽到沒有?”百里決明道。
“你可以讓高令姜強行解契。”惡鬼的聲音粗噶難聽。
“滾你丫的,契約雙方沒有達成一致,契約就會反噬她,她現在的身體根本受不住。”
師吾念拍了拍百里決明的肩膀,讓他不必多言。百里決明轉身離開,師吾念讓初三把肉身給初六,好讓初六打開虛門,所有人帶著穆夫人準備撤退。師吾念正發號施令,跟前的穆夫人忽然陰笑了兩聲,驀然仰起頭張開嘴,一道銀光從她的嘴里射出來。沒有人會想到這女人的嘴里藏了吹針,更沒有想到她還能夠負隅頑抗。
那銀光擦過百里決明的鼻尖,直朝著師吾念面門而去。師吾念眸子緊縮,剎那之間,術法發動,風流強行干擾吹針路線,吹針走歪,刺進師吾念的發帶。與此同時,百里決明撲向師吾念。發帶斷裂,師吾念的黑發瀑布一般傾瀉而下。
百里決明撲倒師吾念,兩個人相擁著倒地的時候,那如瀑青絲就罩住了他的臉。溫軟的暗香細細襲來,仿佛有曇花在黑暗里靜謐地綻開。他不可抑制地想起了裴真,那幾個旖旎隱秘的夜晚好像又回來了,裴真熟睡,兩彎睫羽如蝶的兩翅,百里決明偷偷湊近他,悄悄嗅他的發梢。
腦子一片空白,百里決明不可置信地看向師吾念。
就在這時穆夫人發力暴起,倒在他們中間,同百里決明面對面眼對眼。契約瞬時解除,穆夫人脖頸子上的咒契符紋爬上裂紋,恍若玻璃一般啪地碎裂。無數黑氣從穆夫人的眼耳口五竅中洶涌而出,蟲潮一般鉆進百里決明的五竅。
“義父!”師吾念惶然大喊。
鬼侍們忙上前拉開穆夫人,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黑氣完全進入了百里決明的心域。百里決明覺得自己好像被誰扼住了咽喉,死死往下拖,不受控制墜落向黑暗深處。這惡鬼好生膽大,竟然敢進入他的心域。心域是鬼怪最私密的領地,私闖別人的心域無異于自尋死路。百里決明沉入黑暗,昭昭霧氣在他周圍蒸騰,他感受著那惡鬼的位置,四下里尋找。
“你到底想干嘛?”百里決明大吼,“你有病吧你!”
他急不可耐想要把這王八蛋解決,好回去再仔細聞一聞師吾念的頭發。他和裴真的頭發怎么會有一模一樣的香味,天底下豈有這種巧合?
忽然他發現惡童出現在他旁邊,這小子太矮了,他剛剛沒發現。惡童依舊是那副模樣,蒼白的小臉盤,額心一朵赤焰紅蓮。只不過他的神情沉重了很多,他緊緊盯著前方。
“你……”
惡童打斷百里決明,“看前面。”
前方,霧氣在消散,黑暗中出現密密麻麻的人頭,許多看不清面目的人站在那里。更遠的地方漸漸出現一座尖字頂的巨型八角高塔,百里決明記得這種八角塔,鬼國里面陰木寨和陽木寨圍繞的中心就是一座塔。但這座塔和鬼國的塔不太一樣,它似乎完全是由大石頭壘成的。
那些沒有面目的人就在石頭塔下逡巡著,百里決明看見他們的腳上綁著沉重的鎖鏈。
百里決明心里有一個猜測呼之欲出,心跳得怦怦的,手心不自覺發汗。
這里……莫非就是西難陀?
那這些人是什么人?
突然間,景象閃爍,一張血紅的怪臉出現在百里決明眼前,這惡鬼的脖子上也有一個黑鐵大鐐銬,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紋。所有無臉囚徒轉過臉來,面對百里決明和惡童。
“到西難陀去。”他們異口同聲,仿佛在重復一個神秘的咒語,“瑪桑的族人在等你。”
話音剛落,一切景象迅速蒸發,周遭再次沉入一無所有的黑暗。
百里決明一臉懵,“怎么回事?他人呢?”
“他超度了。”惡童道。
“哈?”百里決明不懂,“怎么莫名其妙就超度了?”
“心愿了了,就超度了。”惡童說。
“他什么都沒干,心愿怎么就了了?”
“你忘記他對你說的最后一句話了么?”
惡童看著他,暗紅色的眸子幽暗而深沉。
百里決明也看著惡童,一大一小兩個人站在黑暗里,無聲地對視。百里決明漸漸明白了,讓他去西難陀,就是那惡鬼的心愿。
外面傳來震耳欲聾的崩塌聲,師吾念在喊他:“義父!義父!”
百里決明睜開眼,從地上爬起來。周遭在崩塌,木屑簌簌飛落如同雪花,石梁和畫壁上的血垢在消失。他們聽見無骨人的哭嚎,有只無骨人從血垢里跌出來,蜷縮的身體寸寸蒸發。那只惡鬼超度了,他的術法失效,鬼域在瓦解。所有血垢消失,無骨人也會消失,穆家堡被血垢侵蝕得太厲害了,許多基石支柱都被血垢填充,如今血垢消失,那么穆家堡也即將崩塌。
一切都在動蕩,他們幾乎站不穩。初六已經進入了初三的肉身,立刻畫符打開虛門。符紋過于繁瑣,好幾次都被地震中斷,百里決明差點兒急死。一根瓜楞石柱斷裂,天頂塌了一角,面臨死境的無骨人發了瘋四處亂竄。百里決明一腳把一個無骨人踹出去,畫出火圈籠住大家,回手敲了初六一個暴栗,“麻利地給爺畫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