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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決明眉頭緊鎖,抱塵山早在幾百年前就在尋找四陰童子,無渡帶回尋微并非偶然。這到底是為什么,他們為什么要找四陰童子?
江南春三月,楊柳依堤搖曳。
“大宗師,孩子出世了,謝家為其取名‘尋微’。出自《抱樸子》:‘尋微以知著,原始以見終’。我們要把她帶走么?”
無渡蒼老的聲音悠悠傳來,“不必了,既然得了名姓,謝家留下她了。在謝府加派人手,嚴密監視,這個孩子不容有失。”
“謝府家規森嚴,混入其中殊為不易。不若在宅邸各處安插銅鏡,我等在鏡面開啟小虛門,借由虛門孔洞看顧尋微娘子。”
鏡子被遞到無渡面前,無渡拿過銅鏡,鏡面顯現出他慈祥的臉頰。
“也好,就這么辦吧。”無渡說。
接下來的鏡中景象清晰了許多,但每一面鏡子角度都無比刁鉆詭異。要么俯視,要么仰視,要么從角落里才能窺見人影。這些鏡子顯然被安插在難以注意的暗角,從四面八方關注著謝尋微的成長。百里決明看著這些畫面,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原來尋微打從降生起,便活在一幫她不知道的人的目光之下。這些影子一樣的人藏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透過八角銅鏡上洞開的虛門孔洞,密切監視著尋微的每一天。難怪當年謝府罹難,無渡去得那般迅速,將將好救下了尋微。他并非路過謝宅順手搭救,而是專門去救人。
畫面光影咻咻而過,鏡子里頭的遠景出現剛滿周歲的小尋微。娃娃背上系著大紅花兒,伸著手呀呀亂叫。謝岑關在她周圍擺了好些東西,沒開刃的小刀小劍,用瓷盒裝的胭脂水粉,幾枚金漆小印,甚至有女孩兒穿的杭羅衣裙。
“乖寶,抓一樣你喜歡的,”謝岑關拍拍尋微圓嘟嘟的小屁股。
小尋微吭哧吭哧爬了一圈,沒抓刀也沒抓裙子,叼了個人偶回來。
“哪來的人偶?”謝岑關疑惑地掰她的嘴。
“咦,好像是抱塵山的決明長老。”有人說。
師吾念眉關鎖成了一道深壑。
鏡子里頭的謝岑關問:“誰把百里長老的人偶放這兒的?”他哄小尋微,“乖寶,咱們重新抓一個,一個老頭子有什么好的?又臟又臭。咱們抓個刀,阿父教你天下最厲害的刀法。”
百里決明:“……”
這面鏡子不知安插在什么神秘的角落,斜斜對著正廳大門,門外是謝府的長廊,里頭擺滿了流水席,青檐底下人來人往。鏡面忽然被一片袍裾擋住,有人站在了鏡前,衣袍遮住了視野。
鏡中清晰地出現姜若虛的聲音,“謝岑關太沒有眼色,小娘子抓到了決明長老,他就該送小娘子到抱塵山拜師才是,枉費我等一番苦心,將決明長老的木偶悄悄塞進抓周宴。”
“罷了,以后再說吧。”無渡的聲音,“若虛,你繼續監視謝家,有任何變故,稟告于我。”
往后的鏡子記錄了謝尋微一歲到六歲的成長,基本上是一些零散的片段。應該是因為謝氏家風嚴謹,戒備頗為森嚴,安插進去的鏡子不多,隔一段時間鏡子就要換位,舊的鏡子被回收,新的鏡子進入謝家。然而即使能進謝府大宅,大多也只能插在花草的角落里,鮮少能進入宅邸房屋。
雖然如此,這些記錄對百里決明來說也足夠了,他一面一面看鏡子,他的小徒兒就在這鏡子里一點點長大,一點點變高。他第一回 知道尋微來抱塵山之前的模樣,小丫頭從小就嬌氣,不高興就把嘴巴撅得高高的,能掛串葫蘆在上面。說話奶聲奶氣,喜歡撒嬌,喜歡偷吃,還喜歡和下人玩捉貓貓,有好幾次離插在暗處的鏡子只有幾步的距離。百里決明想起她剛來抱塵山的時候,給他洗衣裳,給他端洗腳水,一聲不吭當他的小奴隸,一點兒也看不出這般嬌氣的性子。她受的苦太多,苦難逼迫著她變得懂事。
再粗略挑了幾個銅鏡看,都是差不多的內容。直接找到尋微六歲那年,銅鏡記錄戛然而止。百里決明和師吾念都心知肚明,謝家被滅門,謝尋微被無渡送往抱塵山,銅鏡不必再記錄了。
師吾念垂下眼睫,輕聲問:“為什么抱塵山需要四陰童子,我還以為……”
他還以為,他和師尊的相遇是一場偶然。
他忽然記起來,姜若虛說,多年以來無渡爺爺都在做著一件同樣的事。現在看來,師尊也參與其中,還有抱塵山的先輩。抱塵山原本一定有很多人,數百年來他們借著清除鬼域的戰役的名頭秘密探尋鬼國和瑪桑古族,犧牲無數人,導致后來人才凋零,光禿禿的山頭只剩下一個大宗師和一個丹藥長老。然而到最后,就連師尊也因此丟了性命,成為一只鬼怪。
如今,那件事就快有結果了。而完成它的人,就是他們一直在尋覓的四陰童子——謝尋微。
他和瑪桑有什么關系?換句話說,四陰童子和瑪桑有什么關系?抱塵山究竟在做些什么?
“還有一面鏡子。”百里決明突然說。
他把鐵木匣翻轉過來,一面缺了角的銅鏡被米糊黏在鐵木匣的背面,旁邊用朱砂畫了個醒目的火符。這是仙門中人的傳訊方式,先進入鬼域者以家族符徽提示后入鬼域者留下的訊息,一般標記了符徽的訊息都十分重要。
它旁邊畫著火符,這說明它的接收者是百里決明。
這是繼鬼國的冰蟬玉盒之后,無渡留給百里決明的第二條訊息。
銅鏡非常破舊,上面有許多斑斑點點的殷紅血跡和道道深刻的劃痕,邊角還有燒焦的痕跡,看起來經歷了好一番磨難。百里決明將它摘下來,鏡鈕上方篆刻的年月是五十八年前。他盯著這面鏡子陷入沉默,呆了好一瞬。
“想起什么了?”師吾念問他。
“沒有,”百里決明說,“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面鏡子。”
長明燈的燭火高低跳躍,百里決明的臉頰在這片光里明暗不定。他忽然有些害怕,似乎打開這面銅鏡,有些事情就無可挽回。心里再一次出現那種密密麻麻的戰栗,就像面對鬼母的時候,恐懼猶如肉芽纏繞著生長。一箱莫名其妙的銅鏡記錄了抱塵山尋找四陰童子的過程,還有尋微的童年,他非常不安,鏡子握在手里像一包火藥。
“要不然先揣著,回去再開,穆知深還沒信兒呢。”百里決明說。
“現在就開。”師吾念按住他的肩膀。
這小子比他還積極。可是他說的沒錯,秘密近在眼前,怎能不開呢?百里決明壓下心中密布的陰云,緩緩伸出手指,燦爛的金光在指尖閃爍,他劃向斑駁的鏡面,火符在指尖倏忽成型。鏡面泛起漣漪,一個秘密無聲地向他們打開。
鏡中一片漆黑,嗤地一聲響,一簇金色的火焰騰起,火星像紛飛的小蝴蝶點點四散,熟悉的面龐在黑暗中浮現。這不是百里決明第一次面對自己,往日在抱塵山,每天洗臉他都能看見這張臉。但是今天他好像看見一個陌生的人,一個陌生的自己。
正如穆平蕪所說,生前的他擁有一張無比冷漠的臉。漆黑的長眉,鋒利的眉腳,帶著刀劍才有的煞氣。被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心里仿佛臥了一塊冰。
男人開口了:“如果我們的計劃沒有失誤,你應該是數十年后的百里決明。如果我們的百年大計完成了十成十,你身邊應該還有個先天純陰的小孩兒。”他唇邊露出了嘲諷的意味,不知道在嘲諷誰,“這么說話很奇怪,但我不得不用這種方式說話。”
百里決明看著鏡子里頭的自己,不知道為什么非常想打他。
“太不巧了,你的百年大計只完成了十成九,尋微沒有來。不管你和無渡想做什么,別想把尋微扯進來。”百里決明冷笑。
“與你相見我很高興。”男人低頭點燃一根蠟燭,“然而你會出現在這里,說明你錯過了兄長留給你的訊息。這是一件很壞的事,步驟很可能出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差錯。所以接下來我說的話,你必須牢牢記住每一個字。否則……”他抬起臉,與鏡外的百里決明四目相對。跨越了五十八年,卻好像近在咫尺。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你的那個純陰小孩兒,會死。”
第89章 百里決明(二)
百里決明氣得差點兒摔鏡子,拿小孩兒威脅別人,他還是人嗎?鏡子里的男人沒什么表情,語調平靜又冷硬。有些人就是這樣,你可以明明白白地看出來他是一個瘋子。如果一個人告訴你他要背著十二把刀去打劫江左最富盛名的仙門,把當家主君拉出來脫了褲子倒吊在城門樓子上。你可能會覺得他喝醉了亂吹牛,但如果是這個男人說出這句話,你會毫不猶豫地相信。
現在他說尋微會死,尋微就真的可能會死。或許五十八年前的他用了什么不為人知的手段——埋藏鬼怪,安排人手……總而言之,他真的有辦法威脅尋微的安危。百里決明無法想象這是五十八年前的自己,他失去了一切關于從前的記憶,心里唯一與過往有關的東西就是對于死亡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