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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宜遲,百里決明把謝尋微安頓在潯州穆宅,漏夜就出發了。臨去的時候,謝尋微淚眼盈盈地在他脖子上掛了一個追蹤符,說要知道他的方位她才能安心。丫頭越長大越粘人,百里決明心里軟綿綿的,賭咒發誓絕不把追蹤符弄丟。
穆平蕪命弟子在穆家堡外開啟“虛門”,百里決明知道這個術法,修習難度大又十分雞肋,很少人選擇這個路子。但為了進出鬼域方便,各家仙門里頭總有幾個門生是專門修習這術法的。穆平蕪拱手道:“前輩不出,‘虛門’不閉。我的子弟會輪番值守,保證‘虛門’的開啟。晚輩在穆家堡外恭候前輩佳音。”
“走了,好吃好喝供著我徒弟。我回來要是發現她瘦了,拿你們是問!”
百里決明擺擺手,一頭扎進了虛門光暈之中。
第78章 黑堡(二)
“父親,是你么?”穆知深低低問。
人影沒有回應,依舊站在光暈的盡頭。穆知深提著風燈,又前進了幾步。那一塊方寸地方亮堂起來,光暈完全籠罩人影,穆知深這才發現并沒有什么鬼怪站在前面,而是血泥壁上有一大團顏色深黑的部分,正正好好是個人的形狀。站近端詳,人影并不高大,相反,頗為纖細。方才是隔得太遠,光線下陰影太多,造成了它高大的錯覺。
什么東西?
穆知深解開刀鞘,戳入泥壁,刀鞘末端碰到個硬梆梆的東西,無法再前進。他用刀鞘沿著人影輪廓劃動,這塊硬梆梆的東西恰巧占據了顏色深黑的部分。穆知深明白了,血泥里有個人狀的東西。
里面東西的情況有三種可能。第一種,爺爺必定得知了他進入穆家堡的消息,派了人進來尋他,這被封在血泥里的極有可能是穆氏兒郎。第二種,這是舊日進入穆家堡兒郎的遺骸。第三種,這是穆家堡里的鬼怪。若不走運,極有可能是他那些陷在穆家堡,再也沒能出去的親人中的一員。
如果是第三種情況,將它挖出來之后不免與它戰斗,事情會變得很棘手。他只有十二個時辰,不能浪費時間。然而如果是第一種情況,事情就不一樣了。穆知深不知道這個兒郎被封了多久,他或許還沒有完全死亡。即使挖出來了,他也會和穆知深一樣只剩下十二個時辰的時間。
封在暗無天日的血泥里,與躺在入土的棺材里沒有區別,這個人一定很絕望吧。穆知深吸了一口氣,放下風燈,用刀鞘挖泥。
穆知深從人頭的部位開始挖,將口鼻露出來,這個兒郎才有生還的希望。穆知深挖得很快,沒多久就挖出了一個碗口大的洞。舉起風燈,燭光穿過小洞,里面露出一個纏著布的臉龐。猩紅色的布裹住了整張臉,借著燭光,略略看得清五官的輪廓起伏。穆知深想起鬼國里的千眼尸,這東西酷似那些周身纏滿繃帶的活尸。
穆知深開始遲疑,到底要不要把他挖出來?
他是怎么進去的?被同伴埋進去的么?穆知深忽然發現自己忽略了一些東西,這些被忽略的東西足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進入鬼域之后,每一個決斷都至關重要。不管是選擇走哪條路,還是決定一餐吃多少東西,都有可能決定著生死存亡。而有時候忽略的一些線索,很可能會帶來致命的危機。
比如說現在,他只顧著救人,卻忘記思考此人是如何進入血泥的。初六說血泥會使人變化,看起來是人,其實已經不知道是什么東西了。凡人若化鬼,挖出心臟他也能動彈。一旦發現同伴異變,他們的首選自然是控制住對方。埋進血泥,讓他無法行動,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幸好只挖出了臉,這個人的四肢還在里頭,沒法兒動。穆知深掏出匕首,進行最后的確認。如果確信他已經異變,穆知深就會放棄他。穆知深放下風燈,拔出匕首,割破泥中人的裹臉布。這布十分厚實,血泥沒能浸透,他的臉是干凈的。一條條撕開臉布,泥中人白皙的臉頰暴露在光暈里。揭開覆在眼上的布,他睜開了眼睛,與穆知深四目相對。
“穆知深。”泥中人說。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臉龐,穆知深沒有想到,這個人是喻聽秋。她的臉色很不好,約莫在血泥里封了好一會兒,臉白得像紙。
“你為何在此?”穆知深鎖起了眉關。
“找你。”
“為何找我?”
喻聽秋定定望著他,道:“因為你是我的未婚夫。”
黑暗寂如死水,琥珀黃的光暈籠著兩個人的臉頰,穆知深的眼眸里有不易察覺的驚訝。那里沉淀著碎金一樣的燭光,仿佛有風拂過,金色微微搖蕩。他自小與刀為伴,鮮少接觸女人,無從了解她們腦袋里與男人迥異的思緒。事實上即使是男人,他有時候都無法理解,比如說謝岑關那個家伙。他想不明白喻聽秋怎么做下的決定,只因為他有著未婚夫的身份,便追隨他到這詭譎的死地,還被腐臭的血泥掩埋。
“二娘子不是斷情絕欲了么?”穆知深一面挖墻,一面問她。
“還不夠徹底,所以來找你。”喻聽秋低頭看他潔白的后頸,覺得這個男人長得還不錯,“朝夕相處,日久生情。”
穆知深:“……”
實在弄不懂這個女孩兒,穆知深不再多問,轉而問她為何會被埋進血泥。
喻聽秋簡略答復。她從初六的虛門進入穆家堡,由于不知道穆知深從何處出發,她和他走了不一樣的道兒。據她所說,她走到半路上的時候,腳踝忽然被人拉住,低頭一看,一張怪臉匍匐在她腳邊。
“這里頭有人,”喻聽秋說,“有很多人,它們把我拉進了墻壁。”
穆知深眉關緊鎖,四處查看,然而并未發現喻聽秋說的怪人。
喻聽秋接著說,在即將被完全掩埋的最后一刻,她做了一個重要的決定——撕下衣裳包裹住頭臉,龜息假死。這無疑為她爭取了寶貴的時間,撐到了穆知深的援救。
“你快點兒挖,”喻聽秋左右看了看,道,“我總覺得這些泥巴不是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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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決明懷疑穆平蕪手底下那幫孫子虛門開錯地方了,他爬了小半個時辰,一直在一條甬道里爬著。天頂太低,壓得他最多只能彎著腰走。四壁皆是泥糊糊一樣的東西,好像砌墻的時候泥巴沒干,就這么擱在這兒晾著。穆平蕪說這些泥糊不能直接觸碰,進來之前他就把頭臉裹好,還戴了手套和圍脖,整個人包得比那些粽子似的千眼尸還嚴實。光在這兒爬實在太憋屈,百里決明很想一把火把這兒燒個干凈。但是穆知深還沒找著,不能輕舉妄動。
他停下來,拎起風燈回頭看。紅衣女鬼在甬道拐角的地方若隱若現,黑蛇一樣蜷曲的頭發像有呼吸似的伸展又收縮。這個女人太執著了,他走到哪兒,她跟到哪兒。
他盯著那張張合合的一團頭發,莫名其妙地焦躁。之前挑釁過她一回,一直被這么跟著,不免毛骨悚然。自從打天都山出來他就沒有睡過覺,還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場。偏這個鬼母邪性,不肯應戰,只遠遠地跟著。百里決明倒追她,她就消失。百里決明越發煩躁,心里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憎恨與厭惡,烏云一樣罩住心頭。
眼巴前的事兒更要緊,這個地方著實詭異,穆平蕪給了他一份穆家堡原先的地圖,放在膝上攤開看,完全搞不清楚他現在在哪兒。四周道路和空間和地圖標識得完全不一樣,血泥封閉了所有漏光的地方,也改變了建筑的形態。這絕不可能是穆家人原來住的地方,除非他們都是一群爬行的蟲子。穆家堡被這些血泥一樣的東西改造了,成為了一個封閉的巨大巢穴。
他挪著風燈,細細觀察這些糊狀血泥。冗長的通道里,四面都是黑魆魆的,只有他籠著一小捧光暈。這些血泥到底是什么東西?怎么弄出來的?穆平蕪說穆家堡大得很,占地抵得上一個小鎮了。這么爬下去得爬到猴年馬月,不說他留在穆家堡的那批貨物,便是穆知深,只怕根本沒有命等他。
毫無頭緒,心里正煩躁著,忽然意識到鬼母那頭許久沒有動靜,完全沒有跟上來的跡象。他往來處爬,伸出風燈向拐角張望,卻發現拐角處的鬼母不見了。
終于放棄了?百里決明爬到拐角,來路空空如也。
感覺沒那么簡單,正疑惑著,許多頭發從血泥里面鉆出來,蚯蚓似的四散扭動。百里決明恍然大悟,原來鬼母是讓血泥給吞了。這女的怎么被吞進去的?墻好端端立著,她還能自己往墻上撞不成?她看起來腦子有點兒問題,倒也不是不可能。
百里決明用燈桿兒戳了戳墻壁,風燈光影搖曳,晃動不停。
萬事做最壞的打算,假設鬼母沒有笨到自己往墻里鉆的程度,那就是這破墻有貓膩。
血泥顯然困不住鬼母,鬼母鉆出來的頭發越來越多,百里決明能看見她漆黑的腦袋頂了。心里的恐懼與厭惡越發密集,蟲蛹一樣蠢蠢欲動。他把風燈掛在脖子上,轉身繼續往前爬。
這一轉身,燈火往前一照,他便看見前方坡道上多了一張臉。
說它是臉并不準確,因為百里決明只是看見了一雙長縫兒似的眼睛。那雙眼要睜不睜,眼梢斜斜上挑,透著股邪佞的神氣。這里的泥巴坑坑洼洼,出現一些狀似人臉的圖案并不稀奇,只是那雙半瞇著的長眼紋路讓人很不舒服。
百里決明閉了閉眼睛,再次定睛一看,那張臉竟不見了,坡道上是坑坑洼洼的血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