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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昭設想過很多種跟林佩玲攤牌又盡量不刺激她的方案,但都沒有完整的頭緒。他總覺得時間還很多,可以慢慢想慢慢來,卻沒想到在這之前林佩玲會先跟他說她知道了。
他有些愣怔,說不出話來。
林佩玲已經自然地說了下去:我一直在猶豫是不是應該要等你想好了主動跟我說了,我們再談論這個話題??墒俏矣趾芗m結啊,我看網上說,一些孩子會因此覺得自己不正常啦,懷疑自己啊,害怕啊,不敢跟人說啦,反復折磨自己,太可憐了。媽媽擔心自己不主動跟你提,你就一直不敢媽媽說。寶貝,我不管別人怎么說怎么想,我只要你好你開心就夠了。
林佩玲說著,眼眶更紅了,泛著些許淚光,但不是難過生氣,而是心疼。
她說:我查過了,這是很正常的事,可這條路會更艱難。我一想到你會因此傷心難過就受不了,寶貝,你千萬不要覺得對不起誰,也不要有任何心理負擔。媽媽不能為你做什么,也改變不了別人的想法,可媽媽會永遠愛你,永遠支持你。
林佩玲對這方面是一片空白,一開始還有些錯愕,但她查了一些資料看了一些別人的陳述別人的故事,不太好的陳述,不太好的故事,驚訝很快就被心疼所替代。她這么寶貝這個兒子,怎么忍心他走這么艱難的路?怎么忍心讓他難受?她沒辦法改變別人,但至少可以盡自己最大限度去認同支持他。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們總是毫無條件地支持著自己,因為自己身體不好,他們對她幾乎沒有要求,只希望她好好活著。生下賀昭,生下張貝兒,她都不曾有過半點兒后悔,唯一的愧疚就是讓父母,讓身邊的人擔驚受怕。
她從出生開始就總讓人擔驚受怕,光是活著,就耗盡了所有人的努力,她的努力,父母的努力,醫生的努力。她能活到現在,全在依賴別人,她總是小心翼翼,生怕辜負他們的期許,習慣性去討好別人,害怕讓人失望。她能活到現在,全是他人的恩澤,她像是報答一樣努力去做一個乖巧的女兒,一個賢惠的妻子,一個聽話的媳婦,一個合格的媽媽。
她盡力了,雖然不一定讓人滿意。
直到有一天,她還很小的兒子天真而嚴肅地問她:媽媽,你想不想和爸爸離婚?
她有些驚訝:你想爸爸媽媽離婚?
賀昭認認真真地看著她:媽媽,不是我想不想,是你想不想,我覺得他們對你不好,你覺得呢?
她的兒子健康活潑還有點兒淘氣,很聰明很討人喜歡,大家都說孩子是父母生命的延續,她缺少的東西她兒子都得到了,她很欣慰。
她的兒子又問她:媽媽,你開心嗎?
他的每一個問話都是你為主語,你想不想,你覺得呢,你開心嗎?
他話語里還帶著困惑和懵懂,似乎不太理解這一些。
她恍惚地想,原來在他眼里,她過得不好,過得不開心。
生命太渺茫了,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這一點。
她看著爸爸媽媽為她的病奔走了整個童年,看著健康活潑的妹妹風風火火跑出自己安靜沉寂的少年時期,因為賀聞彥一句你的心臟很漂亮愛上了他,看著他努力救了很多像她這樣的人,她看著可愛的孩子像一棵小樹苗茁壯成長。
她開心嗎?
她當然有開心的時刻。
但她有替自己開心過嗎?
應該是沒有的。
那一瞬間她茫然了好幾秒,她想不到自己的人生有什么值得開心。她不忍心看父母哭泣,不想讓關心她的人失望,后來有了孩子似乎更應該積極向上,她就一直裝作熱愛生活,裝作很想活下去。時間久了,她都以為自己真是這樣的人。
莫名其妙地,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坐在醫院的板凳上畫畫,和爸爸一起等一個據說很厲害的醫生。那個醫生年紀已經很大了,雙鬢花白,跟她說的第一句話是:這是你畫的?畫得真好看,長大后肯定是個大畫家。
她當時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卻是高興的。
醫生又問:長大后想不想當畫家?
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長大后想做什么,她看了一眼爸爸。
醫生說:看你爸爸干嘛,我問你呢。
她搖了搖頭,小聲地說:我不想當畫家,我想開甜品店。
醫生笑了:這不挺有自己想法嘛,為什么想開甜品店?
她說:因為吃了甜品,人就會很開心。
做甜品的人開心,吃甜品的人才會開心哦。醫生說,你太瘦了,要多吃飯才能長大。
可是,她問,我能長大嗎?
她一說出口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因為爸爸的眼淚直接流了下來。
那時候的醫療水平不像現在飛速發展,交通也不像現在這么便利,有時候是爸爸帶著她,有時候是媽媽帶著她,長途跋涉輾轉了很多家醫院。她知道自己這病很麻煩,也知道有一些得了和她一樣的病的小孩活不到長大。
但醫生摸了摸她的腦袋,還是笑著:讓你像其他孩子一樣長大是我的工作,你的工作是長大后給大家做開心甜品。
后來動了手術,又動了手術,她順利地長大了,但是她沒有成為畫家,也沒有開一家甜品店。
離婚的時候她已經三十多歲,她渾渾噩噩活了三十幾年才意識到,人生首先是自己的感受,然后才是別人看到的畫面。
有什么能比自己開心更重要呢?
有什么能比她兒子開心更重要呢?
賀昭鼻子有些酸了,低聲說:媽媽,我很好,易時也很好。
媽媽知道你們都是很好的小孩,林佩玲自己先哭了,還要笑話他,哎呀這么大人了,怎么還紅眼睛了呢?
賀昭抽了紙巾替她擦眼淚:你太煽情了唄。
我哪煽情了?林佩玲說,我就是心疼兒子。
不用心疼了,我沒有覺得不好,你能理解我,我就更好了。停了一下,賀昭問,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也不是一下子就知道了,林佩玲說,去年圣誕節,你們沒看見我,我可早就看見你和小易了,也看見你們牽手。當時就有一點兒奇怪,后來慢慢地就確定了,特別是發現你就沒在自己房間睡過。
林佩玲每隔一段時間會去幫賀昭換洗床單被套,打掃房間衛生,賀昭有意營造自己在那兒住過睡過的痕跡,沒想到居然沒有逃過林佩玲的法眼。
我還是睡過的。賀昭有些不好意思了。
雖然就剛搬過去那一晚。
張江洋從房間里出來喝水,看見他們母子二人都紅著眼眶,愣了愣:怎么了這是?聊什么聊哭了?
沒哭,誰哭了?賀昭不承認。
沒哭就好。張江洋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管,拿著一杯水邊走邊喝,故意走得很慢。
你們年輕人哎,也長大了,我對你們這樣的情況也去查了一下資料,不要因為大家都是男孩,不會懷孕就胡來,也得做好措
林佩玲話沒說完,張江洋一口水噴了出來,整張臉嗆得通紅:咳咳咳咳咳咳
小洋你也一樣,你們兄弟都長大了,18歲了,平時也沒機會聊這個話題,肯定是要對自己對別人負責任,如果到了那一步
哎喲,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別說了!張江洋趕緊求饒,他真后悔出來喝這個水,更不應該偷聽這個談話。
好好好,不說了,反正你們自己心里有數就行,我也不是迂腐古板的人,要是遇上什么自己解決不了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