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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絕沉默了片刻,開口要求道:“既然你救了妙藝的丫鬟,那你就索性好人做到底吧,把妙藝也一起送回凌家。幾日前我在揚州遇見了她,就騙她說要帶她去找段曉樓,如今她就在飲馬鎮外的驛站等段曉樓。”
廖之遠聞言臉色急變,抬腿踹了高絕一腳,低罵道:“死人臉,別把你的包袱丟給我!我才不想招惹那個撒謊精!”想了一下又補充道,“別忘了,之前我們達成的‘你去長白山救我妹妹并將她完璧歸趙’的交易,我們已經談妥報酬問題了,絕不附贈其他服務!我家那些好喝的酒是有錢也買不到的(才怪),你已經賺大發了!”
高絕面無表情地說:“不行就算了,讓妙藝自己在那里慢慢等吧,等銀子花光了她自然記得回家的路。”
廖之遠的貓眼倏地一轉,淡淡地瞥著高絕的側顏說:“高兄,你還記得咱們之前提到的關于何小姐的話題嗎?就在兩天之前,我的線報網上也弄到了點兒關于她的信息呢……”見到高絕的面部發生了一些細微的變化,廖之遠心頭一突,苦笑道,“呵呵,本來我還不敢確定,現在看起來你真的對她很上心,每次只要我一提她的名字,你的耳朵就不自覺地輕輕一動,臉上的線條也比剛剛柔和一些……”
高絕怒氣沖沖地轉過頭瞪著廖之遠,冷聲呵斥道:“夠了,你閉嘴!我已經聽夠你的胡說八道了,你快滾,我三天沒睡覺了現在要睡覺。”
“哼,你如此東躲西藏的真不像個爺們,愛意是藏不住的,即使閉上了嘴巴,你的眼睛也會說出來。”廖之遠犀利地指出,“每次只要提到了‘何小姐’三個字,你的眼睛就變得跟段少一模一樣,比推理查案的時候還要黑還要亮,瞧吧!你的目光還有點發直,一副深陷在回憶里,回味無窮的表情……呵,再仔細看你的臉,雙頰上還略有些紅暈的痕跡,再加上你現在的姿勢——”
廖之遠用目光掃視一下高絕交疊在小腹上的那雙手,譏笑道,“想不到冷口冷面的高將軍,還有這樣柔情的一面——呵呵,活似一個懷了春的大姑娘!”
高絕的回應是一掌向左劈出,并且貨真價實地用上了七成內力,廖之遠怪叫了一聲,手腳并用地火速逃命。高絕仍然不肯放過他,從四分五裂的臥榻上躍身到半空中,當空向廖之遠踏去。
巨大的威壓迎著廖之遠籠罩而去,廖之遠硬著頭皮舉掌相迎,高絕是他的師兄加前輩,功力遠在自己之上,何況他此時動了真火,血氣的沸騰讓真氣運轉更加流暢,簡直彷如魔王轉世一般氣勢洶洶,霸道絕倫!廖之遠一邊后退,一邊以掌接下高絕從上方踢下的勁風。
本來現在他投降認錯,高絕或許也就罷手了,可廖之遠天生就嘴巴欠抽,如此危急時刻,那張嘴依然歪著一邊的唇角冷嘲道:“哈哈,你知道你現在這些舉止的含義嗎?這就是惱羞成怒,這就是欲蓋彌彰,這就是欲求不滿!好小子,就鼓足這個勁頭,保持這個氣勢,一口氣跑到長白山替我尋妹妹!”
一組幻影出現在廖之遠的眼前,高絕在一瞬間踢下十七腳,攻破了對方的護體真氣。廖之遠又怪叫一聲往院子里跑去,邊跑邊仰頭大吼道:“莊里還有活人嗎?快來救小爺性命,有刺客啊!”
高絕如附骨之疽纏在他后方緊緊跟隨,冷厲道:“山貓,我讓你一次就長記性,這次卸你一條膀子,下次你還敢胡說八道,我卸你兩條膀子再毒啞了你!”
廖之遠回身再次迎戰的時候,手中多了一條帶著倒刺的銀鞭,借著回身之勢把銀鞭揮到空中,銀鞭像靈蛇一般繞住了高絕的皂底靴,務要阻他一刻。在這寶貴的喘息時間里,廖之遠再次放聲叫道:“高絕發飆啦,要殺人滅口啦!原來他也喜歡段少的心上人啊,那個叫何當歸的小妞啊!殺人滅口!殺人滅口!”
高絕全不理會捆繞在腳上的銀鞭,順著鞭子扯拽的方向凌空幾步踏去,最后一腳踏到了廖之遠的右肩上,迫使對方舉起鞭梢阻擋。
“蓬”“蓬”兩聲巨響中,院子中氣浪翻滾,把滿地的白沙統統攪到了半空之中,又從空中紛紛揚揚地落下來。廖之遠這一次結結實實地吃了個敗仗,被踢得倒飛了出去,而且右肩當真被踢得脫了臼,無力的下垂著。廖之遠疼得嗷嗷叫喚:“何小妞救命!何小妞救命!”
高絕臉色鐵青,在漫天的沙雨中一步一步危險地接近著那個惱人聲音的來源,抬掌瞄向廖之遠的左肩……
又是“蓬”“蓬”兩聲氣勁交接的巨響,一身亮綠官服的陸江北擋在高絕面前,驚奇地問:“這是怎么了?自家兄弟喝個酒聊個天,怎么會鬧得如此沸反盈天的!剛剛我的手臂都麻了,山貓怎么可能接得住?”
廖之遠一看救兵到了,本來有些蔫的神情再次靈活了起來,貓眼咕嚕一轉,笑道:“嘻,你們兩個才是情敵見面,分外眼紅呢,我就不跟著瞎摻和了,哎呦,疼死小爺了!”說著用左手捧著右肩肩頭,晃晃悠悠地往院外走去,口中沒好氣地嘟囔著,“奶奶的,比段少還不經逗,難怪總是討不到女人的歡心,定然是在何小妞那兒碰了一鼻子灰,卻跑到我這里來撒氣……”
陸江北皺眉傾聽,猜測著廖之遠話中的意思,又轉頭研究高絕的表情,遲疑地問:“高絕,廖少說的可是真的?你對何小姐生情了?你喜歡她什么?”
高絕瞥了一眼好友手中的一份塘文,不答反問道:“揚州的人全都撤走了嗎?圣上得知柏煬柏又跑了,有什么反應?”
“待會兒你自己慢慢看吧,先來回答我的問題,”陸江北上前兩步把塘文塞進高絕的懷里,急迫地問,“你這是在鬧什么別扭?只因為廖少的幾句醉話,就對自己人下了狠手,這可不像是你的一貫作為。莫非他說準了你的心事,莫非你也對何小姐起了別樣的心思?”
“怎么你們一個個都一副如臨大敵的鬼樣子,都跑來管我的閑事?”高絕冷然道,“我既未曾把她擄走關起來,也沒說過要跟段曉樓搶人,想喜歡誰是我的自由,你可別告訴我,連在心里想一想都不行。”
陸江北焦急地說:“我不是怪你搶段少的女人,我是怕你喜歡錯了人。前天我和廖少知道了一樁新聞,原來那個何小姐也是你的小姨子!你家里已經有一個凌妙春的異母妹妹凌妙祺,好好的一個女子魔怔了一般,成日里為你費盡心機的害人。高絕,我不想讓你因為一時糊涂,又和凌妙春的表妹何當歸扯上什么瓜葛,最后才發現心里想的還是凌妙春本人,不過又多找來一個替身!”
高絕越聽眉頭皺得越緊,最后忍不住扯住陸江北的官服領子,盯住他的眼睛反駁道:“你胡說什么,她是妙春的表妹?我不信,天下怎么會有這么巧的事!”
☆、第062章 空有柔腸百結
更新時間:2013-07-25
陸江北也回視高絕,肯定地告訴他:“我昨天回過一次京城應天,親自去長夜閣找到了提供線報的線人,已經確認過這條消息是千真萬確的。高絕,你還記不記得在道觀的時候,咱們大伙聽得打探消息的下屬回報說,何當歸的母親羅川芎是揚州羅府的嫡女,父親何阜卻只是一個揚州落魄門戶的子弟,今年才新上任做了個八品的京衛指揮使司知事,當時大伙兒都覺得此事頗為不可思議,還猜測了許多‘兩人先私奔后成親’‘男方先上船后買票’‘女方貌丑或者有什么隱疾’之類的可能性,把段少氣得跳腳打人。”
高絕慢慢地松開陸江北的素錦衣領,想起確實有這么一回事,當時自己不愿意參與到這種無聊的話題中,就躍到屋頂上睡覺,可是仍不知不覺地把眾人的討論的話語收入耳中。
陸江北撫平領子上的皺褶,繼續說:“原來大伙兒當時都沒猜對,何當歸的母親羅川芎是三年前才下嫁何阜的,所以何阜只是跟何當歸同姓氏的繼父,根據線人回報,何當歸的生父不是別人,而是京城何府的何敬先,也就是你的心愛之人凌妙春的親舅舅。”
高絕沉默片刻,突然質疑道:“可是我聽說,專供官藥的何家跟其他兩家素無往來,羅家三清堂、關家仁術堂的藥方都是通用的,很多還刻印成書,流傳到市井百姓手中。而何家藥師堂的方子中卻有不少自家研發的不傳秘方,療效絕佳,是另外兩家都比不上的。五年前,三清堂和仁術堂對藥師堂的一種藥丸的配方很感興趣,登門討教卻碰了一鼻子灰,之后,何家跟其他兩家更是水火不容了,何家怎會跟羅家結親?”
陸江北轉一轉拇指上的玉扳指,分析著各種可能性:“或許十年前兩家私下好過一陣子,出于某種原因沒有公開,后來何家把羅川芎母女趕出去,這才跟羅家從親家變成了仇家。又或許兩家一直都有仇,長輩之間為了化解世仇才定下這樣一門親,后來發現仍然化解不了,就重新做回仇人了。反正這件十年前的舊事已經無據可查了,我們打探消息的線人混進何府打聽過幾次,根本沒人知道這一段舊事,反而眾口一詞地說如今的何夫人就是何敬先的原配夫人,可見當年何府換新何夫人時,也連帶著換了一批新下人以遮掩家丑。”
高絕聽完,又皺眉道:“就算她是妙春的表妹又如何?你講的這些能說明什么?”
陸江北嘆口氣,看著高絕黝黯的眸子,低聲道:“高絕,我只是不想看你繼續自苦,三年來不停地尋找與凌妙春相似的面孔,摟入懷中的時候才發現那些人跟凌妙春完全不同。你我共事多年,我得出的一個結論就是,你對世間的女子總是處在兩個極端。從前凌妙春活著,你眼中的女人被劃分為凌妙春和凌妙春之外的女人,對前者柔腸百結,對后者徹底無視。”
高絕陷入了沉思,想起自己年少時跟妙春的種種往事,不得不承認陸江北形容得非常貼切,那時候自己的世界中只有妙春一個女人,與妙春兩情相悅的愛情變成那些年自己做一切事情的動力,眼里心里早已看不見其他的女人。
陸江北又悠悠道:“后來凌妙春死了,你眼中的女人,就被劃分為不像凌妙春的女人和很像凌妙春的女人。你對前者依然形同陌路,冷血冷情,對后者先是一時意亂情迷地喜歡上,把那人帶回家才發現之前是自己看錯了,那人越看越不像凌妙春,最后又重新被劃分為前者的行列了。”
高絕皺起濃眉,下意識地想要張口辯駁幾句卻又辯無可辯,因為陸江北還是沒有說錯。失去妙春后,很多次走在充滿兩人回憶的荻則街,他的目光總在情不自禁地搜尋她的身影。有的人有著她的背影,有的人有著她的頭發,有的人有著她的眉眼,有的人有著她的鼻子和嘴巴,有的人有著她的聲音,他卻不能拼出一個完整的她,索性就把那些人統統帶回別院,安排她們整日住在一處,好讓自己慢慢地拼湊。
后來自己把庶子庶女抱回高府,妙祺當時不動聲色,半個月后卻尾隨自己找到了那個隱秘的別院,第二日就去剜走了八個小妾中其中兩人的眼睛,那么巧,那兩雙眼睛就是跟妙春最相似的眼睛。失去妙春眼睛的兩個人變得很陌生,一丁點兒妙春的影子都尋不到,于是他立刻就讓人把她們送走了,陸江北形容自己是個“冷血冷情”的人,倒也恰如其分。
陸江北猶豫一下,又開口說:“高絕,我從沒見過凌妙春長什么樣子,可是自從前日,我聽說何當歸是凌妙春的表妹,又聽廖少分析說你對何當歸的態度不同于其他女人,我就在猜想,會不會是她們姑表姊妹之間容貌相似,民間不是有句俗語說‘女子七八隨姑姑’……”
“好了,此事我不想再談,反正以后我也不會再見那個女人。”高絕生硬地打斷他,語氣頗惡劣地問,“你們這么有閑情逸致打探別人的家事,一定是已查清楚伍櫻閣閣主的身份了?你這么關心別人是隨姑姑還是隨奶奶,莫非有什么私心?”
陸江北一時語噎,半晌重新開口,用公事公辦的口吻說:“我們的長夜閣是圣上密旨在民間安插的情報機構,既然伍櫻閣敢處處針對我們,還能處處不落下風,那說明伍櫻閣閣主的勢力跟圣上放到民間的勢力已經可以分庭抗禮了。很難想象哪一支民間武裝的力量能跟朝廷對抗,所以目前我們還是從朝中的大員著手調查,而且武官的可能性猶在文官之上。”
“哼,廢話連篇說了等于沒說,你們根本就沒查到一點實質性的線索,長夜閣的辦事效率真讓人失望,原來把時間都用在調查別人的姑姑跟表姐身上了。”高絕說完拂袖便走。
陸江北連忙扯住他的右臂問:“喂,你要去哪里?”
高絕反問:“你以為我要去哪里?我已經說過了,我以后再也不會去見那個女人,就算撞上了也轉頭就走,你還不滿意么!”
陸江北拍拍他的肩頭安撫道:“好了好了,這一篇就算揭過去了,何小姐跟段少成或不成都是他們兩個人的事兒了,以后咱們大伙兒誰也不提她,好不好?”感覺高絕勃發的寒氣消失了一部分,陸江北又軟聲解釋說,“高絕,你這個月不是有十二天長假嗎?我問你去哪里,是因為錦衣衛府最近常有突擊行動,所以想讓你在我這里報備一下你休假的地點,必要的時候也能聯絡你支援突擊行動。”
高絕沒頭沒腦地丟下一句“你去問山貓吧,再去告訴他,現在已經漲價到十五壇了,少給一壇我就扭掉那個女人的頭當凳子坐。”然后足下發力,踏著院墻躍走了,留下糊里糊涂不知就里的陸江北。
當夜三更,揚州城,鴻沛大道孝東大街明月巷。
湯嬤嬤風塵仆仆地敲開羅東府的角門,正打算去老太太的福壽園回報她在水商觀的所見所聞,卻見府中的燈籠清一色換成了白色宮燈,不由得心頭一突,啞著嗓子問給她開門的小廝:“這是怎么回事!咱府上沒出什么事吧?老太太一切大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