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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山家的訕笑了一聲:“真珠師傅,這個你跟我也說不著,我也就是個跑腿的,有轎子坐誰不愿意坐,可家里就是沒給派轎子??!”說罷,把嘴湊近真珠的臉,壓低聲音說,“那個……是二太太的陪房,丁熔家的。她說二太太事忙,又犯了頭風,因此這等小事不必驚動她,我們二人自己去接就是了。不怕你笑話,這雇轎子的錢還是我墊的呢,不知回去賬房給不給報公賬……”
真珠聽得又好氣又好笑,天下還有這種道理!
羅家的轎子,怕不有三四百頂吧,竟然分不出一頂來接一位千金小姐?羅家的仆婦,說有一千都是少說的,竟然就湊不足三人來抬轎子?就算是有人故意苛待外姓的表小姐,關上了家門怎么做也是一家人的事,不至于連臺面上的事情都做的這樣過分吧?羅家連臉面都不要了?
只是真珠不知道這里面還有一個緣故。就是羅家當家的二夫人,多年來一直不喜歡外甥女何當歸,這個在羅家已不是什么秘密了。而且,就在何當歸死而復生的隔天晚上,二夫人娘家的八少爺、二夫人的親弟弟突然夭折了。
二夫人孫氏是孫家的庶出女兒,其母是一個不得寵的妾,年老色衰。不曾想她老樹開花,四十三歲生了個兒子。孫老爺老來得子,十分疼愛,連帶著八少爺的母親和姐姐都沾光不少,現在說夭就夭了。孫氏的母親哭得端是呼天搶地,抓心撓肺,孫老爺也關著書房的門不見任何人。
等到料理完喪事,孫氏回了羅家,進門之后聽說的第一件事,就是三小姐死而復生了,不少院落里還張燈結彩的慶祝,她立刻氣不打一處來。
之后,老太太那邊打發了人來,讓孫氏重新開始打理家事,并盡快地遣人去水商觀接三小姐回府,再多給水商觀添些香油錢,以感謝天上的神仙保佑了羅家子孫。等那個傳話的人走了之后,孫氏抬手就掀翻了桌子。她的弟弟好端端的突然死了,那個喪門星已經死挺了,卻又活過來,憑什么?!
☆、第030章 情迷葉落如雨
更新時間:2013-07-08
“真珠師傅,三小姐什么時候出來???我和丁熔家的讓人傳了話,現在已經等了半個時辰了,這個轎子是一個時辰一吊錢,你看她這……”高大山家的沖不遠處的丁熔家的努努嘴,小聲告訴真珠,“她就是二太太的眼睛和耳朵,什么都報給二太太……”
順著她努嘴的方向,真珠打眼瞧著那個婦人,衣著極體面,干干瘦瘦的,面色凈白,五十歲上下年紀。
丁熔家的眼觀鼻,鼻觀心,見道觀里出來了人,她方才抬起了眼皮,開口發問:“那一位準備妥當了嗎,什么時候能起程?老身事忙,工夫耽誤不起的。”
真珠微微一笑,轉頭跟高大山家的說:“高大嫂,那一日只因各位走得太急了,我又笨嘴拙舌的沒把何小姐的原話說明白,真是該打。何小姐早就說過,她打算在道觀住到這個月十七再回羅家,今天才是十三,因此她現在還不能走,要讓你們白跑一趟了?!?
高大山家的愣了愣,轉頭看丁熔家的。
丁熔家的冷笑一聲:“不能走?!可煞作怪了,她這端的是哪門的架子?老太太在家里成日念著她,說她又懂事又孝順,盼星星盼月亮地等她回去。可是這一位,轎子已經到了門口了卻說要再住幾天,這樣的也算懂事孝順?依我看連我們二小姐的一半兒都摸不著。”
真珠笑一笑,還是不搭理她,只把高大山家的拉進了山門里面,悄聲一通說辭,最后塞了兩貫錢給她。
高大山家的聽完連連點頭,笑逐顏開,把錢收到懷中。真珠告辭離去。
高大山家的走出道觀,跟三個提著煙桿,吞云吐霧的腳夫說:“這里不用你們抬轎子了,你們自己下山吧,之前給的一吊錢就算請你們喝酒了?!比缓罂匆谎蹪M臉狐疑的丁熔家的,訕笑一聲道,“你瞪我也沒用,三小姐不走,難道我們還綁了她走不成?況且,她在道觀里多聽幾天經文,也是修身養性的好事。趁著天還亮,咱們快下山趕路吧!”
※※※
苦喬院里,何當歸和太息一前一后走出來。
何當歸在院門口停下,笑道:“觀主不必再送了,小女子實不敢當?!?
“福生無量天尊,”太息把拂塵往肘后一揮,深深鞠躬道,“何小姐宅心仁厚,福澤無邊,此事就拜托你了!多謝多謝!”
何當歸巧笑倩兮:“觀主幫了我的大忙,怎生反過來跟我道謝?觀主寬心,此事我一定盡力,觀主請留步。”說著步出苦喬院,太息目送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轉過墻角在視野中消失……
何當歸心情十分愉悅,腳下的步伐也輕快了許多。
她自己也未料想到事情會這般順利,一次就辦成了兩件事,現在只需下山找幾個可靠的腳夫,因為不能用道觀里的姑子。這樣,明天她就可以兌現之前說的話,請真靜去吃紅燒獅子頭和烤鴨,再添置一些衣物飾品……
又轉過一個院子,穿過竹林的時候,一個緋色的身影闖進了視線。何當歸急剎住腳步,心中忽然被什么牽扯了一下。
不遠處的一枝翠竹旁,一個人斜靠著竹節,側身面對她的來路,卻又隱隱擋住了她的去路。一如既往的溫潤玉冠,一如既往的豐神俊朗,只是卻沒了一如既往的燦爛笑容,多了一絲令人望而卻步的陰郁氣息。
在何當歸一個微微猶豫的瞬間,段曉樓突然偏頭往這邊看過來,雙目鎖定了她。
兩人一時無語。
秋風吹過,葉落如雨,紛紛揚揚地,拂過兩人的面頰,肩頭,衣袂,與長發,以一種近乎永恒的姿態地停在這方天地。
倏然,段曉樓突兀地在原地消失,又突兀地在何當歸的近前出現,何當歸微驚一下,不自覺地后退了半步,卻被他制住了左肩。他又走近了半步,緩緩彎下腰,又垂下頭。
她個子這樣低,就只到他的胸口;
她這樣纖弱,仿佛禁不起秋風一吹;
她這樣冰雪聰慧,讓人又憐又惜;
她這樣堅強倔強,讓人又愛又恨;
她的年齡這樣小,整整比他晚生了十三年。
段曉樓低頭幫她摘下幾片竹葉,輕輕把她耳邊的碎發順到耳后面,注視著這個帶有戒備之色的女孩兒,目光溫柔,苦澀地開口:“葉子,被發髻掛住了?!?
這一瞬間,她沒有側開頭,因為她在那雙瞳仁中發現了自己的眼睛,自己那漆黑如夜的瞳。
段曉樓不著痕跡地退后半步,唇角勾起一個弧度,笑意并不達眼底。何當歸垂了頭,低聲道謝。段曉樓沒有再說話,兩人陷入長時間的沉默中。
“你——”“我——”
兩人同時出聲,又同時閉了口。視線相交,段曉樓用眼神示意她先說,她的唇瓣張合兩次,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昨夜失火的事,能不能在你們那里銷案,就當做沒發生過……太息師太托我來問一問你們?!?
段曉樓若有所思地看她,慢慢回答:“你的要求,我都無法說不?!?
何當歸舒了一口氣,注意到段曉樓的手中把玩著一柄碧綠的玉骨折扇,修指與指間綠玉相稱,流動著優雅的光澤。別看目光,何當歸注視著地上的一只竹筍,辭別道:“天色不早,我回住處了。”
段曉樓點點頭:“我送你?!闭f著不等她多言,他率先走了出去,足下的落葉被踏得“嘩嘩”作響,何當歸遲疑片刻追了上去。
“對了,令堂大人有回信了?!倍螘詷亲詰阎腥〕鲆粋€信封,邊遞給何當歸邊說,“飛毛腿今天早晨才到,他說令堂大人一直在三清觀里坐關,無論他怎么說,那里的道姑都不肯把外面的消息傳進去。于是他只好在三清觀住了幾日,等令堂大人出了關,才把信親手送到她手上。”
何當歸面露喜色,雙手捧起信封,連聲稱謝,未曾注意到頭頂上方的段曉樓正望著自己的臉出神發呆。這幾天都惦記著這封回信,現在終于拿到手了,她已經等不及回去再看,于是停下腳步當場把雪白的信封撕開。
一個繡花荷包,裝著細細的一縷發;一副水墨畫,畫著一座高墻宅院,院中一棵桑樹,秋風清掃枯黃的落葉。
畫中題詩:“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于嗟鳩兮,無食桑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