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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歹他爸還是來了葬禮。幸虧有點(diǎn)兒眼力見兒，沒帶小后媽來。要不張歹還真不知道打起架來該先拉那邊兒。

張歹他爸還挺有儀式感的，到張好遺照前邊兒居然流了兩滴貓尿，做作地傷心。全然忘記他過去十幾年里一次都沒來看過兒子的冷漠。

張好也繼承了他爸的這種冷漠。從他們爸媽離婚后，他一次也沒在曹秀萍面前提過他爸。四五歲的孩子，連一句想爸爸也沒說過。

但張歹不是這樣。他比起張好來更柔和，更圓滑。他懂得在破鏡的父母之間周旋，謀求好處。他會利用長輩的愧疚心為自己和哥哥爭得利益。這些都是張好不會做的事。

他不阻止張歹去討好他爸。但張歹感覺他更多的是不屑。

張歹感覺張好這個人的溫柔其實(shí)很鋒利，過于的有原則。他做的所有決定都很果決，在維護(hù)家人利益方面他很堅(jiān)定。這就導(dǎo)致他不可能因?yàn)橐粋€拋妻棄子的男人而低頭。所以一直到他死，他和父親之間的關(guān)系都從來沒有緩和。

張歹沒有那么的有原則性。老爸說要給他慶祝生日，他就去。說要給他買東西，他也要。他的想法更簡單也更市儈。

同為男人，他明白張成剛不是真的覺得愧疚，是輿論和道德逼他要演出那種愧疚。為了粉飾太平，他會選擇拿物質(zhì)來彌補(bǔ)這種慚愧。

曹秀萍不可能接受他的好處，張好更加不搭理他。思來想去，就只有三觀還沒完全建構(gòu)的張歹更好下手。

小時候張歹也會以為爸爸是心疼他們的。每每說到母親的不容易，男人看上去也會覺得難過。可后面妹妹出生，他才明白。

這個虛偽的男人只是想在新的家庭組建成功之前，有個萬無一失的倚仗。

所以施舍給他的每月一見，偶爾的一句關(guān)心，都只是他操控棋子的工具。

他甚至?xí)脧埡玫某煽兯奶庫乓＜幢氵@個兒子不再和他聯(lián)系，他也不在乎。孩子只是他的一件標(biāo)榜身份的物品，他不介意張好會怎樣，是不是吃不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他要的只是張好傲人的成績。

那個舊時的家庭對他的態(tài)度像堵冰冷的墻。他之所以會對張歹好，也不過是覺得他是那堵墻上唯一柔軟的部分。

“我知道這些年你過的不容易，這點(diǎn)兒錢你拿著。”

張成剛一點(diǎn)兒人都不避，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遞給前妻。曹秀萍頭都不抬。

“兒子你也看過了，走吧。”

見她不收，張成剛執(zhí)意上前，準(zhǔn)備把信封塞進(jìn)她手里。曹秀萍也不慣著，干脆接過來，當(dāng)著他的面兒打開了信封。張成剛見狀想要阻止，伸出的手卻被曹秀萍一個扭身避開了。

信封一打開，里邊兒兩打碼放整齊的10塊錢紙幣。曹秀萍看著里頭的錢，意味不明笑了兩聲，把信封拍回他懷里。

“我今天剛死了兒子，沒工夫罵你。滾吧。”

張成剛面子掛不住，捏著信封在原地僵著。曹秀萍直接無視他，指使著遠(yuǎn)處的張歹。

“張歹！你大舅說紙錢還缺，你快去買點(diǎn)兒來。拉著你大舅一起，怕你不知道數(shù)量，買少了。”

“嗷。”張歹應(yīng)了一聲，摘了胳膊上的孝巾去找他大舅。大舅正靠在門邊兒抽煙，余光對自家妹妹那邊一直關(guān)注著，看到張歹過來，忍不住和他爺倆兒蛐蛐兒兩句。

“張成剛那傻逼東西來干嘛來了？拿那么一堆十塊錢寒顫誰呢？操了個蛋的，裝逼裝瘸了吧。哎不行我去找你舅媽看著點(diǎn)兒，你媽那脾氣可暴了，兩人再給打起來。”

“哎呀大舅你別操心了。”張歹攔著他舅舅，伸手把他往門外推，

“我媽她不會的。”

就沖他爸搞了這么一出她還只是叫他滾，張歹就知道他媽不會那么不分場合。

今天是張好的葬禮，死人最大。

這么想著，張歹忽然感覺鼻間一股熱涌。還沒反應(yīng)過來呢，他大舅就扯下孝巾朝著他臉蓋過來了。

“哎喲我天咋還流鼻血了呢，你這毛病還沒好呢？不跟你媽說了給你養(yǎng)養(yǎng)嗎？”

“沒事兒。”張歹按住臉上的布料，安撫著他舅，“不是啥大事兒。”

“你這還是娘胎里帶的。那會兒你媽懷你的時候操心這個操心那個。累出的毛病。”

大舅又從不知道哪里拿了條濕毛巾給他擦臉，嘴里絮絮叨叨。張歹聽著，傻呵呵的笑。他大舅看他這副傻樣，輕輕嘆了一口氣，語重心長道。

“歹兒啊……你哥是走了，你可不能犯傻嗷。你媽這么大年紀(jì)了，就指著你和你哥過日子的。她身體不好，你哥這么一走，家里的擔(dān)子就要落到你身上了。孩兒啊，啥事兒解決不了就找你老舅來，老舅給你解決。你可別鉆牛角尖嗷。”

“知道了大舅。”

張歹想說他哥不是鉆牛角尖，可話到嘴邊兒又被他咽了下去。安安靜靜讓他大舅擦臉。大舅給他擦完臉，雙手捧著左手看了看，笑道。

“哎呀我這大外甥，這小模樣長的真精神哈。”

他把手里的毛巾往凳子上一丟，拍拍張歹肩膀。

“走吧買紙錢去吧。”

他們家是小縣城，火葬文化還不太普及。因此張好是土葬。明天他們就要送張好的棺材上山。

送走了白天前來吊唁的人們，晚上其他幫忙的親戚都休息了。除了請來的道士，就只剩曹秀萍她們母子二人坐在靈堂里。

鐵盆里紙錢的火灰時大時小，她倆人圍著火盆對坐。張歹隔著火光看母親那張滄桑的臉。只一兩個晚上，她頭上忽然就生了好多白發(fā)，像一下子老了十多歲。

“張歹。”

母親拿鐵鉗撥著沒燒到的紙錢，忽然叫他。張歹同她的眼睛對上，發(fā)現(xiàn)她眼神里有著自己不懂的深意。

“你哥走前，有跟你說什么嗎？”

“啊？”張歹腦子里一下想起了那個不該有的吻。面對母親的詢問，他只能心虛地避開眼神。

“我哥能跟我說什么？沒有。”

曹秀萍看著他，橘紅的火光把她凄苦的表情印的更加深刻。張歹不敢抬頭，低頭盯著火，又自顧自往里添了一把紙錢，沒分散的黃紙把那點(diǎn)微小的火苗撲滅，他又慌里慌張地拿扇子扇火。

這一系列欲蓋彌彰的動作都被婦人看在眼里。她坐直身體，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張歹，媽現(xiàn)在就你一個兒子了。媽就希望你成家立業(yè)有個好生活。你成績好不好現(xiàn)在都不重要了。你就給老娘好好兒上學(xué)，好好兒工作，工作穩(wěn)定了找個好老婆結(jié)婚，給媽生個孫子還是孫女的。都隨你。”

“媽你說啥呢……”張歹不適應(yīng)他媽這種語重心長的叮囑。在他們家里，這個角色大多都是張好在扮演。好像從很久以前，這個家里所有的事都是張好在操心。電費(fèi)，水費(fèi)，煤氣費(fèi)，所有屬于這個家里的事，都是張好在辦。

小時候，媽媽要出攤。張好上完學(xué)回來就給他做飯，洗衣服。稍微大點(diǎn)兒，就輔導(dǎo)他做作業(yè)。除了小學(xué)，張歹的所有家長會都是張好幫他參加的。比起哥哥，他更像是承擔(dān)了父親的角色。盡力彌補(bǔ)著那個空缺的位置。

可是這樣一個舉足輕重的角色，在死的時候，好像所有人都不為他傷心。就連張歹，也只是覺得有點(diǎn)傷心，一滴眼淚也掉不下來。

這不應(yīng)該的。張歹心不在焉撥著火苗。

“媽。好奇怪啊。明明是我哥死了，我怎么哭不出來呢？”

他的母親在聽到這句話后露出了一個很奇怪的表情。張歹在很久以后才懂，那是一個失子之后的成年人，壓抑的悲傷。可在這個當(dāng)下，他只是問她，

“你說為啥咱們都不傷心呢？我哥那么好……”

他說著，卻像是在說服自己。

“興許覺得他太累了吧……”

這句話說完，他媽一言不發(fā)地站起身，離開了靈堂。只留他一個人對著他哥的遺照發(fā)著愣。

請來的道士說，發(fā)喪最好是一大早，八點(diǎn)之前，所有東西打點(diǎn)好了，喊人抬上山。

在商量抬棺的人選時，大舅點(diǎn)到張歹。張歹抬頭，茫然地尋找著，直到大舅問他在找什么，他才反應(yīng)過來，愣了一下，微微搖頭。

剛剛那一瞬間，他下意識在找他哥。可他忘了，他哥現(xiàn)在已經(jīng)躺棺材里了，他們要埋的就是他。大舅飛快分好任務(wù)，張歹走到新砍的木頭旁邊，伸手拍了兩下，濕潤的外殼沾濕了他的雙手。他出神地看著，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地意識到，張好死了。

不是玩笑，不是做夢，是正兒八經(jīng)要埋進(jìn)土里，以后都見不到的那種。

一股遲鈍的悲痛襲上來，他下意識搓著掌心被樹皮苔蘚弄臟的地方，用力過猛到皮膚被搓紅一片。不遠(yuǎn)處道士還在哼著不知名的經(jīng)文，紙錢燒出的煙氣從里面飄出來。他媽和自己的姊妹兄弟圍坐著，為之后的事情做著準(zhǔn)備。

每個人都沒哭，又好像每個人都在哭。

張歹緩慢地眨眼，用力逼退那快要涌出的眼淚。

木匠徹底封棺之前，要喊家人再見上最后一面。

張歹墜著親戚后面，準(zhǔn)備再看他哥最后一眼。人太多擠的他些微踉蹌，忽然身后有個人拉了他一把，他下意識就開口。

“沒事兒哥我能站住。”

說完他就愣住了。身后的人大概沒聽見他的話，輕輕把他往前推。然后他看見了他哥，

溺死的人皮膚都是那種發(fā)青的死白。他哥大概是窒息死的，眉頭死死皺著，表情只能用痛苦來形容。談不上死不瞑目，但也沒多快活。

“張好！”

從耳邊炸開的是他媽一聲尖銳的叫喊，她從厚重的棺材邊緣伸手往里去夠，想要再抱一抱她的兒子，想跟他再告?zhèn)€別。可控制不住的淚阻斷了她的話。強(qiáng)裝出來的堅(jiān)強(qiáng)也在看到棺材里的人那一刻被擊潰。她沒有形象地嚎啕著，身邊的人都在勸她。

“秀萍秀萍！張好已經(jīng)走了！你別讓他走的不安心。”

“別哭了妹兒，你還有張歹呢。你得打起精神啊，節(jié)哀啊節(jié)哀……”

“秀萍，別把眼淚滴到好兒身上了。滴身上了不好投胎。聽話啊秀萍。”

張歹擠開人群，沖上前拉開他媽。

“媽，媽！”

張歹的呼喚像是把曹秀萍從昏沉中短暫喚醒，她睜著一雙猩紅的眼，緩緩側(cè)頭，看向她的小兒子。下一秒猛地上前揪住他的領(lǐng)子。

“張歹。你跟媽說，張好有沒有跟你說什么？他有沒有跟你說什么！”

她強(qiáng)硬的逼問在這個當(dāng)口顯得很突兀，但她看起來很執(zhí)著，大有得不到真相不肯罷休意思。帶著精神接近崩潰的偏執(zhí)。

“媽……”張歹也快被她弄崩潰了。

“我哥能跟我說什么啊？你在說什么啊？”

“我不信！”她痛苦地拿拳頭一下下搡著張歹，“你們都騙我。你們老張家的都是一樣的，都騙我……”

“小寶。”二舅媽趕緊拉開他們，伸手輕輕拍他肩膀，“把你媽扶進(jìn)屋里去吧。她累了。”

張歹他媽力氣大的很，張歹都有點(diǎn)兒制不住她。低落的情緒也在此刻被點(diǎn)燃，也顧不上場合。

“媽你到底要干什么呀？！”

“啪！”

隨著臉頰一陣麻木的刺痛，張歹才反應(yīng)過來他被扇了一巴掌。很莫名的巴掌，他抬頭，發(fā)現(xiàn)母親此刻眼里帶著令他陌生的，怨毒的仇視。好一會兒，一旁呆住的親戚們才想起來攔。大舅媽把他媽從后面一把箍住，往屋里推，二舅媽過來把他往外面帶。大舅二舅分散看熱鬧的人群。張歹直愣愣看著母親離開的方向，回想著那個怨毒的眼神。

“哎喲秀萍你干啥呀，好好兒的打孩子干啥呀？”

被帶走的人沒有回話。張歹默默地在人群注視下，回到棺材邊。

“師傅蓋棺吧。”

木匠師傅們互相看了一眼，不愿意多生事端，紛紛走上前，拿木楔把棺材釘緊。

但即便是他們吭哧吭哧把棺材抬上山，張好也不能立刻入土。他們家在小縣城，他姥又是老封建，翻了家里的老黃歷看日子，說是得把棺材擱在山上，擇日入土。

好在日子沒特別遠(yuǎn)，也就一個星期。

張歹拿著塑料布往張好棺材上蓋。到這個時候他累的已經(jīng)麻木，成為了一個只會聽從命令而行動的機(jī)器。

把棺材放進(jìn)坑里，又蓋上了塑料布，一行人又浩浩蕩蕩回去。

一直到葬禮結(jié)束，張歹他媽都再沒出過房門。

晚上張歹終于結(jié)束了忙碌，躺在床上熟睡。

“張歹。”

他感覺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了張好。

他腦子還暈著，不僅沒反應(yīng)過來自己在做夢，還沒想起來他哥已經(jīng)死了。下意識握住了他哥伸過來的手，攥緊。

掌心接觸到的皮膚冰涼。張歹懵懵懂懂雙手握著替他搓了兩下。張好從頭到尾沒出聲，安靜看著。

搓到一半，張歹忽然頓住。坐在旁邊的人這時輕輕笑了一聲。

“張歹，還生氣嗎？”

“……”張歹眨眨眼，愣了好久，才找回理智。只是開口卻仍舊答非所問。“你到底跟媽說了什么？”

他聽見自己質(zhì)問的聲音都在顫抖。

“她一直在問我，你有沒有跟我說什么。我不知道該怎么告訴她，你根本就沒有跟我說什么。”

眼前的人沒有回答他的抱怨。只是拿手輕輕撫摸他的頭頂，像在摸一只小狗。

“哥……”

張歹后知后覺發(fā)現(xiàn)自己在哭，幾乎是執(zhí)著地抬頭，望向那張蒼白的臉。

“哥你是不是有話要告訴我？你說啊……”

“張歹……”張好伸手，溫柔地替他擦干眼淚。

“不要哭……”

他的安慰讓張歹覺得更難過，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落，他自暴自棄地胡亂揩了兩下。他不明白張好在他夢里出現(xiàn)是為了什么，什么都不說又是什么意思。

他好像永遠(yuǎn)都不懂張好。

而最終的，死人朝他露出一個勉強(qiáng)可以稱之為燦爛的笑容。說出一個完全在他意料之外的答案，他說，

“生日快樂。張歹。”

張歹的同桌終于在幾天的孤獨(dú)后迎來了那個因事缺席的男人。這位帥哥坐下的時候臉拉的老長，一副死了沒埋的樣子。再加上堪比熊貓的眼袋，以及右臉通紅的巴掌印，都顯示出他過了幾天非人的日子。

同桌決定發(fā)揮作為好同期偉大的余熱，去溫暖溫暖一把這位傷心的大小伙子。

“不是哥們兒，家里死人了臉色這么難看？”

可惜了。想法是好的，就是不太會說話。他眼睜睜看著張歹臉色因?yàn)樗@句話由白轉(zhuǎn)青，冷笑一聲。

“我哥死了。”

同桌倒吸了一口冷氣，還沒來得及道歉，張歹緊接著又丟給他一個“重磅炸彈”。

“我去撬我哥棺材了，沒撬開。”

哦……啊？

“我媽找到我，給了我一巴掌。

然后就沒了。”

同桌現(xiàn)在就是無比后悔自己問了那個問題。張歹此刻面色平靜地說著瘋話，十分駭人。

事實(shí)上張歹還是說的保守了一點(diǎn)。

他醒的第二天就一個人跑到山上，抓著一把鋒利的斧頭，想要把他哥棺材劈開。

前一天晚上剛下過雨，泥土濕潤的不像話。他跟瘋了一樣在野地里刨墳，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流了眼淚。

“張好！張好！”他像野獸一樣嘶吼，“憑什么你能死啊……”

挖不開后，他貼著濕潤的泥土安靜了。

在一陣土腥味中，他幻想他緊挨著哥哥的心臟。還能聽見他的心臟在有力的跳動。

沒有水，沒有別的。張好還會在第二天叫他起床。

“啪”地一聲，張歹右臉忽感一陣麻木的脹痛。

“你他媽是不是瘋了張歹？你跑到這里來刨你哥哥的墳是嗎？”

今早曹秀萍冷靜下來后，為昨天打了無辜的張歹一巴掌而感到愧疚。可沒等她推門跟兒子談?wù)勑哪兀淮笤缇涂吹侥堑姑购⒆幽弥话迅^悄悄溜出去了。

張歹從小就沖動。曹秀萍心里一驚，生怕他被刺激過頭轉(zhuǎn)頭去報復(fù)社會，也跟在他后頭追出去。

這到了地方一看還他媽不如不追呢。她一個跟不上，張歹已經(jīng)快把他哥棺材上面的漆砍掉一半了。

那副癲狂的樣子嚇住了她，她忽然覺得這一幕有點(diǎn)眼熟。腦海中突然浮現(xiàn)出一個畫面。

張好跳河的前一天晚上，張歹不知道為什么去了同學(xué)家沒回來吃飯，餐桌上就他們母子兩個。吃完飯收拾完碗筷后，張好平靜地坐在客廳的餐桌前，突然跟她講。

“媽。我知道你翻我日記了。”

他講話很冷靜，冷靜到曹秀萍覺得他應(yīng)該是瘋了。她不由得問他，

“張好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張好在聽到她這句話的時候居然笑了一下。現(xiàn)在想來那個笑容里應(yīng)該包含有一絲即將解脫的快意。他點(diǎn)頭。

“我知道。那是我專門寫給你看的。”

即便是這樣的攤牌時刻，他的情緒都平靜到有些冷漠了。他伸手輕輕摘下眼鏡，握在手里，說出的話冰冷又鋒利。

“我知道你在安慰自己，覺得我只是為了報復(fù)你小時候把張歹丟給我。那我現(xiàn)在告訴你，我日記里關(guān)于張歹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我對張歹的情感，跟你以前對我爸是一樣的。”

曹秀萍當(dāng)時除了覺得荒謬，還覺得瘆人。張好算的好準(zhǔn)，好沒有余地。他選擇在曹秀萍在兩兄弟面前批評視頻軟件推崇同性戀行為的第二天單方面坦白。完完全全把張歹可能知悉的嫌疑排除了。他算準(zhǔn)了自己了解張歹的脾氣，如果張歹知道他哥喜歡他這件事，他不可能瞞得了那么久。

可現(xiàn)在張歹這股瘋勁兒，跟當(dāng)時的張好一模一樣。甚至張歹要比張好更沒有顧忌。于是被猜透的羞憤和現(xiàn)在的難過摻雜在了一起，她毫不猶豫地上前給了張歹一巴掌。

“老娘去你的張歹！你要讓你哥不得好死嗎？啊？你讓他們改天埋張好的時候怎么想？！想你是多恨你哥還拿斧子劈他的棺材？”

張歹猛地停住了揉臉動作，后怕的扔了手里的東西。

曹秀萍被他們兄弟倆整的心力交瘁。躬身撿起斧頭。難得沒有發(fā)脾氣，話說出口莫名有些哽咽。

“張歹。你哥沒了，媽也覺得難受。但是……你能不能讓你哥入土為安？讓他省點(diǎn)兒心，讓媽也省點(diǎn)心成嗎？”

“省心……”張歹垂眼盯著漆黑的棺槨，忽然笑了一聲，

“我哥為了讓這個家省心，把命都搭進(jìn)去了。是該要他省心……”

曹秀萍被他這幾句話念的心里難受，不愿和他多說，干脆把他強(qiáng)行扭送去了學(xué)校。

“東子，我做了個夢，夢見我哥，他祝我生日快樂，還給我擦眼淚讓我不要哭。”

張歹坐在凳子上，神情恍惚地回憶著。被叫到的人小心翼翼，不敢再說多的話刺激他，只是問。

“這不好嗎？咱哥……還挺溫柔的。”

張歹想了一會兒，緩緩搖頭。

“我們都把我哥想的太好了。實(shí)際上我哥不會說不要哭，只會給我一巴掌然后說哭你媽。我們……其實(shí)都沒怎么好好兒說過話。”

小時候忙著長大，工作了又忙著賺錢。這種太有溫情的細(xì)節(jié)不適合他們。

他們兄弟倆之間差了有五六歲，說是交心太過了，可說是陌生人，他倆又實(shí)在是算是親近。

除了必要的溝通，那種平常兄弟間密切的談心幾乎沒有。可即便如此，在爸媽角色缺失的情況下，他們的那種必要溝通還是比尋常兄弟頻率要高出很多。

所以在這種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氛圍下，萌生出除了兄弟情之外別的感情也不是多難想象的事情。畢竟……常言道，量變引起質(zhì)變。雖然這個比喻不夠恰當(dāng)，但勉強(qiáng)也夠用。

這種聽起來像胡扯的理論并沒掙得東子太多的共情。他仔細(xì)回想了腦

子里那對張歹他哥為數(shù)不多的印象。

“不是，歹。我覺得你就是傷心太過了。咱哥我見過啊，挺溫柔一人啊。”

“……”

張歹不合時宜地想，親他的時候這逼人反正不怎么溫柔。還有喊他起床的時候，拿枕頭砸他腦袋的時候也不咋溫柔。

哎西……張歹開始自我檢討起來，我怎么會喜歡上這種哥哥呢？我他媽是不是受虐狂啊？

但也沒那么不好。張歹想，張好從來不會缺席他的家長會，從來不會在生活費(fèi)上短他，每次生病張好都特別關(guān)心。

艸，這么一看張好像他爸。不行，越想越惡心了。

窗外烏云密布，看起來一會兒應(yīng)該是要下雨。張歹在燥熱的天氣下越坐越不耐煩，他無聊地接著想到，以往下雨，張好總會在他下午放學(xué)的時候打傘來接他。但現(xiàn)在張好死了，他媽在扭送他到學(xué)校后估計(jì)就上了牌桌，肯定也不會來給他送傘。

果不其然，他還沒想完，雨就淅淅瀝瀝下起來。于是在這個當(dāng)口，他思維發(fā)散。

要是死的不是我哥，死的是我就好了。

“歹，節(jié)哀。”

東子終于放棄了勸說，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膀。

對于好兄弟手足死了這件事，東子并沒太大觸動。他和很多人一樣，覺得父母死了才是天大的事情。更可況張歹看起來并沒那么傷心。

他如常上學(xué)，聽得懂的課就記兩下筆記，聽不懂的倒頭就睡。他沒有像電視劇演的那樣為了繼承哥哥遺志而發(fā)憤圖強(qiáng)。他還是那么愛擺爛。

直到有一天，這個一點(diǎn)兒也不傷心的人找到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手機(jī)，讓他看看能不能幫忙恢復(fù)一下，開個機(jī)。

東子看著那個明顯被水泡過的手機(jī)，沒敢多問，接過來開始研究。

整整一個下午，他負(fù)責(zé)修機(jī)，張歹負(fù)責(zé)發(fā)呆。折騰了大概四五個小時，手機(jī)終于能充電開機(jī)。

開機(jī)的時候東子還在心里感慨了一下張歹他哥真是光明磊落，連鎖屏密碼都沒設(shè)。想也沒想就把手機(jī)遞給張歹。

張歹接過手機(jī)，坐在凳子上慢慢點(diǎn)開社交軟件，不費(fèi)吹灰之力找到了自己的頭像。無他，張好給他設(shè)了置頂，一眼就能看到。

當(dāng)然也就能看到那個大大的紅色感嘆號。

是的，他哥強(qiáng)吻他后，他就堵氣把他哥刪了。但其實(shí)他不是生氣他哥親他。他也是后面才想明白，他只是賭氣，為被人赤裸裸的拆穿而生氣。

這也導(dǎo)致他錯過了他哥的最后一條消息。

雪白的背景上，他哥的最后一條消息綠的過分顯眼，

—生日快樂，張歹。

“原來……原來他真的……”

原來他哥的魂兒回來真的只是為了祝他生日快樂。

東子在今天見證了張歹這一生中哭的最慘的時刻。在后者接過手機(jī)，不知道鼓搗到了什么界面后，這個人就突然捂住臉，躬起身，崩潰一般地嚎啕。

到了后面那哭聲都不像是哭了。更像是壓抑的嘶吼，像被人逼到角落的困獸，凄厲又駭人。

他看著張歹猩紅的眼眶，聽著他的哭聲，不由得想，也許是他想錯了，張歹或許是真的很舍不得他哥。

他沒見過張歹哭，哪怕上次翻墻出去摔斷胳膊他都沒哭。他哥來接他的時候，他甚至還對他哥笑。

這是今天第一次，他看到哭的這么狼狽的張歹。他都有點(diǎn)被他感染到，紅了眼眶。

但千言萬語最后都只化為了兩個字。

“節(jié)哀。”他說，“節(jié)哀。”

張歹要去翻墻這件事，東子一點(diǎn)都不意外。

這哥們兒一向想一套是一套。上次翻墻不小心踩空摔斷手，好歹是安靜了個把月。現(xiàn)在又受猛烈刺激，活在高壓環(huán)境下。要出去上個網(wǎng)什么也不是啥壞事。

“用我陪你不？”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兒，上廁所都得手牽手？”

東子無語地看著他嘴上說上廁所，實(shí)際把書包都拎起來的行為。動了動嘴沒拆穿他。

眨眼間張歹就走到了學(xué)校的圍墻前，仰臉觀察高墻。墻頂正對著太陽直射的他眼痛。他瞇著眼睛瞧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一個助跑翻上了墻。

結(jié)局沒有意外，他再次把胳膊摔骨折了。

被送到醫(yī)院的時候張歹迷迷糊糊，想他媽到底誰說的這個墻好翻的？老子在這上面數(shù)度折戟，總不能是哥們兒太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