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嫌考生多,被擠著難受,王守仁特意在金水橋邊停了一會兒,賞了賞景,方才優哉游哉往大明門走。
守在大明門良久的王華好不容易瞧見兒子的蹤影,氣不打一處來:“你是王八怎么的?爬也該爬出來了。”
王守仁嬉皮笑臉:“爹,我是王八,你是什么?”
“去去去。”王華嫌棄道,“要不是三日后有傳臚大典,老子非打你不可。”
父子兩個上了馬車,王華問:“這次策論考得什么?難不難。”
“挺難的。”王守仁道,“尤其是最后一道策問題,是這樣的。”
他回憶了一下,將策問題目完完整整,一口氣背了出來。
“學者于前賢之所造詣,非問之審、辨之明,則無所據以得師而歸宿之地矣。試舉其大者言之:有講道于西,與程子相望而興者,或謂其似伯夷;有載道而南,得程子相傳之者,或謂其似展季;有致力于存心養性,專師孟子,或疑其出于禪;有從事于《小學》、《大學》,私淑朱子者,或疑其出于老。夫此四公,皆所謂豪杰之士,曠世而見者。其造道之地乃不一如此,后學亦徒因古人之成說,謂其爾然。真知其似伯夷、似展季、疑于禪、疑于老者,果何在耶請極論之,以觀平日之所當究心者。”1
王守仁得意道:“爹,你兒子記性好吧?”
王華沒搭理他,眉頭緊鎖。
“爹也覺得難?”王守仁湊過來,笑問道。
“不是。”
王華蹙著眉頭道:“這個題難是難,可我怎么覺得,好似在哪里聽過。”
“有什么奇怪的,肯定是從書中來的呀。不然還是憑空出的題?”
“我不是這個意思。”
王華煩道:“你別吵吵,讓我好好想想。”
他一定是在最近半個月聽到這個題的,當時還納罕,覺得這是個很刁鉆的題目。
是在哪里聽見的呢?
苦苦思索良久,王華終于想起來了,他是去喝茶的時候,聽兩個儒生談論起這個題目。一個說,一個答。
他依稀記得,一個儒生稱呼另一個解題的人為“伯虎”。
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明-程敏政《會試策問》
第104章
殿試剛剛結束, 就有好些流言蜚語,這一個說他曾經聽人說起過策論的第三問,那一個信誓旦旦曾在靠前見過策論第四問, 街頭巷尾, 紛紛揚揚, 誰也弄不清真假。
與殿試無關的, 只是當作一件新鮮事,傳話本似得添油加醋;而那些剛剛走出大明門的考生可坐不住了。科舉漏題!舞弊!這是何等大事!倘若真如傳聞所言, 那還有沒有天理王法?
但凡和唐伯虎打過照面的,立刻想起這個狂生。大家一對口徑, 發現他不僅是在考后揚言自己一定榜上有名,而是在殿試開始之前,就曾在酒樓信誓旦旦說:“我唐某人一定是狀元。”
能闖到殿試這一關的, 誰不聰明?誰沒有些傲氣?可又有誰敢在殿試開始之前就宣稱狀元非我莫屬?
唐伯虎這般放肆, 究竟是誰給他的底氣?
倘若他提前得知了試題,那這便說得通了。
也有憤怒的考生跑去質問唐伯虎。
唐伯虎正在喝酒, 聽了這話, 嗤笑一聲:“簡直可笑。”
“那你憑什么考前就敢說自己是狀元?”
“憑什么?”
唐伯虎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笑道:“夏蟲不可語冰。你若有我這等才學, 你便知我為何敢說這話,真是夏蟲不可語冰。”
“豎子爾敢!”
越發吵得厲害。
流言發酵到第二日,也就是傳臚大典的前一日,事情徹底一發不可收拾。
陰天,暗沉沉的早晨, 四九城從黑夜里蘇醒,并沒有陽光,好像快要下雨了。
守衛最外頭一扇宮門——大明門的金吾衛剛剛換班, 忽然瞟見遠遠地有一團人移動著,正朝著大明門的方向。幾乎所有金吾衛都立刻握緊了手中的兵戈,一臉警惕。
金吾衛首領喊話道:“來者何人?速速止步,此皇家禁地,莫敢擅闖。”
那些人走近,在離金吾衛們還有十余步的地方駐足,他們打扮相似,都是儒生裝束。為首的一個老儒生聲音朗朗:“我等來此,是向萬歲爺陳情。此次殿試,有賊子舞弊,人神共憤。我等寒窗苦讀數十載,竟然會被唐寅這等無恥小人所害。請萬歲爺明察!以安天下讀書人之心!”
說著,這個老儒生膝蓋一屈,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以手拍地。
他一跪,身后的儒生亦紛紛跪下,不吵也不鬧,只是哭訴。
有人哭自己的娘親,熬壞了眼睛刺繡以換取筆墨銀;有人哭自己寒窗苦讀的歲月;還有人哭自己考了半生科舉,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
過路行人聽見這哭聲,也不自覺地停下了腳步。誰家不曾想過供孩子讀書考科舉呢?此時聽見這些老老少少的儒生跪地哭訴,有些行人鼻子一酸,也默默地在儒生之后跪了下來。
大明門外,一片哭訴聲,這是極為罕見的事,金吾衛們都呆住了。
好一會兒,金吾衛首領方才回過神,吩咐副將守好宮門,自己則飛奔去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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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淵閣大學士李東陽將將走至乾清宮門下,忽然眼前閃過一道光亮,半空中一聲炸雷響起,緊接著豆大的雨點落下,砸在他臉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