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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侍奉的李廣膽戰心驚,大氣不敢出,一直快到宮門落鑰時分,才上前小心翼翼的問:“萬歲爺今日可是歇在乾清宮?”
朱祐樘如夢初醒,看了一眼天色,的確很晚了,他原打算在乾清宮歇息,可轉念一想,笑笑還在坤寧宮等他。
他略微洗漱一番,快步回到了坤寧宮。
坤寧宮里,張羨齡一邊做小橘燈,一邊等朱祐樘回家。
把橘子瓤掏空,其中放上一小節白燭,點燃,就多了一點熹微的光。她做到第五盞小橘燈時,朱祐樘終于回來了。
因時間實在是太晚了,兩人梳洗了一下,便就寢了。
燈燭全熄,張羨齡卻留下了幾盞小橘燈,小橘燈里的蠟燭很短,過一會兒,就自然而然熄滅了。
寢殿中再沒了半點光亮,張羨齡合上眼,打算睡去,忽然聽見枕邊人的說話聲,如慕如訴。
“紀旺和紀貴也許是假的。”
“我娘也許姓紀,也許姓李?!?
“好好的一個人,來世間走了一遭,生了個孩子。她的孩子還是九五之尊,一國之君,卻這孩子竟然連她姓甚名誰,家住何處,有何親人,一概不知。這世間怎么會有這樣荒唐的事?”
朱祐樘深深吸了一口氣,將笑笑擁入懷中,像溺水的人在浩浩蕩蕩的江河里,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
幸好,他如今還有一個家。
作者有話要說: 1臺詞出自元傳奇《琵琶記》
第63章
隔天, 紀旺紀貴以及蔡用一干人等便跪在了乾清宮里。
一殿的淡黃色氈毯,又燒著炭火,是以跪著并不冷, 即使如此, 一干人等還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錦衣衛指揮使牟斌也來了,烏紗帽壓得低低的, 把眉毛都壓住了,飛魚服邊挎著繡春刀, 沉甸甸的。
牟斌是懷恩告老還鄉之前,親自舉薦的錦衣衛指揮使。他登上此位一年有余,卻從未見過萬歲爺如此神情, 便知今日之事絕對非同小可。
萬歲爺冷靜的問:“蔡用,你可有什么話說?!?
蔡用砰砰磕頭,搗蒜一般:
“萬歲爺息怒,這紀旺紀貴從前姓李, 臣探訪得知當地土話中紀李同音,便自作主張給他們改了姓氏??杉o旺紀貴的確有一個失散的妹妹,年紀也同孝穆皇后相仿, 因此……因此臣才報上來的?!?
他說話的腔調都打著顫, 好像隨時都能哭出來似得。一旁的紀貴紀旺雖沒全聽懂, 但也被這嚴肅的氛圍嚇著了, 軟軟癱在地上,跪都跪不住。
朱祐樘看了覃吉一眼。
覃吉高聲道:“蔡用,你可敢拿身家性命擔保, 紀貴紀旺確是孝穆皇后親眷?”
蔡用把額頭抵在淡黃色氈毯,不敢抬頭,支支吾吾道:“這……也許是?!?
“也許是?”覃吉氣極反笑, “事關皇親,什么叫‘也許是’!”
“臣當真不知啊。萬歲爺容稟,歲月變遷、滄海桑田,連萬歲爺曾提及的,孝穆皇后年幼之時所見得那一大片杜鵑花海,臣也沒尋見。聽老人說,早在大藤峽之亂時,那開滿杜鵑花的山就被火燒了一遍,已成焦土。青山如此,更何況人?臣四處探尋,最終好不容易找到紀貴紀旺,這是最接近的一戶了。”
蔡用哭訴道:“可是等報上去,正準備啟程上京,忽然聽說,他們的妹妹似乎有人見過,在戰亂的時候就投了水,不大像孝穆皇后。但那個時候……木已成舟,臣便存了僥幸之心,仍送兩人上京來。求萬歲爺寬宥啊。”
他一哭,紀旺紀貴也哭作一團,滿殿都是嗚嗚咽咽之聲。
覃吉一甩衣袖:“御前怎可失儀?不許哭。”
他這一嗓子吼出來,哭聲立止。三人忙捂住嘴,雖還是渾身顫抖著流淚,但到底沒哭出聲來。
朱祐樘皺了皺眉,轉頭看一邊站著的李福,他也自稱皇親,原本才進殿時還昂首挺胸的,如今卻臉色煞白。
不等朱祐樘說話,李福也撲通跪在了地上:“草民……草民也是有個妹妹,但也不大確定……萬歲爺饒命,萬歲爺饒命?!?
感情有個差不多年歲的妹妹,是廣西人,便都可以試著宣揚一下自己是國舅。
當真是一場鬧劇,朱祐樘端起金鏨花茶盤碗,喝了兩口,微苦的茶水入喉,將火氣壓下來些許。
他將茶盞放下,說:“把他們都看管起來。牟斌,你命錦衣衛去查,東廠也要出人,查不到,朕不怪你們,但倘若再有濫竽充數的,后果自負。還有,不許驚擾百姓?!?
朱祐樘起身,徑直往奉慈殿去,在靈前跪了半日。
他心里隱隱有個預感,大約是尋不到了。
廣西山高路遠,錦衣衛與東廠番子一來一回,等到上報確切的消息時,已是次年春正。
紀旺紀貴是假的,已發配充軍。旁的自稱是皇親之人,也無確切證據。除了查到孝穆皇后是廣西賀縣人之外,再無所獲。
奉慈殿中,張羨齡跪在蒲團上,點燃一炷香,遞給朱祐樘。
朱祐樘接過,俯身給亡母上了一炷香。
“當真不找了?”張羨齡輕聲問。
“或許是天意。”朱祐樘黯然垂下眼簾,“我意欲效仿馬皇后舊例,遙尊封娘親之父為慶元伯,其母為慶元伯夫人,于桂林府為娘親立廟,也只能這樣了?!?
張羨齡側身看他,她能感覺到他的哀痛,在生離死別面前,一切言語都是蒼白無力的。張羨齡只輕輕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溫熱。
線香無聲無息的燃著,那一點星火燒到褐黃色細棍,掉落些許香灰。
許久,朱祐樘方才緩過來,抬起頭,眼圈紅了,卻朝她笑了一笑:“沒事,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