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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羨齡解釋道:“天氣熱,又太過操勞,母后得靜養著,所以才給我的。”
朱祐樘點點頭:“若有為難之事,你同我講。”
正是秋老虎發威的時候,縱使是清晨的日光,也把人曬得焦灼。黃褐色麻布孝衣更是不透氣,遠遠瞧見乾清宮的琉璃瓦時,張羨齡額頭上已經有了細汗。
朝廷命官與命婦哭靈是分開來的,朱祐樘往乾清宮前門月臺去,張羨齡則繞到靠近坤寧宮的這一側。
月臺上搭著宮殿式起脊的靈棚,素綢扎成的白花密密麻麻開在靈棚上。
早早的就有女官引領一眾命婦自東西丹墀上按階排班,清一色的縞素。
司樂奏樂,女官唱引,一眾命婦齊齊跪下,放聲大哭。
張羨齡跪在最前面,手捧奠酒杯,澆在靈前。
供桌上置著大行皇帝的全身畫像,她望著栩栩如生的畫像,心里想,倘若真有黃泉碧落,這時候大行皇帝應該與萬娘娘相逢了吧。
哭靈之后,宮女內侍鋪設桌椅,光祿寺奉上茶飯。張羨齡遙遙望著一眾命婦,陷入沉思。
她倒忘了,這些朝廷命婦,理論上也是受她管轄。皇后不能結交朝廷命官,但皇后能管著命婦。搞好夫人外交,也是一條途徑。
只是有一個問題,這么多朝廷命婦,她完全認不清呀。
回到清寧宮后殿,張羨齡問周姑姑:“那些命婦,你可都認得?”
周姑姑回道:“奴婢慚愧,雖是認得一些,但認不全。”
“那我若想知道,該找何人?”
“尚儀局統領禮儀之事,其中司賓女官掌朝見、宴會、賞賜之事,像今日命婦哭靈,就是由司賓女官引導內外命婦站班的。”
張羨齡吩咐道:“那就請司賓女官過來。”
出去叫人傳話這事,一向是梅香在做。聽見吩咐,梅香答應一聲,去六尚局叫人去了。
出殿時,看門宮女爭著為她打起門簾,還有兩個小宮女自覺跟在她后頭,打扇捧水,這是梅香的徒弟。對于小宮女而言,侍奉主子的活多半輪不到她們,因此對梅香這等大宮女十分殷勤,無事的時候,替她捶腿揉肩,侍奉的十分周到。
梅香拿手遮在眉上,挑著紅墻下的陰涼處走。路上遇見的宮人,都弓著腰向她道萬福。
從清寧宮后門出去,一路向北,沿著東六宮的紅墻夾道一路往前,過了奉先殿往左拐,從蒼震門底下過,便是六尚局。一共百來間排房,自南向北的一長條,徑直綿延到乾清宮東五所去。
洪武年間設六尚局時,六尚掌印女官在宮中的地位,曾經一度逼平太監。誠孝張太皇太后在時,甚至吩咐女官將刀刃壓在太監王振的脖子上。可是這些年過去,六尚局的職責漸漸移到了宦官身上,如今宮中諸事,多依仗太監治下的二十四衙門,六尚局卻日益式微。
梅香走進尚儀局,兩個女官正埋頭辦公。
“我乃清寧宮宮女梅香,奉張娘娘之命來此,敢問尚儀可在。”那兩個女官聞言,忙迎上來,一個斟茶,一個往后去叫尚儀。
茶剛剛沏好,謝尚儀便出來了,她乃正五品的女官,身穿葡萄紫團領袍,頭上烏紗帽因國喪之故,換成了素白色。梅香見了,起身屈了屈膝,笑著向謝尚儀道了一個萬福。
謝尚儀受了禮,問她來意。梅香將緣故一一說明,謝尚儀聽了,心中一動。
昨個兒崔尚食從清寧宮回來后,一臉撿到錢的興奮。想來今日娘娘傳召,應該是件好事。
她思量片刻,道:“我手下有一個女官,叫沈瓊蓮,天順三年入宮,女秀才出身,極聰慧。雖說現在是司籍,但她從前也做過司賓,但凡內外命婦,沒有她不知道的。”
梅香點點頭:“就她好了。”
“還請娘子稍等片刻,我這就叫她去。”
謝尚儀轉到里間,尋見沈瓊蓮,同她說了這事。
沈瓊蓮正在翻典籍,她進宮二十余年,雖青春不在,卻擔得起“腹有詩書氣自華”這一句詩。聞言,沈瓊蓮笑道:“倒是稀客,從前坤寧宮娘娘和仁壽宮娘娘,都不大待見咱們六尚局。”
“正是因為如此。”謝尚儀壓低了聲音道,“到了清寧宮,你機警些,務必要讓娘娘對我們尚儀局留個好印象。”
沈瓊蓮點點頭,道:“你放心,我明白的。”
照著鏡子,兩人整了整衣冠,跟在梅香身后,徑直往清寧宮去。
第18章
一路疾行,到清寧宮時,幾人都出了汗。
梅香領著兩位女官往西配殿去,一進殿,冰盆的涼氣迎面而來,室內擺設著一方銅鏡,锃亮锃亮,可照見人影。
小宮女們捧來銅盆,手搭著冰毛巾,端來花茶和漱盂。直到幾人都拾掇得清清爽爽,對著鏡子左照右照,確認沒有不妥之處,梅香方領著謝尚儀和沈瓊蓮往后殿去。
梅香先讓兩位女官在簾外稍后,自己進去回稟。
看門的小宮女朝著東邊指了指,梅香會意,這是說娘娘在東暖閣。
東暖閣里,鋪著好大一塊高麗貢紙,五銖錢一般厚,色白如玉,將空地占了個滿滿當當。
梅香見狀,拿不準怎么落腳,索性站在紗簾底下回稟:“娘娘,尚儀局的女官到了。”
張羨齡正捻著高麗紙的一角測試它容不容易撕爛,聞聲抬眸,道:“叫她們進來。”
謝尚儀和沈瓊蓮過來拜見,也是一樣站在簾下。
“免禮。大熱的天,難為你們過來。”張羨齡指著地上的紙張道:“要麻煩沈女官一件事,將朝廷內外命婦的姓名、品級以及其親眷官職默下來,謄寫在這紙上。”
沈瓊蓮進宮這么些年,從未見過這么奇怪的要求,她愣了一愣,立刻答應道:“臣遵命。”
她先將有關命婦的種種寫在普通宣紙上,而后換了大毛筆,將其分別寫在幾張又寬又長的高麗紙上。
張羨齡湊在一邊看,沈女官的字跡一望就是館閣體,橫平豎直,工工整整,跟后世印刷出來的楷體字一樣。